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丧◎
一行四人,心情各异,但气氛和谐,言笑晏晏,几人溜溜达达往庄家村去。
庄卫东驮着庄颜,头低到路上去了,根本不敢与那两个人对视。
幸亏庄颜太能聊了,那两个干部的注意力都在庄颜身上。
但庄卫东还是怕啊,后背湿透,心里哀嚎:完了,咋办?要是被发现那可就得被枪毙了!
“这庄家村真有你说得那么好?”蓝衬衫就跟听天书般,一愣一愣,还全村一起学习,扫盲?这真是他听过报告的那个庄家村吗?
“叔,我还能骗你不成?”
一进庄家村,眼前的景象让蓝衬衫干部彻底惊住了。
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同志还真没夸大其词。
正值下午上工间歇,本该在家歇晌的时候,庄家村却热闹非凡。
尤其是村中心那棵枝繁叶茂老榕树下,乌泱泱围满了人。
走近一看,好家伙,只见庄老三正拿着一块简陋的木板当黑板,激情昂扬地讲着课。
下面坐着的不仅有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娃娃,更多的是他们的爹娘,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这个工字,一横一竖再一横,记住了没?”庄老三在上面耐心教着。
下面一个小孩走神,他爹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声音响亮:“兔崽子,叫你学是害你吗?给老子认真点!”
小孩哇的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再也不敢乱动,抽抽噎噎地盯着黑板。
而那些大人呢?
嘴上喊着就是为了监督孩子,眼睛却比孩子还亮,手指头悄悄在泥地上跟着比划,那认真劲儿,比小学生强多了。
几个老头老太太更是眯着眼,手指颤巍巍地在地上描摹,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这,这竟然是一个落后村落该有的场景?
庄卫东一看领导这反应,福至心灵,刚才的恐惧被表现的欲望取代。
他确实不明白,庄颜为什么要把人带进村。
经历如此多事,庄卫东唯一明白的就是,跟着庄颜走就是了。
庄颜在吹庄家村,那他也跟着吹。
他立刻把庄颜放下,指着人群,声音洪亮“领导您看,这就是我们庄家村的学习新风尚!大人打孩子,那不是为了打,是恨铁不成钢,是怕孩子将来后悔没抓住学习的机会!”
“您再看那些大人,他们自己也在学,以身作则啊!这就是庄颜带起来的好风气,自从庄颜读书认字之后,咱们也收到熏陶,懂得读书珍贵。”
“大家便也就跟着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去听老师们给咱们讲课,这眼界也开阔了,才真正明白国家政策的好!伟人说得对!咱老百姓也不能当文盲,得主动进取,自发学习,才能给国家做贡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庄老三都转过头,看着庄老四,就一个想法,他这小弟,又疯了?
还有这两人谁呢?瞧着不像普通人。
该不会,他这小弟,就是从这两个人手里骗钱吧?
庄老三心想,他能不能也掺一脚。
这校长名头是听着好听,但一点好处都没有!
蓝衬衫干部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全民学习盛况,看着在泥地上比划的粗糙手指,看白发老人浑浊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再联想到庄颜在图书馆的卷王表现,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竟然会怀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当真是不应该啊。
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赏。
他用力拍了拍庄颜的肩膀:“好!非常好!庄家村这个典型抓得好,这种自发向上的精神,一定要好好总结,大力推广!”
“庄颜小同志,你一定要继续努力学习,这股好风气,就靠你们这样的好苗子延续下去了。”
他是当个基层干部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个重男轻女的村落,之所以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关键必定就在于庄颜。
蓝衬衫干部不禁微笑,所以说,国家还是要大力落实男女平等,让更多女娃娃读得起书,如此这个国家的每片土地才会真正迸发出新机。
若红星公社继续保持,明年的优秀公社是不是能给红星公社?
他又勉励了庄卫东几句,便和随行的年轻人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庄卫东一直送到村口,“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直到自行车消失在尘土里,他双腿一软,瘫坐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全是冷汗。
“我的亲娘哎!吓死我了!”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庄颜对他竖起大拇指,“叔,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喽,把领导都侃晕了。”
庄颜心想,这老庄家人是真有几分才干。
这四叔比她还能吹,要放在现代,妥妥奥斯卡影帝提名预备役。
庄卫东先是一喜,然后脸一垮。
“这人走了,咋办?”
“能咋办,等着呗。”
“可他不是来查李老板的吗?咋跑咱村转一圈夸两句就走了?不会不会真像你说的,是打草惊蛇,暗地里还派人盯着咱吧?”
庄颜就笑了,“叔,你想太多。人家大领导犯得着亲自来骗你这条小鱼?应该没事了,等着看明天报纸吧。”
看这两人还有心情跟他们来逛街,八成该抓的人都抓了,顺便来微服私访。
但庄卫东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这养猪场对庄颜而言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对他而言,却是全部的身家性命,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指望。
他胡思乱想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咬牙去找了庄颜:“庄颜,不行,那山我还是得去一趟。”
庄颜沉默,问他:“叔,你以什么名义进山?”
庄卫东一愣,“我混进巡山队里去!”
村里每月都会组织巡山防火,但没钱没工分,大家也就是走个过场,到山腰吆喝几声便回。用这个借口,倒也合情合理。
庄颜:“你一定要去?”
庄卫东避过她的眼神,“我不放心。”
他没告诉庄颜的是,他不仅知道李老师结婚了。
他还见过那男人。
没他高,没他帅,沉默寡言,木讷呆愣,他根本配不上李老师!
嫉妒之火熊熊燃烧,烧得庄卫东整日整夜不得安宁。
以至于让他急功近利,沉溺幻想。
如果他考上高中,也有一份稳定工作,甚至有更多钱呢?
李老师会不会……喜欢他?
庄颜看着庄卫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不语。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你不拦他?】
庄颜反问:【为什么要拦?】
说到底,她不需要一个屡次不听命令的团队。
事不过三,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这晚。
庄颜没睡,一直在油灯下做题,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
直到外面火光骤亮,人声鼎沸,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有人掉山沟里了!快来人啊!”
庄颜闭上眼,猜测得到证实。
安静的村庄被惊醒,村民们慌忙起身。
一听是有人坠崖,村里的青壮年立刻举起火把,跟着报信的人往山上冲。
老庄家也闹腾起来。
都是一个村的,平日再有什么恩怨,此刻也顾不上了,连忙就要跟着上山。
就在这时,庄老太茫然四顾:“老四呢?老四怎么还睡着?”
庄老二也嘟囔:“这老四最爱偷懒!赶紧把他叫起来,别让外人说咱家不出力!”
跑去叫人庄秋月却跑回来说:“奶,四叔屋里没人!”
老庄家众人神情空白。
“那老四……去哪儿了?”
火光将夜色撕开道道口子。
有个担架被抬下,上面被铺着白布。
庄老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担架。
不,不是她的幺儿!她幺儿那么机灵懂事,怎么会半夜上山?又怎么会人事不知躺在担架?
但那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她幺儿确实偷偷在干不要命的买卖!
要是、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枪毙的!
“奶,那不是叔,叔还有气呢,你快去看看!”
庄老太猛地回神,见是庄颜扶着她。
对,是庄颜!庄颜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庄颜的手臂爬起来:“快,快扶我过去!我要看我幺儿!”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路。
在那铺着摆布的担架,还有另外一个担架。
他们能听见庄老四凄厉哀嚎。
“我的腿……好痛!好痛啊!救我,救救我!”
庄老太的心刚放下些许,还能叫,说明老四没事!
可紧接着,她就发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
“老嫂子,你可要挺住啊!”
“是啊老嫂子,卫东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比起张小塘那小子,他可是走大运喽。”
庄老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挤进人群,她才看清她的幺儿躺在担架上,而那条原本利索的右腿,从小腿处诡异地弯折着,软塌塌地垂落,像被人生生割断。
庄老太猛地提气,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晕过去前,只听见庄颜大喊:“我奶晕倒了!快!快来人啊!”
又是一阵忙乱。索性将庄老太和庄卫东一并送往赤脚医生那儿。
医生一看便摆手:“这我治不了!赶紧送县医院!”
村长连忙开了证明,又从邻村借来拖拉机,连夜将人往县城送。
问到谁跟去时,庄颜站了出来:“爷,让我去吧,我对县城熟。”
庄老二想了想:“爹,我跟颜子一起去,真有事我也能搭把手。”
庄大爷到底是一家之主,沉得住气,点了头。
看着拖拉机车斗里远去的两人,老庄家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灰败得吓人。
即便平日为了点钱财恨不得你死我活,可真当亲人遭此大难,谁心里也快活不起来。
整个庄家村也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
村长沉着脸问巡山队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两个面生的年轻人才站出来解释:“村长,我们是公安局的。”
“今晚在山上埋伏抓人,没想到歹徒狗急跳墙袭击我们。是这两位小兄弟及时出现救了我们。可那歹徒实在猖狂,不仅将这小兄弟跟腱挑断,还一枪击中了另一位……”
陈苹果是听说老庄家出事了,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呢。
上次老庄家砸了她儿子周岁宴的事,她可都记着呢。
但怎么突然,所有人都在看她呢?
陈苹果茫然地想,不应该是老庄家倒霉吗?
县医院。
庄老太被扎了两针就醒了,此刻正在病房外哭天抢地,骂遍了全世界的对不起她幺儿,哪还有半点晕厥的迹象。
庄老二出去买饭了。
病房里,只剩下庄颜和庄卫东。
她看着病床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精气神的男人,那条右腿被纱布层层包裹,高高吊起。
“叔,”庄颜轻声问,“怎么回事?”
庄卫东见到是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颜子……叔错了,叔真错了。”
“叔害死了小塘,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一早就看好他,如果我没瞒着你,是不是……”
只是,再无后悔药。
庄颜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叔,冷静点,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昨晚庄卫东和蚂蚱跟着巡山队上山后,中途借口解手溜了出来,本想偷偷去养猪场看一眼。
谁承想,竟当在附近撞见了两个公安!
“更要命的是,”庄卫东苦涩道,“他们在山洞口,发现了我们之前埋的猪内脏!”
庄颜心头一凛:“怎么可能?我不是让埋远点,坑要深吗?”
“是队里几个兄弟没忍住,后来又挖出来吃了点,埋回去时就草草了事。这、这就让巡查队看出了问题。”
“接着呢?”庄颜冷静追问。
“蚂蚱,蚂蚱也发现了。”迎着庄颜锐利的目光,庄卫东吞吞吐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当时就急了,抄起棍子想从后面摸上去……”
见庄颜眼神骤变,他赶紧解释:“蚂蚱没想下死手!那是公家人,他就想打晕他们,趁机把内脏收拾干净!”
但庄卫东当时就意识到坏了。
庄颜跟他分析过公安对李老板那案子的重视程度。
一旦公安被打晕在山上,那就是挑衅。
或许能风平浪静过去的事,这下非得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所以,”庄卫东深吸一口气,“我当时一急,就大喊了一声:‘公安同志!后面有人要偷袭你们!’”
“蚂蚱一听就懂了我的意思,扭头就跑了。但没想到……”庄卫东重重闭上眼,声音发颤,“没想到林子里真藏着要对付公安的人!”
庄颜听到这里,寒毛瞬间倒竖。
“公安当时就开了枪,一枪打中了那个埋伏在附近、拿着刀的通缉犯!眼看又要瞄准蚂蚱,我急得大叫着冲上去,扑倒了那个拿刀的,连带着把公安也撞倒了……蚂蚱这才趁乱逃了。”
庄颜深吸一口气:“那张小塘呢?”
庄卫东颤抖着唇,“那公安找到了他媳妇给他折的平安符,他怕,他怕被发现,就想着去抢回来……”
庄颜闭上眼,“然后呢?”
庄卫东竟不敢说,“他,他扑了上去,当时,几个人都扭打在一起。李老板的人实在凶悍,应该是用刀捅了那公安几刀,另一个公安知道同伴受伤了,直接开枪了!”
“一枪击中贼人,一枪击中张小塘,但公安记住我的声音,没杀我。”
“通缉犯死了,小塘,小塘……也死了。”
他痛苦闭上双眼。
庄颜深吸一口气。
那她就懂了。
想来,是公安怕打死了没被通缉的张小塘,不好交代。而庄卫东怕被发现养猪场事情,索性大家都一口咬定。
张小塘和庄卫东两人,是为了协助公安缉拿要犯,一死一伤。
庄卫东说完,怔怔坐立。
“庄颜,你说,张小塘怎么就死了呢?”
大家说好了,等这批猪卖出去,再一起南下,发财,买房买车,出人头地!
庄颜也沉默了。
【系统,】庄颜问,【为什么这张小塘三番四次违背我命令,死了也是自作自受,但我依然难过、愧疚、不安?】
系统:【不过是你们人类的劣根性。】
庄颜:【是吗?】
庄颜只觉浑身发冷。
她是如此清晰了解——
这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人,是会死的。
她的所作所为,都有可能牵扯到每个人的命运变化。
庄颜问自己,你承担得起这责任吗?
庄颜不敢再想。
“叔,那你的腿呢?”庄颜深吸一口气。
“那通缉犯恨极我通风报信,举刀捅了我好几下。前面几刀被我躲过去了,可在发现张小塘倒下后……”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我走神了,那人拼着中弹也要挑断我跟腱。”
他望着庄颜,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庄颜,叔的兄弟没了,右腿……也没了。”
庄颜脑海里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不正好和她那断了左腿的爹凑成一对?
什么地狱笑话。
这话要说了,庄卫东真能当场自尽。
曾经全村最时髦、最张扬的青年,此刻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整个人灰败,眼里最后一点光都熄灭了。
庄颜不会安慰人,问他,“叔,你就这么认命了?”
庄卫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颜丫头,不是叔认不认命,是……”
庄卫东竟不敢再提张小塘,只能发狠捶打着那条腿,“还有什么希望?你说还有什么希望!不如趁早死了算。”
庄卫东想起曾经的雄心壮志,在城里买个工作,穿上挺括的中山装,像个正经人,堂堂正正站到李老师面前说一句,“李老师,你好,我是庄卫东”。
可现在他成了瘸子,就算挣了钱又怎样?何必让人生刚刚起色的李老师,沾上他这个污点。
“山上的生意,叔不打算碰了。”庄卫东颓然道,“我都这样了,也上不了山……以后就交给你和蚂蚱吧。放心,叔会保密。”
见他心灰意冷至此,庄颜怎会答应?
好不容易调教出这么个得心应手的打工人,她上哪儿再找一个?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甩在庄卫东脸上。
庄卫东彻底懵了:“颜子你干啥?!”
他都残了还打他,太没人性了!
庄颜二话不说,抡圆胳膊又是狠狠一巴掌。
几巴掌下去,什么心灰意冷都扇没了,只剩下不解和愤怒:“庄颜!我警告你别太过分!我可是你叔!”
“叔?我对你太失望了!”庄颜声音冷硬。
庄卫东下意识一缩,他是真怕了庄颜。
紧接着手腕被庄颜死死攥住,力道大得他生疼。
“叔,你还记得咱们最开始为什么养猪吗?”
“为、为什么?”庄卫东喃喃,“因为我想出人头地,因为我想娶……但现在再提这些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庄颜抬手又是一巴掌!
庄卫东:……
这下人是彻底清醒了。
“叔,你真认命?”庄颜逼近他,目光如炬,“不过是一条腿而已!你现在放弃,就永远是个瘸子。但要是你不认,那就还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庄卫东茫然看她,“但医生说,我这腿治不好……”
庄颜声音陡然拔高,“县城的医生治不好,那就去市里!市里治不好就去省里。即便省里治不好,你还能去北京、去上海,甚至去走国外治!”
庄卫东猛地瞪大双眼。
“真,真的可以吗?”
“叔,我骗过你吗?”庄颜压低声音,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即便当真治不好了,但只要你有钱,国外照样有技术能装机械腿,穿上裤子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甚至更酷!”
庄卫东双眼越来越亮
庄颜:“庄卫东,别让我看不起你。告诉我,你想不想重新站起来?”
“想!”庄卫东脱口而出。
“那你要不要放弃?”
“不能!”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赚钱!只要赚够钱,无论是北京还是国外,咱们都能去!”
“何况,”庄颜紧紧盯着他,“叔,张小塘虽然死了,可他还有家小。人死不能复生,但至少,你能让他走得安心些。”
庄卫东整个人像被重新点燃。
小塘还有孩子,他的血脉还在。
只要他把小塘的孩子抚养成人,也算对得起兄弟了。
“对对对,”他枯木逢春般激动起来,“我现在怎么能放弃?最要紧的是赚钱,赚大钱!”
“对,猪,咱们一定要把猪养好!”庄卫东双眼通红地抓住庄颜,“颜子,叔听你的,绝不再提散伙!咱们一定要把猪场办好!”
庄颜终于露出笑容:“叔,我相信你。”
“我想过了,这次出事还是地方太浅!”庄卫东一扫绝望,“趁这次重建,咱们往深山里去,找个山谷养。真要运猪下山,就做吊索把猪吊下来。”
庄颜用力鼓掌:“这才是我认识的四叔!”
庄卫东苦笑着摇头:“四叔……四叔这回算是吃足教训了。”
比起张小塘,他至少还留着命。
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庄卫东闭上眼,像个长久凝固的石像。
他不敢告诉庄颜的是,那时张小塘已经抢回了平安符。
可公安说记住了他的脸,一样能查到他!
当时那通缉犯已经断气。张小塘杀红了眼,抢过那人的刀就要刺向公安。
庄卫东下意识去拦,这条腿……是被张小塘亲手挑断的。
他低头把脸埋进掌心,无声痛哭。
耳边仿佛又响起张小塘无声质问:“哥,你是我哥,为什么要拦我?”
那时,蚂蚱已折返,他们三人或许真能杀了那两个公安。
可是……庄卫东热泪纵横。
他想起庄颜总说的话:“叔,咱们要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办事。”
想起李老师曾笑着和他说,最欣赏投身于革命建设的同志!
庄卫东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没脏。
却生生将张小塘推向了死亡。
庄老太和庄老二惴惴不安地推开病房门。
本以为会看到一蹶不振的庄卫东,谁知这刚断了腿的男人不仅毫无沮丧,反而满面红光,一见他们就嚷嚷。
“娘!咋才送饭?饿死我了!”
两人面面相觑。
“医生,咱家老四不仅腿瘸了,怕是连脑子都撞傻了!”
第二天,县里新出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登着触目惊心的大标题。
【雷霆出击,我县成功破获特大投机倒把,物资偷运团伙,主犯“李老板”落网!】
下面还配着大幅照片:一排垂头丧气的人被押上卡车,车厢里堆满了查获的赃物,隐约可见成堆的手表,玩具等,场面极具冲击力。
报道详细列举了涉案金额和物资数量,措辞严厉,彰显了打击资本主义尾巴的决心。
村里广播也反复播报着这条新闻。
村民们听着,起初是后怕,接着是愤愤不平,谴责投机倒把,最后竟生出几分拍手称快的正义感。
“打得好,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就该抓!”
蚂蚱等人别提多心虚,一个劲地拍掌叫好,比谁都义愤填膺。
值得一提,其中还表扬了庄家村某村民协助侦查。
虽为了保护村民,并没有写他们的姓名,但经历前几天上山事件,谁还不知道这热心村民就是庄卫东和张小塘?
庄家村的人百感交集。
真想到,这张小塘和庄卫东,两个流氓混混还成协助公安破案的热心社员?
不少人酸极了,“啧,这老庄家怎么出了一个庄颜后,连人都善良了呢?”
倒也有人说了句良心话,“那表扬都是虚的,要真让我男人为了这名头丢了条腿,咋样都不能答应。”
“对啊,卫东还没去媳妇吧?完了这回可娶不上了。”
当初那媒婆一拍大腿,“哎呦,我当初就劝这小子从了陈家村那姑娘。这不听媒婆言,吃亏在眼前吧?”
“比起庄卫东,那小塘才是……”那人摇摇头,感叹,“这什么追封、荣誉、称号,都比不上一条命重要。”
这话题沉重,大家都不说话了。
这几天豆腐张家那是真凄凉。
张小塘可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那家老小从早哭喊到晩。
那新媳妇更像是丢了魂似地。
现在大家倒是不说豆腐张家偷奸生子丢人现眼了,谁看他们家不摇头叹息。
庄颜仔细看着报纸上的照片。
被捕的人里,并没有真正的李老板。
庄颜忍不住笑了。
【系统,你看,选对人很重要。正确的人,就该在正确的时候,正确地消失。】
李老板在合适的时间选择了消失,既保全了他这条线上可能牵连更深的人,当然也顺带间接保全了老庄家。
而庄卫东和他的兄弟们,如果不作死,本应在这场风暴边缘,得以全身而退。
蚂蚱抓住庄颜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庄颜,以后蚂蚱叔和这帮兄弟的命,就拴你裤腰带上了。你说往东,咱绝不往西,你说撵狗,咱绝不抓鸡,全听你的。”
庄颜看着蚂蚱眼中那近乎虔诚的信服,心里明白,这群人,算是彻底被她攥在手心了。
当初冒险搭上李老板这条危险的线,她岂能不知风险?
后世那么多案例,走私,投机倒把的下场她门儿清。
但她更清楚,没有这生死边缘走一遭的震慑,庄卫东和他那群野性难驯的兄弟,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奉她这个女娃子为老大?
怎么可能真正被吓破胆,从此对红线外的快钱敬而远之?
庄颜微微一笑,反握住蚂蚱粗糙的大手。
“蚂蚱叔,放心。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需要你们拼命,只需要你们做决定前,多问问我。”
蚂蚱:“问,一定问,没你的主意,叔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里门清,要不是庄颜压着,他们几个兄弟早就按捺不住偷偷去卖腊肉了。
一想到报纸上那满满一卡车的赃物和李老板的下场,他就不寒而栗。
那蓝衬衫领导的手段,看着是真狠,要不是庄颜力挽狂澜,他们这群人,估计现在照片也印在报纸上了。
这一局,除了庄卫东折了腿,张小塘丢了命,实则大获全胜。
想到这,蚂蚱痛苦闭上眼。
是他,对不起四哥。
如果不是他帮张小塘瞒着,或许……
蚂蚱闪过狠厉之色,张小塘死了就算了,等他揪出除了张小塘,还有谁参与,那他必定硬生生打断那个人两条腿。
直到这时,才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的系统:???
不是,它真的是一个天才模拟系统吗?
不由得问,【宿主,你不怕?】
在李老板这条线上,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只怕它的宿主就可以直接铁窗泪了。
庄颜畅快大笑,【怕,怎么不怕,但是,这不是更刺激吗?】
庄颜当然知道,在张小塘一事,庄卫东有事情瞒着他。
但有什么关系?只要她的目的,全部达成,不就可以了吗?
重来一次,庄颜并不怕死,既然有挂了,不如刺激到底!
系统心想,疯子。
所以一个普通人变得聪明,会比真正的天才还要疯是吗?
李老板走私的风波像阴云笼罩着十里八乡。
各村抓人的消息不断传来,平日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销声匿迹,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猜疑。
唯独庄家村,出奇地平静。
“没看咱们村出了俩个热心村民?这就证明咱村是清白的!”
“就是,咱可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对对,咱家的后生都在读书,扫盲班,小学堂,哪个不是点着煤油灯熬到半夜?”
三叔庄老三腰杆挺得笔直,“谁有那闲工夫去搞些掉脑袋的勾当?隔壁村那些个,哼,根本比不上咱们学习风气好呗!”
“就是就是,”三婶子忙不迭点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咱们响应号召,一心扑在学习上,思想觉悟高,哪像他们,心思歪到胳肢窝去了!”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说给所有路过的耳朵听。
这学习光荣的集体荣誉感,让原本对书本头疼的村民也昂起了头,生怕被怀疑和李老板之流沾边。
尤其是庄卫东那几个兄弟,前车之鉴,夹紧了尾巴,恨不得把读书上进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红袖章找上门来。
村里压抑的读书声,竟成了护身符。
庄卫东第三天就出院了。
他运气好,肌腱没完全割断,只是也耽误了时间,腿虽没断,但自脚踝处诡异往外扭。
看着可怕。
村里人小孩见着就笑话他。
庄卫东懒懒地笑,“三哥,这里有一群不读书的小孩……”
不等他说完,小孩们就惊恐四散而逃。
“完了,庄老三来了,快逃!”
等庄卫东回到家,老庄家人都小心翼翼和他说话,结果发现庄卫东丝毫不受影响,相反,整个人特别坦然。
甚至还笑着说,“娘,嫂嫂们,别操那个心里,只是腿瘸了,又不是断了,怎么不是活着?”
沉默寡言庄老大难得说了句,“老四,命还在就行。”
庄卫东失笑,他以前总看不起这大哥,现在他也瘸了,才发现他哥也是能耐人,顶着村里的闲话一个人活得自在。
老庄家人到底情绪低落,说几句话,早早就散了。
庄卫东却来到了庄颜房间。
两人一看,都忍不住笑了。
庄颜:“叔,你即便撑着拐杖,也是咱村最英俊的男人。”
庄卫东:……
庄卫东真诚,“庄颜,谢谢你。”
这还是第一个人,在得知他腿瘸后,没露出沮丧悲痛神情。
两人开始商量这猪肉咋办。
如果说以前庄卫东还有点小心思,现在半点小心思都没有了。
庄卫东彻底承认,他也就年龄比庄颜大,但眼界、胆识、智慧什么都比不过庄颜!
庄颜不过沉吟片刻,就对他说了几句话。
“所以,咱们现在就只能小批量换?”
庄颜微笑,“不是换,而是要等。”
等一个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