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祠堂?◎
庄家村沉浸在上省报的狂喜中。
对于这闭塞贫困的小村来说,不啻于中了头彩,村民们自发张罗,要办村流水席。
各家各户搬出了破旧的桌椅板凳,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一把蔫了的青菜,几个攒了许久的鸡蛋,一小捧珍藏的白面……七拼八凑,倒也开了席面。
庄老太深知这是露脸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人小瞧。
咬咬牙,把家里粮缸底珍藏白面全舀了出来,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白面疙瘩汤。
这在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的细粮,瞬间成了席面上抢手货,引来啧啧称赞。
要不是这年头酒稀罕,恐怕早有人端着碗来给庄颜敬酒了。
饶是如此,几位自诩为庄氏宗族耆老的长辈,也端着架子踱到庄颜面前
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尖儿的女娃,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不满。
能给庄家村人带来荣耀,那当然好。
但咋就是个女娃呢?
这不就显着,他们庄家村的男娃没用吗?
“庄颜啊,”一个拄着拐杖,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上了报纸,是给咱老庄家长脸了。但要继续用功,莫要辜负了你爷奶的期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女娃子读书,更得懂分寸。”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读出来了,可得记着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别那么快嫁人,早点给家里挣钱贴补,报答养育之恩。”
“你有出息了,也不能忘记家里,尤其是你那两个堂哥,以后就是给你撑腰的人。”
话里话外,读书是为了更好地卖个好价钱。
庄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见这些陈词滥调。
心里却在冷笑:【老不死。】
也就在庄家村,要是在县城,她能请人套他们麻包袋。
系统幸灾乐祸:【嘻嘻,庄颜,你感不感动呢?是不是觉得光宗耀祖,激动得快哭啦?】
【闭嘴,】庄颜很是不满,【要不是你这破模拟器给我选这么个好出身,我需要跟这些老古董虚与委蛇?完美的天才人生,起点怎么能是一滩烂泥?】
咦,不对。
庄颜突然想,难道我拿的是废柴逆袭升级剧本?
【也是,淤泥里开出的花,才更显高洁,不是吗?】
这么一想,心态就平和了。
看庄颜没反驳,很是乖巧的模样。这时,一个辈分极高,据说是庄颜爷爷那辈堂叔公的老者,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用施舍般的口吻,慢悠悠地开口。
“嗯,庄颜啊,这次你给咱老庄家挣了脸面。族里几位长辈商议了,念你年幼有慧根,又上了省报,算是有功于宗族。”
“这样吧,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全县初中联考里,再考个前三……嗯,不,前五回来,祖宗就破例,给你开祠堂!把你的名字添在族谱你爹庄卫国后面!”
“女娃子能上族谱,可是咱们老庄家几百年来头一遭,这是天大的恩典”他下巴微抬,眼里是矜持的得意,仿佛等着庄颜感激涕零,当场跪谢。
此言一出,庄颜身边的庄老太,三婶等人眼睛瞬亮了。
尤其是三婶,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推搡庄颜:“丫头,快,快答应啊!能上族谱,这是多大的脸面,以后你就是老庄家的人了!”
对她这个生不出儿子,自觉矮人一头的女人来说,能上族谱是终极梦想,死后就算不是孤魂野鬼了。
周围的村民也骚动起来。
“哎呦喂,听见没?庄颜能上族谱了!”
“我就说嘛,咱庄家村现在是真的开明了,连女娃都能上谱。”
“还得是族老们深明大义啊,要不这福气哪能落到庄颜头上?”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
“这能行吗?祖宗规矩能允许吗?”
“就是,一个女娃,考个试就上谱?太轻飘了吧?”
“啧,这下老庄家这一房可算熬出头了。庄老大没儿子,有个这么出息的闺女,也算对得起祖宗。”
系统笑得快疯了。
【哈哈哈,庄颜,快谢恩啊!这可是至高荣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庄颜:……
这系统,是该重置了。
庄颜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无视身边女人们羡慕的眼神,以及男人们挑剔审视的目光,更无视那些让她见好就收,珍惜机会的聒噪。
她平静地直视几位族老。
“敢问各位叔公,太公,”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上族谱的恩典是只给我庄颜一人?还是这庄家村里所有的姐姐妹妹们,只要她们愿意,都能上?”
先是寂静,继而人群轰动。
“哗!”
庄颜,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族老们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佛龛上被自矜神像。
旁边的三婶,二叔等人急得脱口而出。
“这咋可能!”
“傻丫头,胡说什么,族谱是随便上的吗?”
“当然只有你这样的才行,”庄春花语气急促,“别的女人咋能和咱们比?”
她是想着,既然庄颜能因为成绩优秀上族谱。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
所以,庄颜何苦要拒绝,还冒着惹怒大人们的风险呢?
庄颜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觉得她不识抬的脸,只觉好笑。
所谓的宗族,就靠着不知真假的族谱,就能控制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代人?
庄颜,不稀罕。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而这片土地上,别的姐姐妹妹们,无论她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孩,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庄颜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这族谱,我庄颜不敢上,也不屑上。”
说罢,她利落地吞下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菜团子,看也不看那些脸色铁青的族老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庄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的书桌,有她通向广阔世界的知识阶梯。
跟这群脑满肠肥,思想腐朽的长辈多待一秒,都是对她宝贵时间的浪费。
庄颜走得干脆利落,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她……她说什么?!”
“庄颜拒绝了?她敢拒绝上族谱?”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赔钱货,给她脸了!”
“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祖宗恩典都敢推!”
族老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大爷的手指都在哆嗦。
“老大,你,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孝道?顶撞尊长,藐视宗祠!”
“你们老庄家一天天的在村里不安分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家教都喂了狗吗?”
村民们也跟着指指点点。
他们看不惯老庄家人很久了!哦豁,终于轮到你们倒霉了吧,大家幸灾乐祸看着他们。
还有人出主意,“对呀,老大家的,赶紧跟叔祖认个错!”
“要我说,庄颜这丫头也是心大了,索性下学期就别让她读书了,给她个教训。”
花婶子立刻说,“那不行!庄颜可是上了报纸的!到时咱怎么向书记交待?”
有几个女孩也小声地说,“说的你好像能让庄颜不读书,人家市一中开车来接庄颜上学!”
想到前不久老庄家那盛况,村人们不禁哑口。
这庄颜是真成气候喽。
“那就让老大教训教训这反骨女!”
“说的是,还怕家里娃子不听话?打就是了!一顿不行,就两顿,这女娃娃,还能打不怕?”
庄大爷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孙女决绝的背影,听着族老们气急败坏的咆哮,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认错,反而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含糊地应道。
“叔公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我,我回去说说她……”
语气里,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带上了几分敷衍。
隐隐约约的,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回荡。
庄颜说得难道没有道理?
为什么只有她行,别的女娃就不行?
现在是族里求着庄颜上谱给族里添光,不是庄颜求着族里。
这谱,上不上,真重要吗?
面对族老们咄咄逼人的目光,庄大爷生平第一次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咬紧了牙关,硬是说了句——
“老哥哥们,我家庄颜读过书,有见识,我可做不了她主。”
“既然她说不想上族谱,那就……不上了吧!”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本就安静的席上悄无声息。
村人惊愕看向庄大爷。
庄颜疯了,老庄家这一家也要跟着她疯吗?
“你敢忤逆祖宗?你是不是想被剔除族谱?”
村民集体抽气。
就连村支书也来劝庄大爷认错。
一旦被剔除族谱,老庄家就没了根了!
但庄大爷挺直了弯曲的腰,在几百个村民沉默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
“好。”
“哗!”
不知多少人摔了杯盘,大声咒骂。
“老大家,你们是疯了吗?”
“连族谱都不想上,你们还是咱庄家人吗?”
“反了天了,这一家都反了天了!”
庄大爷没退缩,梗着脖子。
“如果族老们认为我庄守义这一株没出息,对不起祖宗,要把我们剔除族谱……那就剔除吧!”
村民们:……
有庄颜在,谁他娘的敢说庄大爷这家没出息?!
“好,庄守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株到底能混成啥模样,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接把几位自视甚高的族老气得一甩袖子,愤然离场。
好好一场喜庆的庆功宴,气氛跌至冰点。
村民们面面相觑,桌上的饭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不少人信誓旦旦。
“这老庄家不认祖宗,咱祖宗肯定不会保佑老庄家!”
“就是,这庄颜还甩脸面,等上了初中,她还能考第一?不可能!”
“呵呵,要是到时连高中都考不上,就丢大发了。”
“老头子,你咋搞的?”庄老太忍不住埋怨老头子:“孩子不懂事,你这当爷的也不懂事?该低头就低头啊,先把这台阶下了再说!”
庄大爷沉默地抽着旱烟袋。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老婆子,你看庄颜那丫头,是能听人劝的主儿吗?”
那皮囊底下,就是头犟驴。
“咱要是逼她,你信不信,她有的是法子让咱们吃不着国营饭店的肉,戴不上供销社的帽,甚至……把咱们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庄大爷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老庄家的种,能是什么善良的人物?
庄颜让他们好吃好喝地待着,能吃这个亏?
他顿了顿,在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咱现在硬顶着族里的压力,不逼庄颜上谱,是打了族老的脸,咱在庄家村可能更难立足。”
“可万一庄颜还真有那个运道呢?能带咱去北京呢?”
“等成了北京人,谁还在乎这小小的庄家村?谁还在乎那本破族谱?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北京两个字,猛地劈开了老庄家人心头的阴霾。
众人呼吸都粗重了。
对啊,那可是北京!
所谓的祠堂,所谓的族谱,跟北京户口相比了,算个屁!
何况,庄颜用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向他们证明,庄颜有这个能耐!
向族老低头,还是坚定站在庄颜这边,需要犹豫吗?
老庄家几人咬牙,面面相觑,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好,老头子,我听你的,咱选庄颜!”
“庄颜是咱家命根子,咱不听庄颜,还能听那些老顽固?”
“呸!那群人就是嫉妒咱过上好日子了。”
这破族谱,谁爱上谁上。
他们老庄家,不稀罕!
老庄家怀揣着对未来的梦想,在村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自家小院。
夜色已深,村里静悄悄,只有虫鸣蛙叫。
刚踏进院门,庄大爷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
只见庄颜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竟清晰地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自家孙女瘦小的轮廓,另一个高大,魁梧,分明是个男人,
刹那间,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毒蛇钻进老庄家每个人的脑子。
强盗?劫匪?还是起了歹心的光棍恶汉,趁着夜色摸进来,想强占了庄颜当媳妇?!
“天杀的,”庄大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庄颜真出事了,那他们可咋办哟!
庄老大目眦欲裂,拖着瘸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屋门撞去。
“砰!”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庄老大收势不住,整个人像滚地葫芦般“咕噜”一下摔了进去,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疼,慌忙抬头嘶喊:“庄颜,你咋样了?爹来救你……咦?”
紧随其后的老庄家人疯了,庄老三抄起门边的锄头,庄老二抡起顶门的木杠,三婶抄起扫帚,庄老太甚至把刚买的搪瓷盆举过了头顶,一群人红着眼,带着拼命的架势就要往里冲。
“住手,各位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呢?”千钧一发,一个带着惊愕的男声响起,浇灭了满屋的杀气。
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徒?
昏黄的煤油灯下,坐在庄颜对面小马扎上的,不正是市一中的李老师吗?
他穿着板正的确良衬衫,哭笑不得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庄家人。
“李老师?”庄老大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老庄家人也傻了眼,高高举起的斧头僵在半空,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庄老哥,你这欢迎仪式够特别的啊,”李老师乐呵呵地站起身,“我看你们这么晚没回来,想着庄颜一个小姑娘在家不安全,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通知书和具体安排,过两天就送来。到时候记得来市里,我带你们逛逛,走了啊。”
老庄家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搀起庄老大,挤出僵硬的笑容,簇拥着把李老师送出门。
看着李老师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儿消失在夜色里,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回到屋里,对上庄颜那双了然的目光,老庄家人臊得满脸通红。
庄老大讪讪地解释:“咳那啥,误会,都是误会。”
庄颜没戳破他们那点小心思,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李老师说了,市一中给我安排了宿舍,一厅两房。九月开学我就搬过去,大概能带一个人过去。”
“啥?!”
“这也有宿舍?!”
“一厅两房?这叫宿舍吗?”
老庄家人集体石化,耳朵嗡嗡作响,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一摔摔出了幻听。
这,这读书还能带个陪读?闻所未闻!
“哇!”庄春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庄颜身边,“庄颜,好妹妹!带我去,带我去市里,一中给你宿舍,肯定也能给让我去市里读书吧?哪个学校都可以,我可以给你作伴,帮你干活。”
庄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很好奇,“凭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爹妈。”
庄春花的脸涨得通红。
又是这样!凭什么庄颜就能得到这一切?自己不过是想沾点光,她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太自私了!
只要庄颜愿意帮她,那她想离开老庄家,走出这片大山,真正有出息的机会就大了!
她正要发作——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三婶柳眉倒竖,猛喝一声:“滚一边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全家都得捧着庄颜,庄春花这蠢货还敢给庄颜添堵?
倒是庄秋月,小跑到庄颜身边,狗腿地帮她捶着背,声音甜得发腻:“姐,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就住你宿舍一个小角落,专门给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嘿嘿,去市里就不用读书了吧?
庄颜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还像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庄颜残忍把小狗腿子撇开,看向四叔庄卫东。
庄卫东眨眨眼睛,脑子“嗡”地一声,福至心灵。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不就是他们闯进养猪场打进市里市场的第一步吗?!
现在他们有车了,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县里太小了,他们的菌菇,养殖的猪,鸡,想做大,必须得去市里!
这宿舍,就是咱们在市里落脚的地方。
啧啧,不愧是庄颜,走一步算十步。
庄卫东立刻转向家人。
“爹,娘,哥,嫂子!你们想想,庄颜一个人在市里读书,安全最重要,她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宿舍,多不安全?万一再碰上今晚这种误会呢?”
“我看,就得我去,我陪着庄颜,一来保证她安全,二来,正好能跑跑市里的关系,摸摸门路,把咱们家都接到市里去,多好!”
庄大爷老眼亮了。
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滑头滑脑的小子,脑袋瓜这么好使,把卫东放在庄颜身边,既能照顾庄颜,防止这金凤凰真飞了,又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全家人都接过去,一箭双雕。
“好,就这么定了!”庄大爷拍板,一锤定音,“老四,你去。给我记住喽,第一,保证庄颜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第二,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第三,照顾好她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听见没?”
庄卫东脸上的兴奋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啊?洗衣做饭?爹,我……”
他可是老庄家最受宠的老幺,从小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让他伺候人?
庄老太赶紧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傻小子,委屈你了?这是天大的福分!”
“跟着庄颜,还怕没你的好前程?这点活计算什么?”
她心里清楚,小儿子的生意,那可是墙壁的玩意。
当时真觉得这小儿子胆大包天!但这小子懂事,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悄咪咪她塞了许多稀罕物。
一双布鞋、一对棉织手套,或者老人家爱吃的话梅……
这让庄老太咋能不心疼这小儿子?
一家人都前程,全系在庄颜身上,吃点苦头算什么?说不定真出事了,还得靠庄颜把他给捞处来。
看着父母哥嫂威胁的眼神,再看看庄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庄卫东只能把满肚子牢骚咽回去,苦着脸应承。
“行,行吧!我干!”
好喽,以后不仅要伺候猪爷爷,还得伺候庄颜这小祖宗了。
想不到,他这一把年纪的男人,还得开始洗衣做饭。
但庄卫东转念一想,万一李老师离婚了,再考虑嫁人,那她这种文化人肯定是不能干家务活,不还是该他干吗?
这么想着,庄卫东乐呵呵跟他娘学怎么洗衣做饭。
这一夜,老庄家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对抗族老的豪情还在激荡,晚上又得了庄颜要去市里。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充斥全身,他们甚至期待着族老们再来找茬,好让他们英勇地表现,给庄颜看看他们的决心和价值。
然而,让他们以及全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失望的是,族老们怂了。
第二天。
那位山羊胡族老只是在村口榕树下,愤愤地摔下一句:“哼,那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这辈子休想再进我庄家族谱!”
声音不小,却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弱。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宣判?
围观的老庄家人和村民们都无语了。
他们是知道,昨天村支书和生产队长往族老家去了。
但……也太怂了吧?
让支持他的村民们很是丢人。
“就这?”
“人家庄颜不是早说了不屑上吗?您老这威胁是不是晚了点?”
“切,雷声大雨点小,没劲!”
当然,各个角落里,刻薄的议论仍在发酵。
他们本来就看不惯老庄家发达,现在庄颜更是成了出头鸟。
“呸,一个赔钱货,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还敢顶撞祖宗?”
“老庄家也是昏了头,真以为靠个丫头片子能翻天?等她翅膀硬了飞走了,看他们哭不哭!”
“就是,女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读成状元也是别人家的人。”
“庄老三教的什么歪理?什么男女平等?乱了纲常了!”
充满恶意的陈词滥调,在过去的庄家村是家常便饭,女人们大多低头听着,麻木地承受,甚至会调笑附和。
然而今天,当这些恶毒的话语再次飘进几个正在榕树下跟着庄老三认字的女娃娃耳朵里时,异变陡生。
那个平日里最胆小的,刚学会写自己名字二丫,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抬起头,冲着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老头子喊道。
“你们,你们胡说!庄老师说了,男女平等!主席也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我们不是赔钱货!”
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晰。
“反了天了,”山羊胡族老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顿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二丫,“谁家的野丫头,没大没小,敢顶撞长辈?”
“庄老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庄颜就算了,这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挑战他的权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庄老三身上。
他头皮发麻,手心冒汗。按他以往圆滑的性子,本该立刻呵斥二丫,向族老赔罪,顺着他们的意思打压下去。
可当他低头,看到二丫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倔强的眼睛,看到她身后更多女娃娃投来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微弱期盼的目光时——
猛地想起庄颜昨晚在村宴上决绝的背影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想起托庄卫东从县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又一本教育书籍。
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庄老三不仅没骂二丫,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鼓励地说:“二丫,你说得很好。”
那小小的人儿,顿时就笑出花了,勇敢地抬头挺胸看向那几个族老。
然后,庄卫民转过身,破天荒地挺直了腰杆,挡在了那群女娃娃身前。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族老们,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叔公,伯公,娃娃们难道说错了吗?主席早说了,男女都一样,报纸上也夸咱们庄家村开明重教,男女同校,这是进步!是光荣!”
“咱们好不容易上了省报,得了好名声,难道要因为几句老黄历的老话,就把这好名声糟蹋了?让外村人笑话咱们庄家村还是老封建,老顽固?!”
“叔公,伯公,娃娃们没错。错的,是你们。”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插进了族老们的软肋上。
他们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庄老三,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更让族老们心慌的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竟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咱校长说得在理。”
“就是,庄颜不就是女娃?人家都上省报了,给咱村争光了,比多少男娃都强!”
“咱家闺女也要上学,也要学庄颜!”
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平日里受够了窝囊气,此刻也壮着胆子喊了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越来越多年轻媳妇,半大小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看热闹,而是蠢蠢欲动的挑衅。
山羊胡族老看着周围那些不再敬畏,甚至带着点嘲弄的眼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他哆嗦着嘴唇,最终只憋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庄家村的风气完了,都让那个庄颜给带坏了!”
“管不了,我管不来你们,老祖宗迟早给你们一个教训!”
“你们会得报应,一定会得报应!”
在嘘声中,被几个老伙计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失魂落魄离开榕树下,像斗败了的瘸腿公鸡。
大榕树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越来越大,连绵不断。
小小的风波,却传遍了庄家村。
关于庄颜的各种争论,在田间地头,灶台炕头激烈地进行着。
有人痛心疾首,骂老庄家忘本,骂庄颜伤风败俗;有人则将信将疑,目光一遍遍投向公告栏上那份象征着荣耀的省报;更多的人,则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女孩,怎么就不能进祠堂呢?
她们与男孩,为何生而不同?
暗流涌动之际,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再次清脆地按响了车铃,驶进了庄家村。
邮递员高举着一个印着“市第一中学”红字的大信封,声音洪亮地穿透了整个村庄的嘈杂。
“庄颜,有你的信!”
“市一中录取通知书!还有奖金,三十块呢!快签收!”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庄村人惊愕看去。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腹诽,所有的算计,被这无声的沉默冲得无影无踪。
整个庄家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老庄家的小院。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庄颜撕开了信封,里面滑出来的,不仅是一张手写录取通知书,还有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通知书下方,还清晰地附着一行手写的说明。
“为照顾优秀学生庄颜同学的生活和学习,经研究决定,特提供校内教职工宿舍一套暂住,钥匙随信附上。”
“望庄颜同学再接再厉,于市跳级分班考试中再创佳绩。注:若未能进入年级前三,宿舍将收回。”
“哗!!!”
整个院子,整个庄家村,彻底沸腾了。
“真是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三十块,整整三十块啊!读个书就能有钱领了?”
但更让他们震撼的是——
“我的老天爷,市里还给分房子?一厅两房?”
“听见没?跳级考试进前三就能一直住?庄颜肯定行。”
“市里的房子,我的娘诶,老庄家这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听说城里有些工厂效益不好,连工人都分不了房子呢。
现在庄颜还是个学生,学校就眼巴巴给她又分房子又分钱了?
羡慕,嫉妒,震撼,狂热种种情绪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之前那些关于女娃读书无用,庄颜带坏风气的窃窃私语,在这市一中录取通知书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人家都能去市里住了,还稀罕进你村里的祠堂?
村支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旱烟,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庄颜,又看了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闪烁着前所未有光芒的女娃娃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浪里。
“咱们庄家村,这回算是选对路喽。”
九月开学在即。
老庄家一行人决定提前三天出发去市里安营扎寨,打扫卫生。
按原计划,是打算让庄颜先到县里,再搭破旧的长途大巴颠簸去市里。但庄颜却私下找到了四叔庄卫东。
“四叔,”她乌溜溜眼睛里闪着光,“你觉着,咱们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了?”
庄卫东正美滋滋盘算市里的大生意,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啥?自行车?那玩意儿一百多块呢,够咱家吃用多久!”
他本能地拒绝,心里盘算着这大件怎么也得留到他娶媳妇时再置办。
庄颜不赞同地摇摇头,压低声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用接送我上下学当由头买,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着庄卫东的眼睛,“你忘了咱们的生意了?咱是有车,但黑市那种地方,你开个铁疙瘩去,不是明摆着招人眼?”
庄卫东一拍脑门,醍醐灌顶。
“对对对!我还真忘了,还是庄颜你想得周全。”
有辆自行车,他就是市里的体面人了,他搓着手,眼巴巴看着庄颜:“那钱?”
庄颜一脸无辜:“四叔,我统共就学校给的那三十块奖学金,还得留着上学吃饭呢。”
庄卫东一噎,心想三十块还不够你这小祖宗在市里下几顿馆子?
他一咬牙,一跺脚:“行,四叔豁出去了,咱买!”
看着庄卫东那副割肉的表情,庄颜心里满意极了。
就得让他把钱花在刀刃上,兜里空着,才有拼命的劲儿。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庄卫东推着一辆锃光瓦亮的白鸽牌二八大杠,如同推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进了庄家村。
整个村子都蒙了。
“老天爷,自行车,老庄家买自行车了!”
“庄老四要娶媳妇了?哪来的钱?!”
“瞎说,没听说办喜事啊!”
如果说之前的衣服鞋袜,收音机只是让人眼红,那这辆象征着身份和巨款的自行车,简直像颗鱼雷炸入池塘。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闪亮的车把和车铃上。
真货!
真自行车!这村里除村办公外,第一辆自行车!
庄卫东被看得头皮发麻,仿佛一群饿狼盯着肥肉。
“不是新的,二手的!用的庄颜奖学金买的,”他一瘸一拐推车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便宜,主要是为了送庄颜去市里上学。大家慢慢看,我先回……”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影。
“又是庄颜的奖学金?这老庄家人真该死啊!”
“哎呦喂,我咋就没生个庄颜这样的闺女!”
“他们家还好几个男孩没娶媳妇呢,不攒着?”
“傻了吧你!现在老庄家这架势,娶媳妇还用攒钱?姑娘们怕是要倒贴上门咯。”
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在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的心底,再次疯狂滋长。
读书不仅能免学费,拿奖金,还能去供销社买毛巾,肥皂,羊毛帽,解放鞋等等,现在还可以买自行车!
真的自行车!!!
全村年轻人都兴奋了,追着庄卫东跑,一个个勾肩搭背喊哥。
“四哥,能让我摸摸不?我还没摸过自行车呢。”
“对对对,听人说,这铁疙瘩还要学着骑呢,四哥你能教教我不?”
“四哥,这小子之前说你是瘸子,别教他,教我!”
庄卫东快被这冒着绿光的人群吓疯了,拼命往家里冲,一进家门就赶紧关上大门,锁也锁上了!
他是真怕这群人冲进来啊。
老庄家院里,庄卫东差点被亲爹亲哥联手打断另一条腿。
“败家子,你敢拿庄颜的钱去买这铁疙瘩!”庄大爷胡子直翘。
庄卫东抱头鼠窜,嘴里不停:“爹,哥,听我说,这都是为了庄颜,为了咱家!你们想想,天天坐大巴去市里,多贵?多颠?”
“有了它,我天天接送庄颜,风雨无阻,省下的车钱都是赚的,再说了,”他眼珠一转,抛出杀手锏,“有了它,我还能驮着你们去市里开开眼,你们不想去那大地方瞧瞧?”
这话像定身咒,让举着笤帚疙瘩的庄老太和庄老三愣住了。
“真的?四叔,能驮我去市里?”石头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庄卫东的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柱子兴奋地直蹦。
庄春花和庄秋月眼睛发亮,市里,那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庄春花心想,她努力读书,以后也要当城里人,多体面啊。
都是同一个屋的姐妹,凭什么庄颜可以,她不可以呢?
庄卫东勉强躲过一顿胖揍,虽然挨了庄老太几记爱的抚摸,但自行车,算是保住了。
庄老太嘴里骂着败家,心里却盘算着:真把车卖了退钱?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来一回,那得欠了多少钱?
“是为了接送庄颜,那还是留着吧。”
“对对对,咋都不能耽误咱庄颜学习呢!”
一群人就围绕着这自行车左摸摸又摸摸,别提多稀罕了。
哎呀,以后他们老庄家,就是有自行车的人家了!村里第一家呢!
老头老太太戴上解放帽,熟门熟路地出门逛街去了。
这么个好消息,怎能不好好非村里人说道说道?
庄家村人:……
好气哦,又被贴脸炫耀了。
开学前三天,老庄家倾巢而出。
人人穿着压箱底最体面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村口,俨然送状元进京架势。
“庄大爷,你们全家去送庄颜上学?”有村民惊愕地问。
“对,全家护送!”庄大爷腰板挺得笔直,“咱庄颜是国家未来的栋梁,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咋办?必须护送到位!”
村人们:……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毕竟,庄颜上个学都能有三十多块钱!要真是丢了,这老庄家可就亏大发了。
老庄家浩浩荡荡杀向县汽车站,准备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