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断◎
庄颜严令禁止众人再上山,为防万一,蚂蚱还是每晚摸黑上山巡查,主要查看之前掩埋猪内脏的地方有没有被野兽刨开。
这天夜里,他刚踏上山路,心里便是一沉。
通往山谷的泥地上,赫然多了几串新鲜的脚印!这段时间除了他,按理不该有人往废弃养猪场去。
蚂蚱警铃大作,神色一凛,转身抄了把砍刀别在腰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叫醒庄卫东,再次独自摸上了山。
这一看,更是心惊!
养猪场周围脚印杂乱,之前埋内脏的地方竟被刨开了!他起初还抱着侥幸,盼着是野物所为,可凑近细看,那刨土的痕迹分明带着锄头的印记!现场甚至还留着余烬和散落的骨头!
哪里是野兽?分明是有人偷摸上来打了牙祭!
蚂蚱强压下满腔怒火和焦虑,急匆匆检查了他们藏腊肉的几个隐蔽山洞。万幸,这几个地方没事。
事到如今,他怎会想不明白?必定是内部出了岔子,有人嘴馋难耐,偷偷上山,把他们之前埋掉、吃不完的内脏刨出来烤了!
他深吸一口气,连夜去找庄卫东。
庄卫东一听就火了,拳头砸在炕沿上:“这帮王八羔子!平时亏待他们了吗?三番五次下令不许上山,非要阳奉阴违,上次就差点坏事,现在又来?!”
蚂蚱赶紧劝:“四哥,我已经把痕迹处理了,用土埋实,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野猪刨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咱们头上。”
庄卫东怒火难消:“侥幸没被人发现还好!一旦漏了风声,大家都得一起完蛋!”
蚂蚱叹气:“我估摸着,就是几个年轻小子嘴馋忍不住,上山找点荤腥,未必真有坏心。”
“何况……庄颜说得虽然严重,可这都快俩星期了,咱们一次外人都没碰上。就连我也忍不住怀疑,庄颜是不是在诓咱们?”
蚂蚱试探,“别说什么上头有大行动,咱们连个陌生影子都没见着。肉不让卖,山不让上,连路边摆摊都不行,也怪不得兄弟们心里有别的心思。”
“四哥,你说庄颜会不会是想得太多,杞人忧天?甚至还有别的心思没说?”
言下之意,庄颜是不是故意风声鹤唳,好确立她绝对权威?
庄卫东第一时间摇头否认。
若不是和庄颜相处日久,他或许也会怀疑。
但正因了解庄颜,他才越发清楚,那孩子绝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当初若不是庄颜指点,他们这个养猪团伙早就散伙了。既然当初选择相信庄颜,现在就不能轻易动摇。
蚂蚱本就信服四哥,见庄卫东态度坚决,便也按下疑虑。
“成,四哥你信庄颜,那我也信。可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庄颜?”
两个大男人对着油灯,都是一脸愁容。
他们了解庄颜,年纪虽小,行事却比许大人还要严苛、成熟。
两兄弟察觉,庄颜骨子里是看不上他们这群泥腿子,或许早就想借着分红的机会,清退几个不安分的。
一旦这事捅出去,那个偷摸上山的兄弟,必被庄颜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蚂蚱像是自言自语:“四哥,咱们这十几个兄弟,从小玩到大,说过要有福同享。没道理辛苦的时候一起扛了,眼看能发财了,反倒让兄弟出局……”
庄卫东想起庄颜那双有时格外冷静、甚至冷酷的眼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被蚂蚱说动了。
“好,”庄卫东沉声道,“咱们就先瞒着庄颜。”
他死死盯住蚂蚱的双眼,语气严厉,“你我也不必追问到底是谁。但你回去必须把话放出去,如果下次再被我抓到有人私自上山,绝不轻饶!”
“蚂蚱,哥不骗你,你不知道庄颜那孩子,到底有多聪明。”
到目前为止,庄卫东亲眼看着庄颜把老庄家上下玩弄于股掌之中,偏偏还没一个人说她不好。
庄卫东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有紧紧跟着庄颜,他们这群人才能真正有出路。
蚂蚱喜笑颜开,“好,四哥,我都听你。”
庄颜敏锐地察觉到,庄卫东几次见面神色不对,说话也总带着几分闪躲。
她索性堵住他:“四叔,你最近在躲我?”
庄卫东连忙摆手,脸上堆笑:“没有,真没有!”
庄颜挑眉:“是吗?那你为什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她试探着问,“是咱们养猪场出事了?”
庄卫东吓得激灵,连连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看着庄颜审视的眼神,庄卫东心一横,只得胡乱扯了个借口:“不是养猪场,是、是李老师。我知道李老师结婚了,所以心里难过。”
庄颜一怔,随即生出几分愧疚,毕竟这两人还真是她横插一手。
此刻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拍拍他的肩膀,“四叔,那你就别去打扰李老师了。人家现在夫妻恩爱……”
庄卫东苦笑:“当然。人家都结婚了,我再纠缠,那不太下贱了吗?”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叔叔最近心里难受。”
“没关系,四叔,难过着难过着就不难过了。”
庄卫东眼神幽怨:“侄女,你的安慰好敷衍啊。”
庄颜面不改色:“那叔你习惯一下。”
等庄卫东走后,系统出声:【你信吗?】
庄颜轻笑:“当然不信。”
“所以他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她眸色渐深,“最糟糕的,不过是养猪场那边出事了。”
系统询问:【那么,你要问清楚吗?】
庄颜唇角勾起:“何必去问?既然他们选择瞒我,自然就意味着,他们认为我不需要负责。”
庄颜倒要看看,这群人自作聪明,究竟能给她捅出多大的娄子。
接下来几日,无事发生。
原本忐忑惊惧的庄卫东和蚂蚱两人,也放下心来。
就连庄卫东也忍不住想,庄颜也是有失手的时候,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于是,即便再次有人上山扒拉内脏,蚂蚱也没多说甚至不像刚开始般警惕,立刻回填掩盖痕迹。
一切都瞒着庄颜进行。
而庄颜太忙,还真没注意到养猪场。
最近,村民们生怕庄卫东招生考试的奖励不兑现,在几个望子成龙家长带头下,村民一致要求庄家村小学,立刻开学!
当然也要立即发奖金!免学费!
不等九月了,人家县里孩子都在补课,咱们的孩子怎么能落后?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庄家村小学轰轰烈烈地提前开课了,就在大榕树下教,霸占了庄老太和她小姐妹的情报中心所在地,简直比县一小还卷!
庄颜看着背着书包的娃们,咋舌:“这比我还卷。”
系统:【卫威龙等人开始假期补课了,你还敢松懈?】
庄颜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看书,一读就是三小时。
为了练英语,她见啥都用英语说:“Thisisatable.”
“Nicetomeetyou!”
这可把老庄家吓坏了。
“哎呦我的乖孙,这是咋啦?中邪啦?吐白沫了没?”庄老太吓得一把搂住庄颜,手直哆嗦。
“快快快,套驴车,送卫生所,这都开始说胡话了!”庄大爷急得直跺脚。
“是不是上次考试累着了?伤着脑子了?”二婶一脸担忧。
一家人手忙脚乱就要把庄颜往车上抬。
庄颜:……
庄颜赶紧解释:“我没事,我在学英语,初中要考的。”
老庄家人懵了:“英语?洋鬼子的话?这,会不会被关牛棚?”
“当然不会,国家现在号召大家学习他们语言,这样才能学他们的技术,从而超越他们!”
立刻戳中了众人朴素的爱国心和高昂的赶英超美热情。
“学,必须学,”庄大爷一锤定音,“庄颜,好好学,给咱国家争光。”
庄老太把家里攒的鸡蛋都煮了:“补脑,好好学那洋语。”
庄颜在家说英语成了大家喜闻乐见的一幕。
村里人听说了,又开始催自家娃。
“你看庄颜,都开始学洋文了,你还偷懒?”
“学那玩意儿干啥?”
“笨!庄颜说了,学了才能知道洋鬼子咋搞机器的,咱才能造得比他们好!”
“哎呦!有道理,那咱娃也得学。”
娃们哭得更凶了,以前还能摸鱼,现在连喘气的功夫都没了。
救命啊,现在可是暑假啊!呜呜呜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
庄老三还特意夸她,“庄颜,你这口音,倒是和我在扫盲班留学的老师很像,地地道道,贼拉标准。”
他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天才,就连学英文,也学得跟特么是洋鬼子似地。
这反而让庄颜惊出一身冷汗。
“是……是吗?三叔你这就是开玩笑了,我随便念的,咋可能和人留学老师一模一样?”
庄老三挠挠头发,忍不住一笑,“也对,毕竟都那么久了。”
庄老三一走,庄颜从此再也没在家里练过英语。
在前几年,听敌台都被举报的年代,一个乡下小姑娘讲一口标准美音?
庄颜得买个收音机练听力,一台能收听标准教学发音的收音机。
可那玩意儿是奢侈品,要票,要钱。
“可我没钱了呜呜呜。”庄颜悲愤地倒在炕上。
她的财路全断了。
系统热心建议:【检测到宿主陷入经济危机。建议:开拓新财源。】
庄颜:……
【系统,你的建议真的好建议。】
什么废话文学。
但不得不说,系统说得对,是得搞个来钱快的新路子了。
庄颜盯着屋顶的椽子,眼神亮起光。
一个新的,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庄颜摩拳擦掌,准备效仿无数穿越前辈们的光辉道路——写小说赚稿费!
笔刚提起,一封大红请柬就递到了她眼前。
“陈苹果?请我?”庄颜一脸诧异,“她不是早结婚了吗?现在才摆酒?”
庄老三凑过来瞟了一眼,撇撇嘴:“这是生儿子了,好不容易养到周岁了,大摆宴席,显摆他们老张家有后了!”
他顿了顿,“不对啊!她结婚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月吧?这孩子就周岁了?”
两人对视一眼,庄老三:“坏了!”
话音未落,堂屋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庄老太像头暴怒的母狮冲了进来,脸气得铁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
“天杀的豆腐张,缺了大德的瘪犊子玩意儿!当初腆着脸来求娶咱家孙女,八十块彩礼钱显得他们多威风,原来早就把陈苹果那丫头的肚子搞大了,合着是把咱们老庄家当猴耍!当垫脚石踩啊!”
“这豆腐张家的祖坟冒的是黑烟吧?养出这么个管不住裤|裆的玩意儿!陈苹果也是个拎不清的贱蹄子,没名没分就敢往炕上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口气要是不出,咱老庄家以后在庄家村还抬得起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
庄大爷脸色黑得像锅底,抄起墙角的扁担。庄老大虽然腿脚不利索,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庄老三张老四更不用说,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对看重脸面胜过性命的庄稼人家来说,是天大的耻辱!嫁女儿收彩礼天经地义,但被蒙在鼓里给人当了垫背的,让自家闺女差点进门就给人当后娘?
这是要被全村戳着脊梁骨骂三代的丑事!
“抄家伙!去老张家!”庄大爷一声吼,老庄家能动弹的男丁,连同怒火中烧的庄老太,呼啦啦全冲了出去。
那气势,比当年斗地主还凶悍。
路上,早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指指点点。
“瞧见没?老庄家炸窝了,豆腐张这回可捅了马蜂窝。”
“该!张小塘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瘸了腿也不安分!陈苹果也是,眼皮子浅,让三十块钱和几句好话就哄上炕了!”
“庄颜庄春花这两丫头算是躲过一劫!真要嫁过去,啧啧!”
庄春花也绷不住了,直接把庄颜拽走,“你还有心思看戏?他们这是把咱老庄家的脸按在地上踩!”
“要是当初咱两真嫁了,现在就得给人养便宜儿子!”
老张家院子早被看热闹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这年头娱乐匮乏,老张家偷奸生子还大摆周岁酒的骚操作,简直是送上门的大戏。
不少人心底暗爽:让你老庄家又是神童又是校长的,风光无限?这下栽了吧!
老庄家人一到,人群自动分开条道。
庄老太一马当先,指着张家大门就骂:“张家老虔婆!给老娘滚出来,看你养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骂声未落,庄老二已经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张灯结彩,几桌酒菜刚摆上,老张家人正喜气洋洋。
庄家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去,见东西就砸!
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
张小塘想上前拦,被庄老大一拐杖抽在小腿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庄卫东动作顿了顿,给张小塘挡了下。
张老太婆尖叫着扑上来撕打庄老太:“疯婆子,你们想干啥?!我孙子的大好日子!”
“大好日子?!”庄老太战斗力爆表,一把揪住张老太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我呸!你们老张家祖坟冒黑烟的好日子!拿我们老庄家闺女当幌子,暗地里搞破鞋养野种?”
“你们这群黑心肠烂货,竟然还有脸摆酒?老娘今天撕了你这张老脸!”
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的陈苹果,脸色惨白地抱着襁褓冲出来,噗通跪在院子中间,哭喊道:“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打了。”
她怀里的婴儿受了惊吓,哇哇大哭。
庄家人动作一顿。
庄老三趁机站到高处,指着混乱的场面,声音拔高。
“乡亲们看看,这仅仅是他们老张家坑我们老庄一家的事吗?这是坏了咱庄家村的风气,是挖了咱祖宗的坟!”
“今天他们能这么干,骗了我们老庄家!明天就能骗老李家,老王家,谁家闺女还敢放心嫁?谁家后生还敢正经娶?要是都学着他们先上车后补票,生米煮成熟饭再来谈亲事,咱庄家村的脸往哪搁?老祖宗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围观村民,尤其是有闺女的人家的共鸣和愤怒。
“就是,太不像话了!”
“这不是坏了规矩,带坏后生吗?哪有把女儿嫁过去给人当后妈?”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
“打!老庄家打得好,替咱全村出口恶气!”
“就该男的跪祠堂,女的浸猪笼。”
声讨声中,老庄家人下手更狠了。
张家父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张老太婆头发被扯掉好几绺,新做的水洗褂子也撕破了。
庄颜算是彻底见识到老庄家的战斗力。
怪不得这老庄家以前能在庄家村横行霸道呢,这靠得都是每个人战斗力。
女的会骂,男的敢打,还有两个老东西不要脸,简直无敌!
陈苹果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的满月宴,咋就成了全武行?
她勾搭汉子偷生小孩咋了?要不然她能嫁进张家?
陈苹果看到了庄颜,忍不住双眼一亮,“颜子,快,快让你爷奶住手!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陈苹果一直觉得她比庄颜过得强。
她当然听说过庄颜的风光——考上公社小学,接连跳级,考试还分了肉。
可那不过是面子光鲜罢了。
女人嘛,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多考几分,丈夫就能多疼你几分?婆婆就能少磋磨你几分?她陈苹果看得透彻。
人这一生,关键就两件事:投胎,结婚。她投胎没投好,亲妈跑了,爹是个家暴的穷鬼,她认了。那在结婚这事上,她就绝不能含糊。
如今苦尽甘来。
她给老张家生了唯一的孙儿,这家底将来不都是她儿子?陈苹果笃定,自己这稳稳扎根、有人兜底的日子,比庄颜那浮萍般的风光强得多。
何况,陈苹果甜滋滋想,她男人有出息!
结婚后,总往家里拿钱票,给她买羊油膏擦脸,虽后来不知出什么事,没得钱票,但也总往家里拿腊肉、菌菇等,前两天还往家里带猪大肠、猪肝等等,虽略微发臭,但那也是肉!
一般人可吃不起!要不是她男人让她保密,陈苹果早就炫耀开了。
所以,她不后悔抢了好姐妹看中的男人,她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颜子,帮帮我,成不?咱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陈苹果哭喊着,方才挨了庄老太几个结实的嘴巴子,脸颊肿得老高,也不知被谁趁乱踹了几脚,模样实在凄惨。
庄颜还没说话,庄老太先啐了一口:“呸!你还知道是姐妹?专坑姐妹的货色!”
陈苹果披头散发,疯狂点头:“我记得!我都记得!颜子,咱们当初最好,我还背着你挖竹笋呢,你忘了吗?”
庄颜叹了口气。
原主记忆里的陈苹果,是个温柔聪慧的大姐姐,有小学文化,若能再等等,等到高考恢复,熬过去,未必没有出路。
怎么就偏偏要走捷径呢?
看似捷径,实则歧路。
庄颜摇了摇头,拉了拉庄老太的胳膊,低声劝了几句。
庄老太余怒未消,哼哼道:“也就是我孙女心善!不然我非把你们的脸皮撕下来,看你们还有没有脸在村里待着!”
在张家人哭爹喊娘的告饶声里,和村支书、几位族老的强行劝解下,这场闹剧总算勉强收了场。
老张家在村里算是彻底臭了名声,灰溜溜地收拾着残局。
临走时,陈苹果踉跄着爬起来,抱着孩子凑到庄颜面前,带着一丝希冀:“颜子,你……你看看我儿子,他多可爱。”
“咱们曾经约好了,以后谁先生了孩子,就认对方做干娘。”
庄颜立刻摇头,“我没有当人干娘的爱好”
何况,这孩子……也是真丑啊!
都一岁了吧?咋还黑乎乎,皱巴巴,像张没撑开的皮?许是营养不良,身子干瘪,指甲都没长全,活脱脱一只小瘦猴,比猴子还难看。
她问系统:“这小崽子智商咋样?”
系统语带惊诧:【竟然比你还低。】
系统对人类的出产质检表示怀疑。
庄颜:“……”
请问,有没有投诉系统的平台?
“他是不是很可爱?”陈苹果殷切地看着她,“颜子,留下来喝杯满月酒吧?当初结婚我没摆酒,现在孩子生了……”
说到这儿她就恨。那老虔婆,非要等她生出儿子才肯办酒!幸亏,幸亏她日夜咒骂,女儿不敢来,是她的乖大宝来了。
“酒就不喝了,”庄颜很是同情,“祝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她可是知道,智商低在地球活着多艰难。
陈苹果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泪涌了出来:“你还是在恨我,对不对?可我当初真是没法子!不嫁进张家,我继父就要把我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
庄颜皱了眉:“我没恨你。你为什么总觉得别人在恨你?”
陈苹果轻轻拍着孩子:“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只盼着好好培养我儿子,希望他能像你一样聪明,考进红星小学……”
庄颜看着她,突然打断:“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儿子去读?你自己不能去读吗?”
“女娃读书有啥用?”陈苹果愣住了,喃喃道,“那都是浪费钱……”
“这都是老黄历了。”庄颜声音清晰,“如今是新社会,咱们村多少人家都送女娃去读书了。你看花婶家的小花,石头家的二妞……”
几个被点名的村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心里却盘算着:让闺女读书,还不是指望她们能像庄颜一样,给家里挣脸面、挣实惠?
真要能读出来,不比那几十块嫁妆值钱?
陈苹果沉默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爹、爷、奶、自家男人,甚至怀里这刚出生的儿子,好像都在对她絮絮叨叨:“嫁个好男人,生个带把的,把他培养成才,就是你女人家最大的功劳!”
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杂音,也像是说服自己:“这本就是当娘该做的。他能像你一样有出息,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庄颜:……
任务?这年代就有这说法了?
她不再多言。何必与一只已在温水中沉溺的青蛙,争论井外的天空?
回老庄家的路上,老庄家人还在骂骂咧咧:“老张家那窝子缺德玩意儿,简直不配做人!”
“那张小塘,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乱搞男女关系,活该!”
庄颜默默听着,心里却想,陈苹果或许是选择了在她认知范围内,最有利的一条路。
即便千夫所指,她也摆脱了被卖给老男人的命运,在张家站稳了脚跟。
若自己没有系统加持,会不会也像陈苹果一样,只能靠嫁人来谋生路?
然后像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的母亲,被规矩压弯了腰,最终对自己的女儿重复那句:“嫁个好人家,生个儿子,才算对得起爹娘。”
“系统,真的谢谢你。”她由衷地在心里说,“我真怕自己穿越过来,会变成另一个陈苹果。”
那时的她,还会记得当初在现代受过十几年教育的庄颜吗?
系统:?
系统顿了顿,不可思议地说,【宿主,你是否高估了自己的善良?】
【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绑定之初,你正打算做什么?你似乎正准备放火烧了老庄家的柴房,还计划在门板上刻下‘庄颜打响了反重男轻女第一枪’!】
【若你是陈苹果,嫁进张家的第一晚,恐怕就不是洞房,而是直接全家都捅了。】
庄颜:……
庄颜恼羞成怒,“系统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是多么善良可爱,道德高尚的人类!”
但心里却骤然一松。
是了,相比陈苹果,她还有勇气选择最激烈的反抗。
她不会被迫成为陈苹果,真好。
想到这儿,庄颜忍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把旁边的庄老三吓了一跳,狐疑地瞅着她,心想:这丫头,别是刚才气傻了吧?
这时,庄春花突然对庄颜说:“我打算嫁给那个傻子了。”
庄颜知道庄春花的计划,在确定能免学费上小学后,庄春花就打定主意要和那个傻子解除婚约。
但现在……
庄春花看完陈苹果的婚姻后,突然悟了。
人总是要结婚的,总是要嫁给一个男人。
那么,与其让她一辈子为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父母,子女等等贡献一切。
不如,索性嫁给一个傻子,逼迫这个傻子的整个家庭将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自然她就能得到属于这个傻子的资源往上爬。
庄颜都惊了,“姐妹,你这是真勇。”
这观点是不是过于超前了。
老庄家人却觉得庄春花疯了,真以为嫁进去还能任由你施为?天真!
但庄春花态度坚决,无论怎么打怎么骂,都只说喜欢那个傻子。
村里人表面上都说老庄家守诚信,就算女儿考得再好,也不违背承诺,暗地里却觉得庄春花读了书就是不一样,把人都读傻了。
定亲的人家见庄春花态度坚决,第二天就送来了不少东西,有白面,红糖,鸡蛋,还有一块布料,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这算是很丰厚的聘礼了,至少在饮食方面,庄春花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两家约定,等庄春花考上初中就结婚。
庄颜回到房间,看了一天大戏了,正要快乐入睡。
就被系统催促,【宿主,你不是要投稿吗?赶紧,别偷懒!】
庄颜:……
还真忘了。
但经历这一天,庄颜还真是文思泉涌,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陈苹果,选择了她认知里能抓住的最好出路,庄春花,她想要嫁给傻子,竟然是要让这个傻子及其家庭成为她的垫脚石。
她们看似都逃出生天,远离地狱。
但问题是,庄颜喃喃自语,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地狱才对。
她铺开纸,拿起笔,埋头就写。
【检测到宿主强烈创作冲动。“文思泉涌”Buff已激活!效果:将宿主所思所感最大程度具象化于文字,并赋予其感染读者情绪的力量。请宿主尽情书写!】
庄颜的思绪如开闸洪水,倾泻在纸面上。
她要写的是,新旧交替时代中,几个农村姑娘的命运挣扎,小说名为《破茧》。
一个不断学习,通过上学,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一个屈从现实,在家庭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一个则激烈抗争,为自己争取机会。
庄颜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地描绘她们在田间地头,在昏暗油灯下,在流言蜚语中的痛苦与向上。
她歌颂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新时代曙光初现时,农村女性顽强求生的韧性,以及追求尊严与价值的朦胧渴望。
当庄颜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抽空的疲惫,随之而来的却是甘露般的释然。
庄颜甚至来不及欣赏自己的大作,简单洗漱后,倒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她仿佛听到了三个声音在低语,交织着认命,算计与不屈,最终汇成一声冲破云霄的清唳——
我要活!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
那是挣脱茧壳的声音。
日上三竿,庄颜才醒来。
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墨迹已干的稿纸,她才恍然记起昨夜做了什么。
拿起稿纸细读,连她自己都惊呆了:“这是我写的?写得也太好了吧?!”
字里行间蕴含的力量和情感,远超她平时的水准。
庄卫东正好推门进来,看她对着稿纸傻乐,纳闷道:“捡着金元宝了?乐成这样?”
庄颜扬起稿纸,神采飞扬:“四叔!我写了篇绝世好文,要投稿!”
“投稿?小说?”庄卫东瞪大了眼,“你还能写这个?”
“当然!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写小说不是理所当然?”
庄颜一脸“基操勿六”的理所当然。庄卫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竟无言以对。
听说庄颜要投稿赚钱,原本想让她帮忙干点农活的老庄家人,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呀,这可是大事,快去快去!”庄老太催促。
“需要啥跟三叔说,到时让老四陪你去县里投稿。”庄为民很是热情。
庄大爷笑得见牙不见眼,“要是真能登报咱老庄家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庄家现在对庄颜是盲目自信,就算庄颜说要上天摘月亮,他们也信她能搭出梯子。
到了县城邮局,庄颜选定了风格最契合的《北京文学》杂志。
庄卫东看着她把厚厚的信封塞进邮筒,担忧地问:“就投一家?万一人家看不上?”
“不怕,”庄颜信心满满,“这家不行就换下家!”
她想起了屡败屡战的作家,稿子嘛,不投个十来个出版社,都不算完。
投完稿,庄颜拉着庄卫东直奔供销社。
青灰色的水泥柜台,玻璃板下压着商品价签,与现代截然不同,却格外生机勃勃。
庄颜一直想买个收音机学英语,看着供销社新进的收音机,眼睛都挪不开了。
锃亮的钢壳外壳,旋钮闪烁金属光泽,右上角有鲜艳的红旗牌标志。
在红星公社,谁能拥有一台红旗牌收音机,必定会成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女售货员素质可好了,笑着问:“小同志,想买收音机啊?”
庄颜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买不起。”
话音刚落,一个明显优越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庄颜?是你吗?”
庄颜扭头,眼前是个穿着崭新蓝布学生装,头发梳得溜光的陌生男孩。
系统:?
【什么陌生小孩,这卫威龙,你之前还说要和人家一起努力学习,公平竞争。】
庄颜:……
还真忘了,这哥没穿他们学校校服,当真是泯然众人。
卫威龙几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台红旗收音机,又落在庄颜脸上,语气带着点探究:“你也来买收音机?”
庄颜:“想买。”
“你也收到风了吧?初一就要恢复英语考试了!你是打算买它学英语?”
庄颜:啥玩意?所以你们之前不考是吗?
庄颜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发现竟然犯了经验主义的毛病。
也幸亏庄家村那边消息不灵通,否则……
庄颜扇了自己一下,以后当真是不能胡说八道。
卫威龙指着那台最气派的红旗收音机,“喏,这个顶好!能收到隔壁省城的英语讲座,还有专家讨论教育问题的频道!就是……”
他瞥了眼价签,“贵了点,六十块。”
话音未落,他身后穿着体面中山装,含笑不语的父亲,已经利落地数出六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同志,开票,就要这台。”
卫威龙转向庄颜,下巴微扬,理所当然的询问:“你呢?不买一台?”
“买不起。”庄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庄卫东都臊红了脸。心想,庄颜咋就说出来?多丢人。
卫威龙父母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六十块,对他们不算大事,可眼前这乡下丫头,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按他们刻板的印象,农村孩子此刻该是窘迫得脸通红,或者强撑着面子说再看看。
庄颜的这份坦然,反倒让他们心底掠过意外和赞赏。
“不买你还看?等等。”
卫威龙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庄颜朴素的衣裤,语气陡然锐利,“你该不会是觉得,县里联考那六十多块奖学金,你拿定了,所以才不着急买,提前来看看?”
庄颜一愣,彻底懵了:“啊?这次奖学金这么高?”
“还装?”卫威龙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特意去你们村打听,你同学都说你厉害!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县一小,二小的学生,觉得稳操胜券了是吧?”
庄颜脱口而出,“你还去打听我?”
卫威龙不可思议,“你没打听我?”
庄颜:……
卫威龙:……
他堂堂县一小学神,对方竟连他的名字都没打听过?
庄颜看着他即将爆炸,难得有种欺负小朋友的愧疚。
“哪能呢!我就是想着考场上一较高下,那才叫真了解,对吧?”
这话有道理。
卫威龙脸上的阴云散尽。
他父母则笑着说,“以后大家都是同学,难得遇上了,一起吃顿饭吧。”
庄颜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不吃白不吃。
庄卫东腿肚子都在打战,拼命揪着庄颜的袖子。
心想,庄颜怎么敢的?人家这父母都是大干部啊!他连话都不敢和人说,只一个劲扯着脸皮笑,脸都笑僵了。
饭桌上,卫威龙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获得的奖状,奖品,学了哪些高深的知识,末了,带着考校的意味问:“你初一课程,预习到哪儿了?”
庄颜老实回答:“数理化基本过了一遍。”
“才过一遍?!”卫威龙的眼睛瞪圆了,语气里满是“你怎么如此懈怠”的谴责。
庄颜:???
一遍还不够吗?
“这哪够啊!咱们直升初中后很可能就有奥赛选拔,不把初一课程全啃透,怎么跟人争?”
他痛心疾首,仿佛庄颜罪大恶极。
庄颜:……
无力感涌上心头。
苍天啊,她才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
预习初一课本还不够,还要提前卷奥赛?
这天才人生的剧本,跟她想象中的人生赢家,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她暑假的美好蓝图是晒太阳,嗑瓜子,当家里的祖宗啊。
卫威龙一脸郑重,“说真的,我们县能直升市一中的应该就我们几个,到时候咱们得抱团,别被市一中的人瞧低!”
庄颜:?
庄颜就一个想法,谁要和你直升市一中。
留在县里上小学不好吗?
只是,卫威龙已经将庄颜划归到学霸一道去。
试问有哪个学霸,会不追求更优越的学校?直面更优秀的竞争对手?
他发出正式邀请:“我们县一小几个尖子组了个队,准备在县图书馆预习初中课程,你来不来?”
假期是用来玩的!庄颜的拒绝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庄卫东,也顾不得卫威龙他爹是大干部了,两眼放光地问:“同志,打听个事儿!那奥赛是啥金贵玩意儿?有奖金拿不?”
他搓着手指,市侩劲儿十足。
那中年干部被他逗笑了,和蔼地解释:“奖金嘛,象征性的,不多。可这是为国家选拔人才!真要在奥赛上出头,那可是能去省里,市里,甚至……代表国家出国比赛!”
他刻意加重了出国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