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
等老庄家人志得意满,招摇过市地离开后,整个庄家村沸腾了。
是真沸腾了。
明明是大晚上,却比白天还喧闹。
“咋他们老庄家这么好运?”
“就是!难道真是祖坟开了光?”
“那咱们也是同一个老祖宗,为啥祖坟就保佑他老庄家,不保佑咱们?”
真算起来,老庄家也不是他们庄家村嫡系呢!
说到底,不是老祖宗出了问题,那就是自家娃不够聪明,不讨老祖宗喜欢。
还在玩泥巴,掏鸟窝的孩子,转眼就遭了殃。
爹娘看着他们就来气,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吼。
“看看人家庄颜,再看看你,都是一个庄家村的水土养出来的,你咋就不能学学人家?!”
“给老子好好念书,将来也拿奖学金,也带你爹娘去供销社风光风光!”
“看看那老庄家嘴脸,呸!没有庄颜,他们啥也不是!”
之前庄家村的人逼孩子读书,多少带着跟老庄家别苗头,争口气的意思。
那么此刻,亲眼目睹了实实在在好处,帽子,香皂,毛巾,红旗牌的收音机……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滚烫的,无比清晰的念头——
砸锅卖铁,也得把娃供出来!
甭管男的女的,读书,必须读书,读出个庄颜来!
庄颜当然不知道,她这番衣锦还乡的行为,直接给庄家村的孩子们带来了一场浩劫。
整个村子的小孩,当晚几乎都挨了顿笋子炒肉,并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任。
不仅要玩命读书,将来还得带爹娘去县城,花钱买帽子,小小年纪,肩膀上就压上了孝顺爷娘的千斤重担。
庄家村的孩子们一边揉着红肿的手心屁股,一边悲痛哀嚎。
“庄颜,我们恨你!”
“呜呜呜别打了,真学不会,别打了。”
他们对庄颜怨念,达到了顶点。
可恶,为啥庄家村会有一个庄颜?就是他们的噩梦!
“要不揍她一顿?”
“套她麻包袋!”
“把她带到河边,踹她下去!”
提议很多,但问题是,谁敢动庄颜一根汗毛?
“咦,咱们是不认识庄颜,但她哥咱们可是熟得很!”
“对啊,动不了庄颜,还动不了老庄家的其他孩子?”
当然,他们自认为是男子汉,庄春花庄秋月就算了,但石头和柱子这对兄弟,成了绝佳出气筒。
哥俩好不容易摆脱繁重的课业,溜到村外撒欢时,却发现小伙伴正对他们死亡微笑。
“你们还敢来?”
“这是真不把咱们放眼里了?”
石头和柱子满脸问号:“咋了?”
下一秒,拳头大的土坷垃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都怪你们家庄颜!”
“要不是她那么能显摆,咱们能被逼着读书?”
“就是,告诉你家庄颜,以后不许考那么好,不许那么孝顺,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两人:!!!
他们都被打几次了?
好不容易三叔当上了校长,天天被揍的悲惨生活方才停歇。
现在又来?
可恶,泥人也有三分气性。
石头不堪受辱,奋起反击,然后被暴揍得更惨。
“那你们打她去啊,打我们干什么?我们学习又不好!”
小伙伴们一愣,理直气壮:“那不是不敢打庄颜吗?所以打你双倍,多出来的那份,就当是替庄颜挨的!”
被昔日玩伴群殴得鼻青脸肿的石头和柱子,满心悲愤。
完了,这村子没法待了!
哥俩只能灰溜溜,惨兮兮地滚回老庄家。
憋着一肚子邪火,抓起笔就是一通狂写。
太过分了,既然出去玩就要挨打,那还不如在家里学习!
等他们也考个全县第一,看那些小崽子还敢不敢动手,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们爹娘告状。
老庄家人沉浸在巨大幸福中。
一点摩擦都没有,谁都是笑意盈盈。
一家人,早早各自回房,然后睡觉,做梦。
梦里,都是人头攒动的供销社,和满是美食的国营大饭店。
老两口屋里。
庄老太一遍遍摩挲着那顶厚实的军绿色解放帽,感慨万千:“老头子,还是你聪明!当初提分家,你死活要跟着老大这一房。”
“我那会儿还犯嘀咕呢,毕竟生孙子的是老二家!现在,幸亏听了你的,要是跟着老二,咱哪能抱上庄颜的大腿?”
瞧瞧,这庄颜才刚念初中,就带他俩进城下馆子,还买这么体面的帽子,多长脸啊!
那啥玩意孙子,可一点用都没有。
庄颜不能继承宅基地又如何?以后他们都能跟着庄颜进城了。
庄大爷美滋滋地把帽子又往脑袋上扣了扣,热得冒汗也舍不得摘。
“老婆子,你就等着瞧吧,这丫头不简单。我就觉着,咱老庄家祖坟上那股青烟,指定是应在她身上了。”
“甭管男娃女娃,能带咱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娃。咱可不兴那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最封建的老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
庄老太也笑得满脸褶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她得早点睡,明儿一早就去村头,再跟老姐妹好好显摆显摆在县里威风八面的表彰大会。
哎呦喂,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当晚,老庄家就遭了贼。
不仅新买的帽子,连庄老太仔细藏在房里的几块香皂也不翼而飞。
损失惨重。
几个儿子也忍不住抱怨:“爹,娘,那帽子值三块钱呢,这么金贵的东西,咋就能被偷了?”
老两口本就心疼,被这么一说,更是捶胸顿足,带着哭腔骂:“天杀的哟!这庄家村没一个好人,竟跑到人家里偷东西,我恨啊!”
庄颜眨眨眼,心里暗忖。
庄家村风气不算顶好,可这才显摆第一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奶,没关系,下次我考了第一,还给您买。”
被全家人指责的庄老太热泪盈眶,一把搂住庄颜:“还是我的乖孙最懂事,最体贴奶奶!哎呦,那些儿子儿媳都是来讨债的,还是我们家庄颜好啊!”
讨债的:……
天一亮,庄大爷和庄老太铆足了劲,站在村口大榕树下,指桑骂槐地硬生生骂了三个小时,不带重样。
全村谁不知道老庄家被偷了?不少人暗地里幸灾乐祸。
“活该,让他们家显摆!”
“庄颜读书厉害,钱也是庄颜的,凭啥他们全家享福?”
“呵呵,这老庄家太招摇,照我说,还该继续偷!”
一语成谶。
老庄家接连被盗,新买的布料、香皂,被扫荡一空。
庄颜觉得奇怪:“咦,我的收音机怎么没被偷?”
三叔没好气地说:“因为你是文曲星转世!村里谁不怕得罪了你,家里的孩子就别想读书出息了。”
要不然,就冲庄颜这招恨的劲儿,早被人套麻袋揍了,别说收音机,连庄颜都能被偷走!
庄颜:!!!
庄颜挺胸抬头,“文曲星的身份都被你们发现了?”
庄卫民:……
这娃儿不太正常。
老庄家被偷得底朝天,指责村支书不管事,要求全村搜查。
村支书却推脱,反而怪他们太招摇。
当晚,老庄家决定全家不睡,人手一把柴刀斧头,誓要抓住这可恶的毛贼。
熬到凌晨四五点,大多数人撑不住了,“要不还是睡吧,那小偷今晚不敢来了。”
唯独熬夜刷题的庄颜精神奕奕。
忽然,听见院墙传来异响。
那小偷还真敢来!
庄颜顿时就兴奋了,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一看——
一个娇小灵活身影正翻过土坯院墙,脚尖轻盈一点,便落入院内,熟门熟路地摸向庄老太房间。
或许是没收获,又转而去了庄卫东房间。
庄颜沉默了。
系统:【宿主,要不要喊人?】
庄颜面色古怪:【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系统一扫描,惊了:【这不是陈苹果吗?】
一人一系统沉默。
庄颜以为是庄家村哪个穷凶极恶的惯偷,怎么竟是陈苹果?
张小塘虽死,但她是老张家唯一的儿媳妇,还带着独苗孙子,就算张家骂她丧门星,也不至于短她吃穿,何至于到老庄家来偷东西?
庄颜按兵不动,看着陈苹果的身影消失在庄卫东房门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划破夜空:“抓小偷!来人啊!”
竟是轮到守夜的庄老三,还真让他撞上了!
庄颜心里一紧,赶紧冲出去。
老庄家被惊醒,乱糟糟地涌出来。
庄颜冲在最前面,看似急着帮忙,脚下却不小心一绊,撞了那小偷一下,让对方一个踉跄,趁机挣脱了庄老三的手。
庄老三岂能让他跑了?立刻去追。
谁知那小偷凶悍异常,猛地回头,“唰”地一下在庄老三脸上狠抓了一把!
庄老三惨叫一声,捂住脸倒地。
后续赶来的几人看到他那惨状,倒吸冷气,好深的伤口!
从脸颊划拉到下巴,血肉模糊,可怕得很。
三婶一见丈夫这模样,当场瘫坐在地:“当家的!你的脸,天爷啊,这要是毁容了可咋办?”
庄卫东一看,这我熟啊。
立刻安慰,“三哥,这伤咱赤脚医生肯定治不好。但没事,咱可以去北京治,保证不留疤!”
庄卫民:……
整个庄家村都被惊动了。
“听说了吗?老庄家又遭贼了!”
“啧啧,这都第几回了?”
其他村民也觉得过分了,庄家村风气再差,也没有盯着一家往死里偷的道理。
村支书发话,要整顿风气,揪出此人。
大家半夜被吵醒,本来满腹怨气。
“你们不知道,庄老三可惨了!”
“咋了?”
“追上去被那小偷直接挠花了脸!整张脸都是血道子!”
“哦豁?那不是毁容了?”
“那他还能当校长吗?”
“想都别想撤我的职!”在赤脚医生那里,庄老三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村支书我可警告你,我家不仅被偷,我还是因公负伤,你要是撤我的职,我立刻上公社告状。”
村支书苦口婆心:“老三啊,你当老师没问题,可这校长形象也很重要,怕别的村笑话咱们……”
庄老三又委屈又愤怒,脸上疼,身上也被踹了几脚,连**都隐隐作痛,现在还要被撤职?“不可能!你真要撤我,我当天就跳河!”
老两口唉声叹气,在地上撒泼,说家里是不是撞了邪,咋这么不顺,天天提心吊胆,没活路了!
村支书被闹得头大。
任由老庄家去闹,庄颜找到庄卫东。
“四叔,给陈苹果的那笔钱,送到了吗?”
庄卫东一愣,“当然送到了!怎么了?”
庄颜:“那你没让她发现吧?”
庄卫东信誓旦旦:“当然不会!我手脚麻利得很,直接把钱从窗户扔进去,立马就跑,绝对没人看见!”
庄颜:……
这四叔,是傻子吗?
她现在确定了,那个小偷,就是陈苹果。
只是庄颜不明白,陈苹果这样一次次冒险来偷东西,是为了泄愤?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庄颜独自走到院中,正值月圆,让她想起现代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总不得见月。
而此刻,她被月光笼罩,心里却无关风月。
陈苹果,或许是个机会。
庄颜早就对养殖场那帮人不满了。
张小塘的事让她看清,这些男人聚在一起,服从性差,胆大妄为,不顾后果。
最重要的是,这群男人天然形成一个阵营,即便她算计再多,也难以完全掌控。
或许,是该拆散这个单一的阵营了。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又在走钢丝了?】
庄颜却道:“但你不觉得,越是冒险,收获才越大吗?”
系统无法理解,只知道庄颜这是在作死。
立刻把陈苹果捅出去,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
庄家村被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到那小偷。村民们也不甚在意,反正只偷老庄家。
老庄家提心吊胆,总不能夜夜不睡守着。
还是庄卫东脑子活络:“他们不是说咱们家的事不关他们事吗?那就把这事,变成全村的事。”
庄颜:!!!
哦豁,有好戏看了。
一早。
隔壁王婆子家传来尖叫:“天杀的小偷,我家也被偷了!”
庄颜赶紧出去看热闹。
只见王婆子声泪俱下,拉着村支书哭喊:“村支书,那小偷真不是个东西啊,他不知道我们家多穷吗?这没王法了!”
大家紧张起来,这小偷竟开始转移目标了?
村支书:“王婆子,你丢啥了?”
王婆子:“哎呦,那简直说不出口!”村支书沉着脸,“你该不会胡说八道?”
王婆子悲愤交加,难以启齿,最终才哽咽道:“那小偷他道德败坏!他,他馋……馋我老婆子的身子,他把我的内裤给偷走了啊!”
全村人:!!!
这哪里来的变态小偷?偷大姑娘的是色欲熏心,但这王婆子都五六十了!
这口味,实在令人发指。
庄颜震撼看向庄卫东。
昨晚老庄家的祸水东引计划,她是知道的。
庄卫东有苦说不出。
他当时摸黑进房,翻箱倒柜,摸到那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还以为是啥好东西,顺手就拿了,谁想是条裤衩!
当晚,又有几户人家遭窃,还专偷裤衩子!
一时之间,整个庄家村战战兢兢,就怕被这变态内裤大盗闯入家中。
这名声可就完了。
没人再盯着老庄家笑话了,人人自危。
整个庄家村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相互之间彼此警惕,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小子可不能当变态啊!”
这风气整顿的成效,阴差阳错得到了来视察的赵书记的表扬。
庄家村人:……
真是一言难尽。
内裤大盗没再出现。
老庄家召开家庭会议,一致决定,必须重建院子,墙要砌得更高,还要养一条恶犬。
要不然这天天提心吊胆,少活好几年!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出?
庄颜首先表态:“我没钱。”
这大家是知道的,庄颜善良啊,好心人啊,钱全花在他们身上了。
都怪他们不争气,全被偷了!
一想到这,老庄家人又是脸色发青。恨啊!别让他们找到是谁,要不然能活生生剥皮。
所有目光投向了庄老三,全家就他有稳定工资。
庄老三:……
有谁能关心一个毁容了的男人悲伤吗?
庄老三微笑,“爹娘,咱家这么多年的积攒,差不多也够了吧?”
老两口:……
那是他们的棺材本!
庄颜倒很开心。
嘿嘿,新房子!
终于有新房子住了!
她受够老庄家这遍地臭虫的猪圈了。
经此,老庄家学会了低调。
庄家村的风气也好起来,原先有些小偷小摸的人也不敢干了,万一被抓到,这“偷王婆子内裤”的变态名头扣上来,可比判十年农场改造还可怕!
豆腐张家。
陈苹果摩挲着从庄卫东房间翻出的那个眼熟的护身符,心脏剧烈跳动。
她果然没猜错!
庄卫东果然跟张小塘的死脱不了干系。
她一定会查清真相,让张小塘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与此同时。
庄卫党长叹:“我学车也快出师了,估摸着就能摸上方向盘。咱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这家里要建新房,若是庄卫民出了大头,那这新房子还有他们二房的位置?
那真是理不直气也不壮。
本来庄卫东撺掇他偷摸开车往南跑,他还一直犹豫,现在反而下决心了。
二婶还要再劝,庄老二摇摇头,“咱老庄家,眼看就是大房三房出头了。以后咱爹妈还不得跟着这两房享清福?”
“咱们二房要是再不拼一把,给石头柱子挣下点家业,往后真就没啥指望了。”
二婶沉默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了。
南边可乱得很。
庄家村只是小偷小摸,但听人说,南边那可是有枪的!抢劫拦路、入室抢劫、飞车抢劫……
他们可是听多了。
想着,二婶就瑟瑟发抖。
她怕啊,也怨啊,凭啥就老大老三能在家享清福,她男人就要去南方闯?
要是真出事了,她一个女人家,能顶什么事?
不同于气氛沉重的老二家,老三则是挑灯夜读。
他这脸上的疤,赤脚医生说消不了。也就是庄卫民结婚早,要不然也娶不到媳妇。
村里孩子现在看到他就尖叫着“刀疤海盗校长来了”转头就跑,堪称是眼睛和精神上双重折磨。
为了不让村支书把他的校长撤掉,庄卫民就盼着能把庄家村小学建好。
三嫂对庄春花说了冷战以来第一句话。
“庄春花,娘不逼你了。你想嫁谁就嫁谁,想读书就去读书吧。”
她顿了顿,“娘就跟你说一句,既然决定了要读书,那以后就好好读,死也要把这书读下去。”
读到跟庄颜一个程度,自然就有出路。
三婶想到那个香皂,热泪盈眶。他们为之追求的东西,原来不过是庄颜的随手施舍。
庄春花浑身一震,“娘,你,你……”
这一刻,这对别扭了许久的母女,达成了和解。
至于庄秋月,则抱着庄颜额外给她的那块香皂,无声一笑。
咋这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读了书,就能像庄颜一般。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有云泥之别。
老庄家十几口人,心思各异。
但在经历县城之行冲击后,念头前所未有地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读书,读出个人样来!
众人才算是明白,过去十几年在黄土地里刨食,简直是白活了。
庄家村和县城,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在变,这个时代在变!但庄家村没变,风气差,人品低劣。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女再在庄家村待着。否则,儿女们是要怪他们的。
随着**倒台,曾经的xx被打倒,黑市生意越发风生水起。
庄卫东手里的腊肉,成了抢手货,供不应求。
尝到甜头的庄卫东等人,胆子更肥了。
他们开始尝试其他的业务,比如充当掮客,拿着乡亲们委托的鸡蛋,山货,甚至是一些紧俏的票证,往返于城镇与乡村之间,低买高卖。
这么做的人,绝对不止他们一队人,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试探冒头。
也让红星公社的人,身上明显鲜亮了不少。
白的,红的,蓝的崭新布料随处可见。
笼罩的阴霾渐渐散去,街道上的笑容多了,新鲜事物也雨后春笋般悄然冒头。
赵书记对此心知肚明,抱着新气象,搞活经济的默许态度,并未多加干涉。
他也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许,那时,就是中国经济腾飞的时刻!
这无疑给了庄卫东等人更大的胆量。
当又一批货物出手,众人分到一笔可观的巨款后,庄颜提出的那个大胆计划,终于获得了全票通过。
拿出其中一半的钱,跟运输公司的老师傅交易,以“收废品”名义买下他们厂里一台废弃的小货车。
兴奋之余,众人也不免担忧,
“哥,这交易动静太大了,那老师傅真靠得住?”团伙成员忧心忡忡。
庄卫东沉声道:“放心,到时候咱蒙着脸去交接。车一到手,立刻改装,保证亲娘都认不出来。”
“改装?哥,你会?”蚂蚱表示怀疑。
“我不会,但我二哥会。”庄卫东看向旁边的庄卫民。
直到此时,刚被拉进核心圈子的庄为民,才从刚才他们分到的那一沓钱带来冲击中缓过神。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卫东手里的钞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我的老天爷,养猪这么赚钱?!
他第一次来,分不到钱。
但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四弟竟然分了五百块。
五百块!
这可是七十年代末的五百块!
至于庄颜,庄卫民不知道具体分了多少,但听他们说,庄颜入股最多,那最后分得钱肯定也最多。
仅仅一想,庄卫民就呼吸急促,心脏差点都不跳了。
再联想到庄颜和庄卫东对供销社的熟稔,庄颜用奖学金时的不心疼,还有那台收音机……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人家背地里赚的是真正的大钱,怪不得根本不放在心里。
难以言喻的激动冲昏了庄为民的头脑,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愿意!我加入!我能开车!我跟大家伙儿一起拼!”
庄卫东等人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忍不住哄笑起来。
“哥,谁问你愿不愿意了?我们在讨论你会不会开车,会不会修车,别到时候把车开沟里。”
庄为民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但语气无比坚定:“会一点。而且,咱从那老师傅渠道买车,也安全。那老师傅的人品,我信得过!”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黑吃黑。他私下教了好几个干部子弟开车,咱们手里有名单,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就把他和他那些学生全举报了!”
“除非他不想活,否则绝对不敢。”这番话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却让大家安心了不少。
“至于改装,”庄为民有些犹豫,“我确实跟老师傅学了点皮毛,换轮胎,加油,小毛病能对付。但真要动发动机这些核心部件够呛。”
沉默的庄颜,慢悠悠开口,“如果你们能保证半年内不出大问题,那半年后,发动机的问题我应该能修。”
众人一愣,看向庄颜。
庄颜平静补充:“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后,我应该能学到高中甚至大学更深的物理知识。别的不好说,修个车,问题不大。”
再不行,等半年后,出来赚私钱的人更多了。
找到能修发动机,甚至换发动机的人,不成问题。
“好,有庄颜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就是,不愧是老大,每次都能解燃眉之急!”
“那就这么定了!”
庄为民愣愣地看着众人对庄颜无条件的信任,心里翻江倒海。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庄颜只是凑数的,或者顶多是拿奖学金入了点股?
可看这架势,庄颜分明才是这个男人帮里的领头人?!
既然决定要把这事业做大做强,庄卫东团伙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养猪。
趁着这次扩张,他们不仅重修,扩大了猪圈,甚至还在旁边开辟了鸡舍。
猪出栏慢,鸡长得快,能缓和他们的资金压力。
更绝的是,他们居然还圈了块阴凉地,尝试着培育菌菇。
“南方人爱喝汤,鲜菌子肯定好卖。”
“北方有啥南方稀罕的?”
一群人蹲在搭好的菌棚边,热火朝天地筹划着未来。
把这满满一车猪肉,鸡肉,鲜菌子运到南方去,再从南方倒腾些电子表,塑料制品回来。
庄卫东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偷听李老板说过,最好卖的就是这些工业品,南方那边便宜得要命。”
“一块塑料手表可能就七八块,到了咱这儿,能卖七八十块,一倒手就是十几倍的利!”
“那要是一百块手表……”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都是钱啊!怎能不心动?
连庄颜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暗自盘算。
正巧能趁初一寒假去一趟,她对这个时代的南方充满好奇,更惦记着那个传说中的深圳特区——
如果能在那里提前圈块地,岂不是搭上了时代红利的快车道?
这就是躺赢的人生嘛?
光是想想,庄颜就激动发麻。
在金钱的诱惑下,众人群情激昂,分工合作,决心要把这桩买卖干成,干好。
庄卫东等人专心致志搞养殖,庄卫民则打了鸡血般,再次扑向胡师傅,开始了疯狂的学车生涯。
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仅学开车一丝不苟,连修车也恨不得把每个零件都拆下来研究透。
胡师傅都被他的劲头吓着了:“你小子是打算开车,还是打算拆我的车?”
庄卫民态度别提多尊敬了,“师傅,我知道您爱车如命,作为您的关门弟子,怎能不向你学习?”
“所以,我这是把车的每个零件都当战友,这样才能人车合一,开得更远更稳!”
这一通马屁拍得胡师傅浑身舒坦,恨不得把压箱底的绝活都传给他。
心想,这老庄家别的不提,人是真会说话。
而庄颜,把具体事务一股脑儿全丢给了庄卫东他们,自己美滋滋地快乐学习。
“不会带队伍,只能干到死。”
她惬意地想。
看着庄卫东等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庄颜更加确信自己投资有多明智。
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庄颜爱了。
开学在即,庄颜还没选定初中。
卫威龙等人忧心忡忡:“庄颜,你真不怕?万一上不了初中怎么办?”
庄颜挑眉,不见丝毫慌乱:“怕什么?”
与其说怕,不如说,她在等一个契机。
高考恢复的春风已吹遍大地,所谓的“臭老九”们正陆续回归岗位。
各个中学,尤其是县市一级的,必然会卯足了劲提升成绩,打响名头。
而吸纳顶尖生源,是这场无声战役中最关键的一环。
系统警告她:【宿主,错过这次关键的入学分班考,你将与姜成浩,卫威龙等潜在对手拉开难以弥补的差距,后果严重!】
庄颜抿唇一笑,目光投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她不信她赌不赢。
三日后。
邮递员蹬着叮当作响的绿漆自行车,一路狂按车铃,挥舞着崭新的报纸,像报喜的喜鹊般冲进庄家村。
“老庄家,老庄家!快出来!你们上新闻啦,有照片,有字儿,登报啦!”
庄颜站在屋檐下,向惊愕的系统挑眉。
【看,统子,我要等的东风,来了。】
庄家村大榕树下,彻底炸开了锅。
老庄家不过是去县里领了个奖,居然被省报记者采访,还登上了省报,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大队部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着脚听,个个脸上放光。
这一刻,什么过往的龃龉都烟消云散了。
什么小偷小摸,什么内裤大盗,不存在的!
庄家村人从未如此齐心,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甭管以前多烦老庄家,现在,他们和老庄家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庄颜的荣耀,就是整个庄家村的荣光!
本村人呼朋引伴,隔壁几个村也闻风而动,像赶集似的涌来。
“啥玩意?庄家村上新闻了?真的假的?别自己编的吧?”
“凭啥他们庄家村就能上新闻?咱们陈家村李家村有哪一点比不上庄家村?”
“就是,去年统计粮食,不是咱们陈家村收粮最多吗?我要去找书记,这不公平!”
“凭啥?我告诉你们,”庄家村的人昂起个脖颈,就跟打赢的大公鸡,“就凭我们村有庄颜,就凭庄颜拿下了全县第一!”
“你们什么陈家村,李家村,粮食种得好有屁用?你们有娃娃上红星小学吗?你们有娃娃县城联考第一吗?”
“呸!一群脑子进水的,还想跟咱们要公平?瞅你们这一个个的,酸得很!”
陈家村、李家村等人:……
好气啊!
他们压了庄家村几辈人,没想到就因为他们出了个庄颜,反而被鄙视了。
不行,回去他们也要让村长赶紧压着娃娃们学习,要不然岂不是要让庄家村骑到脖子上去了?
庄颜刚走近,就听见二叔跟外村人吹嘘。
“瞧瞧!这照片,把咱庄颜拍得多精神,多俊!”
庄老三也不甘落后,指着报纸上一段话,嗓门洪亮。
“乡村父老们,看这儿。夸咱们呢,说咱们庄家村人自古开明,无论男女,皆重教化!”
“听听,记者同志都说了,咱们这儿,男娃女娃都一样上学!”
庄家村人:?
啊?我,我们吗?
外村人更是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谁不知道谁啊?
“这红星公社重男轻女最出名的就是你们庄家村吧?”
母鸡打鸣都比这可信!
面对质疑,庄老三脸不红心不跳,腰杆挺得笔直。
“咳,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咱们家庄颜带着全村人一起读书识字,提高思想觉悟,咱们整个庄家村的素质,那都是蹭蹭往上拔高!”
“现在的庄家村,早就不是你们印象里那个老顽固窝了。”
原本很是心虚的庄家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拼命点头附和。
“对对对,咱们都是有素质,有觉悟的新时代社员!”
“这新闻报纸绝对没有半分假话!”
心里却暗暗捏了把冷汗,这大话说出去了,九月开学,说啥也得把家里丫头片子送去学校了!
不然这牛吹出去圆不回来,脸就丢大发了。
庄颜一露面,引发更大的骚动。
外村人早不耐烦听庄老三他们吹牛了,一见正主,眼睛“唰”地全亮了。
“老天爷,这就是庄颜?!”
“哎呦喂,看着就和常人不一样,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
“就是,脑袋都比咱们大一圈!”
庄颜:……
这听着怎么不太像夸人?
不过,被这么多人用热切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感觉确实不赖。
庄颜落落大方地朝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清脆:“谢谢各位叔伯婶娘夸奖!我一定继续努力,好好学习,为咱庄家村,也为国家争光!”
“哎呀呀,听听,人家文化人这话说的!”
乡亲们被哄得心花怒放。
瞧瞧人家庄颜,多懂事,多会说话!跟自家那些就知道疯玩疯跑的皮猴子就是不一样!
庄颜好不容易挤到公告栏前,目光快速掠过前面的溢美之词,落在了她最需要的两段话上。
“庄颜,幼时营养不良,成长环境亦非优渥。然,其志弥坚,求知若渴。”
“仅入学一年,便以惊人毅力追平乃至超越同龄人数年学业!在此次全县联考中,该生带病坚持,考试中途体力不支,口吐鲜血。”
“但仍强忍不适,坚持完成答卷,最终以绝对优势摘得桂冠,其坚韧不拔之意志,实乃吾辈楷模!”
这两段话,在庄家村人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在庄颜眼中,却意味着——
她已向市一中递出最好的敲门砖。
市一中,校长办公室。
郑校长刚核对完即将代表学校出征省奥赛的尖子生名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这一次奥赛,事关市一中前途,绝不能轻视。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招生处的李老师攥着份报纸,风风火火闯进来。
郑校长一看他那架势,头更疼了:“老李,你又来?还是为红星公社那个叫……庄颜的女娃?”
“我说老李,你跟我交个底,这娃儿是不是你家亲戚?要真是,条件也不是不能通融。”
李老师把报纸“啪”地拍在校长办公桌上。
“郑校长,我李某人用党性和人格担保,我要真是她亲戚,我绑也把她绑来咱们一中了,还用得着三番五次来磨您?”
“我这是怕啊,怕再犹豫,这棵好苗子就被别的学校抢走了,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哭去。”
郑校长失笑,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老李啊老李,你这张嘴啊,就会危言耸听,一个公社联考第一是不错,可搁咱们市一中这潭水里,顶多算条小鱼苗。”
“小鱼苗?”李老师也笑了,“校长,您看看!人家县里都专门开表彰大会,记者都来采访,都登报了,这分量,够不够看?这影响,够不够大?”
“登报?”郑校长这回真意外了,放下缸子,拿起报纸。
他先是一目十行,眉头微蹙:“才学了一年?还跳级?”
真的假的?别是无知村人说谎话吹牛吧?
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对庄颜特意描述的那两段话上。
李老师趁热打铁,语速飞快。
“校长,这娃儿可不光是智商高,听说在红星小学,老师讲课她基本不听,自己翻书,四年级五年级甚至初中的题都敢琢磨,过目不忘,自学能力逆天!”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您想想,一个营养不良,考试吐血的半大孩子,换作别人早吓瘫了,她硬是咬着牙考完还拿了第一。这意志力,这抗压能力,这就是天生的竞赛苗子啊,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奥赛天才!”
郑校长没说话,他凝视着报纸上庄颜的照片,手指敲击着桌面。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啷”作响。
“好,老李,我就信你这一回!这孩子提的要求我全应了,务必把这孩子招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大山里爬出来的小丫头,能给市一中带来多大的惊喜。”
李老师笑了,“校长,你等着,庄颜一定会物超所值。”
但郑校长也把话放这了,“如果开学后,她考不进全校前十,那么所有优待,全部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