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会再次创造奇迹吗?◎

豆腐张家葬礼。

老庄家全家都来帮忙,可庄卫东刚出现,就被陈苹果操起扫帚狠狠打了出去!

“滚!你还有脸来!”陈苹果双目赤红,再无新媳妇的羞涩腼腆,“为啥一起上山巡山,偏偏就他死了?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没护住他!你说啊!”

她嘶吼着,那个刚办完周岁宴的娃娃哇哇大哭,却无人去哄。

与张小塘过于相似的小脸,无人敢看。

庄卫东没反抗,硬生生挨了几下,被推搡着跌坐在地。

他瘸着腿,声音沙哑:“是我的错,嫂子,你消消气……”

“我消气?我怎么消气?”陈苹果状若疯癫,厉色一闪,竟要砸他的伤腿!

“够了!”蚂蚱拦在中间,“我告诉你陈苹果,张小塘是为了跟通缉犯搏斗才没的,跟四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不是四哥周旋,张小塘能有英勇抗匪名声?能让她和孩子往后日子好过点?

还不懂感恩。

陈苹果披头散发,被乡亲拉扯着,瘫坐在地上,只是茫然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整个老张家的人都在痛哭流涕。

陈苹果四下一看,这家里,竟再无可依靠的人。

张小塘一走,老张家对她态度急转直下,往日情分薄如纸。

怎么办?她惶然无措,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庄颜身上。

在这满院子的人里,只有庄颜让她安心。

“庄颜……”她声音颤抖,“我该怎么办啊?”

庄颜看着她,想起自己刚上小学时,陈苹果劝她别读书,趁年轻,嫁个好人家。

而现在,庄颜已升入初中。

陈苹果,却成了寡妇。

庄颜摇摇头,真情实意劝,“陈苹果,去读书吧。”

这世道,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陈苹果失声痛哭:“我是个寡妇,我要养儿子,要伺候公婆,我怎么可能去上学?”

她不懂,为什么原本安稳的家,不过是死了一个张小塘,就瞬间崩塌,再也无法为她遮风挡雨。

庄颜耸肩,“立不起来就躺平好了。”

别仰卧起坐,那才是再累。

反正,庄卫东和张小塘是好兄弟。索性,就让好兄弟养着好了。

一周后,庄卫东拆了纱布。

好消息:跟腱是缝上了。

坏消息:长歪了,黏连错位。

县医生不敢动刀,怕二次损伤。

庄卫东看得开,瘸着瘸着习惯了。

如今走路,拄拐还算稳当。不拄拐也能走,就是慢,身子一米七、一米六地起伏,每一步都咬着力,疼得钻心。

这么一个要面子的人,硬是不肯在外人面前用拐杖,只在家里勉强撑一撑,嘴硬说:“不疼,真不疼。”

庄颜看他满头冷汗,走路像踩刀尖,直咋舌。

得是多爱俏,才能忍成这样?

庄老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背地里塞给庄颜私房钱。

庄颜一愣:“奶,这钱不该是给四叔治腿的吗?”

庄老太压低声音:“你好好读书,考到北京去。到时把你叔也捎带上,京城的医生肯定有法子!”

庄颜心下明了,把钱收好,“奶,你放心,我一定带叔去北京。”

从她奶手里抠出钱来可不容易,老太太这是真下了血本。

老庄家没发现私房钱,倒看到老太太认字了。

捧着本泛黄的针灸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

“奶,你干啥呢?”

庄老太头也不抬,小心抚着书页:“这是当年借住在咱家的女红军留下的,说是住宿费。我死活不肯要,她们就说等打完仗回来再取。我一直给收着呢。”

石头在一旁插嘴:“那不是早打赢了吗?她们咋还不回来拿?”

几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庄老太眼睛一瞪:“就你话多!人家送我了不行啊?”

石头缩缩脖子:“奶,你好凶。”

庄颜亲眼看见庄老太拿着银针,对着庄卫东的脚心狠手辣就是一扎!

那针是从赤脚医生那儿借来的,有半臂长,竟硬生生从脚踝处穿过!

一针下去,庄卫东三天没回家。

庄老太还挺失望,“咋就不信我的技术呢?”

老庄家面面相觑,后背发凉,心里只一个念头。

奶,扎了老四,就不能扎我们了嗷。

庄卫东拄着拐杖溜进庄颜房间时,庄颜正在验算《初中奥数》。

终于跟上卫威龙几人进度。

太不容易了,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是如何点灯熬油学习。

“庄颜,有眉目了,”庄卫东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按你说的,在黑市钓鱼,真有大鱼咬钩了!”

“一个穿得挺括,干部模样的人,上来就想套我话,问咱手里有多少货。”

庄颜笔下未停,微抬眼皮:“哦?你怎么回的?”

“嘿,我记着你的话呢,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庄卫东得意地抹了把汗,“那家伙还想拿话诈我,说什么是不是屠宰场出来的肉?”

“我心差点蹦出来!庄颜,你神了,咋猜得那么准?真让你说着了,他肯定以为咱们是屠宰场偷摸弄肉。”

庄颜笔尖一顿,算完这道题的答案后,再问,“他没直接亮身份?”

“没,还派人跟了我一段!幸亏我机灵,没往家引,绕了几圈甩掉了。”

庄卫东心有余悸,“这地方是不是废了?咱要不要换场子?”

“换?”庄颜放下笔,“为什么要换?他越试探,越说明他缺货,而且路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野。既然他出招了,我们接着就是。”

庄卫东听得一愣:“接着?咋接?”

庄颜招手让他附耳,低声嘱咐。

庄卫东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狠狠一砸拐杖:“高,实在是高!庄颜,叔是真服你,你这脑子真是公社第一,不,全国第一!”

庄颜:!

“叔,这都被你发现了吗?”

系统:?

咋突然发现我宿主好像越发不要脸了?

三天后,黑市一角,突然传来一股若隐若现的腊肉香气。

庄卫东和蚂蚱,抬着沉甸甸的竹篓,大喇喇地杵在显眼处。

篓盖半开,油亮喷香,肥瘦相间的腊肉条,赤裸裸地刺激着所有行人的神经。

“咕咚”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瞬间,几个眼冒绿光的人就围了上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小哥,啥好东西?分点呗?”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贪婪地吸着鼻子。

“肉,绝对是肉,这香味错不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挤上前,眼神贪婪地打量着庄卫东和蚂蚱,“哥几个帮你保管保管?”

蚂蚱冷哼一声,猛地撸起袖子,露出鼓胀的腱子肉和几道旧疤,凶悍的眼神扫视过去。

那汉子气势一窒,下意识退后半步。周围蠢蠢欲动的人也被这无声的威慑震住。

庄卫东心里打鼓,脸上却绷得死紧,瓮声瓮气地说:“哥几个,这是咱年前的腌肉,家里遭了难才拿出来换点活命钱!”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滚蛋,谁敢抢?老子豁出去拉他一起进局子!”他故意操着乡下人浓重的口音,暗示大不了就拼了。

“买,我买!”

“给我来一条!”

这腊肉实在是香,再加上这两人一看就是难缠的角色,围观的几人很快意识到,通过交易,是最合适的手段。

再一问价钱,好家伙,竟然比供销社低了整整一成价格!

如果有肉票,这价钱还可以再低!

那还等什么?

人群轰地涌上,抢着递钱递票,生怕买不上。

庄卫东手忙脚乱地收钱,用旧报纸胡乱包裹着腊肉分发,效率奇高。

不到一刻钟,半扇腊肉被抢购一空。蚂蚱背起空篓子,两人作势就要跑。

“小兄弟,等等,留步!”一个气喘吁吁,穿着灰色干部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终于挤了过来,正是前几天试探庄卫东的那位。

他看着空篓底渗出的油渍,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霸道肉香,心疼得直抽抽,“哎呦喂,慢点啊!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嘛,有好货直接找我,有多少我包圆!”

他语气带着埋怨和急切。

蚂蚱停下脚步,一脸警惕:“包圆?你?我看你兜里那点钢镚儿,够呛。”

庄卫东拍了拍自己鼓胀的口袋,挑衅意味十足。

胖男人被噎了一下,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路子是县城屠宰场吧?”

他紧紧盯着庄卫东的脸,捕捉破绽。

庄卫东心头狂跳,庄颜的话在耳边响起,“他若再提屠宰场,必是厂里人,且急需稳定货源,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庄卫东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肌肉绷紧,眼神闪烁地扫视后方,仿佛寻找逃跑路线,“胡,胡扯啥,没有的事!”

这副心虚又嘴硬的模样,落在胖男人眼里,恰恰坐实了他的猜测。

虽然这高个子男人没用拐杖,但胖男人一看就知道这男人是个瘸子。

哈哈,他可是知道这县城屠宰场的一个大师傅,就是瘸子!

这天底下哪能有如此多瘸子?即便这男人蒙着脸,胖男人也敢肯定,就是那大师傅出来捞钱!

这事,在屠宰场,多了去。

胖男人心中大定,亲热地拍拍庄卫东肩膀,被蚂蚱警惕地隔开,不在意地摆摆手。

“小同志,紧张啥?哥哥我开诚布公,我是县纺织厂后勤的!咱们工人阶级内部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响应号召解决实际困难多正常是不是?”

蚂蚱心中大动,真钓到大鱼了!

庄卫东皱起眉头,“咋互帮互助?”

胖男人搓搓手,“你们屠宰场处理那些下水,骨头,没用的肉啥的,我们厂里也有报废的布头,残次布料,不正好互补嘛?”

“不用票,不用钱,物尽其用,多好?”

这也是县城内不少工厂心知肚明的做法。

这年头,许多工厂效益都差,再不互帮互助,那工厂的工人都得饿死!

庄卫东心中狂喜,脸上却挣扎思考,又在胖男人极力劝说下,半晌勉为其难点头。

“行吧,不过,我妹子要结婚,得先弄点像样的的确良布。”他趁机提要求。

“好说好说,”胖男人见对方上道,满口答应,“哥给你弄两匹最好的报废料子,当见面礼,不收你钱,以后常来常往。”

他迫不及待地问:“就是,弟你这手里还有多少货?”

庄卫东心一横,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二十斤?”胖男人皱眉。

庄卫东摇头。

“两百斤?”胖男人眼睛瞪圆。

庄卫东压低声音:“十头猪的量!”

胖男人倒吸凉气,看庄卫东的眼神变了。

果然,这两人绝对是屠宰场的工人。

说不定他们纺织厂今年都能吃上肉,若有多余,说不定还能奢侈做腊肉饭!

一想到喷香的腊肉饭,胖男人口水都直流三尺。

“好,弟你是真有魄力,只是哥哥我这厂子一下拿不出太多报废品。”

“你先给我弄五头猪的处理品,我用一批报废的染花的确良布跟你换,色差大了点,但料子绝对好。”

庄卫东勉为其难,“行,不过,你下一批布料跟不上,那我们这猪也留不了多久,你是知道现在的肉有多抢手。”

胖男人一听就急了,“小兄弟,你可千万给我留着。我这开始开食堂的,还嫌肉少吗?你放心,就算我们工厂吃不下,哥也肯定给你另外找条路子。”

没有纺织厂,这不还有钢铁厂吗?

这年头,还怕肉卖不出去吗?

当庄卫东带着第一批花色不匀但质地优良的的确良布上山时,整个小团队都沸腾了。

“我的娘嘞!这真是的确良?摸着手感比供销社的还好!”

庄卫东可高兴了,“要不是染错色了,轮得到咱们摸?”

看他们高兴,庄颜泼了冷水,“货是拿到了,现在最要紧是如何卖出去。”

顿时,大家就安静了,全都肃然看向庄颜。

经过李老板一事,众人学会了什么叫做令行禁止。

庄颜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绝无一句废话。

在庄颜指挥下,布料化整为零,由不同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摸到县城女工圈和周边村镇。

县城里,年轻的女工们摸着这上海退回来的高档货,看着那新颖的染花和厚实的质地,听着不要布票的低价,眼睛都在放光。

“大哥,你真没骗咱?真是上海退回来的?”

庄卫东打着包票,面不改色胡说八道,“妹子,一看你就知道你是识货的,你摸摸,这手感滑溜溜的,难道不比咱供销社的二等品强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女工翻着块深蓝底色的布料,上面零星溅着几点杏黄,反倒像染上秋意,别提多时髦了,“兰子啊,你看这锁边多规整,哪像残次品?再说了,不要布票还便宜三成,就算染花了也值!”

几个女孩被这批布料,哄得那叫心花怒放。

甚至还特意压低声音,“哥,你再等会,我还有好几个姐妹呢,她们肯定都喜欢,你给我留几块呢,等下交接班时你从后门走,我给你望风。”

庄卫东:“好嘞!大妹子!”

至于乡镇集市上,那就更受欢迎了。

蚂蚱带人刚把布鬼鬼祟祟地摊开,就被闻讯赶来的大姑娘小媳妇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可不管你布从哪里来,反正买到手就是他们的了!买不到,呵呵,就等着羡慕去吧。

大姑娘小媳妇攥着辛苦攒下的毛票争相抢购,生怕慢了一步。粗糙的工业布反而在乡下更受欢迎。

一行人被挤得差点冲不出人群。

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咋这群女人想穿新衣服的心思,比吃肉还强烈?

几天后,山上的养猪基地再次挤满了人。

煤油灯下,庄颜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列着每一笔收支,确保收支明晰。

她将最后一张毛票点清,抬起头。

“算清楚了。”庄颜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十几双眼睛灼灼,屏住呼吸。

“第一批的腊肉,换来布料全部出手。扣除零散成本和预留的流动费用,”她顿了顿,报出那个令人心脏骤停的数字:“每人,能分七十三块七毛二。”

“多,多少?”

“七十三块?!”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比纯卖肉还赚哇!”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随即是压抑到极致的狂喜爆发。

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生怕尖叫出声。更有人直接把拳头塞进嘴里怕笑出声,更多的是眼眶就红了,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七十多块,这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几乎是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上一年的工分钱,是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

蚂蚱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低吼一声:“值了,太他妈值了!”

就在分钱前,庄颜提了张小塘。

“张小塘虽然是自作自受,但到底是咱们的人,同甘共苦过。他还有妻儿要养,我提议,抽出一百块给他家。”

全场哑然。

张小塘死了,他们知道。可那不是他自找的吗?听说他和童小武竟偷偷上山挖出埋掉的内脏烤着吃,差点害大家暴露,光是这点,就让人恨得牙痒。

就算曾是兄弟,也从没有丧葬费这一说。这一百块一分,等于每人少拿十块。

最让人意外的是,与张小塘关系平平的庄颜,反而提出了这个想法。

“张小塘死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就是,咱们跟张小塘好,那也和陈苹果没关系。没道理一起干活,还得帮他养老婆孩子。”

庄颜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意思是,咱们团队往后要是再有人出事,这笔丧葬费照样出。”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死了,家人也会被照顾?

蚂蚱深吸一口气。

他是最恨张小塘的人,之前亲手打瘸了和张小塘一起偷猪肉的童小武。四哥受了罪,他就得替他讨回来。

可听庄颜这么一说,他心头狠劲忽然软了。

“好,”蚂蚱第一个赞同,“我同意。”

越来越多人跟着点头。。

死了也不怕,只要庄颜还在,只要这摊子没垮,家里人就有人管。

他们信庄颜。

庄颜把钱理齐,转手交给庄卫东:“四叔,这钱你送去。”

庄卫东一愣,哪里不明白庄颜对意思?他郑重接钱,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一群凑在一起搞钱的乌合之众。

他们有了名分,有了规矩,也有了魂。

扣除十块,他们还剩六十三。

拿的钱的一瞬间,所有人就一个想法。

以后就跟着庄颜干了。庄颜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庄卫东胸腔里那股被金钱点燃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庄卫东眼神亮得惊人,在昏暗山洞像两簇跳动的火炬。

这条腿废了后,庄卫东眼前便只剩一条路了。

尝过这种空手套白狼,日进斗金的滋味,谁还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

庄卫东脑子前所未有活跃。

腊肉换布料只是开始,还有粮食,山货,甚至城里人所说的三大件!

当然,庄卫东等人更不会忘记李老板是怎么死的。

正如庄颜所说,有些红线,沾都不能沾。

国家利益,大于一切。

他们的买卖,可以在缝隙里找食,绝不能碰根本。

“这县城太小了,必须走出去市里,去省城那里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咱们剩下的二十四头猪,能换东西更多!”

庄颜冷静提醒,“是十四头。”

庄卫东等人:?

庄颜:“至少预留十头猪,等着换货车。”

蚂蚱闷声点头,破天荒地开口。

“庄颜说得对,这小破县城,吞不下咱的货。要赚大钱,得去能吞吐的地方,那就必须要有车。”

蚂蚱是知道庄卫东腿还能治,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送他四哥去北京,去上海,甚至出国!

出事至今,庄卫东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但越是如此,蚂蚱越是过不去。

他对不起他四哥。

庄颜诧异抬眼看向蚂蚱。

以前蚂蚱可是偏保守,就想守着媳妇孩子过日子。

蚂蚱被庄颜目光一扫,愧疚地低下头。

他对不起四哥,也对不起庄颜的信任。

庄卫东直接打断他,“这段时间,我和蚂蚱一边做买卖,也一边去图书馆翻书。书上说,大市场才能做大买卖。咱这偷偷摸摸的,不成气候。”

“所以,得有大车能拉货。”庄卫东双眼像是火把,“等有车了,咱们这市场可就大了!”

“叔,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啥事?”

“二叔学车,学得怎么样了?”

庄卫东猛地一拍脑门:“真把这茬给忘了!”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把还在学车的自家二哥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老板倒台后,他那批崭新的解放牌大卡,一定会被县里各方势力盯着,”庄颜提醒,“县运输公司近水楼台,大概能吃下了一半。”

蚂蚱猛地一震,“咱们就能买剩下的货车?”

庄颜瞟他一眼,“你是生怕上头查不到咱们是吧?”

蚂蚱:……

庄卫东嘲笑,“蚂蚱,没这个脑子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庄颜直接说,“我们是不敢碰李老板的新车,但是运输公司淘汰的老旧车呢?在别人眼里是废铁,但是,”庄颜环视一圈,微微一笑,“在我们手里,就是通往金山的第一块踏脚石。”

庄卫东这才恍然,为什么当初庄颜坚持选择县城运输队的老胡师傅作为庄老二的老师,原来一开始就有盘算!

庄卫东点头,“我明白了。”

说干就干,庄卫东直接化身交际花。

深谙礼多人不怪的道理,三天两头拖着条腿就往胡师傅家跑。

半斤猪头肉,一瓶地瓜烧,再来几句能把人捧上天的师傅长师傅短,把个倔老头哄得眉开眼笑,看庄卫东比看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亲儿子还顺眼。

相比之下,真正在学车的庄老二就有点郁闷了。

他起早贪黑,油污满身,一边学车一边学修车,被胡师傅骂得狗血淋头是家常便饭。

本以为弟弟是心疼自己来探望,结果发现这探望完全是冲着师傅来的。

看着庄卫东和胡师傅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自己倒像个外人,庄老二心里那叫一个酸。

“老三你这唱的哪一出?”庄老二逮着机会把庄卫东拉到一边,正要数落他几句,一看到庄卫东那不自然的腿,就下意识收回了话。

“哥,你这眼光得放长远点,”庄卫东却毫不在意,揽住二哥的肩膀,“光学会开车顶啥用?你得有车开啊!”

“咱这关系打好了,到时候淘汰车下来,胡师傅手指缝里漏点消息,或者帮咱说句话,咱是不是就能……”

他做了个“拿下”的手势。

庄老二猛地一激灵,“你,你真能弄到车?”

他来学车,最初也不过是存了份给大儿子石头谋个司机前程的心思。

现在老三是校长,他家又没有儿子,最后不还是落到他两儿子身上?

不过,大儿子读书不开窍,索性让二儿子接了他三叔的班。

至于大儿子,石头从小就对那些铁疙瘩着迷,要是真能开上车,在村里也是顶体面的工作。

可弄辆车?这念头他想都不敢想!

“你没骗我?”

“你是我哥,我能骗你?”

庄老二的怨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庄卫东更甚的狂热。

兄弟俩在胡师傅面前,一个赛一个地殷勤。

递烟点火,端茶倒水,抢着干脏活累活。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在足以改变命运的利益面前,膝盖和脸皮都可以被舍弃。

两人围着胡师傅转,那股热乎劲,让胡师傅都不自在了,心里嘀咕:这俩小子,图谋不小啊。

但被人捧着,也是真享受啊。

就在庄家兄弟对胡师傅攻坚得如火如荼,庄颜却被系统拉回了现实。

【叮!检测到宿主注意力偏移。重要提示:红星公社联考任务即将逾期结算,请宿主尽快关注成绩排名,获取属性点奖励。】

庄颜一个激灵,差点从书桌前跳起来。

光顾着看庄卫东他们折腾养猪商业版图,竟然把最关键的正事,联考任务给忘了。

“开什么玩笑,这属性点绝对不能丢。”

庄颜懊恼一拍额头,毕竟这是她冲击更高智商,维持天才光环,在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涯里继续躺赢的关键资本!

否则,那不成废柴逆袭剧本了?

她庄颜绑定的可是天才模拟器,要的是碾压,是光环,是躺赢!

事不宜迟,庄颜动身赶往红星公社小学找莫老师打听。

“庄颜啊,这次联考不一样,”莫老师神神秘秘的说,“县政府下了死命令,要彻底摸清全县学生的底子,为五年级毕业班和初中分流做准备。排名工作量大,而且……”

她压低声音,“听说上面有特别指示,对高分学生和可能的跳级生名单,要特别保密,严防市里和县一中那些尖子班提前过来抢人。”

庄颜:?

咋?你们搞地下战?还保密?严防抢人?

看来这次的排名,尤其是全县前十的争夺,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

既然如此,等就是了。

急的人,肯定不只有她。

县教育局。

县城几位小学校长堵在办公室。

县一小的黄校长把搪瓷缸子往办公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出几滴。

“成绩呢?这都几天了?”他环视着同样焦躁不安的县二小,县三小等几位校长,嗓门带着压抑的火,“县教育局的效率哪里去了,我们怎么向家长,向社会交代?”

“这次联考意义重大,既要摸底毕业班水平,又要为初中输送人才,哪能这么拖着?”

县二小的李校长附和,眼神瞟向黄校长,心知肚明,县一小急,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个“全县第一”的金字招牌来巩固地位。

而县二小,则憋着劲儿想掀翻县一小这座大山。

办公室烟雾缭绕,气氛紧绷。

终于,教育局负责统分的王干事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上疲惫:“各位校长久等,基础分平均成绩出来了,大家先看看。”

他把文件分发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页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呼吸。

“哈哈,好!这才是县一小应有的水平嘛!”黄校长第一个笑起来,指着表格上县一小的位置。

“数学平均75,语文68,稳居榜首!”

他故意把“榜首”二字咬得极重。

李校长看着县二小的平均分,数学72,语文69,紧随其后,虽不甘,也松了口气,至少压住了其他学校。

他再抬眼扫了下表格最末那三位,红星公社小学赫然倒数,数学42,语文38。

嘴角勾起轻视的弧度:“红星小学倒数第三?也是,上次他们走了狗屎运,这次题目一难,原形毕露,垫底都嫌不够格。”

其他校长点头附和,看向红星公社那一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基础分的排名,让县城小学的熟悉等级秩序又回来了。

“王干事,”黄校长志得意满地弹了弹烟灰,“基础分只是参考,尖子生才是关键。附加题加分排名呢?前10的名单该公布了吧?我们县一小的卫威龙,陈芝兰,李东,可都等着呢!”

他语气笃定,仿佛前三名是囊中之物。

王干事推一脸为难:“各位校长,前100排名和分数暂时还不能公布。上面有指示,涉及优秀生源分流问题,需要再议议。”

他含糊其辞,但校长们顿时就不干了。

“分流?”黄校长猛地站起来,“这分明是市一中,市二中那些学校想提前抢人!王干事,这不合规矩,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苗子,凭什么让他们摘桃子?”

他气得脸都红了。

李校长也皱紧了眉头,他虽乐见县一小吃瘪,但绝不希望自己辛苦培养的尖子被市里挖走。

“就是,我们也要对家长,对学生负责,排名藏着掖着,我们怎么开展工作?”

“这是领导的决定,”王干事被围攻得额头冒汗,“不过,前100名的名单和具体试卷可以发还给各校,由校长亲自签字领取。但总分排名,特别是前10名,暂时不公开。”

“不公开排名?”校长们面面相觑,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方便某些学校绕过他们这些基层小学,直接接触甚至截胡尖子生。

“签,现在就签!”黄校长憋着一肚子气,第一个在领取单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

他倒要看看,这保密之下,到底是谁在捣鬼。

黄校长迫不及待地翻到前100名名单,板着手指数,县一小的名字,足足占四十几个,他心中稍定。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红星公社小学”时,瞳孔猛地一缩,9个!

开啥玩笑?这个偏僻的公社小学,竟然有9个学生挤进了全县前100?

怎么可能?上次的县城联考难道不是偶然?

“红星公社9个?!”李校长也看到了,声音干涩。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

刚才还沉浸在平均分胜利中的校长们,心头蒙上阴影。

尤其黄校长,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上次考了第一的乡下丫头庄颜,她的名字,会不会就在这9人之中?具体排名又是多少?

红星公社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陈秘书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竟然是县二小李校长托人打来。

“什么?让我们公社小学的老师去教育局领联考成绩单?现在?”

陈秘书一脸茫然,“没接到通知啊?成绩不是该教育局统一下发吗?不合流程吧?”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更急了,语速飞快地解释。

陈秘书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最后竟忍不住笑出来。

正在批阅文件的赵书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小陈,什么事这么好笑?”

“书记,是县里打来的,催我们去领联考成绩!”陈秘书捂着话筒,强忍着笑意,但声音里的兴奋藏不住。

赵书记疑惑,咋会是校长去领成绩?有这规定?

“您猜怎么着?他们怀疑咱们红星公社学生考得特别好,好到县城那些重点小学的校长都坐不住了,堵在教育局等了一天!就想看看咱们这个学生的分数,怕被咱们打脸呢。”

“他们咋知道咱们有学生考得好?不是这次不公布排名吗?”

“是没有排名,但咱们公社有9个学生进了全县前100名,他们就是在赌,这9个人,会不会有一个人是全县第1。”

“啥玩意?!”赵书记手中的钢笔“啪嗒”掉在文件上,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9个前100?平均分呢?是不是也上去了?”

他第一反应是整体教育水平提升了。

“呃,平均分,”陈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低了,“还是全县垫底。”

赵书记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亮的光芒取代,用力一拍桌子:“垫底?垫底怎么了,垫底也能出尖子!”

“以前那些尖子生全被县城垄断,现在咱们公社一下冒出9个,这比平均分提高几分意义大得多!”他激动在办公室里踱步,胸膛起伏。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红星也有好苗子,说明咱们的教育投入有成效,尤其是他们担心的那个学生,是不是就是庄颜?怕她这次也能蝉联第一!”

陈秘书脑海中浮现表彰会上格外沉静的小女孩身影。

上次她考第一,他以为是昙花一现,难道是真天才?

难以言喻的期待冲垮了赵书记的理智。

顾不上什么流程了,直接拨通红星小学陈校长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陈校长那熟悉的,谄媚的奉承声:“哎呦,赵书记,您真是及时雨啊!我正想向您汇报呢,咱们学校在您英明领导下,在各位老师辛勤耕耘下……”

“老陈,”赵书记直接打断他,“别废话了!立刻,马上,去县教育局领你们学校的联考成绩单,现在就去,给我看看庄颜考了多少分!”

电话那头的陈校长懵了:“啊?领成绩?现在?不是要等通知吗?”

“等等,庄颜?!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庄颜!

赵书记亲自点名问庄颜,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劈中了他。

“别问了,快去!”赵书记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要快!”

他重重挂断电话,心口像是揣了一团火,搅得他不得安宁。

万一庄颜当真给考了个惊天动地的成绩呢?

甚至不需要第一名,只需要前三,那么,都将是他政绩簿上最耀眼的一笔!

到那时,他甚至有胆量向县里申请优秀公社荣誉!

陈校长握着嘟嘟作响的话筒,足足愣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扔掉话筒,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抓起桌上那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挂在身上,像颗炮弹一样冲出办公室,跳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朝着县城方向,猛蹬起来。

风呼呼地刮过他的耳畔,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庄颜,庄颜,我能信任你吗?

你会再次创造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