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盘◎
前往集训室的路上,庄颜被人拦下了。
老师微笑着对她说:“庄颜,陈会长想见你一面,现在有空吗?”
“当然可以,”庄颜神色平静,“我一直很仰慕陈会长。”
老师忍不住失笑:“如果你说这话时表情能稍微热情一点,我或许就信了。”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庄颜暗自思忖。
陈会长,这位将苏联奥赛模式成功本土化,让奥数竞赛在之后数十年成为全国中小学大热课外课程的人物,为何会找上她这个初一学生?
目的不言而喻。
定然与庄颜申请越级参加高中联赛有关。
走进办公室,陈会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请她落座,还亲自为她斟了茶。
当陈会长例行公事地问起“要不要请家长一起来谈”时,庄颜直接打断:“会长,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集训马上就要开始,我得抓紧时间回去。”
陈会长放下茶杯,眼中闪过欣赏。
所以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天才?所有天才,都是在别人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
在这个世上,只要保持上进,不断向前,就算走不到终点,处境也不会太差。
可一旦躺平懈怠,就只会不断下滑。
在庄颜身上,陈会长,看不到丝毫丝毫懈怠。她像个爬山的太阳,燃烧着,等待跳出云层,布散烈烈朝晖那一刻。
他抿了一口茶,低头看向庄颜。
“这样不停地追逐,以初一学生的身份去学高中内容,不累吗?”
“累。”庄颜回答得干脆。
“既然累,为什么还要坚持?”
“不是因为累才要坚持,而是只有坚持了,将来才有可能不累。”
庄颜捧起茶杯,目光坚定。
庄颜如此拼命追赶时间,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必须与时间赛跑,一旦错过这个关键的发展机遇,日后无论如何努力、愤怒、后悔,都将无济于事。
陈会长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眼,那些准备好的推托之词竟说不出口了。
他开门见山:“高中参赛名额本就稀缺,很多高中生比你们更需要这个机会,通过国际大赛获得名校保送资格。”
“我知道。”
“如果你执意要挤进高中联赛,首先,你还年轻,并不缺这个机会;其次,你会触碰到太多人的核心利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恨你。”
“我也知道。”
“那你不怕?”
庄颜微微一笑,反而问,“陈会长,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人恨?”
陈会长一怔。
庄颜接着说,“是弱者,是永远不会触犯别人利益的人。”
“当你无法构成任何威胁,别人自然会喜欢你,关爱你。”
“但是,”庄颜微笑,“不好意思,陈会长,我从小到大,就从未渴望过他人的同情、怜悯以及爱意。”
陈会长凝视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那么,你现在可以尝试。庄颜,还小,你不需要故作坚强,世界,没有你想象中残酷。”
陈会长想到自己女儿,被娇宠着长大,与庄颜一比,云泥之别。
但陈会长却不舍得让女儿,吃和庄颜一样的苦头。
庄颜平静回应:“陈会长,如果我不够坚强,有什么资格,从村到镇,从县到省,再到三天三夜火车,抵达北平,坐在这里与您面对面商讨?”
陈会长沉默了。
他看着庄颜,仿佛看到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终于,陈会长放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庄颜,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
事实上,庄颜执意参加高中联赛这个决定,并不符合他以及大多数人的利益。
按照圈内规则,面对各方施压,他最该做的是极力劝阻,或者直接以规则为由拒绝庄颜的申请。
但此刻,陈会长紧盯着庄颜,心绪复杂。
或许,这个国家需要的就是庄颜这样的人。
需要这种不拘一格、努力向上攀登的劲头,需要这种敢于让规则为之开路的勇气,需要这些星星之火,每一次闪烁,都能让平庸大多数人看见被蒙蔽的前路。
所以——
“庄颜,我能相信你吗?”
庄颜:“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陈会长失笑。
这孩子,是真狂。
但也真对他脾气,十六七岁的少年,不就应该年少轻狂,风华正茂吗?
陈会长没打算让庄颜看出他的欣赏。
否则,这女娃娃当要飞到天上去了。
话锋一转,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你到底有没有实力参加高中联赛?”
“明确告诉你,很多人不愿看到你拿到这个名额。一方面,你会挤掉别人的机会;另一方面,初中联赛少了你,我们在世界赛上的团队和个人金牌就悬了。”
庄颜静静等待着他真正的条件。
果然,陈会长脸上笑容消失,语气冷酷而坚决。
“既然你执意挑战,那么就必须面对更严苛规则。”
庄颜拧眉,“比如?”
“普通高中生只需考进前30名就能留在北平集训,通过后续测试,最后考进前12名即可随队出国比赛,”陈会长缓缓摇头,“但庄颜,你不行。”
庄颜有所预料,静静倾听。
“在这次选拔考试中,你必须考进前6名,才能获得与其他前30名同学相同的集训资格。”陈会长层层施压。
庄颜深吸一口气:“这不公平。”
“是的,这不公平。”陈会长平静承认,“但那又怎样?让你一个初中生参加高中联赛,对其他学生就公平吗?”
庄颜沉默,“你继续说。”
他继续抛出更严苛的条件。
“另外,在集训中,别人考进前6名就能成为正式队员,”陈会长缓缓说,“但庄颜,你必须考进前3,才能随队比赛。”
庄颜听懂言下之意,“如果考不进呢?”
陈会长凝视着她,“那么,你不仅不能出国参加高中联赛,还必须参加初中集训考试,拿下联赛第一名,方可加入初中国家队。”
“即便如此,由于你缺席了大量初中集训,国家队队长的职位也不会再属于你,你只能作为一名普通队员参赛。”
一场豪赌。
庄颜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压力重重袭来。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全国最优秀的高中生中杀进前三,才能获得与他人平等的资格。
她能做到吗?
一旦失败,庄颜将灰溜溜地回到初中联赛,甚至失去队长资格。
紧张感让她的肠胃不适,后背渗出冷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糟糕结局。
或许她连前6名都进不了,无法留在北平集训,被退回原籍;
或许因为学习过多超纲内容,无法再适应初中联赛,被后来者一次次超越;
更可怕的是,即便勉强参加高中联赛,也因五年的知识差距被彻底碾压,最终空手而归,拖累整个团队失去金牌。
对于历来成绩优异的中国代表队而言,庄颜将成为千古罪人。
那些曾经将她捧上神坛的声音,会瞬间将她踩入地狱。
天才少女的桂冠将变成不自量力的耻辱柱,庄颜会从巅峰坠落,成为全民唾弃的小丑。
庄颜身体微微颤抖。
她很难不紧张、畏惧以及恐慌。
而现在,抉择的时刻到了。
陈会长凝视着她,轻声问道:“庄颜,你愿意赌这一把吗?”
“用你过去三年努力拼搏得来的一切,名声、荣誉、前途,去赌一个可能让你涅槃重生,更可能让你万劫不复的机会吗?”
庄颜,告诉我,你有这个勇气和信心吗?
庄颜深吸一口气。
庄颜从来不是个赌徒,更何况拿她的前程去赌?
但,命运开盘,由不得庄颜不上桌。
庄颜睁开双眼,目光一片清明。
“好,我赌。”
这个赌局,她接下来。
陈会长再次放声大笑,连声说好,看着庄颜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陈会长正色道,“我会把你的户籍从庄家村转到北京,让你以北平高中生的身份参加联赛。”
这样也能堵住那些老学究的嘴。
“好。”
“需要把你家人的户口也一并转来吗?虽然不能全办,但直系亲属的可以解决。”
庄颜本能摇头:“不用,就转我一个人的。”
陈会长虽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从会长办公室出来,秋风吹过,庄颜才惊觉自己刚才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摇头失笑,独自走在路上,后怕与警觉再次涌上心头。
庄颜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赌局。
她深深呼吸,强行压下所有畏缩的情绪,但无济于事。
手指在颤抖,身体在发冷,心脏失控乱跳。
庄颜听到命运丧钟在敲响。
无数道声音在她耳边说,“庄颜,你太急了。”
“你会输的,你一定会输的。”
“五年!整整五年差距,你如何弥补?”
“庄颜,你的理智呢?你做了一个彻底错误的失败?”
“在回去认输还有救。庄颜,你难道要成为所有人嘲笑对象吗?回去,低头,认输!”
不,不行!
我做不到低头。
“我赢了那么次,”庄颜在心里默念,“无数次把自己从怀疑和绝望中拉出来。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尚未开始赌局,就认输?”
庄颜停顿脚步,闭眼,她给自己五分钟调整时间。
五分钟,庄颜睁开双眼。
她依旧畏惧、紧张、害怕,但那又如何呢?
既然无法强压,那就共存。
庄颜习惯了背负艰难,然后步履维艰地逐步前进,最后于山巅俯瞰所谓的负面情绪。
系统:【恭喜宿主激发模拟人生阶段任务——闪耀高中。在集训考试中连续登顶十次,属性点+10!】
庄颜:……
连续登顶?
系统,你比陈会长还恶劣啊!
那老头都不敢让我考第一,何况是登顶?
但,庄颜赞赏点头——
“系统,你果然比人类要有眼光。”
看看,这如果不是承认她是个天才,怎么可能让她直接一步登天?
系统:……
咦,是这个意思吗?
宿主,你的配得感是不是太强了?
整理好情绪后,庄颜突然意识到,她转户口了!
北京户口,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竟如此轻易地到手了。
庄颜:“啊啊啊系统,你知道二十年后这个户口有多珍贵吗?!”
上辈子如果她是北平户口,说不定也能上重点大学?
系统不以为意,【本就该如此,所有的规则、门槛,都是为平庸者设置的障碍。】
人人趋之若鹜的北平户口,对庄颜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得。
对于真正的天才,一切都可以网开一面,条条大路畅通无阻。
倒是让系统疑惑的是,【为什么不答应陈会长把你家人的户口都转来?】
【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有多向往北京,也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北京户口意味着什么。】
庄颜轻轻笑了:“与我何干?”
【什么?】系统似乎没听清。
她却一字一句地重复:“与我何干呢?”
这个世界上,处处是关卡,步步皆艰难。
在攀登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庄颜轻声说,【系统,你看过攀登珠峰纪录片吗?】
当登山者倾尽所有,用尽全部资源和力气向顶峰冲刺时,若在路上遇到生命垂危的同行者,会施以援手吗?
出人意料的是,绝大部分的登山者拒绝救人返回,而是毅然继续前行。
你看,人生登顶的道路上,本就容不得丝毫心软与懈怠。
庄颜想,或许她也到了该与老庄家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即便老庄家从不曾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这块毒疤,始终在她身上生长、壮大、溃烂流脓。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庄颜给庄家村打了个电话。
长途电话厅建在小山头上。
她握着听筒,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目光越过窗口,能望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建筑群。
红墙碧瓦间,学生们络绎不绝,多美好的大学生活。
庄颜竟有些期待老庄家电话。
太久没听到那边的声音,竟生出几分陌生又复杂的想念。
更重要的是,庄颜也想知道,没有她坐镇,那一家子能不能真的消停。
电话接通。
庄颜直截了当,“我准备转户口了,转到北平。”
对面茫然地说,“庄颜,一定要转吗?”
“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你户口在老庄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们……”
庄颜微笑听对面兜来兜去打着圈说话。
直到对面沉默,竟哽咽说不出话来。
庄卫东接了电话,“庄颜,你转吧,我们会配合你转户口。”
老庄家人也沉默了。
面对村人诧异、幸灾乐祸的目光,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真让他们哀求庄颜不要转,也没那个脸。
还不如就让庄颜飞呢。
飞吧,飞吧。
老庄家人抬头看天,越过重重群山,想象着北平会是什么世界。
也有丛林起伏吗?菌菇会于雨后冒起吗?蝉鸣同样阵阵不断吗?
最后,相顾无言。
还是庄卫东打断沉默,带着久未联络的小心翼翼:“庄颜,我们听说你拿到了个人赛、团体赛金牌。恭喜你。”
“谢谢。”庄颜应道,心里诧异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庄卫东踌躇着,终于道出真正来意:“市一中要为你办个表彰大会,就定在十天后。你能回来吗?”
庄颜为难了。
人在北京,紧接着就是更关键的高中联赛选拔,怎么可能赶回去?
正思忖着如何回绝,却听庄卫东语气更加谨慎,甚至带了恳求。
“那个,市一中那边,也给咱们家下了请柬。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应邀前去?”
他怕庄颜拒绝,急忙补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我已经提前给你爷奶、叔伯他们都定了新衣裳,催着他们剪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体体面面的。”
“这段时间,咱家所有人都乖乖去上扫盲班,积极得很,绝对不给你丢脸!”
“还有老三,他在农场表现好,提前出来了,现在也改过自新,拼命学习……”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庄颜,咱们……能作为你家人,去参加这个表彰会吗?”
庄颜愣住了。
她没想到市一中的表彰,竟然也包括了老庄家。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等待着她的宣判。
庄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怕了。
怕她羽翼丰满,彻底斩断与这个家庭的联系,怕他们无法触及她此刻的荣光,更怕被她彻底抛弃。
庄颜忍不住失笑,她年少时怎么会畏惧老庄家呢?又怎么会在他们身上花费如此多时间?
实在是,令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一群人。
就在庄卫东的心沉到谷底时,他听到了电话那头清晰而平静的回应:“可以。”
那声音像是一道赦令,让庄卫东的心猛地落回原地。
“好!好!庄颜,我知道!我知道!”庄卫东的声音哽咽,“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他就知道,庄颜不会抛弃他们。
庄卫东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庄颜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站在原地,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豁达与开阔。
她曾在少年时,囫囵吞枣上读过李白的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然而,直到此刻,当她从庄家村一步步走到市里、省城,最终站在国家的心脏北平,回望来时路,才真正明白其中意味。
庄颜曾经视若枷锁的一切,如今看来,竟是如此无足轻重。
无论是老庄家的过往,还是那边的纷纷扰扰,于她而言,都已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此刻,清晰地铺展在她面前的,唯有那条通往更高处的奥赛之路。
庄颜要征服高中联赛,闯入国家队,在世界赛场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心境豁然开朗,一切洞悉明朗。
像是卸下一切负担,重归纯粹。
微风吹拂,带来秋的凉意,让人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看金黄斑斓铺满天空。
如此斑驳,迷人。
庄颜笑了,不像之前那样,像个不断加速、几近散架的火车头般拼命往前冲。
而是放缓了速度,让轨道得以从容铺设,让自己得以整装再发。
电话那头,原本只有庄卫东的声音,在她那句当然可以之后,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瞬间变得喧闹而充满生机。
庄老太的大嗓门挤了过来,骄傲地汇报他们如何认真上扫盲班,如何跟着妇联去隔壁村主持公道,专门教训那些打老婆的男人。
“你二婶力气大,专挑那家的壮劳力对峙。”
“他敢打他老婆?咱就打他娘!我看他们一家对个小媳妇动手,丢人现眼!”
“庄颜你放心,咱家现在在红星公社,那也是这个!”
背景音里夹杂着二婶豪爽的笑声和其他亲戚七嘴八舌的附和,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想要变好的生命力。
庄颜听着这曾经觉得粗俗难耐的喧嚣,微微一笑。
不过半年,竟觉得曾经的红星公社,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庄老太如今可成了妇联的红人。
头一回被叫去调解邻里纠纷时,她心里直打鼓,可转念一想:我可是庄颜的奶奶,哪能给她丢人?
庄颜那孩子多么善良大气,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妇联看低。
凭着几十年骂人的阅历,她愣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三婶则是个实干派,特意跑去图书馆,专研了些打哪里最疼却不见痕的窍门。
和二婶蛮力输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所向披靡。
这下,婆媳俩在附近十几个村子都声名远扬。
妇女主任乐得清闲,毕竟这三人能说会道,关键还是庄颜的家庭,那可是生了天才的家庭,大伙能不听他们话?
妇女工作前所未有的好做。
今年成绩不仅达标,还超额。
以往小媳妇被打了,那是泪眼汪汪强撑着不敢说。
但现在,有庄颜家人撑着,竟然敢跑到妇联告状。
还说了,只要那家人还打她,就要离婚!
离婚!这红星公社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那可是开了先河。
硬是把红星公社男人吓得够呛。
有一回,几个不服气的男人跑来嘲讽庄大爷:“咋地,家里婆娘都跑出去管别人闲事了?”
庄大爷眼皮一抬,硬邦邦顶了回去:“男女平等,这五个字还没刻进你脑仁里?”
“再说了,咱红星公社最聪明的娃是男是女?是庄颜!庄颜是我老庄家的孙女!”
“你说,该不该让婆娘管事?”
这话噎得对方满脸通红,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也直犯嘀咕。
难道这老庄头没说错?以后真要让女人当家了?
一想到这,不少男人觉得这天简直要变了。
而庄老三,他在农场里结识了几位还没被平反有学问的人,每当撑不下去时,就想起庄颜是如何硬着头皮啃下那些艰深书籍的。
三婶也常去信,说村里的孩子们都盼着他回来,还专门在大榕树下再次设了个扫盲中心。
三婶说,“当家的,娃娃们都在等你回来呢。”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庄老三在农场的煤油灯下拼命学习。
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出来后能当个老师,把自己走错的路告诉孩子们。
尤其是女娃娃们:“想去读书就去吧,读出一条路,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庄颜听着,微笑道:“三叔,知错能改,路就不会白走。”
秋风吹起,庄颜静静听着电话那头捷报频传。
不用动脑的感觉真好,在疯狂内卷了三个月,大脑迎来了难得的松懈。
庄颜吐气,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如果说昨天的深眠,是过于疲惫的身体得到放松。
而现在,莫过于是干涸的灵魂得到休息。
庄老四把山头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在早前庄颜支持下,多次往返羊城,开辟运输道路;
实在读不进书的石头,跟着他爹跑运输,也干得有模有样;
庄老四甚至计划着,过几个月要带石头出趟远门见世面……
就连庄老大也难掩激动:“闺女,我在全省技能大赛拿了第十五名。”
“他们一听我是你爹,都夸不愧是庄颜的父亲,就是聪明!”
庄颜:?
咦,这不对吧?是不是夸得倒反天罡了。
庄老大声音里满是自豪,“你在北京好好的,爹一定去城里看你,绝不能给你丢人!”
庄颜鼓励,“爹,你一定要来啊!”
系统:【你这是等着看热闹吧?】
想象一下乡下来的土大炮对上北京的知识分子……
庄颜兴致勃勃。
看热闹有何不好?
她将自己从老庄家的恩怨中抽离,更能以豁达之心,看待这群正在努力向上挣扎的亲人。
最后,庄秋月也怯生生地凑过来。
庄颜轻声问庄春花最近如何。
秋天沉默片刻,“庄秋月和那个白家的儿子结婚了。但,她也考上了县一中。”
庄颜摇头,没再说。
庄春花当真不会后悔吗?
不过,恰巧她生活在一个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社会。
所以,只要庄春花学习确实够好,那么她仍然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当所有亲人都争先恐后地讲完近况,等待已久的庄家村人迫不及待挤过来,声音此起彼伏。
“庄颜,你啥时候回来?”
“咱们村小学翻新了,你捐的钱都用上啦!”
“庄颜姐姐,咱们用漂亮的鹅卵石给你铺了条小路,你回来一定喜欢!”
一群女娃娃清脆地喊:“庄颜姐,我们这次考试平均分比男娃高。”
“校长说可惜你不在,要不然就能给咱们颁奖呢!”
那些声音,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充满了向上生长的力量。
庄颜握着听筒,不自觉地笑了。
或许是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轨迹。
或许是因为她见证了这个时代正不可阻挡地奔向更好的一面。
又或许是因为庄颜看到——
那个曾经困住无数人的、落后而闭塞的村庄,如今因为她,生出了一双双能飞跃群山、奔向远方的翅膀。
电话终于到了不得不挂断的时候,接线员已催促多次。
最后,庄卫东避开人向她汇报了一件紧要事。
老家那边的田地,近来收成持续走低。
“推行家庭联产承包后,各家自顾自的,这点减产被分散了,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庄卫东眉头紧锁,“但我瞧着不对劲,跟往年不太一样。”
庄颜走到窗边,望着北平湛蓝的天空,神色凝重。
庄卫东继续说。
“我收到风声,不止我们那儿,邻近几省也出现了旱象。”
“只是以往的旱情不会如此蔓延,但这次怕是不寻常。”
庄颜:“联系之前合作过的商队,继续收购粮食,把收购的粮食悄悄储存在山谷里。记住,现在绝不能声张。”
“如果真是大旱,乱起来时,谁手中有粮,反而越危险。”
庄颜不了解人性,但看多历史书,怎么会不懂?
太平岁月尚可,一旦灾厄临头,那些被礼仪、道德、规矩勉强包裹的人类兽性,难保不会暴露。
除此之外,她还交给庄卫东一个特殊任务,替她带个口信给红星中学的江城曦。
庄卫东记得这人。
当初还给这老师给庄颜带过信呢,头发很长,整天嚷嚷着要搞艺术。
庄卫东虽满心疑惑,却依旧郑重应下。
当他完整转述了庄颜的原话后,江城曦先是瞪大了眼睛。
“什么?让我去研究水利工程?开什么玩笑!”
“我虽然学数学,还会点机械工程,但是水利?谁懂这个?”
可当庄卫东将庄颜后续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江城曦怔住了。
当真会有旱灾?
旱灾当真会进一步蔓延?
实在骇人听闻。
然而,想起庄颜创造过的种种奇迹,想起与庄颜合作时她所提及的金点子,想起她以初中生身份硬撼高中联赛的魄力这个女孩的眼光,似乎总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层面。
“行!”江城曦猛地一拍大腿,“我信她这一次!”
……
挂断电话。
庄颜见被风吹散黄叶的树,枝干竟萌发出零星几点嫩绿新芽。
像是待春风拂过,鲜活的绿意将会蓬勃欲出,迸发着整个冬天蓄积的力量。
庄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澄澈坚定。
背负的重担、过往的恩怨、外界的纷扰……所有包袱仿佛都已卸下。
此刻的她,只是庄颜。
一个纯粹地、只想在奥数道路上不断攀登的庄颜。
所以,庄颜,你背后,已没有任何阻碍。那么,你只需要向前走,即可。
庄颜抬起头,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她屡战屡败、却始终无法跻身前十的各个天才。
前路固然艰难,但——
天才,不正是要能人所不能,为人之所不为吗?
天才,就该用一步步踏出的足迹,逼着世人改口,将所有的不可能碾碎成尘!
庄颜沿着小山坡的石阶向上走,放学的学生们如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
她逆着人流,独自一人,步履坚定,像是奔赴一场无声的战役。
刚走到半路,撞见了从校门归来的白茶。
天气转暖,大家衣衫渐薄,庄颜一眼就看见他大衣下隐约缠绕的绷带,轻微一嗅,萦绕若有若无的血腥。
白茶脚步一顿,警惕看他,“嗅什么?离我远点,变态。”
庄颜冷笑:“怎么,你以为你很香?”
“难道不是?”白茶理所当然地反问。
庄颜顿时语塞。
不得不承认,白茶身上总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在他身边做题时格外提神醒脑。
比起教室里那些男生混杂着汗臭、头油味的气息,白茶简直是清流。
她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男生能把换下来的衣服堆成小山,一个月不洗还能坦然穿在身上。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茶永远是整洁的、清香的,随身的手帕都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庄颜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习惯很好,继续保持。”
白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两人索性并肩往回走。
庄颜并没问他是不是又被打了,沉默片刻后,反倒是白茶开口:“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又偷偷学习了?”
“我需要偷学?”庄颜挑眉,“我不是早就超过你了吗?”
“何况,老师们盯着我早睡早起,哪来的时间偷学?”
白茶:“我还不了解你?你肯定有办法。说不定在梦里做题。”
庄颜心头一跳,嘴里却说:“这你也信?”
白茶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怎么解释庄颜一觉醒来,解题能力总能突飞猛进?
“说真的,”白茶压低声音,诚恳地请教,“梦中做题的秘诀是什么?”
庄颜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我天生聪明,这你是知道的。”
白茶:……
难道天才都会这个技能?
那他不会,显得他不太聪明?
白茶面上却故作深沉地点头,“我也有所感悟。”
“睡前反复思考一道题,梦中自然就继续解题,甚至能模拟出陈老师、肖老师讲课的场景。”
庄颜听得一愣一愣。
她确实能在系统空间里刷题,却从没有过潜意识解题的体验,更别说模拟老师讲课了。
“该不会是精神分裂了吧?”她刚这么想,又立即否定。
白茶可是天才,天才说的梦中做题,怎么可能是假的?
庄颜方才还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此刻却慌了神。
她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在睡梦中利用系统学习,如果白茶也掌握了这种能力,甚至在她的启发下不断完善……
庄颜加快脚步。
白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紧张,“她当真了?莫非她当真试过?”
完了,那还如何追上庄颜?
想到这里,他也加快了步伐。
两个神色匆匆的少年逆着人流,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里形成奇异的风景。
路过的师生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赶着去参加竞赛吗?”
“不是说初中组解散了吗?”
“难道是小学组的?现在的学弟学妹都这么拼了?”
庄颜一个趔趄,愤怒地回头:“我不是小学生!”
白茶趁机快走几步,轻松超越了她。
长腿一迈,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可恶!”庄颜看着自己不得不迈得更快的短腿,恨恨地想,“这家伙走一步顶我两步!”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暗沉教室染成金黄。
白茶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翻开一本习题集。
一天前。
当高中集训队得知庄颜被强制休息时,所有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轻松。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习题,语气欢快,只觉得神清气爽。
没有卷王的压迫,连呼吸都顺畅。
几个男生正笑着商量去哪吃饭,有人甚至哼起了小调。就在这惬意的氛围中——
“砰!”
教室门被人一脚踹开,灿烂的夕阳余晖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逆光中,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高一低,宛如煞神般立在门口。
“不会吧?!”
“他们不是才走吗?!”
教室里炸开了锅。
“白茶,你不是回家团圆三天吗?怎么一天就回来?”
更有人崩溃地望向庄颜:“不是说您老身体不行了吗?”
怎么脸色红润得像能再战五百年?
在众人绝望的注视下,庄颜微微一笑,“确实不行了,”
她目光扫过全班,“但在大家祝福下,我身体痊愈,斗志坚强,感谢各位。”
“谁要祝福你啊!”
所有人内心呐喊。
“这是梦吧?肯定是梦吧?”
然而现实残酷。
这两个人,一个抛下家人,一个带伤上阵,全都杀回了教室。
“完了完了!”不知谁先喊了出来,“快把王超叫回来!”
“还有宿舍里那几个,别吃饭了,赶紧来教室!”
“他们已经做了一套试卷了!”
整个教室如同被猛兽闯入的羊圈,乱成一团。
方才还计划着去哪吃饭的高中生们,此刻全都惊慌失措地呼朋引伴,催促着赶紧回来学习。
庄颜得意大笑。
真好玩。
白茶:……
幼稚。
两人默契地回到座位。
“你看数论,我看几何。”庄颜低声道。
“好,重点标注新知识点,跳过已知部分。”
这是一种被其他人称为作弊式的学习法。
庄颜和白茶深入探讨,为何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在高中联赛中冲进前十。
根源在于,联赛涉及的许多高阶知识点,超出了现有学识。
数学的趣味在于,即便未曾学过某个定理,凭借坚实的底层逻辑,也有可能将其现场推导出来。
但奥赛是残酷的,4.5小时,必须做出三题。
若每一处关键都需要临时推导,无异于与逐步削弱胜算。
这正是庄颜为何一道题能做三四天的原因。
集训老师摇头,“你的做法太野蛮了。”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凭着强悍的智商与毅力,硬生生在未知领域碾出一条路。
指导老师看她解题,常觉惊心动魄,那种蛮横而强悍的风格,很不优雅,但偏能解出题目。
如果奥赛不限定时间,或许庄颜真能冲进前十。
庄颜嘴上说着“能做出来不就行了”,心里却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
她不可能每次都如此幸运,在时限内推演出所有必需的定理。
时间,是两人征战高中联赛最大的敌人。
对手积累了五年的知识,他们却只有半个学期去追赶。
于是,这种高效到近乎取巧的合作模式便应运而生——
彼此校验,查漏补缺。
不再重复学习,而是通过彼此延伸的思维触角,共享共建高中知识网络。
教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高中生们:……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他们想知道,那群初中小学弟,到底是如何在这两个卷王手下存活?
半小时后。
嘈杂声阵阵。
吃饭的、散步的、洗澡的、谈恋爱的纷纷从各处赶回来,悲愤坐回座位,翻开了习题集。
十分钟后。
满室寂静。
当庄颜和白茶重新伏案疾书,所有人都明白——
这场极致考验耐力、忍耐、毅力帝战争,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除了跟上,别无选择。
要不然,若是真被庄颜闯进前十,他们脸面还要不要?
当了一辈子的学霸,他们丢不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