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村嫉妒了!◎
路上,老庄家的气氛降到冰点。
没了外人的注视,强撑的笑容彻底垮塌。
钱没了,堪称煮熟的鸭子飞了,老庄家人怎能不如乌云压顶?
老庄家人看向庄颜的眼神,不再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怨毒和肉疼。
他们当初让庄颜读书,不就是图有个好前程吗?
现在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庄颜惬意地趴在庄卫东宽厚的背上,欣赏着乡间风景。
她在等,等老庄家人什么实时候忍不住,没想到一路上当真沉默不语。
庄颜心想,比她有耐心多了。
庄颜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爷,奶,你们这是要赶着回村上工吧?”
庄老太冷笑几声,“呵呵,咱们老胳膊老腿,可还得天天上工!不像某些人,还能翘着腿享受!”
现在也不说什么亲亲孙女了。
庄颜啧啧两声,“真可惜,我原本想着,好不容易来趟县城,又得了奖金,想请全家人去国营大饭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呢。”
“看来你们是没空了唉,那就只能我跟四叔两个人去尝尝鲜了。”
“国营大饭店?!”
“吃顿好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仅仅几个字就让沉闷的队伍清醒。
“有空,有空,咋没空呢?”庄大爷第一个蹦起来。
“对对对,假都请了!不耽误,一点也不耽误!”庄老太也顾不上阴阳怪气了,一把抓住庄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哎呀庄颜,就知道你最孝顺,读书拿奖金竟然还想着请家里人吃饭!”二婶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容堆满了脸。
现在钱在庄颜的手里,那是能扣点就扣点。
“就是就是,咱们还没见识过国营饭店啥样呢,”三叔也搓着手,满脸期待,“就等着庄颜你带我们见见世面。”
三婶更是生怕庄颜反悔,“去,必须去,咋能辜负你的心意?”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一家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什么上工,什么钱没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剩下庄颜所说的那句话——
她要请吃饭!
还是去国营大饭店!
嚯,到时候回到庄家村,那不是能吹多大,吹多大?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县城中心那座让普通农民望而却步的国营饭店。
站在气派的朱红色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穿着体面工装或干部服的人们,老庄家人鼓起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
门口悬挂的“为人民服务”牌匾格外威严,令人心颤。
他们局促地攥着衣角,沾着泥巴的布鞋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蹭了又蹭,与这里格格不入。
“庄颜,咱真要进去啊?”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咱们买肉回家煮。”
“对,听说这里服务员可凶了,别让人家拿扫把撵咱们走。”
“爷,奶,”庄颜真诚的说,“你们可是刚被记者采访过,被赵书记夸过的模范家庭,连国营饭店的门都不敢进?那才真给咱们庄家村,给赵书记丢脸呢!”
老庄家人面面相觑。
是,是这样的吗?
来都来了,庄老太:“对,怕啥?我老婆子还打过鬼子呢,走,进去!”
一家人互相壮着胆,带着一种壮士出征般的悲壮,硬着头皮,在城里人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然而,一进到窗明几净,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饭店大堂,刚才那点可怜的威风立刻荡然无存。
大红的桌椅,绣花的台布,穿着干净白围裙的服务员……
这一切都让他们手足无措,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缩在角落的一张大圆桌旁,大气都不敢喘。
点菜?更是谁也不敢上前。
往常在庄家村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
唯有庄颜,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落落大方地走向点菜窗口。
老庄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真去了?庄颜,就不怕那服务员骂她吗?
刚才他们可是看到了,那墙上还写着,不许服务员打人!
多可怕,如果不是服务员曾经打过人,咋会挂这牌子?
真叫老庄家人心惊胆战。
没想到,那看起来分外不好相处的服务员,看到庄颜,竟然率先就扬起笑容,还主动问她,“妹妹,吃啥呢?”
只见庄颜嘴一张一合,手指在菜单上利落地点着。
接着,更让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庄颜从那个红布袋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和花花绿绿的粮票,肉票,毫不犹豫地递进了窗口。
“哎呦!我的老天爷!”
庄老太心疼得直抽抽,仿佛那递出去的不是钱票,而是她的心肝!
那一大把,够全家勒紧裤腰带熬一个月了,就为了这一顿饭?
二婶三婶更是坐立不安,凑到庄颜身边,声音都发颤:“庄颜要,要不咱别点了?这得花多少啊能退不?”
他们农村人,哪配吃这般好?
庄老二来县里,学了大半个月车,到底是见过世面,压低声音。
“退?进了这门,点了菜,还想退?嫌不够丢人吗?!”
庄大爷也强撑着点头,“都给我坐稳了,今天这顿饭,就是龙肝凤胆,也得给我咽下去!”
他们老庄家人,绝不能丢人!
否则,还如何回庄家村吹?
庄颜乐呵呵看他们,“就是,爷奶,到时候你们吃多点。”
老庄家人:……
你还笑?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害怕?
就在这煎熬的等待中,第一道菜被端上了桌。
竟然是大锅菜!不是小碟,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盆。
瞬间,所有的纠结,心疼,局促,都被这大锅菜霸道的香味冲散了。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甘甜,如同汹涌澎湃潮汐,席卷了整个饭桌。
老庄家人都惊呆了,那眼珠子,紧紧盯着服务员手上的大锅菜,就没动过。
直到“砰”的一声,大锅菜砸在桌上。
于是,深褐色的酱汁包裹着五花肉块便也就颤巍巍,油亮亮。而浸润于肉汁中的,便是晶莹剔透的宽粉条,吸饱了汁,便膨胀开,与人无限遐想。
更别提,还有甘甜的白菜,嫩白的豆腐,在汤汁里翻滚。
锅边缘贴着的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面贴饼子,底部更是被汤汁浸透,泛着诱人的油光。
“咕咚”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庄颜就问:“不吃吗?”
下一刻,所有的所谓农村人的自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筷子如闪电般出击。
庄老太一马当先,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块在口中翻滚,可烫了!但任是谁也舍不得吐,只能嘶嘶地吸着气。
然后牙齿用力一咬,肥肉部分瞬间化开,浓郁的油脂混合着咸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
偏偏又在快腻味时,夹杂其中的瘦肉,满是韧劲,越嚼越香。
鲜,咸,甜,香!教人欲罢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甚至是罪恶的满足感,窜遍全身。
庄老太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泪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嚼着这块肥厚滚烫的五花肉,她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活过一回。
庄大爷牙口不好,专挑那吸饱了肉汁,炖得软烂的白菜。
入口即化,白菜的清甜与浓郁的肉汁完美融合,滋味丰富得让他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呦喂,当真是死了都甘愿了。”
玉米面贴饼子更是成了抢手货,庄卫东眼疾手快抢到一块,顾不得烫,掰开就往嘴里塞。
贴饼子底部浸透了汤汁,入口鲜香!
再一嚼,原本粗粝的玉米面口感因五花肉的鲜美,竟出奇的和谐。这一口,当真是是任何窝窝头,红薯都无法比拟的极致享受。
几人吃得头都不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如同无底洞般疯狂吸入食物。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吸溜汤汁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什么记者,什么奖金,什么面子,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盆滚烫,油亮,香气四溢的大锅菜!
但凡少吃一口,那都得后悔终生。
五分钟后,盆子已然见底,连一滴酱汁都没剩下,被刮得干干净净,舔着手指吃得精光。
庄颜也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由衷感叹。
“这大师傅手艺真不错,比上次更好了。”
啧,真不敢想,以后有钱了一天三顿都吃国营大饭店,那得多幸福。
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庄老太,二婶等人,甚至连庄大爷,都红着眼眶,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哎呦,真好吃。”
“咋人家就做那么好吃?”
“舍得下料呗!娘,你看那猪肉,嚯,肥得很!”
“能来这大饭店吃一趟,真是这一辈子就值当了。”
庄颜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老庄家人的不同。
在这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顿丰盛的,充满油水的饭菜,其带来的冲击力和幸福感,是后世任何米其林大餐都无法比拟的。
庄颜只饿了两年,但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吃饱过。
就在这瞬间,庄颜突然抿唇。
此后几十年间,中国当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她把十几亿人养活了,且养得很好。
直到离开国营大饭店,走在回村的路上,老庄家一行人仍旧魂不守舍,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痴笑。
太香了,那味道仿佛还在齿颊间萦绕,他们一遍遍回味着大铁锅里翻滚的,带着独特荤香的炖菜。
那浸润五花肉香气的玉米面团子,那甘甜诱人的小白菜,更不要提后端上来的酱香浓郁的卤味和烟熏腊货!
天爷啊,那滋味,刻骨铭心,让他们恍恍惚惚,脚步都发飘。
庄大爷忍不住咂嘴感叹:“今儿我才算明白,为啥以前的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那些知青娃子为啥死活也要回城。”
“敢情城里人过的日子,跟咱过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日子啊。”
“可不咋的,”三婶也激动地接话,带着几分自嘲,“以前还笑话城里人,说他们离了咱乡下人种粮种菜,不得饿死?现在才知道,人家哪里是吃不上饭,是吃不上国营大饭店这么香的饭!”
“天老爷,今天,可真真是开了眼了!”
老庄家人好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谈笑过。
刚才那顿饭,不仅仅填饱了肚子,更是在贫瘠岁月里,为老庄家人点燃了震撼的幸福之火。
而美食的力量,或许就在于可以让最吝啬的亲人,暂时放下算计,露出最本真的感动。
“庄颜,你的奖学金,你收好,以后买学习资料用。”庄大爷突然说。
老庄家人都意识到,这话是说给庄颜听的,但更是说给他们听。
他们不可能不懂庄大爷这话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几十块的巨款!
然而此刻,竟无一人反对。
或许是,方才那顿饭神奇地冲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怨气,猜忌,又或者是,庄颜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于是便可以压抑住那点贪婪。
“行,听爹的。”
“就是,在记者那儿就说了,这是给庄颜的奖学金,咱咋可能贪?”
庄颜忍不住笑,“是吗?那可谢谢大家了。”
但巧的是,庄颜同样不相信人心。
他们此时此刻心甘情愿,但一天后呢?两天后呢?
但凡这钱一天在,他们就要一天和贪婪斗争。
只是,庄颜不再畏惧与人心较量。
对于庄颜,老庄家人态度是彻底变了。
“庄颜,以后,你好好学习,咱们都支持你。”
“就是,不只是这次奖学金,以后奖学金你都拿着。”
“对对对,咱们家绝对不拖你后腿。”
就连二房和三房也格外真诚。
他们意识到,庄颜真真切切地领着他们这群泥腿子,踏进了从未敢想的县城,走进了从前望而却步的大饭店,尝到了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绝顶滋味。
这实实在在的经历,让他们对庄颜彻底信服,打心底里相信了她那句“带全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绝非空话。
看着这老庄家人前倨后恭,系统叹为观止。
这几个人也算是庄家村难得的聪明人,怎么就没看出庄颜的手段?
一手鞭子,一手糖,这不是在训狗是什么?
老庄家人正满怀激动地期待未来,就发现前面的庄卫东咋走错路了?压根儿没往回家的路上拐。
“老四,你连家里的路都忘记了?”二叔忍不住问。
庄卫东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啊,还是不了解庄颜!
她兜里揣着钱,能捂热乎才怪!
国营饭店吃饱了就算完了?太小看这败家子了。
在老庄家人目瞪口呆中,只见庄颜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县供销社门口。
好家伙!这供销社的门脸儿,比刚才的国营饭店还要气派!
一家人杵在门口,看着里头人山人海,货架堆得满满当当,愣是没人敢抬腿往里迈,仿佛那水磨石地砖会烫脚似的。
“爷,奶,爹,叔,婶,快进来呀,”庄颜站在门内,回头朝他们招手,脸上一派理所当然。
老庄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庄大爷一咬牙:“走,跟上庄颜!”
不能给庄颜丢人。
这一脚踏进供销社,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瞬间让他们晕了头。
抬头看,好家伙,铁丝在头顶纵横交错,一张张票据夹在上面,“嗖嗖”地飞来飞去。
下面的人看中什么,告诉售货员,售货员麻利地开票,夹好,一拉——那票就顺着铁丝滑到收银台去了。
这玩意,在老庄家人眼里,简直是神仙法术,他们看得眼都直了。
直到被一个售货员不耐烦地大声呵斥:“杵这儿干啥呢?挡道,不买东西就出去!”
老庄家人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地应着,下意识就慌乱地寻找庄颜的身影。
只见庄颜已经熟门熟路地挤到了一个卖帽子的柜台前。
“爷爷,奶奶,来试试这个。”庄颜脆生生地喊,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亲热地叫,把老两口臊得老脸一红。
庄老太怕他再喊,赶紧上前:“咋了娃子?又乱花钱?”
他们都以为庄颜要给自己买衣服。
没想到庄颜眼疾手快,抄起柜台上两顶厚实的军绿色羊剪绒棉帽,不由分说就扣在了庄大爷和庄老太头上。
这可是老两口这辈子头一回戴帽子,更别提这分明是寒冬腊月戴的玩意儿,捂在六月的脑袋上,那叫一个热。
可老两口哪顾得上热?
手指一摸那绵密厚实的绒毛,心里就美得冒泡——这手感,这厚实劲儿,这军绿色!
多精神,多体面!
庄老太看着庄大爷,眼睛都亮了:“哎呦,老头子,你戴上这帽子,咋显得这么这么英武,跟当年追我那股子劲儿似的!”
庄大爷被夸得心花怒放,咧着嘴笑,也瞅着老伴儿:“老婆子,你戴上更俊,年轻了十岁不止。”
老两口对着柜台玻璃照了又照,美得舍不得脱。
可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价格标签,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这么贵?!
“不要不要,太贵了,奶的乖孙女快放下!”庄老太急得去拉庄颜的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懊恼的声音:“哎呀,这两顶帽子也卖完了?”
“听人说夏天买冬天帽子便宜,紧赶慢赶还是没抢着!”
“呦,你们这老两口手可真快!”
几个城里打扮的婶娘们羡慕地看着他们头上的帽子。
庄老太一听,那点乡下人的自卑顿时就没了,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咳,是我孙女,非要给我买!”
她指了指庄颜。
“你这闺女这么孝顺啊?”大妈更羡慕了。
“那是!”庄大爷也来了劲儿,嗓门都洪亮了,“这可是我家庄颜,拿全县联考奖学金,特意孝敬我们的!”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周围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奖学金?还是全县的?真的假的?”
“哎呦喂,了不得,神童啊!”
“孝顺,真孝顺,老哥老嫂子有福气啊!”
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称赞声把老两口包围了,那售货员原本嫌他们挡路,看他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
此刻脸上也泛起了笑容,甚至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庄颜:“好孩子,真是咱县里的好孩子,拿着甜甜嘴儿!”
一群人晕乎乎地被簇拥着挤出人群。
庄大爷庄老太捧着那顶还散发着羊毛味儿,热烘烘的帽子,神情恍惚。
这就买了?花了庄颜那么多钱?
但真让他们放回去,这手却咋样都舍不得往外放。
还没等他们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只见庄颜又一头扎进了旁边卖日用品的柜台。
老庄家人:!!!
啊?还来?
庄卫东显然早有预料,二话不说,任劳任怨地跟上去当搬运工。
只见庄颜快如闪电,从重重人群中,愣是抢到了一系列的肥皂,香皂,毛巾等,成打的买!
还有花花绿绿的棉布等,庄老四怀里就堆成了小山,手里全是票据。
老庄家人都看傻了。
这阵仗,比抢年货还凶!
就听庄卫东满头大汗地喊:“二哥,三哥,还愣着干啥?快过来搭把手啊!”
他可是一个瘸子!
庄老二和庄老三如梦初醒,慌忙挤过去,将那散发着皂荚清香的肥皂接过来。
一家人抱着东西,神情更加恍惚了。
三嫂看着怀里那堆香皂,不可思议的念头颤巍巍地冒出来,声音都抖了:“庄颜,买这么多肥皂是要拿去卖吗?”
庄颜正指挥庄卫东付钱,闻言头也没抬:“卖?当然不卖。”
她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就是给咱老庄家自己用的。喏,你们自己拿一块,香皂一人一块,毛巾也一人一条。”
庄颜实在受不了老庄家人的邋遢了!
冬天还好,夏天是真有味。
以前大家都脏,那谁也不嫌谁,但现在庄颜好不容易洗干净了,也是真受不了这一大家子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了。
但这话炸得老庄家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茫然看着庄颜,几乎不敢相信,这当真是送给他们?
他们配吗?
尤其是三婶,她颤抖着拿起一块印着花纹的香皂,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馥郁的,带着点草本气息的甘香钻进鼻孔。
只这么一嗅,她整个人都像飘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与众不同。
她有些恍惚地想,当年她嫁给庄老三,最体面,也几乎是唯一的陪嫁,就是一块便宜的光板肥皂。
她娘家实在太穷,连那种带点香味的猪胰子都买不起。
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空着手嫁进了老庄家。
这么多年,三婶总觉得抬不起头。
没生儿子是罪过,没像样嫁妆更是她心底的疤。
你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她在这个家,哪敢大声说话,哪敢对自家男人稍有违逆?
可此刻,这块曾经在新婚时渴望而不可及的,带着香味的香皂,竟然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握在她手里,握得紧紧的!
仅仅只是庄颜随手一送。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念头,骤然劈开三婶心头多年的阴霾。
一个女人,靠谁?在家靠爹?出嫁靠男人?甚至靠一个还没出生的儿子?
不不不,这都不如靠自己!
就像庄颜一般,只要有钱,就能挺直腰杆,就能有香皂,就能有体面!
“庄颜,这真送咱们了?”
“对对对,你可不能反悔。”
“这香皂,是咱们庄稼人能用的吗?”
“我在村里可从来没见过!不不,你忘记了,村支书儿媳陪嫁就是那两块香皂,据说用了能香一天呢。”
庄颜点头,“当然,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享福。那能分得一清二楚?”
老庄家:!!!
整个老庄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幸福砸懵了。
他们原本已经认命,以为那几十块奖学金注定与他们无缘,会被庄颜死死攥在手里。
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庄颜竟如此大方。
这一刻,所有人猛地想起庄颜当初劝说他们让她去上学所说的那句话——
咱们全家人一起幸福。
原来,那根本不是空话,庄颜是真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想到之前对庄颜的种种恶意揣测和算计,强烈的悔恨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老庄家人心想,真不该啊,实在是不应该啊!
哎呦喂,他们咋能用自己的坏心思去揣度庄颜呢?多乖一小孩呢!
庄颜实在是太善良太天真了,她是如此相信他们。
反之,他们呢,真不是人啊!
当庄颜领着他们来到卖收音机的柜台前,大大方方地指着那台贴着“红旗”牌标签,标价六十几块的收音机说要买下时,老庄家人尽管心疼得直抽抽,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买就买吧,毕竟是庄颜的奖学金。”
“对对对,听说人家城市里的学生,都用收音机学习呢。”
“就是就是,都是为了学习,应该的!”
强行给庄颜多了为了学习的正当理由,老庄家人真是硬着头皮,眼睁睁看着庄颜把那个装钱的,已经瘪下去的红布袋子彻底掏空,把最后一把钱递给售货员。
六十块钱啊!那可是六十块钱啊!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六十块钱!
老庄家人真是心脏都在滴血。
几个人面目狰狞,疯狂掐着对方,才硬是没有阻止庄颜开开心心抱起那台崭新的红旗牌收音机!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庄卫东在前面领着,后面的人却都神情恍惚。
二叔三叔下意识摸着撑得溜圆的肚皮,回味着国营饭店那神仙般的滋味。
而两个女人则是摩挲着怀里崭新的毛巾,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想着要不还是别用了吧,留给女儿当嫁妆?
多体面!
至于庄大爷庄老太则时不时摸摸头上那顶在六月天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羊绒军绿帽,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但更多的,一种扬眉吐气的豪情。
他们,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吧?
这一刻,他们对于向上走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至于,如何向上走,以前农村人的他们不懂,但现在——
庄颜不就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例证了吗?
读书,竭尽全力读书。
然后,往上走。
走出这无穷大山。
不同于老庄家人情绪各异,庄卫东则是悄悄凑近庄颜,压低声音问:“庄颜,你把钱全花了?真不心疼?”
庄颜把玩着收音机,漫不经心,“我要买的东西都买到了。剩下的钱与其留在手里,被大家惦记着,不如索性大方点都花了,图个清净。”
庄颜顿了顿,嘴角勾起的弧度,“何况,以后还得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都是一家人,让大家高兴点,何乐而不为?”
庄卫东怔住了。
他原以为庄颜对老庄家必有怨恨,甚至可能揣着钱远走高飞。
万万没想到,庄颜竟是如此心胸宽广之人。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些算计,简直是小人之心。
他心里豁然开朗,更有隐约的欣喜。
既然庄颜连对庄大爷庄老太都能这么孝顺,那对他们一起搞的养猪事业,又怎么会不上心呢?
只要跟着庄颜,那绝对没错!
庄颜清楚感受到,庄卫东整个身躯都轻松了,神采飞扬。
她只是微笑着,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是幸福,或是激动,或是憧憬的脸庞。
对系统说:【系统,你看,人性就是如此。】
何必撕破脸皮,硬碰硬?
不过是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收买人心,让他们死心塌地,变成你手里最听话的牌。
【人心啊,真是奇妙又简单的东西。】
庄颜心想,怎么上辈子的她,就从来没有意识过?
系统听完,只感到一股寒意。
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宿主,你这个天才模拟人生的路正经吗?】
它怎么觉得,庄颜在算计人心上的天赋比考试更可怕?
就连作为系统的它,也感到不寒而栗。
老庄家人带着满心激荡刚进村,就撞上了大阵仗。
一大清早去的县城,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更没想到的是,本该早早歇息的庄家村人,此刻竟乌泱泱地聚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看到他们的影子,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哎呦喂,老庄家的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在县里享福不回来了呢。”
“担心死我们了!就怕路上遇到狼,那几个老的被叼走也就叼走了,庄颜可不能有事,那可是咱们庄家村的招牌。”
老庄家人本来还感动于乡亲们的关心,一听后半句,脸都黑了,合着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众人火眼金睛,立刻就被庄大爷庄老太头上那两顶军绿色,毛茸茸,厚墩墩的帽子吸引了。
大夏天的,这装扮实在扎眼!
“大爷,大婶子,这是解放帽?了不得!了不得!!”
“这,这还是羊毛的?”有人惊呼。
“啥玩意儿?这么厚实?你们这是去哪儿了?不是说就去领个奖吗?”
众人七嘴八舌。
再一看,好家伙,庄卫东,庄卫民兄弟俩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全是鼓鼓囊囊的包袱。
更别提庄颜怀里那个方方正正,锃光瓦亮的“红旗”牌收音机,瞎子都看出来是值钱的稀罕物!
“你们进城了?该不会是去了供销社吧?”
“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啊?”
羡慕嫉妒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大爷正是人生巅峰,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哎呀,没办法!都说了别买别买,可架不住我们庄颜有本事啊!”
“县里发奖学金,哗啦啦一大沓钱,孩子非要孝敬我们,我们能咋办?”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众人震惊目光,“至于花了多少?嗨,我管他多少,反正那钱是给庄颜的,她想咋花就咋花,我们当老的,不掺和。”
“啥玩意?真的假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不要几十上百块啊?就这么给了一个女娃娃?还任由她花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庄颜,充满了难以置信。
“东西真是庄颜买的?钱真花光了?”有人不死心地追问。
“那还有假?”庄老太突然也意识到,这家里多了一大笔钱,在这庄家村有多危险。
立刻也加入了炫耀的行列,吐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
“你们是没看见!县里赵书记和校长亲自给庄颜颁奖,还给喝汽水,照相片,那场面,嚯!”
众人不可置信,“吹牛吧?书记这种大忙人,还能去给你们颁奖?”
庄老太哼哼,“咱书记那可是爱民爱子的好书记!县里还有记者给咱们照相了,我可是被记者同志采访过的老娘们了。”
庄家村的人头一次发现,老庄家的人是真招人恨啊!
这哪里是衣锦还乡,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怎么他们就生不出一个庄颜呢?
当晚。
老庄家失窃。
庄大爷庄老太两顶军绿帽子被偷,两老人气得捶胸顿足,在村口骂了三天三夜。
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而庄颜,在整个庄家村都被激起贪念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