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好就是作弊?◎
教师选拔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语文。
庄颜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三叔身上。
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只剩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专注。
面前摊开的仿佛不是试卷,而是挺胸抬头做人的通天梯。
教师选拔考试露天开考。
几十张破旧课桌在空地上排开,所有考生的心都悬着。
真正的主角,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
这年头娱乐匮乏,看人考试就跟看马戏似的热闹。
“瞧那个知青,脸都白了,汗珠子跟豆子似的。”
“哎呦,王会计家小子,手抖得笔都拿不稳了。”
“还是人家庄老三稳当,”一个老汉指着靠窗位置的庄老三,啧啧称赞,“瞧瞧,这气度,跟在自己家炕头写字一样自在,到底是庄颜他叔。”
庄老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在周围或抓耳挠腮,或面红耳赤,或坐立不安的考生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赢得村民赞叹。
“庄卫民,思想觉悟高,心理素质过硬,是块当老师的好料子。”
连村支书也不得不承认,这庄老三装模作样的功夫,炉火纯青。
庄颜强忍住没笑。
能不习惯吗?天天被围观着骂,这点小场面算啥?
老庄家看着自家老三那大将风范,对庄颜的试卷战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看,多少试卷才能堆出这份气定神闲吗?
语文考一个小时,数学也一个小时。
庄颜急着复习,“叔,我能先走不?这看着也没啥意思。”
庄茂林瞪了她一眼,“这么神圣庄严的时刻,你这文曲星坐在主席台上就是块活招牌,怎么能提前退场?”
旁边村委干部半真半假地说:“庄颜要是觉得闷,不如也下场考考?就当给咱村小学的考题把把关?”
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庄颜在红星公社名声大噪,但在庄家村,可没人亲眼见过。
庄颜一听,乐了,“行啊,试卷拿来。”
那村委一愣,“这可是五年级的题,难度不小。”
“五年级?我都预习到初中内容了。”
村委脸黑了,感觉被小瞧了。
另一个干部抽了份语文试卷过去。
庄颜要现场考试的消息,在嗑瓜子的村民中传开了。
“啥?庄颜也要考?”
“还是五年级的?”
“老庄家的,你们家庄颜还能比卫民厉害?”有好事者捅了捅旁边的庄老太。
庄老太神情复杂,老姐妹啊,不是我不说,庄颜她就不是个正常人!
村民们却把庄老太这便秘似的表情理解成了她也觉得庄颜太狂,更来劲了,等着看笑话。
然而,很快,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主席台上的庄颜,接过试卷,扫了一眼,提笔就写。
不过二十分钟,语文试卷做完。
紧接着,她又抽出一张数学试卷,埋头就是写。
一个村委不信邪,拿过庄颜做完的语文试卷,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全对?!”
“这作文写得好哇!”
作文题目是《我们的学校》。
庄颜没有写套话,而是描绘了这刚诞生的村小如何承载着庄家村告别愚昧,奔向知识文明的希望。
还引用了主席语录,字里行间洋溢着对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
“好,写得太好了!”一个村委拍案叫绝,“这思想,这文采,当范文都够格!”
难以言喻的震撼涌上众人心头。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全县第一,什么叫碾压,红星公社天才,名不虚传!
十分钟,庄颜放下了笔。
“满分?!数学满分!”刘会计失声。
主席台上死寂一片。
村民们隔得远看不清具体,但主席台上一惊一乍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惊叹。
庄家村的文曲星,名副其实。
结束铃响。
为避免夜长梦多,村委们当场组织人手,露天批改试卷。
下午放榜,红布告示板前挤得水泄不通。
老庄家人多势众,硬是挤到了最前面。
三婶紧手心全是汗,庄老太踮着小脚,庄老二伸长脖子,庄老三自己反而不敢看。
“第一名,庄卫民,语文85分,数学92分!”
庄老二眼尖,第一个吼了出来。
“嚯!!!”
老庄家的人沸腾了!
“老三,好样的!”
“我就说我男人有真本事!”
三婶喜极而泣,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庄春花和庄秋月也兴奋地跳着拍手,以后她们可就有当老师的爹了。
“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俩老人老泪纵横。
庄颜长长吐气,第一步,成了。
就看第二步了。
庄家村的村民们啧啧称奇。
原来庄颜让庄卫民考试,是因为卫民真有实力!
才不是有什么坏心思!
村支书直接宣布,录取前六名老师。
庄老三高居榜首,其余四个都是知青。虽然知青们脸色不太好看,但庄老三那断层领先的分数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理。
加上他之前高风亮节的形象深入人心,普遍接受这个结果。
等人群散去,村支书心思浮动。
他原本对庄老三的能力一百个不放心,但眼下这庄老三可是有群众基础。
该不该让庄卫民担任庄家村小学校长一职?
庄颜这次回红星小学,老庄家堪称十里长亭送君。
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三婶娘甚至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块钱给了庄颜。
庄颜都惊了,这么大方。
等回到红星小学,就是最后冲刺。
四年一班不再讲新课,模拟县城联考的强度节奏。
上午一套题,下午一套题,再同桌间互相改卷。
刘振不幸成为庄颜同桌,被安排和庄颜交换试卷。
拿到庄颜那全无涂改的满分卷时,他手都在抖。
如果老师讲的某个题答案和庄颜的不一样,刘振肯定会举手质疑老师——他无比确信,错的肯定是老师,不是庄颜。
但庄颜批刘振的试卷,简直是煎熬。
庄颜看着刘振那份错误百出的卷子,摇摇头,带着关爱智障的温和,拍了拍刘振的肩膀,“没关系的,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刘振:……
“姐,您是在关心我是吗?”
正在看热闹的前桌,毫不犹豫纠正,“她说你蠢。”
刘振:……
“而且蠢得无可救药。”
刘振:……
“王恬恬,我跟你拼了!!!”
两人掐成一片,哀嚎声不断。
莫老师走进来,“多大事啊,那就王恬恬你和庄颜交换试卷吧,互相学习。”
刘振:!
刘振叉腰,放声大笑。
在庄颜面前,谁不是蠢货?
王恬恬:???
两眼一黑,她恨啊,怎么就偏要多嘴。
在庄颜连续满分后,庄颜的试卷被老师贴在教室后面当参考答案。
同学们观摩,惊叹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突然明白,为什么王老师总是夸庄颜,不仅答案正确,而且过程赏心悦目。
“我的娘,这字咋写这么漂亮了?”
“变态吧,最后一道题目还用了三种解法?”
“苍天啊!为什么要让我和妖孽同班!”
姜成浩和李金国互相拍拍肩膀:“没事兄弟,咱们跟她的差距其实不大,咱们也几乎都满分了。”
宋娟路过,“庄颜考满分,是因为卷子只有满分,你们是吗?”
姜成浩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号啕大哭。
第二天就是县城联考。
王老师来到教室,表情严肃地点名:“庄颜,姜成浩,李金国,宋娟,张春生……你们几个,明天提前到校集合,统一坐车去县一小参加考试。其他同学,留在本校考。”
话音未落,教室炸了。
“去县城考?为啥?咋选的人?”
“还用问,选的都是上次考得好的!”
立刻就有人羡慕了。
“哎呦,我也想去县城,听说县一小还有图书馆呢!”
“他们操场有四百米跑道,咱这才两百米!”
“我上次咋没考好点,差一点就能去县城了,好后悔。”
被点名的几人脸上刚露出点自豪,就听庄颜冷静地说。
“高兴什么?把咱们集中到县城去考,不是奖励,是怀疑。”
“怀疑啥?”
“怀疑咱们红星小学上次联考成绩有水分,集体作弊。所以要把咱们尖子拎过去,放到眼皮子底下盯着考,看咱们还怎么作弊。”
死寂!
一秒,两秒
“我艹他大爷的!”李金国第一个蹦起来,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放他娘的屁,老子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作弊俩字怎么写,他们这是看不起谁?”
“欺人太甚!”姜成浩也沉下了脸,上次的战书是挑战,这次的调考则是赤裸裸侮辱。
“凭什么?就因为我们公社穷?就不能有天才?”一个同学愤怒地捶着桌子。
“考得好就是作弊?他们县里人就这么输不起?!”另一个同学气得声音发颤。
“太欺负人了!这是把我们红星小学的脸往地上踩啊!”
堪称群情激愤。
刚才的羡慕嫉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屈辱。
在红星小学,庄颜就是他们的旗帜,怀疑庄颜,就是怀疑整个红星小学,怀疑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和汗水!
陈校长站在门口,本来想隐瞒真相,此刻看着孩子们不屈眼神,反倒释然。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
“同学们,安静!他们怀疑我们作弊,那我们就用更硬的成绩,更响亮的耳光,扇回去。告诉他们,我们红星公社小学的学生,行得正,坐得直,凭的是真本事!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震耳欲聋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所有学生,无论是否被点名,都站了起来,双眼喷火,紧握拳头。
没有学霸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和质疑。
“打县一小!”
“打县二小!”
“红星小学!必胜!”
整齐划一的口号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庄颜站在沸腾的人群中,抬头,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感受着这几乎化为实质的热血浪潮,她突然对系统说。
【统子,好少年热血漫既视感哦,我难道就是热血漫的主角吗?】
系统:【热血漫主角总要经历挫折才完整,所以你是在预祝这次县城联考跌落百名,受尽屈辱,轻视,悲愤,再一路在同班的陪伴下,不断逆袭到第一名?】
庄颜:……
庄颜一秒投降,“热血漫不太适合我们天才,我还是当无脑爽文主角,一路平推!”
县城联考第一,她拿定了!
等庄颜说自己明天要提前去学校,坐车去县城考试。
老庄家的人都惊呆了:“考试还要去县城考?”
“就你一个人去?”
庄颜摇摇头:“考得好的几个都去。”
老庄家的人哪想到县城是怀疑他们作弊,只当是庄颜他们成绩太拔尖,才有资格去县城考试,顿时满脸荣光。
“这可太有脸面了!”
“哎呀,突然想起来,”庄老太笑着起身,“我跟小姐妹还有点事要说,先出去一趟。”
庄大爷也直点头:“对对,我想起还有地没耕完,这可耽误不得。”
老庄家人:……
谁看不出你们二老是赶着炫耀去了?
两人一出门就各奔东西,一个往大榕树底下凑,一个往晒谷场走。
没多大功夫,“庄颜要去县城考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庄家村,人人表面都说这是天大的荣耀。
背地里可都嫉妒疯了。
等晚上。
红星小学其他学生家里。
家长正问孩子:“你明天在哪儿考试?”
孩子理直气壮地答:“当然在红星小学啊。”
“那庄颜咋去县城考了?”
孩子支支吾吾:“他们,他们说她之前作弊……”
“放屁!”家长气得一巴掌拍在孩子背上,“你自己考不过人家,就瞎编排!我看你才该好好学学!”
晚上,庄家村好几户人家都传出孩子的哭嚎声,都是被爹妈逼着用功呢。
“哇!庄颜我恨你!”
庄家村乃至红星公社,此起彼伏响起了孩子们悲愤的嚎叫。
但他们尚不知,昨夜因庄颜去县城考试而引发的悲愤,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噩梦,正悄然降临。
饭桌。
庄老三扒拉着难得的糙米饭,美滋滋想着庄颜明天去县城考试,万一又考了个第一名,真让他这新晋老师脸上有光。
庄老太把一块腌萝卜夹到庄颜碗里:“妮儿,多吃点,明个儿给咱老庄家争气!让县里人也瞧瞧,咱庄户人家也能飞出金凤凰!”
庄大爷吧嗒着旱烟,瓮声瓮气:“给队里争光。”
庄颜眼珠一转,“三叔,你这老师当得咋样了?马上秋收完就开学,咱庄家村小学学生们的基础,你摸底了没?想好咋提升没?总不能开学两眼一抹黑吧?”
“咳咳……”庄老三被饭噎住,脸涨得通红。
刚才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提升?他连那几个老师都不太认全呢。
之前光顾着高兴当老师了,要是开学后成绩稀烂,那些盼着娃儿成龙成凤的家长,怕不是真能把他这新糊的办公室门板给拆了!
“这……”庄老三支支吾吾,“急啥?这不还没开学嘛!等九月一号,自然有章程!”
“三叔,你忘了?你可是要当校长的人!”庄颜放下筷子,一派天真,“你就不想抓住机会,把学生成绩提上去?”
气氛顿时凝重。
庄老太皱起眉:“老三,妮儿说得在理啊。你想当校长,不能光挂个名头!”
要不然会被竞争对手半夜泼粪。
庄老三烦躁地抓头:“我能有啥法子?做个老师,教个识字扫盲还行,但想要出成绩,难!”
“三叔,”庄颜甜甜一笑,“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庄老三第一反应是质疑。
庄颜自己聪明他信,但还能教他怎么当老师?
“三叔,你忘了?你咋从扫盲班垫底变为老师招生考试的第一?靠的是啥?”
庄秋月举手抢答。
“我知道,靠爹天天做卷子,往死里学。”
“没错,”庄颜赞赏地点头,“三叔,那你说,要提升全校学生的知识水平,最快最有效的法子是啥?”
庄老三脱口而出:“也让他们做卷子?”
“对喽,”庄颜笑得灿烂,“如果能让孩子们成绩提升,那你不当校长,谁当?”
庄老三被夸得有点飘飘然,“可这还没开学就考试,是不是太狠了点?娃娃们受不住啊!”
“对!太惨了!”
庄秋月这才惊觉,她爹是校长,要考试不就考他们吗?脸瞬间垮了,疯狂戳一旁的石头。
石头也反应过来,哀嚎:“三叔,使不得啊!咱才刚摸书本几天?”
他们可听红星小学的小伙伴诉过苦,联考简直扒皮抽筋!
庄春花冷哼一声,“瞧你们那点出息!考试就是验金石,怕什么?不敢考的,都是窝囊废!”
石头气得脸红脖子粗,要搁以前早骂回去了,可现在的庄春花,不就是要嫁人了,就跟失心疯般,见谁都跟条疯狗,他惹不起!
“狂啥狂?你不也才小学,说得跟大学教授似的!”
庄春花:“你!”
“够了!”庄老三头大如斗。
他还是觉得麻烦,印卷子,找题,批改……哪有老师讲,学生听,爱学不学来得省心?
“三叔,那你看看,以前那种爱学不学的法子,教出啥成果了?”她指了指庄老三,“你摸着良心说,哪种法子对学生负责?”
一句话,把庄老三钉在原地。
事实摆在眼前,他本人就是活广告,真是哑巴吞黄连了。
连庄老太都点头:“妮儿说得对,老三,你想当校长就得担责任,娃儿们的成绩要紧,可不能给咱家丢脸。”
娃儿们的前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娃儿们的爹娘,爷奶,很有可能让他们老庄家都没有前程。
要是成绩太差,他们老庄家,最后指不定就成了粪坑。
庄家村的村民们,绝对干得出这事。
庄老三骑虎难下,一咬牙:“行!开学就考!”
石头等人:……
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等到开学?”庄颜摇头,“三叔,你糊涂啊。”
“人家红星小学,各生产队小学早把进度甩开了。笨鸟先飞,就得现在就考!考出成绩,考出问题,查漏补缺,才能赢在起跑线上。”
石头等人:!!!
不是,姐,你想我们死啊。
自认为心狠手辣的庄老三懵了,“现在还没开学啊?”
“没开学就不能考试了?”庄颜循循善诱,“明天就是县城联考,多好的机会!让咱村娃儿也跟上,做同一套卷子,这叫同步测试!”
“等开学后,期末再考一次县城联考级别的卷子,这不就能清清楚楚看到进步了吗?就算分数不高,但只要进步,你拿给家长看,他们能不满意?能不推你当校长?”
庄老三眼睛噌地亮了。
对啊,他不求绝对高分,只求个进步显著!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妙,太妙了!庄颜,你真是诸葛亮!”
校长之位,指日可待。
石头等人:……
心,彻底死了。
到时同一天考试,庄颜上午考,他们下午考,成绩一出,他们就等死吧。
庄卫民一扫颓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村口大榕树下。
此刻树下正聚集着乘凉的村民,话题自然还是庄颜去县城考试的荣光,酸气弥漫。
“咳咳!”庄老三清清嗓子,吸引了众人目光,“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我,庄老三,作为庄家村小学的老师,有件关乎咱村娃儿前程的大事要说!”
大家疑惑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送庄颜去考试,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啊,”庄老三一脸沉痛,“我看到了咱村小学跟红星公社那边的差距,太大了!人家娃娃为啥能去县城考?因为人家学得好,基础打得牢。”
“但咱庄家村的娃娃,难道生来就比人笨?比人差?”
“那不能!”立刻有村民不服气地嚷道,“咱庄家村的种,差哪了?”
“就是!庄老三你啥意思?提前给考不好打埋伏?”一个嗓门洪亮的婶子叉腰质问,“当初可是你说能把娃教好的,要是考砸了,看我不找你说道说道!”
庄老三心里骂了句泼妇,但脸上正气凛然:“大家误会了,我庄老三既然当了这校长,就绝不含糊。差距大?咱就迎头赶上!”
“怎么赶?光靠嘴说不行,得动真格的。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托关系,找门路,弄来了联考的卷子!他们上午考,咱们下午就考。”
人群一片哗然。
“啥?联考卷子?给咱娃做?”
“明天?这能行吗?娃们字还没认全乎呢。”
“庄老三你这不是胡闹吗?”
庄老三早有准备,声音拔高,带着为教育事业献身的激昂。
“咋不行?你们知道庄颜为啥进步这么快?就是因为她天天做卷子,题海战术!把题都做遍了,啥题型没见过?下次再考,手到擒来。”
“咱娃现在基础是差点,但笨鸟先飞懂不懂?现在就开始考试,知道哪里不足,利用假期补足,开学就能跟上大部队,这叫赢在起跑线上!”
他顿了顿,看着村民脸上将信将疑的表情,祭出杀手锏。
“你们想想,庄颜以前在咱村啥样?现在啥样?她靠啥变的?就是靠刷题!”
“咱娃又不比庄颜笨,现在开始刷,下学期说不定也能去县城考试,给老庄家争光!”
红星公社的孩子们惊恐看向庄老三。
叔,你咋骗人呢?
咱这村里有比庄颜更聪明?开玩笑!
然而,庄颜这个词,就像魔咒,点燃了村民的攀比心。
“哎呦,原来庄颜是这么学的啊,纯靠刷题!”
“我就说嘛,光靠老师讲哪能那么神,得练。”
更有人见风使舵谄媚上了。
“对对对,张老师说得对,笨鸟先飞,咱娃也得刷题。”
一呼百应!
村民们迅速被下一个庄颜的美好蓝图征服,纷纷赞同庄老三的英明决策。
当晚,庄家村所有适龄学童家里,都上演了类似的场景。
“啥?娘!你说啥?明天下午考试?”
“跟县城联考一样?还要排名?告诉家长?还要开家长会?”
“娘啊,杀了我吧,我这都还没上学,就考两场试了。”
孩子们崩溃的哭嚎此起彼伏。
“嚎啥嚎!”家长们则一脸为你好的兴奋,“这是张老师费老大劲给你们争取的机会,花钱买的卷子呢。珍惜吧,好好考,给爹娘争口气,咱也能不必庄颜差。”
孩子们:……
当孩子们得知,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始作俑者正是他们庄颜所谓的题海战术,积压的悲愤终于找到宣泄口。
饱含血泪,响彻夜空的怒吼,在庄家村的各个角落炸响。
“庄颜!我恨你呜呜呜!!!”
然后,被家长们打得更狠了。
不知多少个小朋友屁股蛋子都肿起来了。
系统惊叹,【恭喜宿主,达成了史无前例“庄家村所有读书娃公敌”的惊人成就。奖励属性点+1。】
庄颜:?
听到上半句正要发怒的庄颜,一听到竟然有属性点松,立刻笑脸如花,美滋滋都加在了出题功能上。
对于健康0点,那是看也不看。
反正也死不掉。
【系统,没想到,你们爱这一口。】庄颜感叹。
除了主线任务,成为超级学霸外,这模拟系统的支线任务,竟然是要折磨未成年小朋友?
【好变态。】
庄颜指责。
系统:……
系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宿主,清醒点,我绑定那么多宿主,只有你打出了欺负小朋友的成就!】
听着系统气急败坏的发言,庄颜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欺负小朋友和系统的感觉,真不错。
清晨,庄颜神清气爽被庄卫东背着,前往集合点。
庄卫东纳闷:“不是去考试吗?瞧把你高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去领奖呢!”
难道不应该紧张吗?
庄卫东换位思考,若是和全县的人一起竞争。
他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庄颜仰头望天,“四叔,你不懂。学生,怎么能畏惧考试呢?”
“考试,是检验错误的镜子,是攀登进步的阶梯。人生,就是在不断的考试中完善自我,追求卓越。你说,我能不爱这进步的阶梯吗?”
庄卫东被这高大上的理论震得一愣一愣,心里嘀咕扯淡,但为了不显得自己觉悟低,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附和。
“嗯,说得好!很有道理!四叔也是这么想的。”
这小妮子说话越来越像领导讲话了?跟那报纸有得一拼。
“那四叔,”庄颜忽然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你也跟着一起来考?体验下进步的阶梯?”
庄卫东脚下一个趔趄,脸都绿了:“不,不了!四叔这把年纪,阶梯太高,爬不动了!”
他惊恐地看着庄颜,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又冒了出来。
这小祖宗该不会真以看别人考试受苦为乐吧?
但看看庄颜那真诚求知的小脸,他又赶紧把邪恶念头压下去。
庄颜怎么可能这么无聊?
绝对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公社学校,庄卫东不放心:“要不四叔陪你去县城?这路上不太平。”
要庄颜被拐走了,那他也不用回家了。在村外,就已经被老庄家活生生打死了,拼都拼不起来。
庄颜摆摆手:“不用,公社派车送我们。”
她指了指旁边停着的旧吉普车,“喏,退伍兵司机,安全着呢。”
“公社派车?!”庄卫东惊了,看着陆续上车的几个四年级学生,“就送你们几个?”
“重点不是几个人,四叔。重点是……”庄颜顿了顿,理所当然宣布,“是因为我,有我这个县城联考第一名要去参加考试,才值得专车接送!他们,都是沾了我的光!”
说完,昂首阔步上了车。
庄卫东:……
庄卫东石化在原地,看着小侄女自信的背影,迷茫了。
也就是庄卫东对庄颜的滤镜太厚了,否则,换了别人,现在就该呸一口了。
吉普车颠簸着驶出公社,而新一批入学的女娃们正昂首挺胸走进红星小学的大门。
车上。
庄颜万万没想到,健康值为0,竟然直接触发“晕车”buff。
瞬间,晕眩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车刚在县一小门口停稳,庄颜拉开车门,几乎是扑下去的,双膝一软,“哇”地一声吐得天昏地暗,整个人像风中残柳,摇摇欲坠。
随队而来的莫老师和那位退伍兵司机魂飞魄散。
莫老师一把扶住庄颜,声音都变了调:“庄颜,庄颜你怎么了?”
司机更是如临大敌,警惕地扫视四周:“中毒了?肯定是有人下黑手,怕咱们再拿第一。”
他立刻脑补出一场针对红星公社天才的惊天阴谋。
“没,没事……”庄颜虚弱地摆手,气若游丝,“晕车而已……”
这小白花buff效果也太卓越拔群了吧?
她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系统:【宿主,你现在还可以挪用智商属性点到健康点上。】
庄颜:绝无可能!
“这还叫没事?!”莫老师看着庄颜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心疼得不行,“这状态怎么考试?走,先去医务室!”
“就是,娃儿,你放心,公社相信你的能力,这次考试考不了就算了。”
他们是真怕庄颜晕倒在考场上。
“不,怎么能算了?扶我起来!”庄颜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执拗,“我,我能考!”
她一步一挪,顽强地向考场挪去。
这幅身残志坚的模样,极具视觉冲击力。
莫老师等人都惊呆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庄颜这般热爱学习吗?”
“庄颜肯定是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这是替咱们公社争面子啊!”
司机和莫老师热泪盈眶。
他们竟然还比不上庄颜的思想境界,丢人啊!
令人惭愧!
与此同时,县一小以卫威龙为首的学霸团正摩拳擦掌,准备给这个传说中的乡下第一来个下马威,把战书当面甩她脸上。
他们气势汹汹地刚冲到校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被老师搀扶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把额发都打湿了贴在脸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同学?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务室?”卫威龙准备好的挑衅台词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关切的询问。
庄颜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很好,谢谢关心。”
“哦哦,那就好!听着,我们是来对你下战书,上一次的考试我们不服,这一次……”
话音未落,就听到庄颜一阵剧烈的干呕,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下一秒,庄颜头一仰,嘴一张,“哇”的一声,吐血了!
吐血了……
吐血了!!!
“老师,这里有同学要死了!救命啊!”有胆小的县一小女生当场吓哭。
“天呐,飚血了,她飚血了!”人群顿时骚动。
红星公社的同学也围了上来,姜成浩,李金国急得直跳脚:“庄颜,你别吓我们啊!”
宋娟眼圈都红了,满是自责:“都怪我们,要是我们争气点……”
大家都觉得庄颜是为了给公社正名才强撑着来的。若是他们有实力考第一,何必让庄颜强撑着也要参加考试?
卫威龙等人彻底懵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碾压他们的庄颜?
怎么这么惨?
联想到听说的她农村出身,差再看看眼前这吐血也要坚持考试的模样,愧疚感淹没了他们。
“我们之前还怀疑她作弊……”一个县一小男生喃喃道,脸涨得通红。
“她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作弊?”
“肯定是路上折腾才吐血,都怪学校非要他们来这儿考。”
附近的县一小老师赶来。
一来,人就傻了,只能不断喊着,“快快,快抬去医务室。”
就在这时,庄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搀扶的莫老师,努力站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身体不好,是我的事,跟大家没关系,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手下留情,考试就是考试,我希望大家公平竞争。我要堂堂正正地考!”
废话,不提前说,到时候她考第一,他们却跳出来说是因为看她太惨所以才放水,那咋办?
她要拿第一,就要完美地拿下,容不得半点质疑。
这番话,配合她此刻惨烈却倔强的形象,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说得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啪啪啪。”掌声先是零星,随后迅速连成一片,许多县一小的学生眼眶都湿润了。
这同学,实在是他们榜样。
卫威龙的好胜心被更强烈的敬佩所取代。
他大步上前,郑重地向庄颜伸出手:“庄颜同学,之前是我们狭隘了。今天,我们公平公正地比一场!无论输赢,你都是我佩服的人,考完交个朋友。”
庄颜也伸出手,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
其他几个县一小的尖子生也和红星小学几个学生握手。
大家既是敌人,仿佛又是同伴。
这一刻,考场外的硝烟味被一种奇异的,悲壮的竞技精神取代。
所有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庄颜:?
咦,怎么突然就燃起来了?
庄颜一进教室,就被重点照顾,安排在了第一排正中央,方便监考老师360度无死角监控。
庄颜:……至于吗?
但面上一派平静,带着点病弱的乖巧。
监考老师江老师,看着庄颜苍白的脸,愧疚感更甚。
他可是知道,这学校特意安排庄颜坐这的原因。
他特意倒了杯温水,声音放得极柔:“同学,喝点热水,不舒服一定要说。”
庄颜接过,小口抿着,“谢谢老师。”
那虚弱又懂事的模样,让江老师心软得一塌糊涂,暗骂自己之前的小人之心。
这么乖的孩子,咋会是作弊呢?学校那思想,实在是太狭隘。
“叮铃铃”
考试铃声骤然响起。
第一场,语文。
试卷从前排传下,庄颜伸手去接。
正要翻看试卷,却发现她的手竟然在颤抖。
庄颜低头去看,却又听见自己心脏一声快过一声。
庄颜迷茫:“系统,我发抖、打冷战……是因为健康属性点归零了吗?”
系统平静地说:【不是。宿主,你只是在害怕。】
庄颜几乎笑出声来,“我怎么会害怕?我是上一次联考的第一,我是有外挂天才,我……”
庄颜的自我辩驳戛然而止,因为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庄颜盯着自己微颤的指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系统,我怎么会怕呢?”
又在怕什么?
是怕承载不起陈校长的期望,怕看到红星小学老师充满信任的眼睛黯淡?
是怕对不起那些因她而被允许走进学校的女娃,怕她们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自己亲手掐灭?
是怕回到庄家村,面对那些可能卷土重来的嘲讽与打压?
还是……单纯地恐惧再次失败,恐惧承认即便拥有重生优势和系统加持,骨子里依然是个不堪一击的失败者?
“啪嗒。”
手中的笔滚落在桌面上。
原来,她都在怕。
这份恐惧被庄颜用狂妄和自信包裹,藏了多久?
庄颜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却在此刻被一场考试轻易击穿。
庄颜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即便优势尽在掌握,也会因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怯懦而功亏一篑。
“同学,你怎么了?”江老师疑惑,“已经开考十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