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退学◎

说一不二的庄老太,被庄颜这么一扑一哭,身子先是一僵,竟也真的眼眶一红,“呜呜呜”地哭了出来,紧紧回抱住庄颜。

“奶的乖孙女啊!奶也想死你了!”

在看守所时,庄老太就靠想庄颜熬过来。

他们家最出息的是庄颜,庄颜一定会救他们出去。

祖孙俩抱头痛哭的场面,着实感人肺腑。

庄大爷等人见状,也被这共患难后的激动感染,纷纷加入进来。

顿时,老庄一家子就在看守所门口抱成一团,嚎啕大哭,哽咽声此起彼伏,情绪饱满,感天动地。

庄秋月心想,这时候她不哭是不是显得不合群?

石头机灵,立马揉红眼眶,哽咽着扑过去:“奶,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咋过的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天天就担心您啊!”

柱子也嚎啕大哭:“就是就是!爷,爹,我也想你们,我每天都想念你们啊!”

两个孙子的加入,将这场亲人团聚的苦情大戏推向了高潮。

一大家子人糖黏豆似的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生离死别后。

一旁的看守人员都看傻了,“咋回事?这年头死刑犯上刑场也没哭成这样的啊?”

另一个稍微知情的低声说:“你不知道他家?他们是因为把家里孩子都送去读书,又全家扫盲,这才被咱们书记早早放出来。”

“瞧见没?这就叫诗书传家,知廉耻,懂孝道,所以才哭得这么痛快!”

先前那个看守:……

不理解你们读书人的孝道。

板一张脸,双手像赶小鸡似的挥着:“去去去,要哭别在这儿哭,就算读再多书,这在看守所门口嚎丧像啥话?影响多不好!”

庄老太这次被吓怕了。

以往在村里称王称霸的土霸王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唯唯诺诺,赶紧应声道:“哎哎,好,好!同志,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大家子人像受惊的鹌鹑,紧紧挨着庄颜,缩着脖子,跟着她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出了看守所的地界。

一直走到快靠近庄家村口,老庄家人惊魂未定的心神才稍稍安定。

二婶拉着石头柱子上上下下地摸,心疼地嚷嚷:“哎呦我的宝贝儿,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娘不在,没人给你们做好吃的了?”

庄颜眨巴眼,心想:就属他俩吃得多,昨晚剩的那点好东西全进他俩肚子了!

石头柱子也心虚,要是让爹娘知道他们不仅没饿着,还把庄老太藏的好东西糟蹋了不少,指不定得被吊起来抽!

两人心虚之下,反应极快,立刻抱着二婶干嚎:“娘,我想死你了,呜呜呜!我们担心那!”

二婶一看,这俩儿子哪有如此孝顺?

顿时觉得孩子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疼得搂着两人又是一顿心肝肉地哭。

庄颜正感慨,这二婶娘多精明的人,咋也被骗了呢?

紧接着,就被庄老大一把抱住了。

庄老大算是几人里最惨的,他腿脚不便,性格又沉闷,在看守所里没少吃亏。

他抱着庄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哽咽道:“庄颜啊,爹在里面就怕耽误你学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难得地流露出温情,甚至带着愧疚。

要是耽误庄颜好好学习去北京,那庄老大一辈子都悔恨。

庄颜真挚地安慰他:“爹,没事,都过去了。咱们回村,找点柚子叶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一听到晦气二字,老庄家人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这几天,是真倒大霉。

庄老四更是呜咽出声:“庄颜你不知道,里面的人不是人!整天给我们念什么道德,法治!问的问题我一句都答不上来!太惨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一个单身汉,连孩子都没有,啥玩意早婚,童婚,冥婚跟他有啥关系?更不可能虐待女娃,他就没这个条件。

硬生生被关了几天,庄老四只觉好不容易跟着庄颜养起来的肥膘,全都下去了。

庄颜同情地拍了拍他,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了他一个更坏的消息:“四叔,咱们山上那伙人有一半也被抓了。山上的猪估计情况不太好。”

仿佛闪电劈中天灵盖,庄卫东在里头天天被精神折磨,身心俱疲,差点忘了山上还养着一批关乎身家性命的猪!

他之前没听庄颜的话,强行扩大养殖规模。

在人数少一半的情况下,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批猪祖宗肯定被慢待。

他惊恐地看向庄颜:“我那猪该不会……”

庄颜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村里这几天肯定被盯得紧,我哪敢跑山上去看?”

这么一说,庄卫东的心彻底凉了半截,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眼看投进去的本钱和心血又要打水漂,他又想大哭一场。

悲喜交加中,庄颜却注意到,“爷奶,我三叔呢?”

众人这才发现老三不见了,急忙追问三婶:“老三家的,咋回事?老三不是跟你一块儿的吗?”

三婶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抬起一张麻木的脸:“老三……被送去农场了。”

“啥?!”老庄家都惊得跳起来。

庄大爷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庄老大和庄老二赶紧扶住,庄老太强撑着发抖的身子,死死盯着三婶:“老三媳妇,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三婶却啥都说不出来了,只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庄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庄春花。

“咱们先回去,”庄颜深吸一口气,“回家再说。”

“家?我哪还有家!”三婶突然暴起,扑向庄春花,把她狠狠按倒在地。在庄春花的尖叫声中,三婶揪住她的头发,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耳光。

“你这白眼狼!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报警,你爹咋会进农场?”

三婶下了死手,巴掌像风暴般落下,非要打烂庄春花那张脸不可。

庄春花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倒是庄秋月吓得尖叫:“娘,放手,姐姐知错了,姐姐知错了!”

三婶却充耳不闻,骑着庄春花身上,疯了般撕扯、殴打,鲜血模糊,但她没法停止。

否则,就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自己在看守所撒的谎。

那公安问,是谁和白家结的亲?是谁收的彩礼钱?是谁逼庄春花嫁人?

三婶茫然地想,她当时怎么回答?怎么想不起了?

庄秋月想拉开母亲,却拉不动,只能向其他大人求救:“爷!奶!二叔!二婶!”

可大人们只是冷漠地站着,没有半点怜悯。

还是石头和柱子看不过去,把人拉开了,他们虽不喜欢庄春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

三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

对了,她说,她说都是庄老三的错。

是庄老三为了当上校长,怕被老白家举报,这才逼着庄春花嫁的人!

至于彩礼,也是庄老三老娘抢了,她一分钱都没碰。

三婶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男人是校长啊!现在要去农场改造一年,整整一年啊。他这辈子都毁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她说了谎,当时就后悔了。

虽说夫妻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她这谎言撒得太低级,公安一查就查清,何况,庄老三肯定会揭穿她,报复她。

当初三婶连生两个女儿,还在坐月子就被庄老三扯着头发把她赶回娘家。

那时太穷了,娘家咋会养她呢?半夜就把她扔了出来。

好冷啊,大冬天,三婶一边哭着,喊着,一边拖着失禁的下半身爬回庄家村。

她好恨啊,恨为什么生的是女儿,为什么连生两个都是女儿!上天为何这般对亏待她?难道是她上辈子罪孽深重,这才惩罚她只能生女儿吗?

偏偏,在爬回去时,遇到了把石头柱子带出村的庄老三。

再后来,回村的只有庄老三一人。

他拖着她的腿,把她拖回老庄家。

在二哥二嫂惊慌失措找孩子时,三婶只能躲在坑上瑟瑟发抖,说她回村时什么都没看到。

她害怕啊,她实在是怕啊。

而现在,三婶茫然抬头。

她再次说了谎。

公安却说,查明真相了,她可以回去。

三婶追问:“那我男人呢?”

他是不是揭穿她了?

那公安愤愤不平,“你男人认罪认罚了!看在他扫盲有功份上,赵书记网开一面,只是让他去农场改造。你们老庄家可要牢记教训,千万别重蹈覆辙。”

认罪认罚?怎么可能!

三婶跌落在地,不敢置信。

她想起她男人,为了当好这个校长,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地学,兴冲冲跟她说要去红星小学听课,更好教学生。

回来后,就在房间窗口订了个木牌,叫做“校长咨询室”,说是跟红星小学陈校长学的。

让学生什么时候来问他问题都可以。若是家长不让孩子读书,也来找他,他天天去那家长家里闹,非得让娃娃们读书不可。

还跟她笑着说,读了书后,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要重新活出个人样来。

他发誓,要让整个庄家村再没一个文盲,让隔壁村的学生都要来他们学校读。

怎么突然就全没了呢?

三婶打了个冷战,他怎么会认命呢?

是了,三婶定定看向庄春花,对了,都是庄春花的错,是这个女儿不听话啊。

庄大爷硬生生被气醒了。

他三儿子不仅要去农场改造,还要改造一年!一年后出来,别说校长了,连老师都当不成!

这可是他第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啊。

庄颜是聪明,可那是女娃,迟早要嫁出去。庄老三才是他们全家的指望!

“我爹要去农场改造?我、我不想的……”庄春花彻底慌了,下意识看向庄颜,“庄颜,我不想的!我只是、只是想读书而已……”

庄春花只是想借赵书记吓唬吓唬她爹,想让她爹听她的话。

她从没想过让她爹当不成校长,更没想过让她爹去改造。

她爹当了校长后,她才能上桌吃饭,才敢和石头、柱子抢东西。要是她爹成了改造分子……

庄春花害怕了,她成分不就差了吗?

她还能去市里吗?还能嫁市里工人吗?

庄颜沉默地看着她。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庄春花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猛地挣脱开来:“我去找书记!对,我去找书记,我让书记把我爹放出来!”

一声怒吼炸响:“你个不孝女!现在找书记有啥用?”

难道这书记,还能因为这不孝女哭几句,就把人放出来?当公安局好玩吗?

的庄大爷,猛地从路边树上折下一根粗大的树枝,劈头盖脸就朝着庄春花抽去。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

庄春花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

“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错!”庄大爷气得浑身发抖。

家里的孙女,也就庄颜因为读书出息入了他的眼。

至于庄春花,他从未放在心上。

在村里读书的女孩有啥用?能走出几个?能像庄颜那样光宗耀祖吗?

不能。

他年轻时脾气就暴戾,也就是庄老太同样强悍,能跟他打个对半分。

此刻,怒火攻心,他下手极狠。

庄春花知道,此刻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刻认错,保证再也不读书,乖乖等着嫁人,这才是在老庄家的生存之道。

但是,她不愿意,庄春花猛地扬起头,倔强地说,“爷爷,我没错,女生就该读书,就不该重男轻女,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庄大爷看懂了她的眼神,更加怒不可遏:“反了,反了,你还敢顶嘴,是不是还想再去一次公安局告我?!”

他真是气疯了,抄起那半截断枝,又要朝庄春花身上抡去,这一下力道十足,眼看就要把庄春花砸倒在地,但即便如此,庄春花依旧硬撑着,没有求饶一句。

她没错,错的不是她!

只要她让赵书记把她爹放出来,不就行了吗?

庄大爷气得脸色铁青:“好硬的骨头,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作对!”

“你有种就打死我,那你就给我偿命!”庄春花啐出一口血沫,“打不死我,骂不死我,我还是要读书。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会放弃!”

这话彻底激怒了庄大爷,他举起树枝又要打:“好硬的骨头,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庄颜忍不住倒吸凉气,看庄春花的眼神都变了。

姑娘,我让你豁出命去,只是夸张手法。

没让你真不要命啊!

系统很是赞叹。

【宿主,你这表姐不应该去读书,她应该去当特务,这不怕死的劲头,啧啧。】

庄颜却忍不住摇头,【这脑子还当特务?她真以为能威胁到老庄家?】

庄老太冷冷地看着庄春花。

她原本最喜欢这个孙女,长得俊俏,又勤恳懂事,带出去有面子,她早就暗中物色了几户家境好,公婆和善的人家,想给庄春花找个好归宿,也能帮扶娘家。

但庄春花伤透了她的心。

第一次闹着要读书,第二次竟然瞒着她跟老白家那个小傻子定了亲,让孙女嫁个傻子,她在全村都抬不起头。

更别提老白家才出十块钱彩礼,为了这十块钱,她成了全村的笑柄!

这孙女还一桩接一桩地闹,最后竟害得三儿子进了农场,就一个祸害。

庄老太眯着眼睛,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得吓人:“打死你,当然要偿命。但如果是你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呢,多正常。”

“这年头,河里淹死个把小孩,不稀奇。”

庄春花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向庄老太。

庄老太缓慢地看向三婶,“是吧,老三家?你们家这女娃贪玩,一不小心掉河里,咱们也努力救了,但没救上来,也怨不得咱们家?”

三婶颤抖着唇,“对,她死了就好了,死了……”

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在她第一次被赶回娘家时,庄春花就该死了。

庄颜眨眨眼睛。

小的狠,老的同样也不是善茬。

庄春花急了,毕竟年纪小,吓得口不择言:“老虔婆!你不能这么做,赵书记看着呢,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何况,我爹还活着,我爹最疼我了,一定会帮我报仇……”

“你闭嘴!”三婶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冲上来,抽了庄春花几个嘴巴子,直接把她的嘴打肿了,一把将她拎起来,丢给庄秋月:“看好你的好姐姐,尽会丢人现眼,连尊敬爷奶都不会,带回去好好管教!”

庄春花捂着脸,吐出一口血和半颗牙齿。

前几天被村民打,现在被爷爷和娘打,但没有一次比庄老太更让她彻骨恐惧。

因为她知道,庄老太说的是真的,只要把她往偏僻的河里一推,没人看见,全家统一口径说是失足,赵书记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呢?

庄春花浑身发冷,突然发现,作为一个想要反抗命运的女孩,想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竟是如此艰难。

她不甘地看向庄颜,那为啥庄颜就可以?

“三媳妇,你少护着她,她就是欠管教!”庄大爷低喝。

“把她放下来,我看今天谁敢护着这个丧门星!”庄老太冷笑,“三媳妇,庄春花害得你男人丢了铁饭碗,进了农场,你还要护着这祸秧子?”

三媳妇自然恨,哪能不恨啊,恨得恨不得吃她肉饮其血。

但,她颤抖着挡在庄春花,若是老三在,难道就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

这时,如果二房或大房能出来劝上几句,或许局面还能缓和。

只是,二房和大房心里就没怨气吗?

不可能,尤其是庄卫东,他满心都是他那批生死未卜的猪,掐死庄春花的心都有,此刻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僵持不下,气氛降至冰点时,庄颜突然说话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带着哭腔焦急地喊道:“爷,奶!咱不能再耽误了,得赶紧回村啊,要不然可就真来不及了。”

庄老太愣了一下:“啥玩意?咱家都这样了,还有啥好怕迟到的?”

庄颜悲痛地喊道:“是村里,您忘了咱们庄家村都是些啥人了吗?咱们一家子大人几乎全被抓走了,他们肯定把怨气都撒在咱家头上了,你不知道他们……”

她欲言又止。

老庄家猛的警觉起来,对啊,他们这群顶梁柱都不在,家里就剩庄颜这群半大孩子,能顶啥用?

庄大爷扔了棍子,急忙问:“庄颜,他们干啥了?”

“他们拿着棍棒闯进咱家了,把咱家东西都抢光了!”庄颜带着哭腔,无比悲痛地说:“尤其是奶您房间里,那些藏着的腊肉,腊鸡,腊鱼,还有腌菜全都被抢走了!”

“咱家被搬空了!我们这几个小孩,差点饿死在家里!”

这话晴天霹雳,把庄老太直接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啥?我藏得那么严实全没了?”

庄大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太知道老婆子那些命根子了,那是她攒了多久,准备应对荒年的家底啊!

庄秋月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该她表演了,猛地冲进她娘怀里,顺势把庄春花往她娘背后推了推。

“娘,是真的,他们也冲进咱们房间了,您藏的那些红薯干也没了,还有娘说要给我做新衣服的那块红布头,也被抢走了!”

“啥?布头也抢?!”

老庄家所有大人都慌了。

他们私藏了多少好东西,只有自己知道,现在全没了?

前不久庄颜刚买回来的那些香皂,肥皂,新布料,都藏在各房角落里,一听全被搜刮走了,简直是天旋地转。

石头和柱子悲痛点头,几人气得浑身发抖,血压飙升。

最快反应过来的竟是庄老太,她一秒切换成战斗模式,猛地跳起来,狠狠扇了几个还在发懵的儿子几巴掌:“现在是发愣的时候吗?赶紧的,都给我回村!”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那些天杀的王八蛋,敢抢老娘的东西,老娘跟他们拼了!”

这话点醒了所有人,对啊,被抢了干啥?哭有啥用?吃的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吃完,穿的用的不可能立马销毁,抢回来啊!

于是,庄颜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沉浸在悲伤,愤怒,恐惧中的老庄家人,瞬间同仇敌忾,斗志昂扬。

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也顾不上痛了,顾不上哭了,更顾不上远在农场的庄老三,风风火火就往村里冲。

甚至嫌孩子们走得慢,直接一把拎起来扛肩上就跑。

庄颜再次被四叔扛上肩头,想的居然是:“四叔,你好像瘦了。”

庄卫东差点没摔跤,“在看守所能吃饱就不错了!”

又忍不住自己低头闻闻,咦,不仅瘦了,还馊了。

一群人跟莽牛似地冲回庄家村,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哎呀,老庄家的回来了!”

“咦?没被枪毙啊?活得好好的?”

“咋这么快就放出来了?不是说要批评教育好久吗?”

“咱家那谁呢?他们是不是也被放出来了?”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想打听打听看守所里的新鲜事,或是假意关心几句。

但此刻的老庄家人,满脑子都是家被抄了,哪还有心思应付他们?

直接粗暴地推开人群,一门心思往家冲。

有村民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拦着:“哎哎,老庄头,别急着回家啊,过来唠唠嘛!”

“就是就是,看守所里啥样啊?给咱们说说呗!”

庄老太此刻战斗力爆表,对着她最爱八卦的小姐妹直接大骂:“想知道看守所啥样?自己进去待几天不就知道了?”

“滚开,别拦着俺们回家!”

说完撞开人群,冲向家门口。

等到家门口,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虽然村民已经大致清理过,但门口被人泼粪的痕迹依旧明显,特别是缝隙角落里,残留着污秽,风一吹,恶臭隐隐传来。

庄大爷颤声问:“咱家被泼粪了?”

庄颜哽咽点头:“对。”

还不忘补刀:“爷,奶,他们这是根本没把咱家放在眼里啊,这年头给人门口泼粪,那是最大的羞辱了!”

庄大爷和庄老太一听,气血上涌,差点晕厥,但极致的愤怒反而激发了他们的肾上腺素。

他们记下了。

庄老太一把推开大门,然而,门内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简直是家徒四壁,堂屋里,就剩一张大桌子和几条断腿的板凳,其他的啥牌匾,条凳,瓶瓶罐罐全都不翼而飞。

“完了,我的东西啊,是哪个天杀的贱货抢了我的东西?!”

庄老太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下谁也顾不上别的了,各房的人立刻疯了一样冲向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庄颜就听到,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更加尖锐刺耳的嚎叫和咒骂声。

“啊!我的腊肉呢?!”

“我藏了好几年的布呢?说好给春花当嫁妆的啊!”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连老娘的内裤都偷!”

“我的棉花被,我新弹的棉花被,里面的棉花咋少了这么多?”

咦,不对啊。

庄颜眨眨眼,和庄秋月对视一眼,他们走之前,家里好像没这么多好东西吧?

难道……

庄颜满脸黑线,压低声音:“该不会在咱们走之后,又有人进来扫荡了好几轮?”

庄秋月几人,很肯定点头。

那肯定的。

换做是他们,也忍不住搜荡。

不要白不要嘛。

庄颜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牛,不愧是庄家村的人。这贼不走空,雁过拔毛的精神,真是贯彻到底了。”

民风淳朴,堪称乡村版哥谭。

老庄家这回是被彻底犁了几回。。

吃的,穿的,喝的,能用的,几乎被扫荡一空。

也亏得大张钱票没人敢偷,怕惹上公安,侥幸留下。但其他值点钱的东西,那是真没了。

前头院里传来二婶娘一声尖叫:“我攒的三块钱毛票不见了!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偷了我的钱?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而此时,三婶娘却只是看着窗口那块被砸烂的“校长咨询室”发呆。

紧接着,像是被惊醒一般,冲往几条树桩子拼成的木桌前,就发现庄老三写的教程、心得、试卷、和家长交谈全被撕了!

她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

要赶紧收拾,要不然老三该生气了,这全是他心血啊。

正屋里的庄老太忙不迭地从自己卧室墙根一块活砖后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那摞她藏了十几年的老底子钱票还在。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暗道:“老天爷……这可是咱的命根子,要是没了,我真能跳河去。”

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二婶的叫声引了过去。

一听二媳妇竟敢背着她私藏了三块钱,庄老太立刻气势汹汹地冲进二房屋里,劈头就骂:“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竟敢背着老娘藏私房钱?”

庄卫东也立刻帮腔指责:“二嫂,咱家可都是娘统一管钱,你咋能这样?太不像话了。”

二婶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

庄颜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这三个人差点又要撕打起来。

还是庄卫东还急着要去看山上的猪,没空看她们吵闹,大吼一声:“吵啥吵!爹,娘,现在到底咋办?”

庄老大的钱都给庄颜了,没丢啥值钱东西,损失最小,便想息事宁人。

“还能咋办?认栽呗!咱家现在这光景……这苦果咱自己咽下去吧。”

“真要论起来,还不是怪老三家先挑的事?要不是拿十块钱骗婚,能有这出?”

三婶低头,不说话。

庄大爷心思活络,又问:“那老白家呢?他们也被冲了?”

他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觉得要倒霉也不能只他老庄家一家倒霉。

庄颜眨眨眼睛,适时添了把火:“爷,您不知道,带头冲咱家,抢咱家东西的,就是那老白家的堂姑!”

“村里人抢够了咱家,可没动老白家一根手指头!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咱老庄家没人吗?”

二房,三房,四房的人彻底炸了!

“凭啥他们家就没事?”

“我就说咱们家在村里也算有名头,咋突然有胆子冲咱们家,又是那老白家的祸害”

“还等啥?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抄家伙!跟他们拼了!”庄老四脾气冲,大吼道。

反倒三婶试图息事宁人:“咱家已经得罪全村了,再起冲突,以后咋待?”

话没说完,就被庄老四冷笑着打断:“三嫂,你该不会三哥进了农场,出来还能当校长吧?”

“现在庄家村谁不恨咱们?那些女娃还能不能上学都两说!这都是你女儿庄春花惹出来的大祸!三哥还想当校长?做梦!”

这话浇灭了三嫂的幻想,她颓丧地垂下肩膀。

她男人完了,真完了。

老庄家也很是沉重。

他们家最骄傲就两件事,一个就是庄颜上了市一中,一个是庄老三当了庄家村小学校长。

如今,算是被硬生生折断了一项。

咋能不让人恨?

庄颜见状,却笑了。

三婶娘最敏感了,“庄颜,你笑啥?连你也看不起你三叔是不是?”

她就说,这庄颜,一开始就对他们三房不怀好意。

庄颜却摇头,轻声安慰道:“三婶,别灰心。咱三叔这老师是堂堂正正考上的,这次被撤职了,大不了再考一次。他只是去农场了,又不是进监狱,还有救。”

就是学校收不收,又是一回事。

这话立刻点醒了老庄家人。

对啊,老三这职位是考来的,不是村里任命的,那不还能考一次?

赵书记说了,公平公正公开!

如果老三再考上了,这庄家村还能不让老三当老师?

全家人都忍不住雀跃。

“哎呦,庄颜说得对,咱老三最差还是个老师。”

“老师也行,是个铁饭碗。”

倒是三婶娘眼神空洞,“但老三相当校长啊,他应该是校长才对。”

庄颜真诚建议,“三婶娘,咱三叔当不成,不是还有你吗?要不你努力下,让三叔当校长夫人。”

“这咋行?”三婶娘惊恐摇摇头,“我就一妇道人家,叫我和旁的男人讲话我都害怕,更何况当校长?不行,绝对不行!”

其他人同样觉得庄颜这是天荒夜谭。

让女娃读书就不错了,咋还能让女人当领导?那国家不就乱了套吗?

但三婶难得道谢,“庄颜,多亏了你啊!幸亏三叔当年听了你的话。”

当初庄颜坚持让老三推掉村里的直接任命,考试上岗,她还不理解,以为庄颜捣乱。

如今看来,这才是救了老三一命。

要不然,从高处跌落,一无所有,三婶不敢想,她男人还活不活得下来。

老庄家人也愧疚,还怀疑庄颜是不是借机故意整老三。

现在看来,庄颜多善良一人啊。

“庄颜,三婶是真谢你了,”三婶保证,“以后你有啥事和三婶说一句,三婶绝对不推脱!”

庄颜就微笑,心想,那你等着吧。

她绝对有!

“读书是真能明理啊!”庄大爷也忍不住感叹。

要不是庄颜,他们早就兴高采烈接受村民推举当老师去了!

也就庄颜,人聪明,看得远。

庄老太:“庄颜就是奶的乖孙女!脑袋瓜聪明!”

虽然她骨子里仍觉得在农村没儿子站不稳,但庄颜不一样。

她聪明,聪明到能保护自己,自然就不需要靠儿子傍身。

至于庄春花?

庄老太冷笑,那就是看着机灵,实则蠢透了。

但凡有庄颜几分定性,也不会把自己弄成如此尴尬境地。

此刻,老庄家都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得让自家孩子多读书,真长脑子。

否则真像庄春花那般蠢,可就丢人了。

庄卫东:“这件事,如果咱家和老白家同时被抢,咱吃了亏也没话说。但现在只有咱家被欺负了,那这个头,就必须出!不然以后永无宁日!”

“对,必须抢回来!要不然就是被人当软柿子捏!”

庄老太一拍大腿,眼中闪过狠厉,“别找村支书那老滑头,有好处他冲前面,有坏事他躲后面!咱自己动手!”

庄颜顿时兴奋了。

来了来了,这是她当初看乡村爱情片就喜欢看的村民群殴剧情。

一家人来了精神,纷纷抄起顺手家伙。

石头兴奋地拍胸脯:“爷,奶!我带路,我知道哪家抢了咱的东西!”

一直沉默的庄春花,也握紧了一把菜刀,眼神冰冷。

当初谁打了她,她要亲自讨回来。

庄颜看着这群瞬间武装,如同要去打仗的家人,别提多激动。

对系统说:【系统,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农村打群架。】

能不激动吗?

系统平静回应:【这很正常。在这个年代,他们为了一口井都能打出人命。】

庄颜一怔,她原本以为村民抢东西纯属报复,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本性。

但系统一点,庄颜才意识到问题的核心。

为什么同样涉案,只有老庄家被抢?人下菜碟?还是群起而攻之?

不想有下次,这次就必须出头。

她跟着人群跑出去,只见庄老太,庄大爷领着四个儿子,两个孙子,如狼似虎地冲进一户人家,不顾对方的哭喊叫骂,精准地翻找起来。

“哎呦,庄大爷你们这是干啥?”

“救命啊!抢东西啦!”

“那是我家的布!放下!”

男人们上去推搡拉扯,女人们就在下面叉腰骂战。

庄老太发挥了她惊人的骂街功力,言辞之犀利,让庄颜叹为观止,堪称当代农村妇女骂战实录。

庄颜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有些遗憾,咋没有录像机。

屋里男人打得激烈,屋外则是几个女人扯头发撕脸,庄颜默默地后退了几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系统,不会连我也打吧?】

系统真诚建议:【你最好离远点,村里恨你的学生估计不少。】

庄颜抬头一看,果然有几个半大小子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幸好,之前得过她糖果的那群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庄颜,你要打谁?我们帮你!”

庄颜感动了:【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她赶紧说:“咱们不打,咱们看戏,看着就好。”

在一群小孩的护卫下,安心地围观了这场全武行。

老庄家人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从村头打到村尾,不管那家有没有抢过,先打了再说,顺便拿回疑似自家的东西。

肥皂,香皂,新布,甚至腊肉……随着战利品越堆越多,他们的气焰越发嚣张。

一路上哀嚎遍野,哭喊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老庄家疯了!”

“那是我家的花生!”

“这肥皂是我家的!”

“谁抢你家腊肉了?没有!”

庄老太更气了,揪着一个婆娘的头发扇巴掌:“没抢?那我屋里的腊肉腊鱼腌白菜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庄颜和庄秋月对视一眼,默契地望天。

对,就是他们抢的!绝对不是被我们吃掉的!

这场混战最终以村支书,生产队长和一众族老被惊慌的村民请来而达到高潮。

当这群老者颤巍巍地赶到时,只见老庄家人虽然个个挂彩,形容狼狈,却气势如虹。

脚边堆满了抢回来的香皂,肥皂,花布,新衣,腊肉……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没等哭嚎的村民上前告状,庄老太一个箭步冲上去,率先抱住了村支书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村支书啊,您可得给咱老庄家做主啊!咱家不过是进去受了几天教育,深刻认识到了要努力送娃上学,建设文明新农村的重要性啊!”

“可一回来,家就被抢空了!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抢劫,赵书记可是说了要整顿风气,跟着国家政策走哇!这要是传出去……”

村支书听得头皮发麻,差点想给这老太太跪下。

“老嫂子,哎呦我的老嫂子,这话可不敢乱说,啥抢劫不抢劫的!咱村……咱村没坏人,就是点误会!”

庄大爷拿着烟杆,冷哼一声,指着那堆东西。

“支书老弟,你瞅瞅,这些东西要不是我家的,咋能从他们屋里搜出来?”

“这可都是我家老四去接庄颜时,从县里买回来的,大伙儿都见过!别人家,谁舍得买?谁有钱买?”

庄颜立刻从兜里掏出各种票,“就是!咱们可都是拿证据说话。”

老庄家眨眨眼睛。

咦,这竟然还有票据?

嚯,原本就没理也嚣张的人,现在得理还了得。

庄老太那直接叉着腰就骂,从爷娘骂到祖宗三代,从五官攻击到三观,就连家里那条狗都没放过。

庄家村人差点没被喷傻。

但又偏偏,他们哑口无言。

他们确实眼红,也确实趁乱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别提庄颜还有票据呢。

但他们也很委屈,其实本来只是打算拿点腌白菜胡萝卜,谁让这老庄家好东西恁多!

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东西面前,理智早就飞了。

庄老四直接撂下狠话:“反正咱家也是进过看守所的了,不怕再进一次!大不了就把赵书记请来,再评评理!”

这话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村支书连忙摆手:“别别别,咱村里的事,咱村里了!千万别惊动赵书记!”

庄颜就笑嘻嘻地问,“那咋办?”

村支书:“让他们道歉?”

庄老太其实没打算闹大,都一个村子的人,何必撕破脸皮?

但还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就这?”

村支书:……

村支书屈辱问,“那你们老庄家想干啥?”

村里头人虎视眈眈看着他们。

想让他们赔钱,想都别想!

只能说都是同一条村同一个祖宗的人,大家是真了解彼此。

老庄家人很是遗憾,这不能赔钱,道歉有屁用?

庄大爷想了想,觉得应该让聪明人来,就问庄颜,应该提啥要求。

但没想到,庄颜竟然还善良提议,“赔钱当然不用,毕竟咱们都是乡亲乡里。”

“我听说,赵书记很快就会在各个村画宣传黑板报,咱也不要求多,到时候相关人员直接把黑板报的宣传话语背下来,也算是响应赵书记号召如何?”

村支书立刻鼓掌,“好,这个好!”

嘿,还能说是他政绩呢。

其他村民们一看,不用赔钱,有啥好为难,指不定是庄颜年纪小,面嫩,这才给他们故意开脱呢。

于是,大家都笑嘻嘻地答应。

庄颜微笑,“那谁背不下来,谁学狗叫。”

一群人嚯地答应,“那不能,不就是记几句话吗?”

三天后。

公社发下的宣传标语贴满宣传板。

庄家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叫。

再半日,假期过后,正式开学。

庄家村小学半数人退学。

而宋娟依旧没消息,赌鬼那条村围了公社办公室,势必要讨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