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了,通通抓了◎
各种关于女同学被突然叫回家结婚,甚至更可怕的传闻浮现在脑海。
李金国急得要立刻去县里找人,被姜成浩死死拉住:“大晚上的你去哪找?别把自己也折进去!”
庄颜冷静地按住他:“明天一早,我们先去红星小学找人打听县二中是不是真有这么个补习班。”
“如果沒有,就直接去她家问。要是她家还不放人,”庄颜眼神一厉,“我们就去找公安。”
“公安咋管?这都是家务事,他们管不着。而且宋娟那条村风气彪悍得很。”
公安敢不敢进村都是一个问题。
庄颜则说:“再不行,咱们就给报纸写信。现在正严打,看他们敢不敢顶风作案。”
这几条路子摆出来,暂时安抚住了焦躁的李金国。
三人约定明天一早在公社小学集合,忧心忡忡地走了。
不同于他们的担忧,庄颜心里还压着另一块更沉的石头。
她怕的不是宋娟被动遭受什么,而是以宋娟那外柔内刚,积压了太多不公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绝境,会自己点燃那把火,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这个年代,对豁出去的姑娘,太过残酷。
傍晚,庄颜正认真学习,庄秋月却惊慌失措地跑来,死死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庄颜,不好了!我姐,我姐她不见了!”
庄颜心里一沉:“咋回事?是不是跟三婶下地了?”
庄秋月急得直跳脚,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庄颜,带着哭腔喊:“你看,她留的信,她说她死也不嫁人,要离家出走!”
庄颜迅速扫过纸条上那歪扭的字迹,先是迷茫,然后猛的反应过来,只觉有几分荒谬的佩服。
不是吧,这个年代的姑娘,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刚烈?
这就是庄春花说的解决方法?
一个农村姑娘孤身离家,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流言蜚语就能淹死人。
何况,她兜里能有多少钱?有没有村里出的证明,她能去哪儿?
庄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庄秋月说:“你现在赶紧去地里,悄悄告诉三叔三婶,就说我病得厉害,让他们赶紧回来。记住,千万别声张!”
庄秋月得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扭头就往外冲。
没过几分钟,老庄家人就全被庄秋月连哭带喊地嚎了回来,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我的乖孙庄颜啊!你咋了?可不能有事啊!”
庄老太扑上来就要摸庄颜的额头,声音发颤,“孙女啊,你可是大好前程,现在死了就太亏了!”
“奶,我没事。”庄颜避开她的手,直接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这写的啥?鬼画符似的,”庄老太嘟囔着,她扫盲后最好面子,绝不承认自己看不懂。
“老三,你快看看!这写的啥!”庄老太把纸条塞给庄老三。
庄老三还笑着:“娘,您这不都扫盲先进了嘛……”
可话没说完,他看清内容,脸唰地就白了,猛地抬头瞪向庄颜:“庄颜,你要离家出走?你去哪?!”
庄颜冷静地提醒:“三叔,你仔细看看,这是春花的字。”
“胡扯!春花马上要出嫁的人了,能去哪?”庄老三根本不信。
庄颜语气平淡,“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不想嫁,所以才跑呢?”
院子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庄老三猛地扔下纸条,暴跳如雷地四处找棍子:“反了天了!这死丫头!看我不打断她的腿!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让我这校长以后怎么当?”
庄颜摇头,这个时候了,他气的竟然不是女儿的安危,而是自己的面子和信誉。
庄老太也反应过来,拍着大腿骂:“作死啊!她不就是想要我那十块吗?休想!当初说好的,钱给我,她去读书,到头来还得嫁。想白嫖?没门!”
“咱老庄家吐出去的口唾沫就是钉!答应白家了,死也得死在白家!”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全是觉得庄春花不懂事,丢人现眼,坏了家里的名声,耽误兄弟们的婚事。
庄老二甚至指着庄老三骂:“看看你怎么教的女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天底下哪有姑娘家因为男人不合心意就跑的?脸都不要了!”
庄大爷闷头抽烟,“白家小子是春花自己挑的,当时可是她说傻了好拿捏?现在嫌弃人家了?”
庄颜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叹气。
这扫盲班,真是只扫了文化的盲,心里的盲一点没扫掉。
就在这时,她猛然想到宋娟。
她会不会也正遭遇着同样的困境?甚至更糟?
庄颜暗骂一句脏话。
她甚至有点迁怒系统:【当初咋不直接送我去北京当天才?在这穷乡僻壤当学霸,见的全都是些不平事!】
系统冷静,【宿主,就你这智商,在北京就当不了天才。】
庄颜:……
好有道理哦。
但庄颜此刻,无比清醒,正是因为她天才得足够耀眼,才有了眼下微不足道的自主权。
所以,那就必须不断天才下去。
才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这么看来,庄春花也不傻,知道抗争无望,直接釜底抽薪。
庄颜虽然还不知道庄春花具体想干什么,但她不介意,在这潭死水里,推一把。
她板起脸,拿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压过一屋子的吵嚷:“爷,奶,叔,现在吵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趁村里人还没发现,赶紧把人找回来。”
“真闹得人尽皆知,庄春花完了,咱们老庄家的名声,也就全完了!”
被庄颜一语点醒,老庄家的人才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把庄春花找回来。
“对对对,找人,赶紧找人!”庄老三一拍大腿,急赤白脸地吼,“这死丫头片子,要是让狼叼了去,老子这十几年就算白养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咒她!”三婶娘哭着捶打他。
“不咒她咒谁?要不是你平日惯着,她能无法无天到这地步?读书是她自己要读的,嫁人也是她自己点头的,现在又想反悔?”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既要彩礼读书,又不想履行婚约,哪有这样的道理?”庄老三气得口不择言。
三婶娘嚎啕大哭:“怪我?难道不怪有些人?要不是有人出息了,天天在眼前晃,勾得人心野了,她能生出这种胆量?!”
这话意有所指,几乎是指着庄颜鼻子骂她带坏了风气。
庄颜冷着脸,没接这话茬,“都少说两句!爷,奶,你们赶紧去想想庄春花平时常去的,或者能藏人的老地方看看。叔伯们往玉米地和高秆作物里搜,仔细点。秋月,你跟我去村口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一家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穿鞋拿家伙,一股脑涌出门去寻人。
但这大晚上的全家出动,动静怎么可能瞒得住?很快,整个庄家村都被惊动了。
“啥?庄春花那丫头跑了?因为不想嫁人?”
“哎呦喂,我就说女娃不能读书,看吧,这书都读到脊梁骨上去啦,心都读野了!”
之前就反对扫盲和女孩读书的族中长老更是顿足捶胸:“都是老庄家带的坏头,坏了祖宗的规矩!”
庄大爷一听这指责,脸都绿了,忙不迭地辩解:“这可别瞎说!我们家庄春花最是懂事,她不是逃婚,准是学习学魔怔了,不知道猫哪个角落用功忘了时辰。”
这番掩耳盗铃的说辞,村里人心里都门儿清,但眼下找人要紧,也没人多计较,纷纷举着火把,提着煤油灯加入了搜寻队伍。
这一刻,村庄倒是展现出了它原始的团结性。
庄颜冷眼旁观,心里隐约猜到了庄春花的打算。
如果是她,被逼到绝境,或许也会选择这条最决绝的路。
她甚至感到一丝兴奋和期待。
这沉闷的村庄,终于要响起一声真正的惊雷了。
只是,庄颜很好奇,庄春花的心性能狠到什么程度。
系统在她脑中嘀咕:【宿主,你这是在看好戏?】
庄颜挑眉:【不然呢?你不也天天在看人类的热闹?】
系统:……
无法反驳,人类有时确实很有趣,令统琢磨不透。
深更半夜,村民们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玉米地,山洞口,柴火垛,谷仓,废弃房屋等一无所获。
“这死丫头到底藏哪儿了?”
“找到了我不打断她的腿!”
“该不会是跟哪个男人跑了吧?这三更半夜,有啥事都说不清了。”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时,一个懵懂的小孩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找春花姐?我下午好像看见她往河边去了,好像,好像过河上山了”
“上山?!”所有人脸色骤变。
那河晚上深浅莫测,山上更有野狼出没,她一个姑娘家,这不是找死吗?
倒是庄卫东心中一震,完了,这庄春花要真上山了,全村人也跟摸上山。
那他们藏在山头的那百来头猪可不就完蛋了吗!
“咋可能上山?她一小姑娘上山还有活路?咱们都往别的地方再找找,说不定这丫头藏起来呢。”庄卫东连忙转移话题。
“这全都找遍了!除了上山,她还能出哪?总不能大半夜跑村外?这村外她又能去哪儿?”
“对对对,还是等白天了,大伙儿再上山找找。”
真要上山?!
庄卫东整个人都冷汗涔涔,别提多后悔了。咋当初没听庄颜的,非得要把铺子铺开?真出事了,他也别活了!
三婶娘一听,直接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庄春花啊,你个没良心的,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不就是嫁个人吗?”
“那白家小子半死不活的,你嫁过去熬死了他,不一样能回家?咋就这么想不开啊!”
白家婆娘本来就在旁边盯着,听到这话彻底炸了,扑上来就揪住三婶娘的头发:“好你个泼妇!原来你们家打的是这个主意,咒我儿子死?”
“当初可是你们家死乞白赖要把女儿塞过来的,彩礼拿了,书也让你们读了,现在想赖账?还怪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
庄老三想去拉架,白家大爷带着几个本家兄弟也冲了上来,指着庄老三的鼻子骂:“人模狗样的东西,还当校长?就教你女儿出尔反尔,嫌贫爱富?读书读得一点信用都不讲,又想拿钱又想不认账,天下好事都让你们老庄家占了?”
“你敢说我教得不好?”庄老三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校长的身份和教学成绩,此刻被当面羞辱,理智蒸发,也红着眼加入了战团。
顿时,老庄家和老白家几乎全员下场,拉架的,助拳的,叫骂的乱成一锅粥,眼看就要从寻人演变成两个家族的火拼。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庄颜清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
“咱们是不是该报警?”
“不行!!!”
几乎全村人异口同声地吼道。若不是说话的是庄颜,恐怕难听的话早就骂出来了。
那位族中长老气得胡子发抖:“庄颜,你别以为出了点名就忘了根本,村里的事村里了,找公安?那是引狼入室,丢人丢到外面去!咱们庄家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家丑不可外扬。
庄颜眨巴着眼睛,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寂静的夜色,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可是各位叔伯,我好像听到警车的嘀嘀声了?”
有人愣住:“啥?警车?啥声?”
庄颜想起,这年代大概是没有警车?
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啊,我说错了,好像是民兵队的脚步声?”
众人刚想笑她幻听,这深更半夜民兵队来干嘛?
“庄颜,你少来吓唬大伙儿!就算真报警,这公安还能神兵天降,立刻出现在咱们面前?”
“就是,庄颜,你这是读书读得多,把脑子读傻了。”
好不容易能踩庄颜下,村里人还挺高兴。
以前可就看着他们老庄家风光了!
却见庄颜微微一笑,抛出了一枚真正的炸弹:“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去报的警。而是春花,她已经报警了呢?所以民兵才来得那么快?”
全场死寂。
良久,三婶娘才颤巍巍,不可思议地问:“你说啥?庄春花报警?她报啥警?”
“三婶娘,您想想,庄春花为什么跑?”庄颜问。
三婶娘:“她,她不想结婚!”
“那她跑去哪里,才能最快找到能救她的人?”庄颜循循善诱,“当然就是公安局了!”
“所以,她报警告啥?当然就是告咱们包办婚姻,买卖人口,侵犯妇女权益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人,人口贩卖?
这,这管他们啥事?!
庄春花疯了不成?
各种各样的怒骂,呵斥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村口传来的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硬生生掐断。
“闹啥,你们都在闹啥?!”
公社书记脸色铁青,带着一群持枪的民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了场面。
而庄春花,就紧紧地跟在书记身后,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混乱的人群。
“公安叔叔,书记,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要卖了我,逼我嫁人!我才十六岁,你们要为我做主!”
这一下,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庄颜感觉到身边的庄老太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她身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这,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经地义啊!”
庄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位精明的祖母如此失态。
但已经晚了。
赵书记目光锐利,冰冷地一挥手:“把涉事相关人员,都给我带走!”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族中长老,白家众人,老庄家众人,面如土色。
哭嚎声,辩解声,求饶声再次响起,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记,这是我们的家事啊!”
“没有强迫,两情相悦!”
“老规矩就是这样的啊!”
庄春花抱臂冷笑,“我根本没见过他几次,他还是个傻子,我咋可能喜欢一个傻子?”
这句话点燃了白家婆娘的怒火,她嚎叫着要冲上来打庄春花:“我儿子才不傻!你敢骂我儿子,我撕了你的嘴!”
庄春花被扇了几个嘴巴子,却硬是强撑着一声不吭。
这场闹剧般的反抗,在民兵的强力干预下迅速平息。
赵书记看着这场面,脸色更沉。
他早就想整顿各个村子里早婚,童婚甚至是冥婚等等落后的风气,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由头,介入到村子里。
如今庄春花主动报案,等于送给了他一把最好的尚方宝剑。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庄颜看着锃亮的手铐扣上长辈们的手腕,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位书记的效率点了个赞。
够果断啊,该抓不该抓全抓了。
相信这庄家村能安静几天了。
但最让她震撼的,依旧是庄春花。
她原以为庄春花只是想用报警来威胁家人,换取继续读书的机会。
万万没想到,庄春花做的如此决绝。
她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不惜让家族蒙羞,让村庄震荡,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真是个疯子。庄颜心想。但她喜欢。
既然所有人让自己不好过,那就让所有人也不好过。
趁着混乱,庄春花走到了庄颜面前,她的脸上满是巴掌印,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是你帮我拖住了他们?”庄春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庄颜笑了笑:“怎么会?这都是你自己的勇气和谋划。”
庄春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庄颜,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比你差。”
“你能让自己读书,但我能让这条村所有不想认命的女娃都有机会读书,我比你更厉害!”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孤勇的骄傲。
庄颜由衷地为她鼓掌:“当然,你以后就是咱们这条村的标杆。”
庄春花扬起了头,骄傲转身离去。
但庄颜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你确定你是为全村女孩开路?
今天所有被抓的村人,不会反省自我,只会怪始作俑者的你,怪上学从而明理的女孩,甚至怪家里每一个拼命反抗的女孩。
经此一夜,读书的女孩几乎与整个村庄的旧秩序为敌,她们的路是会更易,还是更难?
村支书一觉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那么大一个庄家村呢?那些平日里虽说有些小算盘但大体淳朴的村民们呢?咋一夜之间,好像全进去了?
他是半夜被媳妇儿摇醒的,老婆子一脸惊恐,语无伦次:“当家的,不好了!咱庄家村快,快被端了!民兵打进来了!”
村支书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第一反应竟是,“日本鬼子又打回来了?”
他猛地往床头摸:“枪呢?老子的枪呢?!”
被他老婆一巴掌拍在头上:“睡懵了你了,是公社,公社赵书记带着民兵,把老庄家,老白家好多人都抓走了!”
“说是……说是庄春花那丫头报的案,告咱们全村包庇买卖人口,逼她嫁傻子!”
村支书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冲出去,听完七嘴八舌的汇报,腿肚子直发软,人都快笑哭了。
不过两家人心照不宣的订婚,这,这咋就成买卖人口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啊!
他一拍大腿,找到正指挥若定的赵书记,急得舌头打结:“书记,书记,这,这不能啊!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这就是老传统咱这十里八乡,祖祖辈辈都这么来的。”
“村民们扫盲班都没上全乎,脑子懵着呢,您不能用新时代的规矩这么卡咱们啊!”
“新时代规矩?”赵书记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他:“支书,你的意思是,解放这么多年,春风还没吹到你们庄家村?你们还不是新时代的人?”
村支书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不,不是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这抓的人也太多了!”
他指着那被民兵看着,浩浩荡荡几乎上百号人的队伍,声音发颤,“这,这都快把咱村掏空了啊!”
赵书记面不改色:“不多。根据初步口供,你们村涉及到的,可不止逼婚这一桩。冥婚,换亲,早年间的童养媳正好这次一并清理清理。”
村支书的嘴缓缓张大。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庄颜居然站在不远处,脸上甚至带着看热闹的笑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庄颜,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祖宗哎!”
这次赵书记是动了真格,铁了心要拿庄家村做个典型。老庄家被抓了一半,但凡沾点边,被攀咬出来的,几乎都没跑掉。
支书知道庄颜受过赵书记表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挤过去低声下气地求:“庄颜,好孩子!叔知道你最明事理。你去跟书记求求情,就说咱们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先,先把人放出来行不?”
其他村民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对啊庄颜,你可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早就该听庄颜,她之前就提醒过庄春花可能会报警,果然被庄颜说中了,悔啊!”
“都是一村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这祸事本就是你们老庄家惹出来的,合该你们家去平息!”
庄颜看着他们前倨后恭,慌乱甩锅的两副面孔,差点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脸,摆出沉重又真诚的表情:“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放心,这事我尽力去说说看。”
她做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模样,转身去了民兵队那边。
见民兵队还真让庄颜进去,村民们眼巴巴瞅着,别提多庆幸了。
心想,这老支书没有庄颜能干呢!
果然,还是要看庄颜,赵书记都认识,跟他们村里人就不是一路人。
问题就是,这女娃一旦读了书,这脾气也倔了,说啥也不听家里话,竟然还敢报警,反了天了!
真让村里人发恨。
庄颜见到赵书记。
书记第一反应就是怒气未消:“怎么?他们还敢让你一个小娃娃来求情?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庄颜眨着眼睛,模样十分乖巧:“书记,村里的族老们是说得不对。但春花是我妹妹,我知道她想读书。我只是怕这次抓的人太多,村里其他想读书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了。”
这话戳中了赵书记的担忧。
他骂了几句,但也明白改革绝非一日之功,操之过急反而可能让宗族势力反弹,彻底堵死女孩们的路。
他看着庄颜懂事样子,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回去查清楚,只要没实质性强迫行为,教育几天就会放回去。你爹娘爷奶,会回来的。”
就是这庄春花亲生父母,就得给个教训。
庄颜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遗憾:啊?这就放了?不能再多关个一年半载吗?
赵书记看她这样,反而更心疼了,觉得这孩子在那样的老庄家能挣扎出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庄颜,也就是你自己争气,要不然早被埋没了,”赵书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忍不住感叹,“就是不知道全国又有多少天才就这样被陈规陋习扼杀?”
现在国家建设正需要人才,他是真心疼啊!
庄颜见状,灵机一动,趁机说:“书记,这次整顿是只针对我们庄家村,还是整个红星公社都……”
“当然全公社统一行动,”赵书记立刻表态,这不仅是除恶务尽,更是他显而易见的政绩。
要做,就要做得最好。
庄颜立刻顺杆爬,脸上写满担忧:“那书记,您能帮忙找我同学宋娟吗?我们谁都联系不上她,她家里人说她去县二中上辅导班,可二中根本没有辅导班!”
她简单说了宋娟的情况和之前的疑虑。
赵书记对宋娟这个名字有印象,毕竟是和庄颜一起考过前几名的好苗子。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是哪个村的?我现在就带人去找。”
“我能跟您一起去吗?”庄颜请求道。
赵书记一想,让她留在村里万一被迁怒了咋办,便点头同意了。
走之前,庄颜还特意对村支书他们眨眨眼睛。
村民们也疯狂眨眨眼睛。
心想,庄颜为了他们,还特意跟着赵书记行动,太令人感动了。
哎呦,其实这女孩子,有些读了书还是惦记着家里。
也不能一棍棒打死,有人心想。
队伍行动极快,根据庄颜提供的线索,直扑宋娟家。
一到地方,众人都愣住了。
宋家竟赫然起了一栋明显是新建不久的房子,
宋娟爹一看这阵仗,自以为明白了。
一巴掌狠狠扇在身旁哭泣的老婆脸上,又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厉声骂道:“是不是你个死婆娘走漏的风声?啊?闺女能嫁出去是福气,人家就是看中她会读书,给了足足一百块彩礼,你们还有啥不满意的?还敢报警?!”
他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赵书记和民兵,最后死死盯住庄颜,“我想起来了,你是庄颜,宋娟的同学!”
“之前就有两个小子来找过,肯定是你们撺掇的!想害我闺女!这公安同志,您可要明察啊,可不能冤枉好人。”
庄颜看着他表演,冷笑,“福气?就是用女儿的奖学金和卖身钱起新房,给儿子娶媳妇的福气?”
宋娟爹赤着膊,一脸凶悍:“难道不应该吗?她不嫁人,她弟弟咋娶媳妇?她读书的钱还不是老子出的?用点奖学金建房子有啥问题?”
“你个小丫头片子算老几,跑这来指手画脚?”他甚至下意识想动手,立刻被两个民兵扭臂压倒在地。
庄颜立刻瑟缩了一下,显得弱小又害怕:“好可怕。书记,我都不敢想宋娟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书记早已面沉如水。
庄颜狐假虎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书记在这,你竟然还敢胡说八道,赶紧说清楚宋娟到底在哪儿!”
书记?!
这,这可是大人物啊!
宋娟爹见状,眼珠子一转,直接磕头求饶:“书记饶命,我们真不知道死丫头跑哪去了!”
“兴许,兴许是跟野男人跑了,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学好!”
“叔,我们刚从庄家村过来,”庄颜直接打断他的胡诌,“他们就是因为逼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嫁傻子不让上学,被抓了大半村的人。宋娟还没满十四吧?您猜猜,您这罪过,比他们大多少?”
“啥?真抓人了?公安也不能乱抓好人呐!”宋娟爹娘彻底慌了,“这是咱们村里的家务活,你,你们可不能乱抓人!”
赵书记懒得再听他们狡辩,直接下令搜查。
庄颜在一旁故意和书记唱双簧:“书记,要是他们真把宋娟卖了,这得判十年八年吧?”
“连带他们那宝贝儿子,作为受益人也会被抓进去。到时候宋娟回来,正好继承他们家这新房子和田地。”
书记一愣,心想没这法律啊?
但立刻明白了庄颜的意图,配合地沉着脸:“哼,岂止,还得拉去劳改农场!严重的还要枪毙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击垮了宋娟爹的心理防线。
尤其是本村的生产队长和闻讯赶来的族老也气得拿着棍子往宋娟爹身上招呼:“丧良心的东西,村里好不容易出个文曲星,就被你这么卖了,丢尽了我们宋家的脸!”
在层层压力和恐惧下,宋娟爹终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交代了。
原来前几天,他们确实把宋娟送到邻村一个名声极差的赌鬼老黄家里了,美其名曰结亲,实则就是拿了钱,把女儿推进火坑。
生产队长一听就炸了:“大黄村那家?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火坑,你这是把闺女往死里逼啊!宋娟她娘,你也不拦着你家男人!”
宋娟娘哭嚎着:“我有啥办法啊,当家的欠了赌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啊!”
“揭不开锅?”庄颜立刻高声反驳:宋娟在红星公社拿的奖学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小一百块了吧?一百块还不够你们家吃几年?”
这话像冷水泼进油锅,村民们全都惊呆了:“一百块?不是说只有两三块吗?”
庄颜看向赵书记,大声道:“书记可以作证,公社为了鼓励学习,设置的奖学金就是很高的,就是为了树立读书的风气!”
赵书记深深看了庄颜一眼,心里暗赞这丫头真是机灵得吓人,他顺势严肃点头:“没错,公社高度重视人才培养,奖励丰厚。”
这下,宋家村彻底沸腾了,原来不是宋家穷得卖女儿,而是贪得无厌,拿了女儿读书挣来的百来块巨款,还要再卖一次女儿拿一百块彩礼。
愤怒的村民围上去,对着宋娟爹娘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骂声不绝。
族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狗东西,卖女儿给赌鬼还赌债,咱们宋家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说,到底卖哪家了?”
在拳脚和怒骂中,宋娟爹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和地址。
庄颜看这场闹剧看得差不多了,急忙对赵书记说:“书记,咱们赶紧去救宋娟吧,晚了她就真遭殃了。”
赵书记点头,大手一挥:“走。”
民兵们立刻行动,一脚踹开了那赌鬼家摇摇欲坠的院门。
庄颜其实并不太担心宋娟的安危。
在她心里,宋娟一直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失联这段时间,她没提前联系他们几个,或许早就猜到了爹娘的打算,并且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所以,庄颜预设的救人剧本,本该是她带着大队人马如神兵天降,踹开那赌鬼家摇摇欲坠的柴门,从里面救出被捆得结结实实,呜呜哭泣的宋娟。
一切完美,英雄落幕。
她气势汹汹地跟着民兵冲进那院子,正想象着自己威风凛凛的姿态,却见一个民兵猛地一脚踹开了里屋的门,
庄颜眨眨眼,愣住了。
预想中宋娟被绑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柴房角落裏,两个中年男女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正呜呜咽咽地挣扎着,一见到来人,顿时泪流满面,那眼神仿佛在嚎叫:公安同志,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
庄颜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这,该不会是宋娟绑的吧?
不,不可能吧!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感叹:【宿主,你们人类,真是一次次突破我的想象库。】
赵书记也懵了。
这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位置,是不是反了?
民兵们赶紧上前给那两人松绑。
带到堂屋一看,更是好家伙,他们以为该是被拯救的宋娟,正安然坐在饭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窝头。
见他们进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庄颜,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只有庄颜一人吗?
到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啥玩意儿?谁等谁?!
庄颜这才注意到,宋娟的衣服和鞋袜上,溅着些已呈暗褐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她的右手边,赫然放着一把厚重的切菜刀,刀面上也残留着刺目的暗红。
庄颜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在那两人和菜刀之间来回移动。
被绑着的一对中年男女没有受伤,那么,这血,是谁的?
宋娟注意到了庄颜的目光,微微一笑,甚至带着点小得意,轻声道:“庄颜,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一直下地干活。论力气,一般男的还真比不上我。”
“农活我都干得,别的自然也有的是力气。”
庄颜瞳孔微缩:“人呢?”
“快死了吧,”宋娟吐出四个字,语气甜得像蜜,内容却淬着冰霜,令人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