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家◎

庄卫东脸色煞白,腿肚抽筋:“不,不能吧?咱红星公社可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谁会被抄老窝?”

心底侥幸被庄颜戳破。

“你该不会忘了李老板?”

“那是不是抓了李老板就他们走了?”

庄颜:“你以为他们只盯着李老板?错了!这是在顺藤摸瓜,摸他上下所有的线,摸跟他有过来往的人!”

庄卫东心如死灰。

“那咋办?找人跟踪李老板?他跑路我们就跟着跑?”他六神无主。

庄颜厉声打断,“李老板现在就是鱼饵,谁碰谁完蛋。”

“跟踪那些干部?一有不对,就立刻逃跑?”

“更找死,生怕人家注意不到你这块头?”

“那,那……”

“听着!”庄颜不容置疑,“第一,立刻让你那些兄弟,像往常一样,分散蹲在庄家村,王家村,李家村几个进村的必经路口。别刻意盯梢,就装二流子晒太阳,闲唠嗑。但眼睛给我放亮点!但凡看到生面孔进村——”

她加重语气:“不管他穿工装,扮货郎,还是装农民,只要面生,立刻想办法悄悄报信,重点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

庄卫东先是一愣,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太妙了!”

他明白庄颜的用意。

风暴中心是李家村的李老板。

如果没牵扯他们,调查组会直奔李家村。如果牵扯了,就可能朝庄家村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手下是帮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行,我马上安排,”

“第二,”庄颜语气更沉,“山上那些猪,一头不留,今晚必须全部处理掉。”

“什么?”庄卫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行,绝对不行,这才养了四个多月,正是长膘最快的时候!现在杀了,起码少赚三成!”

那是钱啊,白花花的钱。这不是杀猪,这是剜他的心肝肉。

“今晚上必须杀,拖不得!”庄颜不容商量,“你以为那些便衣是吃干饭的?门口那几个,眼神跟刀子似的,脚下穿的是军靴。这阵仗,搞不好要搜山。一旦搜到咱们那猪圈……”

她没说完,但庄卫东已经想象到那画面,人赃并获!

私养几十头猪?这罪过可大了去了。

若是再和李老板那条线扯上关系那就不只是罚钱蹲号子那么简单了。

庄卫东后背瞬间湿透,巨大的恐惧压倒贪念。

“杀,杀!都杀了!”他声音发颤,“他老子的,当初就不该沾李老板这浑水!”

庄颜冷笑,“你以为躲得掉?李老板那种人,迟早会找到我们头上!”

“提前搭上线,起码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否则,咱们现在还傻乎乎地在山上养猪,等着被一锅端呢!”

庄卫东想起那可能的下场,又是一阵后怕,彻底没了脾气。

“杀猪,腌腊肉,处理下水,收拾痕迹,所有人撤下山,只留一个心细的守山洞,其他人各回各家。”庄颜语速飞快地布置,“现在就去,肉腌成腊肉还能挽回点损失。等人家搜上山,毛都不剩。”

庄卫东看着庄颜冷静的脸,鬼使神差地问:“那,那要是不杀呢?”

他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庄颜深深看了他一眼,“随你。你们要是想赌,赌赢了,猪多长一个月肉。赌输了……”

她顿了顿,“到时候我去局子里给你们送饭。反正我还小,没人信我是指挥。只会觉得四叔你利欲熏心,带着侄女顶风作案。”

庄卫东脖子一凉,这口黑锅,他背不起!

“杀,全杀,现在就上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拉起庄颜就往城外跑。

一进山,庄卫东立刻召集兄弟,把庄颜的分析和决定宣布。

“杀猪?现在?!”

“疯了吧!四哥!这猪再养俩月能多卖多少钱?”

“李老板出事?扯淡吧,他后台硬着呢。”

“就算有人查,咱这山沟沟,藏得严严实实,能找着?”

“庄颜一个娘们就是太小心了,瞎指挥!”

不满,质疑,肉痛的声音炸开了锅。

兄弟们眼睛都红了,看着圈里膘肥体壮,哼哼唧唧的猪,像是看到钱票长翅膀飞走。

庄卫东脸色铁青,猛地抽出腰间的杀猪刀,“哐当”一声剁在旁边的木墩上,木屑纷飞。

“都他娘给老子闭嘴,”他环视一圈,眼神凶狠,“是不是兄弟?当初说好了,富贵同享,患难同当!现在觉得亏了?觉得庄颜瞎指挥了?”

他指着庄颜:“行,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二十九头猪,老子和庄颜那份都不要了,全分给你们!但有一条……”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煞气:“嘴巴都给我把严实了!谁要是敢把庄颜供出去……”他顿了顿,庄颜适时地补了一句,“就算你们供我,也没人信。只当你们作伪证,罪加一等!”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猪不安的哼唧声。

蚂蚱缓缓开口,“算我一个,我跟庄颜,四哥一起退出。”

兄弟们脸色青白变幻,最终,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们说的啥话?咱是那种没义气的人吗?干,兄弟们,抄家伙!”

虽然依旧肉痛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娘,但众人还是抄起了尖刀,木棍,绳索。

猪的凄厉嚎叫响彻山林。

血腥气弥漫。

庄颜深吸一口气,看着场面混乱但高效。

烧水,褪毛,开膛破肚庄卫东亲自操刀,眼神发狠,仿佛要把损失和恐惧都发泄在刀上。

众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分割,有人负责用大缸腌肉,有人去黑市高价买粗盐,有人负责生火熏烤。

山洞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直流。

庄颜没有帮忙,只是默默打量着,心里却想看来四叔这伙人,是锻炼出来。

一旦这次逃过一劫,再蛰伏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抓住时机,干一笔大买卖。

再过两年,改革春风即将吹拂,一旦错过,是个人都会后悔终生。

“下水,猪下水咋办?扔了太可惜。”

“能吃的吃,能腌的腌,实在处理不完的趁天黑,摸到县里那几个食品厂后门,便宜点,有多少出多少!别讲价!”庄卫东红着眼下令。

“这,这风险……”

“顾不上了,总比烂掉强。剩下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各家能拿多少拿多少,带回去藏好!”

庄颜没反对,她知道这些人的不满已到顶点,再在小处纠缠,反而生事。

山洞里架起大锅。

煮下水,炒猪杂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和烟熏味,怪异又诱人。

众人围在锅边,大口嚼着喷香的猪头肉,猪大肠,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像在啃自己的肉。

每一口,都嚼得是钱啊!

“钱,这都是钱啊。”一个兄弟嚼着肥肠,眼泪都快下来了,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心疼的。

“闭嘴,吃你的!钱迟早会回来。”庄卫东恶狠狠地塞给他一块猪肝。

庄颜没有趁机提出进一步计划,只是冷眼旁观。

相信这一晚,许多人明白,这养猪收益是大,但风险同样也大。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庄颜心想,到时会有多少人退出?剩下的人,是不是就都可信了?

这一夜,山洞里火光摇曳,人影晃动,谁都没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烟,肉香和浓得化不开的肉痛与不安。

二十九头猪全部被杀,他们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庄颜跟着处理完最后一批腊肉,和庄卫东下山。

刚到村口,就看见庄秋月像热锅上的蚂蚱在打转,一看到他们,庄秋月立刻跳起来大喊。

“奶,回来啦,庄颜回来啦,没被四叔拐跑!”

庄卫东翻了个大白眼。

拐庄颜?这小祖宗不把他卖了就不错了!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小祖宗的厉害。

话音未落,庄老太像阵风似的扑了过来,一把将庄颜死死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唤起来:“哎呦,我的宝贝疙瘩哟,你可吓死奶奶了!”

“我还以为你被狼叼了,被人贩子拐跑了,一晚上没见影儿啊。”  庄卫东赶紧说,“我见昨天天气好,带她进山玩了。”

庄大爷也拄着拐杖快步走来,揍了几下庄卫东:“你个混账东西,带个娃子进山也不说一声!万一磕着碰着,你赔得起吗?”

这半年在庄颜身上赔的笑脸,花的投资,要是打了水漂,他得心疼死。

庄卫东这小子,差点坏了他老庄家最大的指望!

庄卫东顶着老爹的骂,亮了亮手里那筐沾着露水的杂菌:“爹,娘,别急!昨儿从公社回来,路过西山坳,看那蘑菇长得旺,就带庄颜去采了点儿!瞧这品相!”

他指了指那筐菌子,庄老太这才松开庄颜,仔细看了看那筐菌子,又上下打量庄颜确实囫囵个儿,重新堆起慈祥的笑。

“采蘑菇好,下次叫上你哥他们一起去,可不敢一个人跟着你四叔乱跑了。”

她嗔怪地点了点庄颜的额头,转头狠狠剜了小儿子一眼,顺手给了庄秋月一巴掌:“就你一惊一乍的,碰坏了咱家金疙瘩,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庄秋月捂着脑袋,委屈巴巴。

庄颜被庄老太搂着,很是乖巧,这老庄家终究是吃了没待过现代社会的亏。

沉没成本越高,越离不得她。

回到老庄家的头一天,庄颜就发现自己成了全庄家村最游手好闲的人。

睡到日上三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院子里空荡荡,上工的上工,教书的教书,蹲点的蹲点,连庄秋月庄春花都被揪去预习功课了。

如果不是李老板一事,当真是无事小神仙。

灶台上温着红糖鸡蛋,这待遇让庄颜十分满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能在七十年代混成闲散人员,简直是穿越者的顶级快乐!

【叮,检测到宿主懈怠,距离县城联考成绩公布不足一月,初中跳级资格近在眼前,请宿主立刻开始学习。】

系统冰冷的声音像盆冷水浇下。

庄颜撇撇嘴,往炕上一瘫:“学啥学?联考都考完了!?”

“何况,我才不会跳级。稳稳当当欺负小学生不好吗?”

一旦跳到初中,那可就要提前学高一级的内容。

【宿主是否忘记?本次联考全县前十名将获得直升初中资格。宿主若放弃,等同于向全县宣告,天才之名名不副实。】

庄颜脸色一僵。

完犊子,她光想着偷懒,忘了这茬!

在卫威龙,姜成浩他们眼里,跳级是荣耀勋章。

她要是敢不去?舆论能把她淹死。

“怕了?”

“跟不上?”

“果然是作弊!”

她这全县智商天花板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庄颜:“我恨你们这些天才!!!”

悲愤之下,庄颜转身回屋看书。四年级就学初中内容够离谱了,真进了最好的初中,那些人为了拉开差距,保不齐往考题里掺高中知识。

“我才十几岁啊……”她对着高中数学哀嚎,却还是咬着牙学习。

英语被她留到了最后。

原以为这是强项,70年代末初中才正式开始教英语,能难到哪去?

她信心满满地跳过课本,直接找模拟题开刷。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感觉良好!

可对答案,庄颜傻了眼,系统提示:“正确率76%。”

“不可能,”庄颜瞪着试卷某道错题,“后世教科书里这题选A啊!”

【根据这个年代的教材,正确答案是B。】系统纠正。

【提醒宿主:本时代英语教材,语法习惯,甚至常用词汇均与后世存在差别。宿主需摒弃固有认知,重新学习八十年代特色英语。】

晴天霹雳,庄颜深深悲痛。

这哪是复习?简直是重新学一门外语!还得时刻警惕脑子现代语法和表达,痛苦程度直线飙升。

苍天呢,救救我吧。

正当她跟“havebeen”和“hadbeen”较劲时,庄秋月像颗炮弹一样撞开门,小脸煞白:“庄颜,不好啦,我爹要被人打死啦!”

八卦之魂瞬间压倒学习之苦。

庄颜:“细说!”

听罢原委,庄颜差点笑出声。

原来,庄卫民昨天下午张罗起庄家村的“县城联考”。

可结果呢?根本没人来!

三叔兴冲冲抄了一百多份卷子,最后只发出去几十张。他急得直跳脚,跑去学生家里动员,可村民们都在地里忙活,谁有闲工夫理他?

庄卫民痛心疾首,“乡亲们!你们就不想家里再出个庄颜吗?!”

村民们可不傻,起初虽被唬住,但真等学校建起来就回过味了。

这上学,可是要学费!家里还得少劳动力!最多每家就出一两个小孩。

何况,庄颜那是正经上了学,考好了有奖励、有奖金!他们有啥?

倒是有几个女娃格外聪明,也珍惜学习机会,主动想来考,却被爹娘一口回绝。

“家里七八个孩子,上学可是要钱的!真要出息,那也得紧着你哥先来!”

庄卫民一听,这还得了?

直接冲到人家门口,大骂他们“重男轻女”、“不是个东西”,拽着女孩的胳膊就往外拉,非要让人家去读书。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村民们谁受得了被指着鼻子骂?

当即反唇相讥,专戳庄老三的肺管子:“呸!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家有香火?”

“你这是断子绝孙的命,将来下了地府,都没人给你烧纸钱!”

这在农村,是顶顶恶毒的诅咒。

庄老三虽装模作样许久,但骨子里是混不吝的狠人,血气上涌,嗷一嗓子就扑上去动了手。

然后……

他被对方一家子摁在地上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

等庄颜闻讯赶到时,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庄老太正和那户人家对骂,双方都是庄家村一霸,吵得旗鼓相当、唾沫横飞,四周围满了较好的村民。

庄秋月在一旁抽抽噎噎:“爹!爹你怎么了?爹你别吓我啊!”

庄颜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好家伙!庄老三这张脸,急需星爷的还我漂漂拳!

整张脸肿得老高,眼眶乌青发紫,衣裳被扯得一条一条的。更夸张的是,连裤头都被扯了出来,歪歪斜斜兜在头上……

庄颜:“……”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庆幸当初没选择走农村泼妇这条路子,这年代的大爷大婶,战斗力是真猛!

最后还是村支书赶来,连吼带吓,才把这场闹剧平息下去。

那所谓的“县城联考”,自然也就黄了。

晚上,老庄家气氛凝重,如同出殡。

庄老三抽抽噎噎地哭诉:“呜……我不当这劳什子校长了!我就安安分分当个老师,端稳铁饭碗算了……”

庄家村的人太彪悍了,真要当了校长,除了上课还得应付这群刁民,他非得少活几十年。

庄颜遗憾,三叔要是不当校长了,她往后看什么热闹?

但瞧他人都快被揍成黑紫皮蛋了,难得生出同情。

太惨了,庄家村果然全员恶人,民风彪悍。

庄老太第一个不答应:“不行!咱家好不容易出个能当校长的苗子,怎么能半途而废?!”

三婶更是“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别让我看不起你,不就是挨了顿打吗?难道你就怂了?你要是不当这个校长,我……我就跟你离婚!”

庄老三:???

他媳妇生了两个女儿都不敢提离婚,现在他挨了打、想打退堂鼓,居然要被离婚?

紧接着,竟成了对庄老三的道德谴责大会。

全家轮番上阵,充分表达了对他的失望与鄙夷,勒令他必须振作起来。

庄老三带着哭腔:“那、那他们再打我怎么办?”

庄大爷直接啐了一口:“呸!没听过领导讲话?打你左脸,递你右脸!你是要当干部的人,怎么能跟村民一般计较?”

庄卫民:“???”

老庄家人却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庄颜:“……”

她算是明白了,利益面前,老庄家管你是男是女、是长辈还是孩子,受到精神侮辱还是**折磨,都绝不能损害他们的利益!

庄颜心下唏嘘,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忍不住同情三叔了。

于是,她决定……落井下石。

庄颜清了清嗓子,“三叔,别怕。现在你挨了这顿打,反而更有利于你当校长。”

庄老三惨然一笑:“我还能当啥校长?现在全村都看我笑话,村支书原本还挺看好我,这两天见了我都直摇头……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三叔,你错了。”庄颜目光灼灼,“恰恰相反,这次联考推行不下去,就是你当校长的契机!你若能把别人搞不定的联考推行下去,能把不让女娃上学的人家劝通,能把积极性不高的村民动员起来,这校长之位,不就非你莫属了吗?”

庄卫民:“!!!”

先是精神一振,又萎靡弯腰,“怎么可能做到?”

全家人望向庄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颜丫头,你主意多,快说说,这该咋整啊?”

庄颜唇角微扬:“简单,学红星小学呗。”

老庄家人都懵了:“啥意思?”

庄颜三言两语点拨,全家人双眼越来越亮,真心实意感叹。

“庄颜啊!你可真聪明啊!”

“咱家咋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娃?!”

就连他们自己,都对此怀疑,庄颜真是老庄家的种吗?

庄家村小学第一届招生考试,拉开了帷幕。

消息一出,议论纷纷。

很多村民觉得,建了学校,交了学费,让娃读书就行,搞什么考试?这不是折腾人吗?

庄老三站在大榕树下,开始了他的表演。

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乡亲们,相信大家都希望送娃娃们上学,让娃娃不当文盲!但学校也知道到,村里确实有人揭不开锅,凑不齐学费。咱是社会主义,办教育是为人民服务,不能给乡亲们增加负担啊!”

这一说,就说到相信乡亲们的心里去。

对啊!

他们才不是重男轻女,也不是忽视孩子们教育,实在是没钱呐!

大家觉得这卫民不愧是咱贫农出身,和知青老师不一样,能考虑到大家处境。

“所以,学校特意举行了招生考试!一来,让大家看看自己娃是不是读书的料子,”他顿了顿,挺起胸膛,“庄颜不就是因为招生考试,才被发掘出来吗?所以,咱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娃娃!”

村民们纷纷点头。

是啊!谁能想到就一小丫头能有这么大造化?

庄老三定了定神,抛出重磅炸弹,“像是红星小学,成绩好就免学费,住宿费,伙食费!”

“那咱也免!这次招生三个年纪的学生,只要是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各个年级的第一名,上学费用全免!”

村民们彻底炸了。

“全免?真的假的?”

“天爷!还有这好事?”

“那要是考不上第一呢?”立刻有人抓住重点。

“考不上第一,也有其他减免,看成绩定。”庄老三赶紧补充。

质疑声瞬间被惊喜的尖叫声淹没。

庄家村人,对免费有着本能的狂热。

精明的家长盘算,万一考个第一,省下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考不上,也让孩子试试,反正不花钱。

“考,必须考!”

“给我家二狗报个名。”

“还有我家铁蛋。”

招生考试现场,比教师考试更热闹。

更让大家吃惊发是,老庄家全员参与考试。

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齐刷刷出现在考生队伍里。

村支书连忙要拦人,“这是给小娃娃考试,你们凑什么热闹?”

“我老婆子就不能学习新文化了?”庄老太声音洪亮,“主席说了,活到老,学到老。咱这岁数大了,思想觉悟不能低。支持咱村扫盲工作,检验检验学习成果,证明咱老庄家扫盲不是假把式!”

村支书被她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庄老三赶紧打圆场,“娘,爹……你们这思想觉悟太高了!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以后谁要是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把年纪不用认字,那就是跟不上时代,要被笑话的。”

村民们:!!!

真的假的?

等看到庄老太竟然真的会写自己名字,三婶也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风向彻底变了。

“我的老天爷!老庄家这是真脱胎换骨了?”

“连老太太都来考?老庄家这是铁了心要出文化人啊。”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家,不行!不能落后!快,回家把三妞也叫来!考,都考!”

原本只想让儿子来试试的家长,一咬牙,把闺女也叫来了。

心想,还是老庄家奸诈。

只让儿子来,考上的几率,哪里有儿子女儿一起考的概率大?

就老庄家那德行,要不是好事,他们能全都来吗?

原本还在犹豫的,生怕落后了被老庄家甩开十八条街,也赶紧报名。

在老庄家作秀的刺激和免学费的巨大诱惑下,报名人数激增,远超预期。

连隔壁几个村都有家长打听能不能把孩子送来沾沾庄家村的文气,毕竟庄颜这块招牌太亮。

庄颜看着这大场面,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老庄家之前招人恨,此刻成了最好的招生广告。

考试还是县城联考的试卷,由于参与人数太多,老师们不得不熬了一早上又抄了百来份。

为保证公平,当场批卷,当场放榜。

结果一出,全场哗然。

三年级第一名竟然是庄颜他爹!

村民们震惊了,以前他们只听说过庄老三,最多就是庄老太和庄大爷一把年纪开始学习认字。

但这庄老大又是咋回事?

有人喃喃自语,“难道就因为他是庄颜爹?”

这一家人到底有多聪明啊!女儿聪明,爹也聪明?

庄老大被大家瞧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就不去读了,让第二名去。”

他准备参加技能专项考试,考到北京去。

大家定睛一看,好家伙,第二名不就是庄春花吗?

不还是你们家人!

一年级第一名则是庄秋月,二年级第一名是柱子。

前三名!被老庄家包圆了!

“我的亲娘咧,老庄家这是祖坟着了啊?”

“风水,肯定是他们老庄家那风水好!”

“庄颜,庄春花,庄秋月这名字就带文曲星!”

“明年说啥也得把我家娃送来,沾沾这文气。”

还有人说,肯定是他们祖坟埋得好,准备挖出来,把他们老祖宗埋进去。

庄颜眨眨眼睛,随便挖,随便埋。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老庄家的孩子,竟然是庄颜所夸过的小花考得最好,考了一年级第二名,就比庄秋月差一点。

小花他娘可骄傲啦,跟她男人说,“当家的,我就说庄颜没骗咱们,咱小花就是聪明!有能耐,她第一次读书就考了第一名!”

小花她爹磕着烟枪,严肃脸上藏不住笑容,“好好学,她能读,咱就供!”

老庄家的风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庄颜笑了。

风光当然好。但自古以来,聪明人都是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庄颜等着看热闹。

正如庄颜所料,老庄家的后院悄然起火。

孩子们都要去上学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少了挣工分的劳力!

尤其是庄春花和庄秋月,都是半大姑娘了,能顶半个劳力呢。

“春花要不就别去了?”三婶看着自家闺女,试探着开口。

庄春花可是定了亲的,过两年就要嫁人。

庄春花猛地抬起头,“凭什么?我三年级第一,免学费,免住宿,免伙食费。你们不让我去,我就跑到学校门口去哭!去闹!说你庄老三当老师的,重男轻女,耽误我前程。”

庄家人被她这狠劲震住了。

二婶就打圆场:“春花丫头,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子嘛,以后还能不嫁人?你学得再好,这彩礼不还都是十块钱?”

“何况,你夫家乐不乐意你去上学还难说。”

要是翅膀硬了,飞跑咋办?那十块钱不就白花了?

庄春花:“他们家一个傻子,能讨我这么个聪明媳妇,就该半夜里笑醒。”

“当然,他们家要是不乐意,”她顿了顿,语出惊人,“那我就上公社告他们,说他那傻儿子强奸我!”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庄春花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震懵了。

庄老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庄老太也忘了训斥。

她娘则猛地站起来,扇了她一巴掌,“你一个女孩家家都说的啥话!那话能挂在嘴边吗?”

庄春花冷笑,“咋?那些臭男人敢干,我还不敢说?这算哪门子道理?!”

庄颜鼓掌,这可比她要的剧情还要更精彩。

比撒泼打滚高明多了。

这老庄家大戏,可是要开锣了!

“奶奶,我不去读书了,”庄秋月一副懂事模样,“我给家里省口粮,还能帮着干活。”

庄老太:“那行!我正愁家里全去读书了,那家里的活谁干?公分谁挣?”

她压根没觉得女娃读书有多大用处,读多了像庄春花那样满脑子歪理邪说更麻烦!

庄春花看向庄秋月,眼神复杂:“秋月,你不用为了我……”

庄秋月打断她:“姐,你想多啦!”

“读书能有啥大出息?咱老庄家再聪明,能聪明到天上去?还不如跟着庄颜姐呢!”

庄秋月顿了顿,“庄颜姐人可好了,有一口肉吃,还能少我一口汤喝?”

以后她姐当大干部,她就给她姐洗衣服做饭端茶递水!那不美滋滋?

众人:?

怎么有点道理。

“不行,你必须去读。”反对的声音斩钉截铁,竟是三婶。

她像只护崽的母鸡,指着二房的方向,“凭啥石头柱子就能去?我家姑娘就不能?她考了第一,也能减免学费!”

庄老太皱起眉头:“谁说不让你家姑娘读了?庄春花不是死都要去了吗?那就让她去!”

反正这学校要是收钱,她就去找她夫家要!

她可没钱。

“春花?!”三婶声音陡然拔高,“这小蹄子,心早飞到老李家去了,回来连声妈都不叫,我还能指望她养老送终?”

她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因无子带来的自卑,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庄春花霍然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声响,“是我不认你吗?是你眼里除了那没出生的儿子,根本没有我这个女儿存在。”

“看看,看看这什么态度,”三婶像是抓住了把柄,“这就是读书读出来的好女儿,翅膀硬了,不认娘了。”

“我就说生女儿没用,还是某些人好,就生了两个儿子,就什么都不用做,这老庄家就全是他的了。”

“老三家的,”二婶早就按捺不住,叉着腰,气势汹汹,“你指桑骂槐给谁看呢?石头柱子是咱老庄家的根,长子长孙,读书天经地义,你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扎向三婶最痛的软肋,“一个老庄家的媳妇,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在这儿大呼小叫?庄老三当了校长又咋样?后继无人,断子绝孙的命!”

“断子绝孙”四个字,点燃了三婶心中积压多年的绝望。

她恨啊,怎能不恨?

三婶剧烈颤抖,蓄满的泪水被怨气烧干。

“你个贱人,我撕烂你的嘴!”三婶猛地扑向二婶,速度快得惊人!

二婶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啊!你敢打我?”

二婶先是一懵,随即爆发出更凶悍的反击。

她可是撒泼打滚的行家里手,腰身一拧,双腿猛地绞住三婶的腰,一个翻身就把三婶死死压在身下,揪住她的头发就往地上磕!

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烂了心肝的绝户婆!生不出蛋的母鸡!还敢打老娘?”

“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庄家的香火都要断在你手里。”

“校长夫人?我呸!下辈子投胎你也生不出儿子!活该没人给你摔盆儿。”

场面瞬间失控。

庄颜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在地上翻滚撕扯,尖叫声,咒骂声,衣服撕裂声混杂在一起。

石头和柱子也加入了战团,一个去拽三婶的胳膊,一个想踢三婶的腿,嘴里喊着:“放开我娘!”

庄秋月这小机灵鬼,眼神一厉,抄起旁边一个小板凳,瞅准二婶被三婶揪住头发动弹不得的空档,狠狠就往二婶腰眼上砸去。

她打不过石头柱子,就打她娘!

庄颜看得眼睛发亮,差点当场鼓掌。

好戏!真是一出大戏!

她就知道,老庄家表面上的团结在利益和积怨面前不堪一击。

这哪里仅仅是生不出儿子的争吵?

分明是两房人利益分配不均,积怨已久。

“够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庄大爷脸色铁青,抄起墙边的扁担,重重砸在地上,“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让外人看笑话是不是?”

打成一团的人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个个披头散发,脸上挂彩,衣服扯破,眼神刀子恶狠狠扎向对方,嘴里不依不饶地低声咒骂。

“叨叨叨,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叨,”庄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院狼藉,“家里的福气都让你们叨没了,咱老庄家现在是风口浪尖,生怕别人没热闹看是吧?!”

庄颜默默点头。

这热闹是挺好看,挺下饭的。

上学的事没定论,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最终,还是庄大爷强压怒火拍板:“能考第一免学费的,都去上。”

“家里少几个劳力,我们老的,壮的,勒紧裤腰带熬一熬熬过这阵子!”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庄春花,庄秋月,柱子,石头,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拿不了年级第一,学费减免没了,就统统给我滚回来。”

“该嫁人的嫁人,该下地的下地。别管你是姓庄的还是嫁去外头的,”他特意提高了音量,这话是说给谁听,不言而喻。

“要是考不了第一,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滚回来干活!”

院子里一片死寂。

各回各屋,空气中是浓重的硝烟味。

庄颜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心满意足地回屋刷试卷去了。

那叫一个文思泉涌!

自从数学物理化学预习完,她开始看初中历史。

上辈子是理科生,现在看这些历史事件,竟觉得格外鲜活有趣。

尤其是看到那些王朝更迭,家族倾轧,不由得让她想起方才院子里那场全武行,忍不住笑出声。

“啧,看来是真想分家了。”

她合上书,指尖敲着桌面。

不管是二房仗着有子要巩固地位,还是三房借着老师要争取利益,又或是庄大爷夫妇用余威敲打儿子们……

说白了,都是在演戏。

庄颜倒是很好奇,最后这家,是能分,还是不能分。

系统:【你搁这儿看电视剧呢?】

庄颜无辜脸,“那你就错了,这可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不仅剧情丰富,人物鲜明,还是8d,随时变化,亲身参与。

唯一观众表示,很爱看,多演。

夜深人静,老庄家几房却是暗流涌动。

二婶心有余悸地搂着庄老二:“当家的,你说爹刚才那话……是不是特意点咱们呢?”

她脸上被三婶挠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庄老二重重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甭管他看没看穿,这架势是没打算分家。”

二婶:“那咱就等着?”

“再等下去,等老三真把校长当上了,庄颜再往上飞,庄春花庄秋月也起来了……留给石头柱子的,还能剩多少?”

“当家的,我怕,”二婶声音发颤,“这家里越来越不像以前了。以前吃不饱,但心齐。现在都疯了!”

她恐惧的是失控,是地位骤然下降。

怎么突然,整个老庄家,就和她的认知不一样了呢?

这生了儿子,咋突然就不好使了呢?

庄老二闭上眼,狠声道:“不行,他们都在变,咱们也得变。”

他猛地睁开眼,下定了决心。

之前庄颜给他出的那个开车的主意,太过惊世骇俗,他一直不敢应承。

万一被抓到搞投机倒把,农场劳改都是轻的,搞不好要被枪毙。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不搏一把,等别人都飞黄腾达了,就他儿子还在泥地里刨食?他对不起儿子!

“今晚,我去找庄颜递个话。这事儿,我干了,”庄老二脸色阴晴不定,“咱们夫妻同心,怎么也得给咱石头柱子,搏个前程出来。”

二婶点头。

但她想的是,庄颜这主意终究不靠谱。

万一被枪毙了,那她那两个儿子可就没有爹了。

她是不是该提前找个男人,咋样也要把石头两个拉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