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被抓!◎
村支书宣布庄卫民全票当选校长,老庄家本就紧张的气氛到达顶点。
饭桌上。
庄老二率先发难,“老三,都是要当校长的人了,这每月的工分工资,总该照样上交吧?”
所有目光钉在庄卫民身上。
他脸色难看,硬着头皮应道:“当然,我能当上校长,还不多亏了咱娘和全家支持?肯定不能忘本。”
饭桌氛围顿时其乐融融。
“老三出息了,多吃点!”庄老太破例摸出个红鸡蛋塞给庄卫民。
庄颜毫不在意自己今天只能吃半个鸡蛋,笑意吟吟,“叔,快吃。”
庄卫民心里悲凉。
这校长位子简直是个烫手山芋。工分补贴全村都盯着,想偷藏一分?他爹娘能把他皮都给扒了!
就在这时。
庄春花鼓起勇气直接端走了庄老太原本分给柱子的那碗红薯稀饭。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是个人都看得出,庄老太盛饭时,给两个孙子的碗总是堆得最满。
而这,原本是所有人所默认。
只是,后来多了个庄颜。而现在,很明显,庄春花希望她也成为那个例外。
庄颜心里直乐,放下筷子准备看戏。
柱子立刻炸了:“奶,她抢我的饭!”
庄老太倒是不好拉偏架了,不轻不重来了句:“下次你手快点儿不就行了?”
庄春花得意笑了。
她爹现在是校长,给家里拿的工分最多,她作为女儿,吃最多稀饭有什么问题?
庄颜不就是因为读书能给家里拿钱吗?现在她也可以!
二婶娘倒是想发作,却被自家男人死死拉住坐下:“前天挨的打还不够疼?”
二婶娘气呼呼坐下,一抬眼正撞见妯娌投来得意的眼神,火“噌”地冒上来,硬是忍着没把筷子拍在对面脸上!
庄秋月转转眼珠,没敢去拿大堂哥石头的粥。
就在庄颜以为没戏看时,却见石头猛地站起来,一把抢回碗,不等庄春花反应,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顿时人仰马翻。
庄颜:!!!
又打起来了!
三婶娘立刻起身拉架,却被二婶娘拦住:“孩子间打打闹闹,你掺和啥?”
二哥也阴阳怪气:“三弟,你可是校长,总不会教孩子在饭桌上抢食吧?”
就这空隙,庄春花已被石头骑在身上,结结实实扇了好几巴掌。
捏着下巴,把红薯糊糊直接往她嘴里灌:“喝啊!你不是想喝吗?我让你喝个够!”
庄春花自打发疯后,在老庄家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委屈?
扯着嗓子尖叫:“妈!救我!你敢打我!放开我!”
石头打得更狠了。
庄秋月冲过去帮忙,抓住石头胳膊就是一口。石头疼得大吼,庄春花趁机扑上去,打不过,就用牙咬!
“嗷!你疯了,你敢咬我,松嘴!赶紧松嘴!”
庄颜眼睁睁看着,石头像被两头母狮咬住的猎物,她们下了死口,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肉来。
老二一家见儿子吃亏,哪还坐得住?“反了天了!敢打你大哥!”全家扑了上去。
老三早就受够二哥的虚情假意,也跟着扑上去,嘴上喊着“拉开孩子”,实则几个大人早已扭打成一团。
男对男,女对女,大人对大人,小孩对小孩。好家伙,那场面叫一个精彩,毫不逊色于昨日的混战。
庄颜直呼过瘾。
出奇的是,昨天还劝架的庄老大和庄大爷,此刻竟像没事人一样,神情平静地继续喝粥吃饭,仿佛眼前一片祥和。
庄老太还给庄颜夹了一块咸菜,眼神和蔼:“乖孙女,看什么看,赶紧吃饭,别饿着。”
庄颜惊叹,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都头破血流了,依旧不为所动。
打成一团的几人:“……”
打得疼了,累了,最关键的是,观众根本不捧场。
气氛到这儿,大家都有些尴尬,打不下去了,只能草草收场。
本就是打给庄老太看的,现在人家不接招,还演给谁看?
两老人冷眼看着他们打完,哼道:“既然都打完了,想必也饱了,不用吃饭了,直接上炕睡觉吧。”
众人:“……”
赶紧看饭桌,好家伙!桌面上早就空了!连一滴糊糊都没剩下!
柱子这小子机灵,一看他爷奶开始端碗,立刻有样学样,把他爹、他娘、他哥的红薯稀饭全喝了!还顺带抢了他三叔一碗。
天老爷!
这是柱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凑到被咬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的石头身边,小声说:“哥,刚刚我帮你把稀饭都喝光了,可饱了!”
石头拍了拍他的头:“饱了就好。”
柱子又摸了摸哥哥被咬出牙印的胳膊:“疼不疼?”
石头挺起胸脯,很有英雄气概:“不疼!一点不疼!两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力道?”
庄颜一回头,正好看见他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笑了。
看完这场大戏,她心满意足。
这饭桌抢饭只是第一步,她倒要看看,接下来三房还会干什么。
与此同时。
庄老三正给三婶涂药酒,嘴里抱怨:“让女儿上就行了,怎么真打起来了?爹娘的脸色可难看得很!”
三婶疼得龇牙咧嘴:“你以为我想?我看咱家春花被打,心疼!那家人仗着生了两个儿子,就在家里横着走,有没有把咱们看眼里?”
现在三房当校长了,往家里拿的钱最多,凭啥他们还比二房过得差。
全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庄老三手下一重,疼得三婶“哎哟”一声。
“轻点儿!你说咱这苦肉计,爹娘能松口分家吗?”
她更关心的是这个。
庄老三叹气,“估计难,我现在可是校长了,有工资拿!爹娘能舍得我这工资?”
三婶压低声音,“你不分家,这钱全给爹娘来,咱俩没儿子,这钱要是全贴补了老二家那两个崽子,咱俩不是白忙活了?喝西北风去?”
庄老三叹气,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但问题是,刚当上代理校长,屁股还没坐热,不好闹得太难看。
传出不孝的名声,前程就毁了。
他烦躁地摆摆手:“先忍着,等等看,老二那性子,绝对忍不住。爹娘……哼,爹娘心里门儿清!”
庄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
庄老太坐在炕沿,脸色铁青。
“我就知道,那几个小崽子,心思活泛了,翅膀硬了就想飞,”庄老太咬牙切齿,拍着炕沿,“笑话!还把几个小的推出来,老娘真是忍不住一人扇几十个耳刮子!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
“够了!”庄大爷重重磕了磕烟灰,“说这些有啥用?一个个心大了,咱这老棺材瓤子,还罩得住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带着深深的疲惫。
难道真要分家?只是,这一分……
他们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根,图啥?不就图手里这把粮仓钥匙,图个死后有人摔盆打幡,图个活着的时候别被饿死?他太清楚村里那些被分家后弃养,活活饿死的老家伙有多惨了。
庄老太:“当家的,要真是分了,咱可咋办?”
真要分家?庄大爷浑浊的老眼闪过决绝。他猛地又吸了口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咱就跟老大一家过。”
“啥?”庄老太愣住了,“跟老大一家?他家就庄颜一个女娃啊!”
老大死心眼,只留下庄颜一个孤女,这在传统观念里,就是绝户!
“老大靠不住,可他生了庄颜,”庄大爷撩起眼皮,“你别看现在老二老三蹦跶得欢,老四滑头滑脑……可你仔细想想,他们背后,能少了庄颜那丫头出主意?”
庄老太浑身一震,像是被点醒了。
对啊,以前老庄家虽然也有磕绊,但从未闹到要分家的地步。
现在为啥?不就是各房都有了前程,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吃亏了,急着要甩开包袱单飞吗?
庄大爷看得明白,他这把年纪,不图那点口腹之欲,图的就是一个脸面!一个死后哀荣!而谁能给他最大的脸面?不是靠那两个带把的孙子,是靠庄颜这个注定要一飞冲天的文曲星!
“等庄颜出息了,去了北京……”庄大爷带着梦幻的憧憬,“咱不也能跟着去?若是庄颜再出息点,咱就是北京大干部的爷爷奶奶了?到时候,谁还敢不给咱脸面?”
去北京,去见那位伟人!那是他们这代人心中最神圣的信仰!
这个朴素的愿望压倒了所有世俗的考量。
庄老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对,对,庄颜说过要带她爹去北京的!那咱俩……咱俩也能去?”
一想到北京,两个老人脸上焕发动人的光彩。
那可是北京!有伟人在的北京!
“分,让他们分去,”庄大爷一锤定音,“咱俩,就跟庄颜过!不是跟大房,是跟庄颜!”
他要把私房钱都留给他的乖孙女。
到时在北京买房,那他们以后可就是皇城根下的人了!多光荣啊!
此时,庄颜正被她爹告知,要是分家,庄老太庄大爷竟然要跟他们一家过!
庄老大还挺着个胸膛,可骄傲了。
在农村,爹娘跟谁过,就证明谁有本事。
他是没有,但谁让他生了个聪明的娃!
庄颜:……
别啊!
她留在老庄家,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给人养老送终。
等庄老二过来,庄颜很是欢迎。
庄老二鬼鬼祟祟地探进头,“庄颜,我想通了!”
庄颜从一堆“三大改造”,“五年计划”中抬起头,“想通啥?”
“就……就你说的,送我去学开车那事儿!”庄老二急切地压低声音,生怕庄颜反悔。
庄颜斩钉截铁:“哦,那事儿啊!行,那你准备准备,过两三天就收拾包袱走吧。”
“走?这就成了?”庄老二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天大的事儿,在庄颜嘴里轻飘飘得像去赶个集。
“这有什么不成的?”庄颜一脸诧异,“你去了跟着师傅学,拿了驾驶证再回来不就完了?”
庄老二还是不放心,凑近了问:“你真能给我找到师傅?还包教包会?”
这年头能摸上方向盘,那都是人上人,拖拉机手都能在村里横着走。
“啧,”庄颜有点不耐烦,“你要不信,问四叔去!”
“四叔?”庄老二一愣,这跟老四有啥关系?
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
他终于明白这段时间老四鬼鬼祟祟,早出晚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还有钱买零嘴塞给石头柱子的原因了!
原以为老四是偷他老娘的鸡蛋去卖,没想到干的竟是这掉脑袋的勾当。
“行,我找老四!”庄老二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前路危险,但有老四这个同伙垫背,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老四年轻没娶媳妇,他庄老二好歹有两个儿子,传宗接代,老四都不怕,他还有什么好怕?
清晨。
庄卫民正要鼓起勇气谈分家,庄大爷也准备分家跟孙女上北京过好生活,就听到二叔庄卫党石破天惊来了句。
“爹,娘,我要去县里学开车。”
“噗,”庄老三一口糊糊喷了出来,“哥,你失心疯了?开车那是啥人都能学的?县里师傅凭啥教你?”
“嘿,巧了!”庄老二挺起胸膛,脸上是精心排练过的得意,“前儿我去县里赶集,碰见个开车师傅连人带车翻河里了,是我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救命之恩啊!”
“那师傅看我骨骼惊奇,身手矫健,还识文断字,脑子也灵光!当场就说要报答我!”
众人目瞪口呆,心想这故事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老四庄卫东嘴角抽搐,强忍着没翻白眼。
庄老二继续加码:“师傅说了,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要把开车的本事,还有他县里运输队的工作都传给我!让我接他的班!”
“啥?传给你?”
“你他娘的还当工人?”
“县里运输队的正式工?!”
院子里炸开了锅。
老庄家几个人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只剩下满眼震惊和不可置信。
只有庄颜眨眨眼,万分感慨。
她这二叔也是个人才。
学车是真,救命是假,还传工作?这牛吹得有点大啊!
老四感受到二哥投来的求救目光,心里骂了一万句娘,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面不改色地加戏。
“咳,那啥,二哥说的没错。当时我也在场,帮着一起把车和人拽上来的。”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正气凛然。
“那师傅也看我机灵,想教我。但我志不在此,”他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我要扎根农村,当一个光荣的劳动者,为咱庄家村的建设添砖加瓦,所以我就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
庄老二嘴角狂抽,好家伙,你比我还能编!
有了老四的证词,庄老二这离奇的机遇变得可信度飙升。
谁会为了旷工十几天编这么大个谎?代价也太高了!
庄大爷目光锐利:“老二,你说实话!去县里真能跟师傅学车?还能接他的工作?”
庄老二顶着压力,面不改色:“学技术是一定的,师傅真心实意要教我开车!但是……”
他话锋一转,“接工作这事儿,不好说。人家老师傅也有儿子,虽然那小子不成器,不想开车,但万一人家变卦呢?或者得要花钱疏通?总之,八字还没一撇!”
这已经够让老庄家沸腾了。
甭管能不能拿到工作,能去学开车就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回公社当个拖拉机手,那也是人上人。
要是真能在县运输队站稳脚跟光宗耀祖啊。
庄大爷脸上露出红光,仿佛看到了庄家又一员大将崛起。
他大手一挥:“行,队上的工分,我替你想法子。但老二,你给我记住,”他语气陡然严厉,“去了就给我豁出命学,要是敢在外面瞎混,没把技术学到手,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爹,娘,你们就瞧好吧!我啥时候让你们失望过?”庄老二心中狂喜,搓着手连连保证,“等我真端上县里的铁饭碗,把你们都接到县里去享福,咱也当城里人!”
这话说得漂亮,连三叔三婶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至于所谓分家,那当然就无从谈起。城里人,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老二真能当上城里人,不得贴补贴补家里?
“爹,我也跟你去学开车!”柱子一听,眼睛放光。
“你?”庄老二脸一板,“老实待家里念你的书去。考不了第一,老子回来把你吊起来打。”
柱子顿时蔫了,读书有屁用?
他梦想就是当大车司机哇。
庄老二这一走,家里的壮劳力更少了。
除了公分,买粮食的口子必然更大。这对农村人来说,是无法忍受的阵痛。
全家人的目光,再次默默聚焦在庄颜身上。
庄颜嘴角微抽,这时候想起我了?
“庄颜啊,”庄老太试探着问,“你那啥联考啥时候出成绩来着?”
庄颜头也不抬:“还有半个月吧。”
半个月,大家心里盘算着,勒紧裤腰带,大概也许能熬过去?关键在于……
“庄颜,”庄老三搓着手,“你可得加把劲啊,咱家可就指望你了!”
压力瞬间传递。
“是啊庄颜,好好考,给咱老庄家争光。”庄老太附和。
“庄颜,家里就靠你那奖金了。”二婶也忍不住暗示。
庄颜抬起头,比他们还能演。
“行啊,那我努努力,争取给咱老庄家挣个大红包回来!”
她刻意加重了大字,至于多大?反正又不知道她奖金有多少。
顿时,老庄家又是一副欣欣向荣,共克时艰的模样。
任是谁看到都会为他们浓浓的亲情而感动。
老庄家现在太扎眼了!
庄颜是村小剪彩的文曲星,老三是校长,一家人都会读书念字,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全砸他们家了?
“呸,显摆什么?小心摔下来!”
“庄老三能当好校长?我看悬!”
酸溜溜的议论在田间地头蔓延。
不到半晌,惊人的消息点燃了庄家村。
“听说了吗?老庄家老二,撞大运了!”
“咋了咋了?快说说!”
“他救了县里一个开大卡车的老师傅,那老师傅要报他救命之恩。”
“我也听说了,那老师傅感动的哟,要把开车的本事,还有他在县运输队的铁饭碗,都传给庄老二!”
村民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
就老庄家那黑心肝玩意,没报应就算了,还有这运气?
“千真万确!卫东亲口证的,当时也在场帮忙了。”
“这还不算完!我听说啊,那老师傅看庄老二忠厚老实,还想让他离婚,娶自家闺女呢。”
“啥?还有这好事?他老庄家祖坟冒的是青烟还是喷火啊?”
各种离谱的版本纷至沓来,庄老太下地时都被一群三姑六婆围住了。
“老嫂子,快说说,你家老二真要去县里学开大汽车?还要接人家的班?”
众人七嘴八舌,眼里闪着八卦和酸溜溜的光。
庄老太立刻摆出一副你们不懂的高深表情,“嗨,你们是不知道,咱家老二啊,一开始还犯轴呢!愣是不想去,说离不开家,舍不得爹娘!”
“啥?”周围一片惊呼,“大妹子!你儿子没毛病吧?这好事还不想去?”
“就是就是!他不想去,我家小子想去啊。”
庄老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变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深沉状:“唉,后来还是我家老头子给他开窍。老头子说啊,老二!你这想法不对!学开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关系到咱们整个庄家村发展的大事!”
众人懵了,这跟他们有啥关系?
“你们想想,为啥咱庄家村一直比不过隔壁王家村,陈家村?不就缺个像样的拖拉机手吗?”庄老太学着村支书的腔调,“要是咱家老二学会了开拖拉机的本事,回来再跟公社申请个拖拉机,优先给咱庄家村用,那咱们耕地,拉粮,运肥……哪样不比他们快?咱庄家村不就腾飞了吗?”
这番话,立刻点燃村民的热情。
“对啊,有道理!”
“咱村要是有自己的拖拉机手,那还怕赶不上农时?”
“就是!公社的拖拉机手都是别村的,轮到咱黄花菜都凉了!”
连村支书都被惊动了,挤过来急切地问:“老嫂子!你家老二真能学成回来开拖拉机?”
庄老二此刻内心是崩溃的,我啥时候说开拖拉机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把牛皮继续吹下去:“咳,那个学大车是真,开拖拉机应该也没问题吧?反正四个轮子三个轮子都是车嘛……”
“四个轮子?”人群再次惊呼!在村民朴素的认知里,四个轮子那是比三个轮子更高贵的存在,是领导干部的象征,要知道公社书记平时也只能骑自行车。
“那学成了,不就是大干部了?”
“那肯定能开拖拉机啊!四个轮子都会,三个轮子算个啥?”
庄老二看着被他娘煽动起来的群情激昂,冷汗都出来了。
要村民们发现他在撒谎,能活生生把皮给他扒了!
不由得求救看向庄颜,就看到庄颜笑眯眯对他说加油,“叔,咱村就等着你把拖拉机开回来!”
庄老二:……
村民们纷纷附和。
村支书大手一挥,特批了庄老二的假。
庄老二顶着全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光荣地踏上了去县城学开四个轮子的道路。
当庄颜和庄卫东带着忐忑又兴奋的庄老二,在县城一个偏僻的修车铺后院,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师傅时,庄颜才知道,庄卫东是真有点门道。
这位老师傅姓胡,曾是县钢铁厂运输队的老把式,技术精湛,但因为知青子女的安排问题,把位置让给了大儿子,郁郁不得志,只能偷偷带徒弟挣点外快贴补家用。
县运输公司后面,一个挂着“老胡修配”破木牌的小院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油污浸透了泥地,散落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庄颜和庄卫东猫在墙角阴影里,看着院子中央。
庄老二佝偻着背,双手僵硬地握着那辆破旧“解放牌”卡车的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
他旁边站着的老胡师傅,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油渍裤子,粗粝的大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庄老二一脸。
“你特娘脑子让门挤了?挂档,挂档!跟你说了多少遍?离合踩到底!你耳朵塞驴毛了?”
“轻点,轻点!你当这是你家炕头搓衣板呢?方向盘!扶稳!跟个猪仔儿似的哆嗦啥?就你这熊样还学开车?趁早滚回去生孩子吧!猪都比你开窍!”
每一句咒骂都像鞭子抽在庄老二脸上。
他在庄家村也算个人物,何曾受过这种气?
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却只能死死咬着牙,陪着僵硬的笑,一句不敢回嘴。
“看啥看?不服气?给老子专心点!”胡师傅眼一瞪,抄起手边沾满油污的扳手,照着庄老二后背就是狠狠一下。
“啪!”
一声闷响。
庄老二痛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火辣辣地疼,瞬间浮起一道紫红印子。
庄卫东看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低声对庄颜说:“颜丫头,要不我在这儿盯着?这老胡头也太狠了!”
他心疼作为学费的那一头猪,更心疼二哥这活受罪。
庄颜面无表情:“狠?严师出高徒。四叔,你受不了就先回。”
嘿嘿,打得好。
胡师傅骂累了,喘着粗气让庄老二下来,自己爬上去示范。
庄老二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到一边,偷偷揉着剧痛的后背,眼神里憋屈得像条被揪住后颈皮的野狗。
胡师傅示范完,瞥见墙角还杵着两人,顿时火冒三丈,手里的扳手一指:“嘿,那俩,鬼鬼祟祟看啥看?告诉你们,老子就只管教,庄老二这头笨猪能不能教会,看天意!还有你们,你们甭想偷师!滚蛋!”
庄颜:……
偷师?放辆车给她,她当场就能开走。
但她懒得跟这暴躁老头争辩,扯了扯庄卫东的袖子:“四叔,走吧。”
庄卫民凝视他们远去背影,心想,庄颜在这桩生意处于什么位置。
是智囊角色,还是领导人角色?
这将决定,庄卫民如何取得话语权。他可没打算一辈子当个司机!
“你还敢走神?你有几条命!”
“哎呦!师傅别打了,求你了,好痛!”
两人刚走出小院,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胡师傅的咆哮和扳手敲打车门的哐当声,夹杂着庄老二压抑的痛哼。
庄卫东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都在抽搐:“我的亲娘咧,二哥可遭大罪了。”
别本事没学着,人死这了吧?
回红星公社的路上,庄卫东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念叨:“颜丫头,咱就不能换个师傅?这老胡头又凶又贵,别家几十块就肯教,这老胡可要咱一头猪,这猪两百多块啊,够盖半间房了!”
“贵有贵的道理,”庄颜脚步不停:“四叔,整个县城,只有他跟运输公司搭得上线,能让二哥他们有机会摸到真家伙,上路实操几把。这钱,省不了。”
庄卫东哑口无言,道理他懂,就是肉疼。
他咬咬牙发狠:“行,老二最好真能学会,要是糟蹋了一头猪还学不会,我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对了颜丫头,车呢?”庄卫东又想起一茬,“咱不能等老二学会开车了,车还没影儿吧?”
总不能开空气?
“不急,”庄颜早有打算,“这两三个月,盯着那些跑长途运输的公司,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车。全新的咱买不起,也太扎眼。”
“这事儿,最后还得落到胡师傅那条线上。”
事实上,庄颜没说的是,她盘算着,李老板一旦出事,他那些来路不正的车很可能被查扣,处理,这更是机会。
连外国烟都敢走私,还光明正大拿出来抽,上面肯定有人。
严打也就这几年了,等到那靠山倒了,他这气数也就尽了。
庄卫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还是你想得远。我这就去,天天往老胡头那儿跑,送烟送酒,先把关系处热乎了。”
若是庄老二学会开车,他们就能把货运到南方了!
他兴冲冲地拉着庄颜往公社方向去,却见庄颜站着不动了。
庄卫东:?
抬头一看,好家伙,是供销社!
这县里的供销社就是气派,竟然有玻璃橱窗。
刚走到橱窗前,庄颜就被里面花花绿绿的香皂,毛巾,雪花膏吸引了目光。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再花钱了,”庄卫东一看她眼神发亮,心惊肉跳,赶紧把人拽走,“你瞅瞅你用的,香皂,肥皂,擦脸的,擦身的,擦头发的……毛巾都分三条!咱庄户人家,没这讲究,钱得攒着,攒着干大事!”
庄颜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她确实囊中羞涩。
上次大采购耗光了积蓄,养猪场的猪被提前宰杀,江城曦因为县城联考预测不准正被人追杀中,县城联考奖金更是远在天边。
只能望供销社兴叹。
等着!上海新来的熏香蜡烛、敷脸香粉、床上三件套、立体书包……我下次一定会回来买你。
庄老四赶紧把人拖走。
他是真怕庄颜一头栽进去,疯狂花钱。
为了安抚受伤的心灵,庄卫东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庄颜进了旁边的国营饭店。
供销社买不起,饭总吃得起。
一进门,混合着醋香,酱油味和食物热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大黑板菜单:猪肉白菜饺子,三毛一碗,粮票二张。
庄颜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同志,两碗饺子。”
庄卫东一听,脸都绿了,压低声音急道:“颜丫头,不是说没钱了吗?”
六毛钱加四张粮票,够买一斤粗粮了。
庄颜眨眨眼,一脸无辜:“对呀,所以你请。”
庄卫东不可思议指向自己,“我请?”
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同意?
两人拉扯的动静引来旁边几桌食客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笑着打趣:“哟,大兄弟,还让你小女儿请客?臊不臊啊?”
庄卫东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目光,臊得满脸通红。
“同志,开玩笑,当然是我给钱。”
真是咬牙把钱票递过去,恋恋不舍。
心想,下次绝对不能再跟着庄颜来县城了。
她是有钱真花,没钱也能花。
就在他悲痛万分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了上来。
浓郁的猪肉白菜香气征服了他的嗅觉。
庄卫东也顾不得臊了,抄起筷子,夹起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猪肉的鲜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面皮筋道爽滑。
“香,真他娘的香!”庄卫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风卷残云,吃得满头大汗。
庄颜拼命点头,“就是就是。”
要说穿到七十年代,最让庄颜满意的无疑就是,这年头的国营大饭店,可比后世的小馆子好吃多了。
卫生干净,食材也健康。吃再多也不会有负罪感。
庄卫东觉得庄颜说得对,人偶尔是该下顿馆子,幸福感飙升!
吃着吃着,庄颜压低声音,话题又转回了养猪场:“四叔,李老板那边兄弟们还盯着吗?”
庄卫东嘴里塞着饺子,含糊道:“盯着呢!只是咱这几个村路口一直没陌生人来,兄弟们腿都跑细了也没见着人,你说是不是根本就查不到咱们这儿?”
他话没说完,庄颜眉头猛地一皱,筷子停在半空。
“不对劲。”庄颜声音凝重。
庄卫东:“咋不对劲?”
“上头不可能不知道李老板是李家村人,更不可能不知道,李老板手下多是附近几条村的人,”庄颜分析道,“以上头对李老板的重视,既然有线索,那就该查查,最起码也该进村问询。”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怕打草惊蛇,只能说明……”她盯着庄卫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老板已经被抓了,现在是放长线钓大鱼!”
“啪嗒!”
庄卫东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惨白如纸。
仿佛看到红袖章质疑的眼神和黑洞洞的枪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李老板如果被抓了,那他们这些和李老板有瓜葛的岂不是……
旁边桌的食客被筷子落地的声音惊动,看了过来。
庄颜扬声打趣道:“四叔,咋了?高兴得筷子都拿不稳了?是不是想到要娶媳妇儿了?”
众人哄笑起来,话题被带偏。
庄卫东强撑着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脏却狂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匆匆扒完剩下的饺子,逃也似离开了饭店。
找了个僻静角落,庄卫东腿一软,瘫在地上。
“完了,颜丫头,咱是不是完了?要不咱去自首?自首能不被打靶吗?”
庄颜看他吓破了胆,来回咕噜话乱讲,二话不说,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庄卫东脸上。
庄卫东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庄颜。
“清醒了吗?”庄颜微笑。
庄卫东下意识点头:“醒了。”
“听着,”庄颜语速极快,“第一,立刻!马上!把盯着路口的人全撤回来,一个不留!让他们最近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或者下地挣工分,夹紧尾巴做人。”
“第二,该上工上工,该喂猪喂猪,就当没李老板这个人。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采山货时碰巧遇到过。记住,不认识,不熟。”
庄卫东下意识说,“那万一李老板被抓,供出咱们呢?”
“咱们不过就是小虾米,李老板自顾不暇,还能记着咱们?更何况,咱们一直蒙着脸,他也不知道我们具体是谁。”
“就算他猜到是庄家村的,庄家村几百号人,他有什么证据?咱们全村咬死不认,他能怎么办?”
庄卫东听着庄颜条理清晰的分析,狂跳的心平复,冷汗也止住了。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断重复,“那咱们真能逃过去?”
庄颜就一个字,“能。”
“李老板大概率是上面那条线出大问题了,这才一路查到他身上。而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切割,蛰伏起来。钱都攒好,别露富,熬过这阵风头。”
庄颜敢肯定,这李老板,估计是小角色。
现在上面按兵不动,估计就是有人拿李老板钓鱼了。
就是不知,到底能钓出什么鱼。
庄颜也不禁棘手,她是有猜测李老板就会爆雷,但这也太快了!
以至于让他们措手不及。
庄颜现在庆幸,当初与李老板等人见面,全蒙着头脸,否则说不定真要被牵连,不脱一层皮都别想出来。
“明白了,颜丫头,”庄卫东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股狠劲,“我这就去让兄弟们全撤,都给我安分守己!至于钱,一分都不许花,全攒着。老子倒要看看,谁能比咱们这群兄弟还能忍。”
庄卫东也看懂了,他们和李老板,就是一次买卖。
他们蒙着脸,现在李老板自身难保,只要他们自己稳得住,不往枪口上撞,这关就能过。
看着庄卫东匆匆离去的背影,庄颜若有所思。
危机之中,她反而看到了李老板倒台后,那些被查扣的车辆流入市场的可能性。
大都是新车,一旦流入运输公司,那这些公司自然会淘汰旧车。
若是,他们提前攒好钱,或是就是他们的机会。
只是,李老板就是一个雷,而庄颜并不知道这个雷什么时候会炸。
系统安慰她,【没关系,天才也是能在监狱不断减刑。】
庄颜:……
谢谢,但暂时并不想书写监狱天才的传奇人生。
三天过去,庄卫东等人依然没发现附近有陌生人出没。
即便庄颜警告,依旧有人放松警惕,自以为万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