◎北上!◎
一听到断头台三个字,庄卫东浑身一颤。
他怎么会忘记?在旱灾发国难财,倒买倒卖粮食的商人,多的是被直接砍头。
他猛地惊醒过来,惶恐不安地望向庄颜。
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省里放任,都是刻意为之?”
就像他们在山谷养猪,等养肥了再一锅端?
石头原本还没明白,但见庄卫东骤变的脸色,再联想到这段时间庄颜逼他们天天读的新闻报纸,那些关于严打、走私被判重刑的报道,此刻全都串联起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庄颜的眼神也变了。
“懂了!我懂了!”他连忙表态,“这事我绝对不干!”
石头惊出一身冷汗。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他爹一再警告他。
无论自认多聪明,有多少看似诱人、触手可及的财富摆在面前,只要庄颜说“不”,就必须拒绝。
现在他信了,他爹果然还是他爹,绝不会害他。
庄颜见他们终于醒悟,这才低头看手中整理的资料递。
当然,如果他们硬要去淌这混水,庄颜也不会阻止,人各有志嘛。
这一看,就看了半小时。
这两人确实用心。
短短半个月,各方面记录了羊城现状与改革进程。
庄颜越看越心惊,所有经济要素确实在活跃,新兴企业家不断涌现,但与之并存的,是日益猖獗的走私和跨境非法活动。
严打要来了。
庄颜心想,这就是80年代,万物喷薄而出的年代。
多的是人、事在灰色的边缘游走,而所有人都能预感到,待到九十年代,一切积累的能量将彻底爆发,新时代正悄然拉开序幕。
庄颜在纷繁复杂的信息中,迅速锁定了一条生财之道,塑料厂。
是的,她决定办厂。
在八九十年代,办实业几乎是实现资本积累最可行的路径,而更重要的是,她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于是,在庄卫东等人茫然的目光中,庄颜迅速翻出之前积攒的报纸,各方对比信息,锁定目标。
紧接着,她一个电话直接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电子厂。
双方有稳定的交易记录,双方关系尚算可以。
电话接通后,对方开口便问:“怎么,电子手表不要了?北方那边的旱灾我可听说了,不仅没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言下之意,那边的人钱都用来买粮了,哪还有余钱买电子表。
“如果你要退货,可以。但定金不退。”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
庄颜直接拒绝:“你们认识羊城几家国营机械厂和电子厂的人吗?”
对方一愣:“你想干什么?”
他确实知道,有几家厂子因经营不善,在私人办厂的浪潮冲击下,已被宣布撤资,正濒临破产。
不少工人编制没了,正叫苦不迭。
不出意外,下岗潮要来了。
她接着明确道:“如果厂子倒闭,能不能帮我买几台机器?”
“你要买机器?为什么?”对方十分诧异,“那边的机器都是淘汰下来的老古董了。”
“能不能帮忙联系?”庄颜坚持。
“可以是可以……”对方犹豫了一下,看在多次交易顺畅的份上,还是劝道:“你别看那批机器现在买着便宜,但它们太老旧了,在羊城现在的开放政策下,很多小厂、国营厂干不下去,主要原因就是机器换代跟不上。”
庄颜一听,“价钱会更低吗?”
电话那头:……
这娃,好赖话咋不听呢。
机械厂。
“我实话跟你说,这批机器确实有问题,才被淘汰,”那负责人警告,“你们要是来看,得仔细看好了,收完钱可不能退了。”
庄颜点头,“明白。”
负责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疑惑,“你们派个小女孩过来是什么意思?她能做主吗?”
“别到时候付不了款,或者货拉走了又反悔。”
对方甚至直接把庄卫东当成了主事人,转而对他说道:“你是队伍的机械工人吗?那你过来看看我们这批机器。”
“实话实说,状况是不太好,但运到你们北方,应该还是有钱赚的。”
言语间的轻视,几乎毫不掩饰。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庄颜完全不在意这些轻视与质疑。
在电子厂联系人、机械厂负责人以及庄卫东等人的注视下,她平静地拿出草稿纸,对着机器端详片刻,便开始喃喃自语地演算起来。
负责人疑惑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庄颜头也不抬:“我在看这台机器。”
“你是机械工人?”
“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会懂?”
“可我学数学,”庄颜终于抬起眼,语气淡然,“用数学来检测它,不就行了?”
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负责人摇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数学天才,考试考多少分。我告诉你,机械这东西,没有专业的工程知识,根本玩不转!我劝你别在这白费功夫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庄颜的笔尖飞快移动,随后她清晰地说道。
“这台机器的问题,是温度控制不准,对吗?”
负责人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庄颜微微一笑:“看来我猜对了。你们晚上生产,只能靠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来调节加油和加热,导致塑料熔体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对吗?”
负责人不说话了,拧眉看她,“你买通了我们厂的工人?”
“不仅如此,”庄颜继续用笔指了指机器,“你们的注射压力精度也不够吧?”
“没有,你说错了,我们精度准确,你不要不懂装懂。”
“是吗?”庄颜反问。
“只是靠简单的液压阀和机械板块控制,你们精度能不差吗?”她随即报出一个公式,接着分析道,“用公式一套就明白,你们的注射压力和速度肯定有问题。”
“除此以外,产品还会出现飞边、缺料或者其他的质量问题,我说得对吗?”
负责人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轻蔑之色瞬间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沉默,众人哪还能不明白?庄颜说对了。
电子厂的人忍不住和庄卫东八卦。
“该不会她真是你们的主事人吗?”
庄卫东理所当然,“不早就和你们说了吗?”
电子厂:……
老天爷,这谁能信啊?!
他们当初还以为是庄卫东等人怕出事,这才推一个小女孩出来挡锅。
甚至还多次谴责庄卫东这几人的心肠太黑了。
没想到原来当真是英才出少年。
电子厂喃喃自语,“这娃娃多少岁?我,我这么多年白活了?”
此刻,庄颜脑中正飞速运转。
如果此刻有台计算机在面前该多好!
那样她就能针对不同的塑料材料,建立多元的热传导模型计算额定功率温度场分布,确定在合理运转区间下,其最大投入产出效率。
而不像现在,只能人工计算。
庄颜想了想,索性把这抽象为一道数学题,通过多种测量工具配合,测量出拉杆、卷轮、注塑料口等等的尺寸,大致估算出数据。
结果尚算乐观,这台机器对南方而言确实落后,但对北方市场,已然足够。
“这个凸轮和电感,可以优化。”
“什么?优化?”负责人愣住了。
他们之所以要淘汰这批机器,就是觉得它效率太低,尤其是这个连杆部分!
“你真能优化?”
“可以,”庄颜语气平静,“重新设计轮廓曲线和比例尺就行。”
“什么意思?”
“这需要用到微分几何的知识。”
“微……微分几何是什么?”
“是数学。”
负责人顿时哑口无言,他完全听不懂。
“此外,关键部件的磨损情况也需要重新测量和计算。”
“这又用到什么?”
“概率论和误差理论。”
“那要设计新程序呢?”
“需要布尔代数和逻辑电路理论。”
庄颜对答如流,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理论?什么逻辑?什么代数?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此刻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数学好,原来不只是会做题、能考满分而已!
真正的数学大佬,是能张口就用理论来改造机械的。
庄颜自己也再次感受到,计算机思维带给她的效率提升有多大。
无数灵感和方案在她脑中奔涌,她几乎下意识地就开始优化。
注塑机螺杆的压缩比与各类尺寸参数,温度控制系统可以优化,连杆机构可以重新设计,压力输出也能调整得更加平稳、省电。
换言之,她完全有能力让这套机器延长寿命,若是温度变化更均匀,最终产品品质更高。
当然,还可以优化部件轮廓线,提高生产效率和成品质量。
这套在南方工厂眼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对庄颜而言,却是如获至宝。
“这套废弃的机器我要了,但价钱必须压下来。”
负责人下意识反驳:“可你刚才不是说能优化吗?”
庄颜微微一笑:“我是说,除了我,没人能优化。”
“换句话说,这机器在我手里是宝贝,在别人手里,还是废铁。”
“就凭你?”
“就凭我。”
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自信从容。
负责人微微吸气,竟不知如何争辩。
他转念一想,带着点洋洋得意:“你不是说这是数学吗?那我找别的数学老师来重新设计不就行了?”
他心想,终究是个小孩子,把秘诀说出来了,我还怕什么?
没想到,庄颜只是淡淡收起笔和笔记本,转身就走。
“哎!你干什么?这价钱还能谈!”
庄颜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你不是要去找数学老师吗?你尽管去,羊城大学的数学教授、各级科学家,随你找。”
她回头笑了笑,“三天后,你再告诉我他们能不能做出来。”
负责人:“你在糊弄我?”
庄颜语气笃定:“我再说一次,这套机器,只有我能做。”
她不再废话,径直离开。
庄卫东等人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当真是令行禁止。
负责人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内心剧烈挣扎。
难道真要被一个小姑娘唬住?可她出的价实在太低……
但不卖,万一真砸在手里呢?
他又心存侥幸,万一真有数学教授能做呢?她不过是个小女娃,数学好能好到哪去?不就是考试满分吗?他不信这个邪!
三天后。
庄颜接到了负责人的电话,双方当场签订了合约。
此刻,彼此都和和气气,只字不提前几天的不快,气氛其乐融融。
直到庄颜真正离开,负责人才长舒一口气,垮下肩膀,忍不住感叹:“现在女娃娃,可怕,太可怕了。”
他这三天可没闲着,打了无数通电话,找遍了能找到的数学教授。
而对方一听是要用数学改造塑料机械,第一反应全是:“绝不可能!简直荒唐!”
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少数几个被他说动、愿意来看看的,到现场一打量就直摇头:“确实能改,但计算量太大,工作量惊人,根本没改的价值,你还不如直接换套模具。”
当负责人不甘心地提到:“可有个小女孩说她能改,三天出方案,就用一张草稿纸……”
对方根本不信。
直到他进一步描述:“我没骗你!真是个小娃娃,才十三四岁,看起来弱不禁风,脸色苍白,平平无奇,就是口气大得吓人,眼神也特别狂……”
他正丧气地以为对方也不信,却没料那人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不是庄颜?”
负责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后来确实找电子厂的人打听到那女孩叫庄颜,可这位教授是怎么猜到的?
“我当然知道!如果是她,那她没骗你。”那位教授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
负责人彻底茫然了:“她……真的那么厉害?不就是数学考了满分吗?”
那人笑了:“数学考满分?那你也要看她考的是什么试、解的什么题!”
负责人追问,“啥玩意,她就这么聪明?”
“兄弟,我告诉你,那可是奥林匹克竞赛,而且是全国初高中奥林匹克竞赛的双冠军!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那位老师继续解释道:“这代表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个年级,她在所有同龄人中位居第一。不仅仅是同一年级,而是横跨上下六年的绝对领先!”
“你说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天才?”
负责人彻底呆住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她说的只有她能做,恐怕是真的。”
至此,负责人彻底下定决心,必须与庄颜达成合作。也许很久以后他才会明白,自己再难遇到这样一位横空出世的人物。
签下合约时,他特地要了庄颜的联系方式,诚恳地说:“如果你真能把这套模具优化成功,请务必告诉我一声。”
他内心仍不太相信这套废铁能变废为宝,更别说盈利了,所以他想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庄颜爽快地答应了。
被本天才光芒所折服,多正常。
模具找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全国大赛的集训即将开始,庄颜毫不犹豫地准备启程。
这段时间里,她还抽空参加了全国知识竞赛,巧的是,虽然她是所有选手中年纪最小的,却几乎场场全胜。无论是生物、数学,还是国内外社会知识类题目,庄颜都一路碾压。
这时,她无比感激曾经在现代社会接收过的海量信息爆炸,否则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题目。
庄颜还真不一定能答得上来。
如今她过五关斩六将,轻松晋级。
决赛时,主持人突然插播:“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关卡,也将决定各位选手的最终成绩。”
庄颜原本还有些担心,直到题目揭晓,竟是一道信息科技题。
庄颜:!!!
这什么天命所归?优势在我啊!
嘴角一扬,“放马过来吧。”
在场的,还有谁比她更懂信息科技?更懂计算机?
果然,在其他板块尚有选手能与她拼得有来有回,但一到信息科技,庄颜简直是傲视全场。
什么个人电脑苹果II型,是77年,由哪家美国公司推出的?
什么电视遥控器最关键的电子元件是什么?
庄颜:!!!
太简单了!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写下答案,从容得仿佛只是随手填了个空。
全场瞩目,所有人都被她秀了一脸。
尤其是在闪光灯下,许多观众原本并不知道什么是奥赛冠军,也不清楚庄颜是上一届地区知识竞赛的冠军,他们只看到一个孩子在一群大人中间,以秒杀级的姿态碾压全场。
这场比赛还邀请了各单位人员观赛,他们原本是来为自家选手加油的,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因为全场的尖叫声与掌声,全都献给了一个人——庄颜。
“啊啊啊庄颜,加油!”
“神童啊,绝对是神童!”
“太给咱们女人长脸了,就说女娃娃就该送去读书吧?多聪明一姑娘。”
观众心头火热。
哎呀呀,现在生个女儿,好好培养,还来得急吗?
当庄颜手捧三千元奖金支票,在台上笑得灿烂时,没有人不为之欢呼。
人们总是乐于看以弱胜强的把戏,并为之热烈喝彩。
第二天,庄颜再次登上羊城头版头条,标题比以往更炸裂。
【13岁少女两夺羊城竞赛冠军!】
副标题就是,【请问在场的成年人,你们在做什么?】
庄颜来羊城不过一个月,但羊城各界都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天才所震动。
无数邀请函纷至沓来,无数人想亲眼见见这位征服了羊城的少女。
尤其是羊城的各个高中、大学疯狂联系庄颜,第一句话就是——
“同学,考虑转学吗?”
“学费全免,三餐全包,还有高额奖学金哦。”
庄颜一一婉拒。
她不觉得自己已经功成名就,可以在聚光灯下享受。
相反,庄颜要回到自己战场了。
“什么北平、沪上、南北战队,咱们再来比一场!”
这一次,庄颜要一个人独占所有光芒。
冠军,就应该是只有一个人的头衔才对。
庄颜悄然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北方。
临行前,羊城的伙伴们都万分不舍。
集训队员们心甘情愿地喊她队长。
呜呜呜真是他们队长就好了。
虽然这段时间,其实没怎么看懂。
但,对于庄颜发自内心的佩服,确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
这女娃娃,太牛了!
“队长,一个月后再见!”
庄颜笑着挥手:“那你们也得先入选国家队才行呀。”
“那当然!以前或许没底气,但经过你这一个月的培训,我们信心十足!”
说这话时,有人或许会质疑这位省队员能否入选国家队,但竟无一人质疑庄颜是否能够担任队长!
羊城的奥赛队员幸灾乐祸:“呵呵,当初联合培训不带上我们?现在庄颜横空出世,就问问那些人,谁能是她的对手?”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些自以为经过特训的选手,再次被庄颜碾压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不仅如此,庄颜还发现,之前在全国选拔赛中被淘汰的几位女性队员,同样坚持奥赛培训。
“庄颜,原本我们打算打到省队选拔赛,拿到省级奖牌,有名牌大学保底,便不准备继续参加奥赛竞赛。”
说话的那人,庄颜有印象,是在集训时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女队员,庄颜还夸过她答题思路清晰。
庄颜微笑,“那现在呢?”
女孩挺胸抬头,“现在,我们要继续向前走。”
既然庄颜给他们打了个样,告诉她们这条路走得通,能登顶,那么就该有更多女孩站起来,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庄颜大笑,说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临行之际,还有几位老师特地来送庄颜。
那位曾邀请她参与编书的老教授匆匆赶来,塞给她两本书:“这是初稿,你拿回去看看。”
庄颜没太当回事,随手收下,挥手告别。
她又与张老师约定日后一定再来羊城,再拜访罗教授,也与李老师等人道别。
随后,她与庄卫东一行人带上那批废弃机器,整装出发,昂首挺胸地踏上了回北城的列车。
车上,庄颜漫不经心地翻开那两本初稿,心想:“不过就是高中数学教材嘛,我现在早就超越这个层次了。”
她正要合上,目光却猛地定在了扉页。
除了几位声名显赫的数学界泰斗之外,编撰者名单下方,竟单独列出了一行。
图表提供:庄颜
她愣住了。
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绽放,那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剩一片白茫。
良久,庄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系统……这是我吗?”
“这真的是我吗,庄颜的名字,印在了教科书上?”
她,上辈子的学渣,这辈子竟然出现在教科书上?!
真的假的!
庄颜瞬间就坐直了。
她原本以为,老师所说的参与出书,不过是使用她绘制的图表。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印在千千万万学生将使用的教材上。
即便只是图表提供者,但对庄颜而言,这已是无上的荣耀。
这意味着,今后所有使用这本教材的学生,都将看到她的名字。
庄颜内心震荡,连系统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搅得语无伦次。
“宿主,你,你居然混进教科书了?!”
这一届的人类到底怎么回事?它宿主还未成年!
庄颜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啊啊庄颜,你真棒啊!你怎么这么出息!
这段日子所有的压抑、苦闷、恐惧与紧张,全都一笑而空。
事实上,直到此刻,庄颜内心始终存着一丝自我怀疑。
作为一位穿越者,她大概是混得最差的那一类。
谁家穿越者,有挂了还活得憋屈,辛辛苦苦刷题应试,与各路天才斗智斗勇,薅别人家的老师和计算机资源……
甚至现在国家队名额都不稳,前有狼后有虎,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直至现在,庄颜还不能松懈,必须确保接下来的全国集训万无一失。
这一刻,庄颜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在人世间最真实的意义。
“系统,看到了吗,我流芳百世了哈哈哈哈!”
庄卫东等人:?
咋,咋了?
庄颜疯了?!
把一群人吓得心惊胆战,试探问她是不是犯病了,庄颜反而笑眯眯,心情愉悦整理这阶段在羊城收获。
呵呵,既然她现在是名人了,各大学校高中生都将以她为榜样,那庄颜怎么能不装个大?
啊,不对,是怎么能不继续努力,好好奋斗?
那么,首下,庄颜将要以绝对优势拿下奥赛高中组国家队队长一职。
以前没有女队长,阻力很大?
那么,就从庄颜开始好了。
就让庄颜,成为奥赛史上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提及的名字好了。
庄家村。
那几辆拖着粮食的黑卡车刚驶进村口,就引起了全村的轰动。
村支书带着人冲出来,几乎要扑到车头上,又是哭又是笑,拍着车板喊:“老二啊!你们这是救了全村的命啊!”
其他村民也闻声赶来,一见到车上实实在在、金灿灿的稻谷,更是眼泪直流。
原来,这段时间不仅没再下雨,旱情反而越发严重,收成比预想的还要差。
若不是之前庄卫东提醒他们抓紧时机赚了笔钱,又及时囤粮,庄家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事实上,周边几条村的冲突已越来越激烈。
前几天为争抢仅存的水源,四条村的人直接动手,甚至动了棍棒,最后是红星公社派了警察下来才勉强压住。
可谁都知道,只要粮食一天不够,械斗就只是时间问题。
相比之下,庄家村显得平静许多。
一来隔壁几条村都有不少孩子在庄家村小学读书,二来庄颜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护身符,让那些饿红了眼的人不敢轻易来犯。
但越是如此,村人心里越是不安。
“隔壁村有人家里被偷了,保命粮食全没了,哭天喊地呢!”
“岂止?有好几户老人不小心跌进早已干涸的河床里没了声息。”
“小媳妇刚生下的孩子也意外没了……”
村人面面相觑,满是惶恐。
哪有什么意外?
不过是粮食见了底,只能紧着年轻力壮的,老人、小孩便……
几条村子几乎天天挂白幡,惨淡得让人不忍看。
有人村人喃喃自语,“咱村里还行。”
“对对,咱,咱们村是优秀村子,不会乱起来。”
大榕树下,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说着鼓气话。
每当要乱起来,就有人说,“咱不能乱,庄颜说了,会把粮食带回来。”
“咱要相信庄颜,庄颜一定会回来!”
大家想想,对啊,他们要相信庄颜,这段时间庄家村没乱起来,不就因为庄颜吗?
在经历了之前的扫盲和思想教育后,村人们自觉不能给庄颜丢人,家家户户再难也咬牙撑着,没谁做出把老人推出去的事。
然而,即便如此,存粮也一天天见底。
人心躁动,各个村落集体拒绝交粮食。
城里很快就乱了,政府开始调动各省份支援。
然而这次受灾非比寻常,大面积的北方几个城市,全都受灾了!
救援,杯水车薪。
所有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很快,就连情况最好的庄家村也出现了小偷小摸情况。
头一批被偷的就是家里没有壮年男人的家庭,尤其是寡妇家、孤寡老人家,天天有人哭嚎家里全被偷了。
老庄家是村里情况最好的。
前年新盖了房,地窖里塞满了庄卫东临走前备下的粮食,就算他们一时回不来,也够全家吃上一年。
可旱情越来越重,庄老太力排众议,决定开仓。
全家第一反应都是反对:“咱家是不缺,可这节骨眼上开仓,咱还能有粮食熬过去?”
庄老太却反问:“咱家现在能上地的就老三一个全劳力,老大腿脚不便,柱子还小,你爹又年老。现在不放粮,真要有人来抢,挡得住吗?”
二儿媳急着说:“他们不敢!咱可是庄颜的家里人!”
“就因为是庄颜的家里人,这粮才必须开!”庄老太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咱家是上过报、受过表彰的。庄颜刚成了国家队成员,卫东拿了营业执照,转眼咱就捂紧粮仓见死不救,这让别人怎么看?让庄颜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众人沉默了。
庄老三深吸一口气,“就听娘的吧。”
其他人也默认了。
几个妯娌开始抹眼泪,柱子还有秋月紧紧挤在大人身边,表情惶恐不安。
他们是小,但不会察觉不到最近村子气氛变化。已经有好几个同伴,不能出来玩了,据说是太饿了,躺家里动不了。
换成是几年前的老庄家,管别人怎么看,自己活得舒适畅快就行。
然而,这些年,他们因为庄颜享受了如此多的荣光、夸奖、表彰,硬生生把自己给框死了。
以至于不得不当个好人。
还是个被别人嘲笑傻子的好人。
第二天,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老庄家把大半存粮拉了出来,交给村长:“村里谁家实在过不去了,先分去救急。”
村人们怔住了。
庄老太的几个好姐妹,像是隔壁的王婆子、花婶,抱着庄老太当场就要跪下。
“老庄家,你,你们哎呦,我家算是欠了你一个情。”
“家里娃娃实在活不下去了,当初应该听卫东的,存些粮在家里,我悔恨啊!”
接二连三,更多人哭嚎出声。
越是农家人,反而越是不会主动存粮,因为他们坚信地里早晚会长出来。
这难得一遇的旱灾,直接把他们打趴。
庄老太也老眼含泪,这是真心疼,他们家几乎把粮食全舍了出去!
要是拿出去买,哎呀,他们老庄家就发了!
只是,既然做戏了,就做到底。
庄老太揽着老姐妹,抹着眼泪,像是不会被任何艰难险阻打败战士。
“乡亲们,听我一句,咱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庄家村,几百年来大家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旱灾是可怕,但只要咱们守望相助,迟早有一天会撑过去。”
“大家要记着,咱家的庄颜、老四、老二都在外头奔走,大家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回来救我们!”
村人们彻底绷不住了,哭成一片。
“好,庄婶子,咱信你!”
“对,咱等庄颜回来,咱要相信庄颜!”
那可是庄颜啊!庄颜啊!
她创造了这么多奇迹,这次,也一定会让就他们的命,对吧?
老庄家一带头,其他家境尚可的户也陆续跟上,向孤寡鳏病等施粮,让庄家村在周边一片混乱中勉强站稳。
村里的年轻人更是组织起护卫队,日夜守着。
当真撑到了庄老二等人他们运粮回来。
庄老二一见到村中景象,眼眶就红了。
他当场宣布:“粮食运来了两车,后面还会持续有货北上!这一车,现在就分给咱庄家村,按灾前的价!”
这话如同惊雷。
眼下市面粮价早已翻了三倍,这个价格简直是白送。
村民们先是死一般地愣住,仿佛没听懂。随即,不知是谁爆发变了调的哭喊:“苍天,苍天有眼啊!”
整个村子瞬间活了,也疯了。
“是庄颜!是颜丫头她叔回来了!”
“老二,庄老二,庄老二带着粮食回来了。”
“快!快回家拿钱、拿袋!”
“娘!娘!咱有粮了,有粮了。”
人潮像决堤的洪水,呼喊着、推挤着往家里冲去取钱取布袋。
摩肩接踵间,箩筐被踢翻,孩童被挤哭,白发苍苍族老踉跄着被人流裹挟向前,却喜笑颜开嘶声念叨:“有救了,有救了啊……”
庄颜那娃,果然是有大出息!
庄老二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抢!信我一句,既说了共渡难关,绝不会饿死一个人!”
可人群依旧惶乱,饿怕了,谁不怕慢一步就没了着落?
就在这时,村支书走到前面,扯着嗓音高升呐喊。
“大家伙冷静点,庄颜我不会让大家饿死。”
“你们不信他,难道也不信庄颜吗?”
“庄颜”二字像一道定身符,骚动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
人们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是啊,庄颜在。
旱灾来时是她提醒囤粮,紧要关头是她南下筹谋,如今粮食真的到了……他们还慌什么?
一瞬间,挤挤挨挨的人潮自发退开,队伍重新排了起来,甚至有人高声提醒:“别忘了咱们庄家村是模范村!别让人看笑话!”
这粮食就在眼前,难道还能跑了?
一群人摩拳擦掌,双眼放光。
庄老二站在粮车旁,看着逐渐整齐的队伍,长长松气。
他刚才是真怕人群冲了粮车,那时他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粮来了,人心,也就稳了。
人群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有人提议:“对对对,咱们按顺序来!让最困难的几家先领,不能让人家断了炊。”
家里彻底没存粮的、没有壮劳力的、只剩下孤儿寡母的,都被让到了队伍前头。
就在这有序却仍显焦躁的排队中,大家忽然发现,庄老二称粮时非但不压秤,反而往往多抓一把添进去。
庄家村的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感慨。
真是好人啊!老庄家这算是彻底改头换面了。
瞧瞧以前干的啥事啊!
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庄颜村里的人,可不能给她丢脸。
他们还记得之前报纸上写的,说庄颜出身的环境恶劣、封建残余严重、村里穷山恶水出刁民。那时村里人愤愤不平,凭什么这么说?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
可这些年,一波又一波的外人来村里探访,说是要看看庄颜生长的环境,然后不住摇头叹息。就连红星公社原本要颁给他们的“最佳生产队”称号,也因别村举报他们打女人、重男轻女而搁浅。
庄家村的人当时气得几乎要去拼命,还是公社赵书记亲自来谈话:“公社是看好你们的。在庄颜的带领下,你们一步一步在变好。只要继续努力,别给庄颜抹黑,下次这称号一定是你们的。”
村里人沉默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庄颜的村里人不只是荣誉,更是约束。
旁人现在都不说他们是庄家村了,直接用庄颜代指,“那就是庄颜那条村?”
“啧啧,这风气也太差了,庄颜能读出书来不容易。”
“对对,估计就是歹竹出好笋,除了庄颜,没一个好人。”
庄家村人:……
委屈啊!咋还搞上拉踩?
为了不当歹竹,现在出门都不敢和人吵架,就怕人家来一句,“啧啧,这就是庄颜那条村人?”
“怪不得庄颜要改户口,当北京人,不就不想与你们庄家村人为伍吗?”
大家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怎么村里出了个大人物,连自己都得跟着当斯文人起来?
可现实如此。
庄家村的人也有自尊,实在不愿被报纸写成封建落后、穿不暖吃不饱、残害女娃娃的模样,更不愿成为衬托庄颜在艰苦环境中挣扎”背景板。
即便村民们万般不甘,识礼守序的风气竟不知不觉在村里蔓延开来。
此刻,看着庄老二在粮车前奋力维持秩序,不少人心里冒出个念头。
老庄家变得这么好,是因为庄颜吧?
也许不全是自愿,可结果终究是好的。
如果我们也能像老庄家一样,日子有盼头、向上走,那么……丢掉些旧日的陋习,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领完粮后,庄家村人时隔半个月,再次一家人围着炉灶,看着上下翻滚的粥米,只觉前途一片光亮。
尤其是这热粥一下肚,脸颊一红润,热泪也冒出来了。
不知多少家庭都在念叨一句话,“庄颜没骗咱们,她回来了,她带着粮食回来。”
虽然因为庄颜,被迫当文明人,很是恼火。
但有庄颜在,这心,实在是安。
庄家村运回粮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红星公社。
其他早已撑不下去的村子红了眼,当天就把庄家村围了起来,锄头棍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什么庄颜、什么公社的道义,在生死面前都顾不上了。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公社干部匆忙赶来调停时,庄老二站了出来。
他高声告诉大家:“大家放心,我们已经和南方建立了稳定的商道,后续还会有粮陆续运来,请大家稍安勿躁,粮食一定会有。”
旱灾越发严重,国家也开始救灾。
只是眼下受灾的省份太多,国家调配不易,像他们这样的偏远乡村,能得到的援助实在有限,必须自救。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庄老二宣布,“这批粮食会全部公开售卖,价格虽比给庄家村的稍高,但仍比市价低一半。”
现场顿时哗然。
有人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庄老二嗓子已经沙哑,却仍旧一遍遍保证:“真的!咱们的兄弟已经连夜开车再下羊城,后续的粮就在路上!”
立刻有人质问:“人家凭什么把粮食卖给你?现在到处都缺粮!”
庄老二顿了顿,忽然挺直了背:“我是没这本事,也没那人脉背景,可我家有庄颜!”
庄颜?
众人愣住。
就那个读书很好的女娃娃?
就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