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
庄颜一回来,立刻在庄家村引起了轰动。
刚走到村口,就有人通风报信。
村口大榕树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庄颜回来了,庄颜回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快,快,庄颜回来了,大家快出来啊!”
村支书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拨开人群冲上来,一把拉住庄颜的手,老泪纵横。
“庄颜啊,我的好庄颜!你快跟叔公说说,公社那边到底啥情况啊?叔公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他回去粗略一数,发现全村几乎被抓走了一半壮劳力,这村子都快空了,他还当个什么支书?
庄颜板着小脸,沉重地摇摇头:“叔公,情况实在不好。公社的干部们都非常生气。”
“国家一直在推行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政策,可在咱们村,居然还有这么多强迫婚姻,包办婚姻的事,还一口一个赔钱货,丧门星。赵书记听了,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婶子尖声反驳。
“这哪能一样呢?男娃女娃本来就不一样,女娃大了不嫁人,留在家里成老姑娘,那才是丢人现眼!”
另一个人也帮腔:“就是,那什么半边天,不就是口号嘛?还能当真了?”
庄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各位叔伯婶娘,不是我要拿这话压你们。现在是公社的干部觉得不能这么干。你们有啥意见,得去跟公社干部说,去跟政府说。”
大家顿时傻眼了,让他们去跟官老爷理论?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他们看着庄颜,眼神像迷途的羔羊,充满了无助。
“那咋办?”
“该不会全都抓去农场劳改吧?”
“总不能枪毙吧!”
人群顿时恐慌。
“枪毙倒是不至于,”庄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轻点的呢,可能就是批评教育,关几天就放回来。像我们家爷奶叔婶……”
她话没说完,立刻有人插嘴,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窃喜:“你家那是活该,谁让你奶非要把庄春花嫁出去,这才闹出这么大乱子!”
庄颜郑重地点头:“我奶确实该受惩罚。但一来,庄春花这事没真成,不算犯罪;二来,赵书记说我们老庄家知错能改,不管男娃女娃都送去上学了,这就是大功劳,功过相抵,我爷奶他们估计很快就能出来,也就是被教育几句。”
就是她三叔三婶那可就倒大霉喽!
“啥?!这么快就能放出来?凭啥啊!”人群议论纷纷,满是不服气。
“就你们家惹出的祸事,凭啥就你们家没事?”
“就是就是,那俺家是不是也能很出来?俺家都是被你家牵累!”
“凭啥?”庄颜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就凭我们家响应国家号召,送所有孩子上学读书!国家的话你们都不听,现在知道着急了?聪明人,现在改还来得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咋还能这样算?”
“送女娃读书还有这用处?”
“村支书,你快说,这丫头是不是在骗咱们?”
村支书哪懂?但这时,却也郑重点头,悲痛的说,“我早就和你们说了,要听国家的话,你看看,现在后悔了吧?”
七大姑八大姨们拍着大腿懊悔。
“哎呦,咋早知道送女娃上学还能当保命符呢?”
“就是,现在送还来得及不?!”
但更多的人考虑实际问题。
“可家里没钱啊,儿子上学都紧巴巴的,总不可能只送女娃不送男娃?”
“就是,女娃上学了,家务谁做?地里的活谁干?”
“再要是读一半嫁人了,不全赔手里了?”
“不行不行,这赔钱生意,做不得。”
庄颜懒得跟他们长篇大论地讲道理,对于这些人,现实往往比道理更有说服力。
这时,一个妇人挤上前,急切地问:“庄颜,我那白家老婶子是不是也能很快放出来?”
庄颜一看,是那老白家的堂姑,如今她得一日三餐伺候那个傻侄子,都快崩溃了。
庄颜脸色一肃:“堂姑,你们老白家的情况,可跟我们老庄家不一样。”
那堂姑立刻急了:“咋不一样?不都是因为庄春花不肯结婚闹的吗?说起来还是你们家的错,要是你们早早把庄春花嫁过来,哪还有这些事?凭啥放你家不放我家?”
庄颜一本正经地掰扯:“因为咱们犯的事不一样,立的功也不一样。我们老庄家立功了,你们老白家立了吗?”
看那堂姑还不明白,庄颜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我记得白家那小傻子不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丁吧?之前生的那两三个姑娘呢?”
这话像掐住了堂姑的命门,她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村民立刻想起了老白家那点不光彩的旧事。
前几年老白家穷得揭不开锅时,生下的女娃据说都没留住。
这事在早些年不算稀奇,但近几年光景好了,大家私下提起,都颇看不起老白家做得太绝。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家怕女娃魂魄回来纠缠,还找神婆做过法,就用木钉钉在水底,这样女娃就害怕不敢再托生。
“怪不得生个儿子是傻子,缺德事干多了哟!”有人小声嘀咕。
“当初想娶庄颜呢,就是想着庄颜和个傻子,能生出个聪明的崽。
“呸,幸亏没成!就是糟蹋人!”
“要是庄颜生的女儿也得扔,哎呦,造孽啊!”
那堂姑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无地自容,掩面而逃。
庄颜被众人堵在榕树下问东问西,说得口干舌燥,一边往家走一边继续恐吓他们。
“总之,要是情节轻的,比如不让读书,早婚,可能关一两个月。但要是像那些……”
她瞥了一眼还没走远的堂姑背影,“或是溺死孩子,强迫幼女的,那就完了,估计得送去劳改农场好好改造了。”
这话把村民们吓得不轻,脸色发白。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他们习以为常的事,竟然是犯法的,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讨论,惊慌失措者有之,懊悔不迭者有之,也有人暗自庆幸。
“幸亏幸亏,俺家闺女早就送去读书了,这算立功了吧?”
“唉,这下可麻烦了,一个丫头片子,不光要吃喝,还得上学,还不能早嫁换彩礼,越养越亏啊!”
村支书听到这论调,第一次勃然动怒,厉声道:“这种话以后可别说了!”
“咱们得跟党走,国家说男女都一样,那就是都一样!再说这种话,下次全都得被抓进去!”
村民们噤若寒蝉,互相望望,头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墙上的标语和口号,不是光说着玩的,是真的能让他们掉层皮的真规矩。
庄颜却摇头失笑。
这种恐吓,能吓到多少人。
真正行之有效的是,男女都能继承宅基地,都能进宗祠,才能动摇村民们那陈旧的观念。
当然,等到真的开放,男女都出门打工,上学,看不上看得这宅基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快走到家门口,庄颜挥挥手:“大家别送了,就到这吧。”
没想到村民们的脸色怪异,支支吾吾,王婆子更是拉着她:“庄颜,要不你再逛逛?再给婶子讲讲公社的事?”
其他三姑六婆也眼神闪烁地附和:“对啊对啊,听说你在市一中又考了第一?真给咱村争光,再聊聊呗?”
庄颜:???
这反应不对劲。
她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向自家院门。
系统已经忍不住笑了,【宿主,你,你家被泼粪了哈哈哈!】
它带了那么多宿主,就这个宿主的乐子多哈哈。
庄颜:……
抬头一看,血气瞬间上涌。
本就破旧的院门更加残破,最夸张的是,门板上,牌匾处被人泼满了黄绿相间的污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操!”一句国骂差点脱口而出。
“你们要扔,为什么不扔鸡蛋和菜叶?”
电视剧不是这么演的吗?
村民们讪讪地笑,“那这鸡蛋和菜叶多金贵啊,糟蹋东西!”
庄颜只有一个念头:神啊,让我穿回去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这,这年头粪也是好肥料呢。”有村民试图缓解尴尬,小声嘟囔了一句。
庄颜:“那我现在去你家泼?”
那人立刻缩脖子闭嘴了。
村支书也满脸尴尬,人家刚给他们打探了消息,回来就面对这场景,确实太欺负人了。
但他也拦不住,村里大半人家都有人被抓,这股邪火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老庄家自然成了靶子。
要不是看在庄颜为他们奔走的份上,恐怕就不只是泼粪这么简单了。
他们还特意没泼庄颜房间呢。
庄颜气过之后,只剩好笑。
是真没法子了。
而系统,系统已经笑抽过去了。
立刻有村民殷勤地拿起扫帚瓦片,七手八脚地帮她清理门口,还有聪明的抱来干稻草铺了一条路,让她能下脚。
庄颜硬着头皮道了谢,发现帮忙最卖力的,竟是前几天她发过糖的几个半大孩子。
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过去。
那群孩子高兴得蹦起来,连连道谢,心里打定主意,回头捡些漂亮的鹅卵石,给庄颜姐姐从大门口铺一条路到房门口。
庄颜踩着稻草走进院子,然后愕然发现。
一大群村民,也跟着她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她缓缓回头,用眼神询问。
村民们脸上露出极其尴尬的神色,纷纷摆手:“没有没有,丫头,俺们就看看里面,俺们可没动,绝对没砸!”
庄颜:……
有种不详的预感。
系统:【不是预感哈哈哈。】
庄颜推开虚掩的堂屋门。
好家伙,果然,院子里一片狼藉,门窗破碎,鸡飞狗跳。
听到动静,庄秋月第一个冲出来,一见庄颜,“哇”一声就哭了,猛地扎进她怀里,死死抱住不放。
石头和柱子两个平时号称天下第一的皮小子,也吓得躲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哭诉:“庄颜,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欺负我们!哇他们抢咱家的东西!”
“钱也抢了?”庄颜冷静地问。
“那倒没有,”一个村民赶紧澄清,“咱再混也不能抢钱啊,最多最多……就是拿了点厨房里的土豆,蔬菜顺手摸了几个鸡蛋……”
抢钱那是犯法,他们不敢。
庄颜简直气笑了,这庄家村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再过几年,怕不是要上新闻头条的那种典型?
她强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对村民们说:“各位叔伯婶娘,人,你们送到了;消息,我也打探了;现在,我家也砸了,看也看够了,是不是能请各位先回去了?”
村民们摸着脑袋,嘿嘿干笑着,脸上也难得浮现尴尬。
哎呦,当初一气之下冲进来**,差点忘了,这老庄家虽然大人进去了,可还有个不好惹的庄颜呢。
于是众人一边保证庄颜你放心,门口我们马上给你收拾干净,一边忙不迭地作鸟兽散。
那粪还能拿回去肥田呢,好东西!
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门口的污秽物扫走,庄颜只觉得无比心累。臭死了。
她这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庄秋月:“没事了,姐回来了。”
然后又数了边人头,咦,少一个萝卜头。
问石头和柱子:“春花呢?”
庄秋月抽抽噎噎地说:“春花她,她……”
石头幸灾乐祸地抢答:“她可惨咯,老白家那堂姑冲进来,扇了她几十个巴掌,脸都肿了。”
柱子也补充道:“还有族长太公,骂她不守妇道,不孝,拿剪刀把她头发全绞了,哈哈哈,丑死了,衣服也全给划破了,没脸见人了!”
“你们不许说我姐姐,”庄秋月气得冲他们大叫。
石头和柱子哼了一声:“不说她?要不是她,咱们能到这地步?要不是我们机灵提前把你抱走藏起来,你也被打了!”
庄秋月哽住了,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庄颜的衣服。
她看着庄春花被围殴,想求救,却害怕得浑身发抖,最后被石头一把拽走。现在想想,又害怕又愧疚。
庄颜沉默地听着,竟不觉意外。
不如说,从庄春花决定去公安局那一刻,她就该做好承受一切的决定。
最好被抓去公社的那一批人,全都能回来。
否则,始作俑者庄春花只会更惨。
庄颜抬手敲了敲庄春花紧锁的房门。
“春花,是我,庄颜。他们走了,现在很安全,开门。”
门内死寂,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抵住。
石头本就因这场无妄之灾憋了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上涌,冲上前猛捶房门:“庄春花,你个疯丫头,你到底开不开门?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要我们给你擦屁股是吧?!”
柱子也难得动了气,这个平日最懒散的人竟也一脚踹在门上:“就是,赶紧开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哼,抵门的力道一松,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原来刚才竟是庄春花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抵住了门。
庄颜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庄春花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比石头他们描述的还要凄惨得多。
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斑秃的地方头皮外露,甚至有一小块像是被硬生生扯掉,渗着暗红的血珠。
衣服被剪开好几道口子,裸露的胳膊上布满青紫的掐痕和棍棒印。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阴影里,像只惶恐不安,伤痕累累的小兽。
庄颜沉默片刻,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别碰我,”庄春花猛地抬头,一巴掌狠狠拍开庄颜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整个人更往墙角缩去。
“你现在知道装可怜了?”石头愤恨不平,冲上去粗暴地把她拽出来,“你看看,看看这个家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吃的全被抢光了,门被砸了,粪泼得到处都是,爹娘爷奶全被抓去坐牢了,你开心了?!”
“他们做错了事,”庄春花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不是那些施暴的村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绝望的凶狠,她一把推开石头,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反驳,“是他们自己犯了法,公社书记才抓他们,关我什么事?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石头气笑了,“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你是个男的,就能理所当然地抢占家里所有的资源!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但我不就是比你少长了点东西吗?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读书?想争取自己读书的权利,有什么错?!”
“那你争取到了吗?”柱子嗤笑,“对,你是威风了。但现在爷奶叔婶全进去了,村里人见我们就打就砸,你还想读什么书?”
“你爹可是校长,他现在进去了,学校开不开都不知道,你不仅自己读不成书,你还害得我们都读不成了,庄春花,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不是,我不是,”庄春花尖声否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她颤抖着,下意识地望向她妹妹庄秋月,渴望得到一丝认同。
庄秋月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而疯狂的姐姐,又看了看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家,小脸上满是怯意。
她不喜欢读书,她就想抱庄颜大腿。
但庄秋月支持姐姐读书,然而,所谓读书的代价太大了,大得让她害怕。
今天姐姐能为了读书把全家送进监狱,那明天,如果自己碍了她的事,是不是也会被……
庄春花得不到回应,依旧固执地重复:“我没错,我只是想读书而已……”
她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庄颜,眼神灼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庄颜,庄颜,他们都说你是最聪明的人,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错?!”
“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像我这么做,对吗?”她执着追问。
庄颜:“你做的确实是正确的事,但用的不是正确的方法。”
庄春花:“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对吗?”
庄颜只是淡淡地说:“起来吧,快中午了,先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石头没好气地拦着,“家里的饭菜早被抢光了!”
庄颜没理他,目光扫过屋子:“去爷奶房间里找找。他们肯定藏了好东西。”
这一句话瞬间点亮了几个孩子的眼睛。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爷奶藏东西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据说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能把八路军藏得严严实实。
两个男孩顿时来了精神,蹦跳着就冲去翻找。
庄颜拉起庄秋月也跟了过去
仍在默默流泪的庄春花看着庄颜的背影,反复地问:“庄颜,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庄颜脚步一顿,很是不解,“为什么要笑话你?”
庄春花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是笑我自以为是。”
“笑我固执,笑我以为能跟你一样聪明。以为你能让家里人送你去上学,我也可以跟你一样聪明!”
庄颜能装乖卖巧地求来读书的机会,她就能用法律法规强压着家里人让她读书。
但结果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庄春花迷茫地想。
现在整个老庄家,甚至整个庄子村,都容不下她了。
庄颜却说,“你确实很聪明。”
也有勇气和决断力。
庄春花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解决方法,但一定是第一个实施。
庄春花却听不进去。
“如果我当初拿了你给我的那十块钱去还给老白家,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庄春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悔意。
她忽然意识到,当时庄颜或许不是在侮辱她。
而是给她指出一条更好走的路。
正在兴奋翻找的庄秋月猛地抬头:“啥?庄颜你要给庄春花出十块钱彩礼?!”
庄颜和庄春花关系那么差,庄颜都愿意出这笔巨款?!
庄春花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庄颜大腿的决心。
今天庄颜愿意给庄春花十块,那等她成为庄颜的狗腿子,庄颜就能给她花一百块!
庄颜随手塞了块糖给庄秋月。
那双眼睛也太闪亮了,跟狗看骨头似的。
“谢谢庄颜姐。”
庄秋月美滋滋地剥开。
这不是给村民的那种便宜水果硬糖,而是软糯的,带着纯粹麦芽香味的麦芽糖。
咬开里面还有浓稠的流心馅!又甜又香!
幸福感袭来,冲刷了上午的恐惧,庄秋月眯起眼,觉得有庄颜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颜这才看向庄春花,语气平静:“世界上没有什么路是完美无缺的。有所得,必有失。”
她微微一笑,很有传道高人的气派。
“既然你做下了决定,就绝不能再回头。”
“人力有时尽,你能做的,就是朝着你的目标走下去。否则,所受的一切委屈,就全都白费了。”
庄颜兴奋的对系统说,【统子,有没有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系统:……
这不是现代的心灵鸡汤吗?有什么好骄傲?
但没听过心灵鸡汤的七十年代人,彻底被征服了。
庄春花第一次深深地看向庄颜。
她忽然发现自己试图与庄颜相比,是多么幼稚。
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是姐姐,该比庄颜更聪明,更善于掌控人心。可现在她才明白,她远不如庄颜。
庄春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想过死,但现在,庄春花却觉得,或许可以相信庄颜。
但想起那些冲进来打骂她的村民和族老,她依旧感到一阵恐慌。
庄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当法律和道德暂时都指望不上,豁出命去便成了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庄颜在她耳边低语,“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庄春花瞳孔一缩。
系统:……
来了,它就说,这宿主喜欢看热闹吧!
“庄颜,快来看,咱们在奶房间里找到了,还有腊肉,鱼也有!”石头兴奋的喊声从里屋传来。
庄颜一听也笑了,拉着庄秋月就跑过去。
只有庄春花还留在房间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豁出命去。
去干什么?
她能相信庄颜吗?还是说,庄春花深深看了庄颜一眼,她这是在害她?
一旦豁出去,庄春花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等庄颜跑到庄老太房间,好家伙!
地板屋顶都被那两兄弟翻了个底朝天,堪称挖地三尺。
然后她就看到了当初考了年级第一,红星公社奖励的猪肉——原来当时奶奶没舍得全给他们吃,偷偷腊起来藏到了现在。
甚至还有半截腌鱼尾。
庄颜简直气笑了:“咱这奶奶,真是饥荒来了也饿不着她。”
这藏东西的本事,那群打砸的村民愣是都没发现。
“行,今天咱们就大吃一顿!”
孩子们顿时高声欢呼,只有庄秋月悄悄担心:“可是等奶回来,发现我们翻她房间会不会揍了咱们?”
一想到奶奶发火的样子,连最皮的石头柱子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奶奶那巴掌扇过来,可是真能把头都扇掉。
“要不咱还是别吃了?”石头艰难地提议。
庄颜却眨眨眼:“今天早上,不是有很多人串门,把咱家东西都抢走了吗?这腊肉和鱼大概也被抢走了吧?”
“这不就在这……”石头脱口而出,立刻被柱子捂住了嘴。
柱子双眼亮晶晶的,瞬间懂了。
“就是就是,那帮人太坏了,连地底下都挖穿了,把奶藏的东西全抢走了,等奶回来,咱们一定要告状!”
庄秋月也立刻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对,太过分了!咱们看着他们抢走的呢,可心疼了。”
除了还在“嗯嗯嗯”挣扎的石头,庄秋月,柱子和庄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错,他们家全被抢了。
都怪庄家村的人。
于是,虽然老庄家被抓走,还被村民洗劫一空,石头几人却在庄颜指导下,从各种隐秘角落,譬如炕洞深处,房梁缝隙,甚至某块松动的地砖下……
翻出了腊肉,腊鱼,埋着的土豆,白面,各种腌菜!
他们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家这么有钱!
几人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丰盛晚餐。
庄颜很是满意,这几乎是在她穿越以来,在老庄家吃过最满足的一顿饭!
如果小时候天天这么吃,她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一米六!
庄秋月吃着白米饭,泪流满面。
“好吃,呜呜呜真好吃。”
“等等,这块肉我还要,留一块给我。”
这是她第一次坐主桌吃饭,第一次不用因为是最小的女孩而只分到最少的一份,第一次吃到撑。
她闭上眼,只有一个想法,太幸福了。
要不还是让她爹娘在看守所待着吧,有庄颜在,他们就能活得很好。
就连石头和柱子,也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在美食满足感中。
庄颜几人很是快乐了几天。
直到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红星公社依旧没有放人回来。被暂时安抚下去的村民们又开始躁动不安。
庄颜可不想触这个霉头,她真怕走在街上被当面泼粪。
于是她乖乖待在家里学习,绝不外出。
村民们还是忍不住集体上门了,堵在老庄家门口要说法。
领头的依旧是白家那堂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都是庄春花那祸害,到现在人还没放回来,我看那天还是打轻了!”
另一个族老也愤愤不平:“他爹也不是好东西,办什么学校扫什么盲,搞得全村女孩心都野了!他家就是祸害,还有那庄春花,赶紧滚出我们村!”
一群人吵吵嚷嚷,眼看又要冲击院门。
庄颜就靠在窗口,脖颈伸得长长,可开心看热闹了。
就在这时,那扇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庄春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和一块磨刀石。
她面无表情,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吭哧,吭哧”地磨起刀来。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紧张的空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庄颜:!!!
【系统,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吧!这姑娘,能处!】
有事她是真上啊!
系统沉重摇头,又一个被庄颜蛊惑的女人啊。
就等着腥风血雨吧。
刚急急忙忙赶来的村支书,拨开人群还想劝:“哎呀呀,听我一句,大伙别再闹了!他们家都是孩子,有事等大人回来再……”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磨刀的庄春花,脸瞬间绿了,下意识地吞了吞喉咙。
“娃,娃子你,你这是干啥?”村支书的声音发颤。
庄春花没理他,依旧专注地磨着刀。
有村民被这气氛弄得躁动不安,鼓噪道:“少管她,拿把破刀吓唬谁呢?咱们可不是被吓大的!”
说着就有人想往里冲。
就在这时,庄春花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是看着我长大,也怪知道我打两岁起就开始帮家里干活。”
“地里插秧,拔花生,收豆子,我是一把手。”
她看向白家堂姑,“您应该知道,咱老庄家这年轻大小伙子姑娘干农活,我庄春花认第二,没几个敢认第一。”
白家堂姑下意识点头,当初同意结亲,看中的就是庄春花这身好力气和能干,指望着她以后能操持整个白家。
要不然,咋养得起那小傻子呢?
但咋现在提这一茬子?
“除了干农活,”庄春花继续用那平铺直叙,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家里的杂活我也是一把好手。杀鸡,剁猪草,砍柴我都干惯了。我知道怎么下刀更快,更狠,更准。”
村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不自觉地悄悄往后挪了挪。
“蹭”的一声轻响,磨利的菜刀被庄春花从磨刀石上提起。她掂了掂雪亮锋利的刀锋,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极淡,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正如你们所知,我现在啥都没有了。家里嫌我,你们恨我,所有人都在骂我。你们说,我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
“春花娃子,你可别乱来啊,”村支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好人生啊,没人怪你,真的!”
他赶紧看向白家堂姑和其他人,使着眼色。
白家堂姑也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劝:“就,就是春花啊,有话好说!”
“这死丫头是有点邪性……”
“她啥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丫头自己死了算,真要拉几个垫背的,那可咋办?”
“瞧着还真有一把子力气,咱们一起上,只怕也拦不住。”
村民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了恐惧。
就在这时,庄颜从窗户探出脑袋,仿佛自言自语般喊了一声:“呀,秋月,你刚才是不是说,看清楚那天是谁带头打春花姐?”
“还看清楚谁偷摸进奶奶房间拿东西了?你要让春花报复他们?这,这不好吧?”
众村民:!!!
“哎呦喂,乡里乡亲的,可不敢瞎指认啊!”
“庄颜丫头你胡说啥呢!咱,咱们可没干那事。”
“谁,谁拿东西了?没有到事。”
“乡亲乡里,咋能说报复呢?”
村民们更慌了,眼神躲闪,互相看着,生怕被指认出来。
庄秋月在屋里茫然地抬头:“我说话了?”
但庄颜已经成功把恐慌的种子种下了。
“突然想起家里鸡还没喂。”
“对对对,地里的活还多着呢。”
“走了走了,同走同走。”
“就一小丫头片子,咱们大人有大量,甭跟她计较!”
一群前几天还凶神恶煞的大人,此刻却像是被鬼撵着,比谁都快地撒丫子溜了,连滚带爬,头也不回。
庄春花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把菜刀。
她看着那群瞬间消失的背影,仿佛不敢相信。
原来吓退他们,只要这么简单吗?
庄秋月,石头,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庄颜,眼里充满了敬佩。
“庄颜,你好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
庄颜就笑,“厉害的不是我。”
是敢拿起武器的每个人。
又过了一天。
老庄家门口,出现了一条用光滑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路,直通庄颜的房门口,漂亮又整洁。
是村里那些受过庄颜糖的孩子悄悄铺的。
庄颜摸了摸口袋,有些遗憾:“没有糖了。”
那群孩子却笑嘻嘻地跑开了,边跑边喊:“庄颜姐姐,不用糖!等我们捡到漂亮的石头,再给你铺!”
庄颜看着他们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唉,虽然村里大人不咋样,但这些小崽子,倒还挺可爱。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赵书记终于传来消息,老庄家人可以接回来了。
庄颜还有些依依不舍在家里挖宝藏的时光。
但也带着家里其他几个孩子,早早等在了看守所门口。
当庄老太一行人蹒跚着从里面走出来时,庄颜的眼泪说掉就掉,演技一秒上线。
猛地扑上去,抱住走在最前面的庄老太放声大哭:“奶,您可算出来了,快担心死我了!我想死你们了。”
庄秋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姐你这戏也太足了吧?家里人不在的这几天,明明是咱们最自在快活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