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周考◎
上学年县城联考失利,几所县小的日子都不好过。
县一小的经费被削了一成,从校长到老师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等红星公社的报道一出,更是颜面尽失,竟然有社会人士批评他们尸位素餐,浪费社会主义资源。
黄校长气得牙痒。
要不是突然冒出个庄颜,他们学校的尖子生原本稳操胜券!
这学年的期末联考显得尤为关键。
一来成绩优异者可直升初中,即这是县小与红星小学的最后一次较量;二来教育局明确警告,若县一小再退步,经费继续削减。
黄校长心口发紧。
县一小几代人打下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他手上!
县一小上下憋着一股劲,对内延长课时、重金聘请名师补课,对外则暗中打探敌情。
特别是要摸清红星小学那个庄颜的底细,一个乡下公社的乡下学生凭什么打败县一的尖子生?
被委以特殊任务的林老师满心不自在:“校长,这成何体统?你竟让我去监视一个学生,简直有违师德!”
黄校长面不改色:“那林老师明天去牛棚呆几天?”
林老师立刻微笑:“校长说笑了,我本就是红星公社的人,正好回家探亲。”
回到红星公社。
林老师正琢磨如何打探消息,却发现在小学附近晃荡的不止他一人!
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老头老太太,仔细一看竟都是熟面孔。
他悄无声息地凑到那个趴在墙头偷看的老教师身后,猛喝一声:“哪个不要脸的在这儿偷听!”
老教师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哎呦别打我!我就是走错路了!饶命啊,好汉饶命!”
林老师放声大笑。
老教师:?
抬头见是林老师,顿时恼羞成怒:“好你个林老师,吓死我了!”
其他几个本想溜走的老师也翻白眼:“还以为是红星小学的人发现了呢!”
那可真是丢大发了!
一群老师缩在墙根下交头接耳。
林老师问:“你们蹲了两天,探出什么了?”
县二小的张老师高深莫测地摇头:“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庄颜真是个天才?”
方才老教师噗嗤一笑:“不好说是因为庄颜放假回家了,根本不在学校!”
林老师脱口而出:“马上就考试了,他们周末还放假?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众教师:……
有,有被侮辱到。
蹲守庄颜的队伍越发壮大。
等庄颜返校。
老师们开始了全天候盯梢。
起初觉得这传闻中的天才平平无奇,皮肤黝黑,身材瘦小,但比一般农村孩子整洁大方,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张老师忍不住感叹:“一看就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学生。”
林老师猛地拍他:“清醒点!她是红星小学的学生,咱们不是来相看学生!”
老教师摇摇头,“反正,我是没看出这庄颜有什么特殊之处。该不会是……红星小学闹幺蛾子?”
言下之意,上次考试,是不是红星小学作弊了?
还真有几个老师点头。
然而随着观察深入,众人傻眼了。
“这都晚上八点了,她咋还不回家?”
“收拾书包了!该回宿舍睡觉了吧?”
“等等,她咋去操场念书了?”
“回宿舍了!不是,这宿舍的灯怎么不灭?”
“她学了一整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几个老师快被庄颜熬疯了。
又是一个晚上。
老教师熬不住了:“这孩子虽然勤奋,但晚上不睡明天哪有精神听课?”
“她明天肯定起不来!各位我先回去补觉,年纪大了熬不住。”
老教师美美睡了一觉,下午晃悠到老地方,却发现同事们个个面色惊恐。
“怎么了?”
林老师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你敢信她今早六点就来上课了?”“身体受得住?”
“受不住,都吐血了。”
老教师刚松口气,他说得没错吧?还是要爱惜身体。
就听林老师崩溃道:“然后她擦擦血,又埋头读书了!地上一地带血纸团!”
老教师:?
他迷茫了,这,这是人话吗?
“我还亲眼看见她都在学初中内容了!”
老教师如遭雷击,他们的县中心小学还没讲到初中啊!
众人愁云惨淡中,县一小的林老师一咬牙:“不行,我要亲自会会这个庄颜!”
林老师不想承认,但庄颜这不要命的学习方法,着实令他畏惧。
在其他老师们手忙脚乱的托举下,他刚扒上墙头,身后突然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在这干啥呢?”
林老师正忙得满头大汗:“没看见在翻墙吗!”
“要搭把手不?”
“当然好!”
一只年轻有力的手猛地将林老师推进墙内。
老教师正要道谢,突然僵住,他们这群老骨头里,哪来的年轻人?
一抬头,只见个笑眯眯的长发青年站在面前,放声大喊。
“红星小学的老师们快来人啊!有人要绑架你们的天才学生!”
老教师眼前一黑。
完了。
校长,咱们百年名校的脸面,被我丢光了!
庄颜迟疑地捏着那叠试卷:“老师,您是说……县城几所小学因为仰慕我,决定和我们共享模拟题?”
王老师笑得意味深长,轻轻点头。
庄颜不禁感叹:“这个年代的老祖宗们真是淳朴啊!马上就要联考了,居然还愿意和对手学校互通有无。”
这是何等胸襟!
系统:……
被关在办公室轮番威胁的老师们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吐血。
下课铃响。
庄颜见姜成浩面色铁青,正觉诧异。
就听他愤愤道:“庄颜,县城小学欺人太甚!他们竟然故意用施舍资料的方式来羞辱我们,不就是为了证明就算学了同样的内容,我们也照样比不上他们?”
李金国冷笑:“真是卑劣。”
宋娟一把抓过试卷:“今日如韩信受辱,他日必当雪耻!我们这就做题,定要在考场上将他们斩于马下!”
庄颜:?
等等……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系统笑得差点宕机,开始同情县城小学的老师了。
然而当庄颜真正开始做题时,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太难了。
县一小的题目不仅难度陡增,题型更是前所未见,有些题目刁钻得让她措手不及。
庄颜紧锁眉头奋战到深夜,最终成绩让她心头一沉。
数学被扣两分,语文竟丢了五分!
“这就是县一小的真实实力?”庄颜握着试卷的手微微发颤,开始怀疑上次考试真是她赢了?
再看姜成浩等人,成绩同样不理想,宋娟的数学甚至没上九十。
整个四年一班笼罩在低气压中。
此刻他们才清醒地认识到,若不是有庄颜,他们连与县一小同场竞技的资格都没有。
莫老师看着教室里愁眉苦脸的学生们,暗自松了口气。
先前因庄颜夺冠而滋生的浮躁之气,总算被这几张试卷浇醒了。
她当然不会告诉学生们,这根本是县一小尖子班的最顶尖学生才做的卷子。
让这群孩子绷紧弦,没什么不好。
可庄颜却以为这就是县小学生的普遍水平。
她凝视着试卷上刺眼的红叉,指甲掐进掌心。
这样的对手,怎能不让她严阵以待?
庄颜畏惧失败。
多重压力之下,庄颜学习更拼命了,把县城几所小学的试卷都喂给了系统。
先是把初一的数学,物理,化学课本快速过一遍,然后正式开始刷初中题目。
难度陡增。
做系统提供的简单级别试卷,她还能轻松满分。
一旦难度提升到中等,尤其是数学最后那道弯弯绕绕的几何证明题,简直能让她抓狂。
什么角平分线,什么连接BE并延长交AC于F,什么求证EF=FC。
庄颜:……
差点怀疑自己根本看不懂英文。
这啥玩意跟啥啊,辅助线到底添哪条?
偏偏解析答案还是显然可得……
显你个头啊,脑子要烧掉了!
几次模拟考下来,庄颜深刻体会到,过目不忘没想象中的好使。
光会死记硬背公式定理屁用没有,考试考的是思维,是应用。是能把知识揉碎了,掰开了,再重新组装起来的本事。
“下次拿到属性点,我全加到思维激发buff上,”庄颜恶狠狠地想,“这数学就不是人学的,纯粹天马行空找思路,找虐吗不是?”
庄颜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饱受蹂躏。
更糟的是,随着她钻研的题目越来越深,王老师和莫老师渐渐力不从心了。
物理,化学连个能问的人都找不到。
只能硬着头皮自学,或者和姜成浩他们讨论。
这倒意外地拉近了几个尖子生之间的距离。
于是,学习互助小组无形中分成了两层:庄颜,姜成浩在冲击初中知识;李金国,宋娟等人还在巩固小学五年级的难点。
这天晚上,庄颜和姜成浩在教室熄灯后,偷偷点着煤油灯,各自刷着系统提供的初中数学试卷。
教室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啪!”灯光大亮,教室门被推开。
李金国和宋娟站在门口,满脸震惊。
“好啊,你们两个,”李金国指着他们,痛心疾首,“学习小组结束了还偷偷加练,太不仗义了,偷跑啊这是!”
宋娟更是语出惊人,小脸绷得紧紧的:“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晚上偷偷摸摸是在处对象呢,原来是在偷学!”
她语气里是真相大白的恍然和不易察觉的失落。
“处对象?”庄颜和姜成浩异口同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庄颜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看着宋娟:“跟他?开什么玩笑!”
她承认姜成浩长得周正,脑子也灵光,但正是这份灵光,让她时刻感到威胁。
这家伙可是觊觎她年级第一宝座的头号劲敌,谁会跟竞争对手谈恋爱?
姜成浩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眼神躲闪,语气却斩钉截铁:“咱们学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为革命读书。早恋?绝对不行!”
他内心在疯狂呐喊,他确实是觉得庄颜很漂亮,比他见过的女生都漂亮。
但是,庄颜太可怕了,他拼了命学都追不上,再分心谈恋爱?
那岂不是要被甩到十万八千里?
他可是做过噩梦的!梦里他跟庄颜处对象,结果庄颜天天拿超难的题考他,他一道都不会,被庄颜用你这种水平也配当我对象的眼神鄙视得体无完肤,最后生生吓醒,还尿了床!
被他娘好一顿数落,大喊“姜卫国!你儿子尿炕啦!”,姜成浩羞得无地自容,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
两人激烈否认,甚至互相嫌弃的态度,让李金国和宋娟松了口气之余又有点小遗憾,还以为能趁他们早恋分心弯道超车呢!
“少废话,试卷拿来,别想偷跑。”李金国不客气地抽走庄颜手边刚做完的卷子,
“我也要做。”宋娟无比坚定拿起一张空白草稿纸。
拗不过他们,四人索性围着一套题做。
庄颜速度最快,瞟了眼手表,时间刚过半,满意地点点头。
姜成浩紧随其后。
等李金国和宋娟磕磕绊绊做完,庄颜已经又刷完半张物理卷了。李金国看得直咬牙:“怪不得庄颜你成绩好。”
他们做一张试卷的时间,人家能做到两张!
人家这成绩能不好吗?
对答案的时刻,气氛凝重。
这套数学卷偏难。
庄颜满分,她暗自抹了把汗,这压轴题幸亏之前总结过类似题目,所设的陷阱全部避开。
姜成浩则是92分,相当不错,和庄颜就差了一道压轴题,和一道填空题,输在没换算单位。
然而,轮到李金国两人,分数就断崖下降。
李金国88分,宋娟81分。
看着试卷上刺眼的分数,李金国苦笑:“怪不得你俩不带我们玩,是嫌我们拖后腿了吧?”
差距太大了,完全是两个层次。
宋娟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嫌我拖后腿?那我也要跟!81分就81分,我不信追不上!”
现在不跟,以后就都别想跟了。
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头,让庄颜和姜成浩忍不住笑了。
“好!”庄颜率先伸出手,笑容爽朗,“欢迎加入夜袭试卷特别行动组,我们的目标是——”
“打倒县城一小二小!”姜成浩接上,声音清亮。
“冲进全县前十!”李金国吼得脸红脖子粗。
“我,我也冲前十!”宋娟被气氛感染,也大声喊了出来。
她就不会比李金国差。
四只手叠在一起,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年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响亮。
“打倒县城一小二小!”
“红星小学,必胜!”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县城一小和二小的教室里,同样灯火通明。
自林老师屈辱归校,庄颜不分昼夜学习的消息,传遍了县一小。
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怪不得人家能超过他们,这是连命都不要了。
县一小尖子班的学生一听,牙一咬,只能顶着压力继续上。
现在就是胆小者游戏时刻,谁熬不住,顶不了,谁就输了!
从市里请来的教师正对着黑板讲解难题,下面坐着以卫威龙为首的尖子生们,神情专注。
周末补课已成常态。
“上次是我们轻敌了,”高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这次期末考试,是荣誉之战。必须把属于我们的第一,夺回来!”
卫威龙握紧了笔,眼神锐利。
那个叫庄颜的乡下丫头?等着瞧!就算你学到半夜三更,学到日夜啼血,第一,也只能是我。
距离县城联考还有一周。
红星小学组织最后一次周考。
陈校长对此很重视,这可是检验学生们成绩如何的最佳机会。
庄颜刚走进被分配到的陌生考场,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在她身上。
“看!那就是一班的庄颜?”
“全县联考那个第一?”
“她好矮啊,是不是年纪很小?”
庄颜:……
你才矮,你全家都矮。
她只是没发育!
庄颜面不改色,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高智商生人勿近气场。
这副高冷学霸的模样,反而让差生满眼崇拜。
“哇,好酷!”
“真有气势,我也想这样!”
开考铃声一响,庄颜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酷到没朋友。
语文考试,当大部分人还在跟选择题较劲时,庄颜竟然翻页了?!
这“唰”地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实在突兀。
不少人愕然抬头,就见她运笔如飞,试卷竟然还真第二页了。
这才十分钟不到!
而当考试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时,众人就听到——
“老师,交卷。”
相当平静的声音,但整个考场炸了锅。
“天杀的,这就写完了?”
“假的吧?我不相信!”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监考老师连拍了几次桌子才勉强压住。
下午的数学考试更甚。
在刚被初中难题虐过,再看这些小学题,只觉再是简单不过。
庄颜思路异常清晰,甚至能用几种不同方法验证同一道题。
还剩半小时,庄颜直接起身,交卷。
在满场呆滞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全场:……
有,有被炫到。
监考老师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卷面整洁的试卷,又看看挂钟,惊叹连连摇头,“还真是天才啊!”
够狂。
但有实力狂。
装完就跑到庄颜表示很快乐。
回到教室,她开始复盘这次周考,只有一个感觉:太简单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种一览众山小的快感,让庄颜灵光一闪,是不是学完高中知识,再回头做初中题,也会觉得豁然开朗?
【正解!】系统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点赞许,【宿主已初步领悟天才的超维视野。降维打击,正是天才的日常。】
庄颜:……
她眼前一黑。
被小学题虐不够,要被初中题虐,现在还要为了不被初中题虐,去提前被高中题虐……
这科学吗?
更别提,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小学的联考中拿第一?
这天才的人生,也太卷了吧?
老天爷,要不你还是放我回现代社会当个快乐的普通人?
周考结束,下午放假。
庄颜没直接回庄家村,先去了她和庄卫东合伙的养猪场。
远远就看见规模又扩大了。
除了原先规划的猪圈,旁边还圈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几头半大的猪崽正在里面悠闲地拱土,溜达。
更绝的是,庄卫东不知从哪学来的,竟然真安排了人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山歌。
“桥那边的姑娘啊喂~看过来啊喂~”
庄颜:?
姑娘没有,猪猪倒是有。
“四叔,这是……?”庄颜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庄卫东一脸得意:“我看《养猪科学指南》说了,要把猪当人看,你喜欢听音乐,就给猪也放音乐,它们也会身心愉悦!”
“你想,人是心宽体胖,这猪不也同样如此?”庄卫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猪听了隐约,心情好,长得快,膘肥体壮,那咱们不就赚了?”
庄颜看着圈里皮毛光亮,精神抖擞的猪崽,再看看旁边其他猪圈里明显精神稍显萎靡的猪?
不得不承认,这科学养猪似乎有点道理?
大概就跟现代社会养奶牛要弹钢琴一般,庄颜高深莫测点点头。
两人看着欣欣向荣的猪场,眼里都冒着¥_¥的光芒,这哪里是猪猪,这明明是会走路的钞票!
两人自觉未来可期,脚步轻快地回了庄家村。
还没进村,就被震天的号子声和热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村中心晒谷场旁边,一大片空地上,几十号青壮劳力正在挖地基,夯土墙,搬运木头!
妇女们则忙着烧水,递工具,照顾跑来跑去看热闹的孩子。
“这是?”庄颜惊讶。
“建小学啊,”旁边一个路过的村民兴奋地接口,“支书说了,就在这儿建,咱庄家村自己的小学!”
还真建起来了。
庄颜看着眼前这略显落后却充满生机的建设场面。
没有水泥钢筋,全靠人力夯土,垒石,架木梁,男人们喊着号子,女人们穿梭帮忙,孩子们在灰尘里嬉闹。
有种溢出画面,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没有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糟粕,这真是一条充满希望的村子。
但系统说,【庄颜,或许他们会因你而变。】
庄颜:【真好啊。】
这个世界,本就该因她而变才对。
毕竟,她才是主角,不是吗?
“哟!咱村的大文曲星回来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庄颜循声望去,竟然是村长。
这位以前见了她眼皮都懒得抬,骨子里最看重宗族规矩的老村长庄茂,此刻居然笑容满面地主动跟她打招呼?
庄茂兴致勃勃地拍着旁边一堆破旧的木头桌椅:“颜丫头,瞧瞧,眼熟不?”
庄颜定睛一看,好家伙。
这不是红星小学淘汰下来的旧课桌椅吗?桌面上还依稀刻着“红星小学四年一班”的字样。
“怎么运这儿来了?”
“嘿,我和村支书去公社找赵书记批建校的钱和手续,正好碰上你们陈校长,”庄茂林笑得见牙不见眼,“陈校长一听是咱庄家村,出了你这个状元的地方要建小学,二话不说,拍板把这批换下来的桌椅全送给咱了!”
“省老大一笔钱,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带着炫耀,“这可是红星公社小学用过的东西,沾了多少文气。隔壁几个村也在建小学,可把他们眼红坏了,谁让他们村没出个天才呢。”
庄颜心想,懂了。
怪不得之前宿管抱怨,校长怎么没把这批废旧桌椅卖收废站呢。
原来是捐给庄家村里。
别说,庄颜还是挺感动。陈校长对她是真好。
系统,【所以,你下次联考不给人家考个第一?】
庄颜:……
突然发现,一开始还是不要把调子起得太高。
现在不考第一,就显得她退步了。
村长亲昵地拍了拍庄颜的头,“好丫头,有出息!好好读,将来就算你家真供不起,咱全村勒紧裤腰带,也供你。”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村民也纷纷附和:“对。颜丫头放心读。有大家呢。”
他们就盼着老庄家闹矛盾呢。
就是可惜,以前咋没发现庄颜还有读书的本事呢,要不然提前把人娶回来当儿媳妇,那现在风光的不就是他们家了吗?
庄卫东脸一黑,立刻粗声粗气地吼回去:“放屁,谁说我老庄家供不起庄颜?我们就是全家喝稀粥饿死,也得供她上学,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就是想借机沾光,分润庄颜将来的好处。
那怎么行?
“何况,庄颜读书现在根本不用家里花钱,住宿学费全免,哪里需要你们好心?”
村民们讪讪地笑着,但看向庄颜的眼神依旧热切无比。
小学建起来了,孩子们有书念了,是不是就能再出几个庄颜?
这念头像野火,烧遍了整个庄家村。
他们自认为,基因也不必老庄家差。
总不能就老庄家祖坟冒青烟吧?要轮,也该到他们了。
看够了建小学的热闹,庄颜才意犹未尽地回到老庄家。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庄老太中气十足地在训斥石头柱子几人,中心思想依旧是“考不上学你就完了”。
庄卫东摇摇头,这老庄家,算是被庄颜彻底搅和得面目全非了。
但庄卫东想想,也是好事,半年前那个死气沉沉,压抑刻板的院子,如今虽然吵闹功利,却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向上挣扎的活力。
村小学的夯土墙一天天垒高,这事儿在庄家村算是彻底落了地。
紧接着,最牵动人心的大事来了——选老师!
人选几乎没悬念。
村民们挤在村口大榕树下,唾沫星子横飞,议论的中心只有一个:庄老三。
“那还用说?必须是庄老三啊!”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语气斩钉截铁,“人家为民,觉悟多高。早在大伙儿还在笑话老庄家瞎折腾读书的时候,人家就领着全村老少点灯熬油地扫盲呢。”
“可不咋地,”旁边的大婶拍着大腿接话,“看看人家老庄家,庄颜丫头,那是文曲星。庄老太,庄大爷,都多大岁数了,晚上还凑油灯底下认字儿呢,咱村儿谁家比得上?”
“最难得是老三,”一个精壮汉子声音洪亮,“人家为了咱们村扫盲,雷打不动在大榕树下教了快仨月。风里雨里,一天都不落,听说赵书记开会都点名夸过。他不当老师,谁当?天理不容啊!”
“就是就是,咱不能当白眼狼。”
“卫民当老师,咱们放心。”
“娃娃交给他,准能出息。”
附和声此起彼伏,在庄老三刻意造作下,简直成了庄家村教育事业的活圣人。
村支书:……
村支书吧嗒吧嗒猛嘬着旱烟袋,很是惆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庄老三是个什么玩意儿?投机取巧,装模作样。
可偏偏就让他装到了点上,装到了村民的心窝子里,还一装就是一年多。
那他就是牛。
这股憋屈劲儿,顶得村支书心口疼。
眼看群情汹涌,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扯着嗓子宣布:“行,庄卫民算一个。”
“小学分一到五年级,初步定六个老师岗,语文数学都得有人!剩下的五个,”他特意加重语气,扫视着人群里几个跃跃欲试的子侄辈,“按赵书记指示,公开考试选拔,择优录取,容不得人情世故。”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点小骚动。
考试?那帮知青肚子里墨水多,能考得过吗?
“那些知青,心气儿高着呢,一门心思回城高考,未必稀罕咱这土坷垃里的老师位子吧?”
“再说了,考试选出来的才有真本事!要不咋教好咱娃?”
几番议论下来,考试选拔这事儿,获得了多数村民的默许和支持。
老庄家的晚饭桌,成了庄老三的个人表彰大会。
他端着粗瓷碗,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到天上去还是了,“我,庄卫民!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人民教师,吃公家粮的。”
“咱还用不着考试,全公社,不,全县,你们打听打听,有谁像我这样,是老百姓哭着喊着推上去的?这叫啥?这叫民心所向,这叫众望所归。”
他斜睨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庄颜,优越感都要溢出来。
小丫头片子读书再厉害,那也是学生。他现在可是老师!管学生的。
三婶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儿给男人夹菜:“他爹,快吃!当了老师可得好好补补身子!以后咱家这日子,啧啧,不得了。”
三婶头一次发现,她腰板子总算挺直了。
就算生了两个女儿咋样,她男人是老师,吃公家饭。
庄老太则是掰着手指头算计:“老三这工资得全交家里吧?以后家里油盐酱醋伙食营生,也能松快些。”
庄大爷吧嗒着烟袋,乐呵呵点头附和。
唯独庄老二,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糊,心里酸溜溜的。
老三都能当老师吃公粮了?凭啥啊!不就仗着庄颜丫头给他出主意?有什么牛?
饭桌上的气氛被庄老三的得意烘托得异常高涨。
趁机抢了大半红薯糊的庄颜,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高兴太早了,三叔。”
声音不大,却像冰砸进滚油,瞬间炸裂。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看着她。
“这场选拔考试,”庄颜平静地看向笑容僵在脸上的庄老三,“你必须参加。”
“而且,如果你考不上,”庄颜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得主动辞掉老师这个位置。”
“哐当!”三婶手里的碗重重砸在桌上,红薯糊溅了一桌子。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庄颜,气得浑身发抖,“庄颜,我忍你很久了。你是不是嫉妒你三叔有出息了?非得在这节骨眼上使坏?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三房好!是不是?”
三婶太清楚自家男人的底细了,一考试准露馅,庄颜这分明是要断他们的前程啊。
庄老太和庄大爷也皱紧了眉头,狐疑地审视着庄颜。
老三当老师是多大的好事,多大的体面?这丫头片子抽什么风?
倒是庄老二,眼珠子一转,立刻跳出来:“老三家的,你嚎什么丧?咱们家最聪明,最有见识的就是庄颜。听她的准没错!庄颜,你快说说,为啥啊?”
他巴不得老三考不上呢!
庄颜对三婶的咆哮置若罔闻,“三婶,我要真想害三叔,当初何必费心思帮他造势,让他去扫盲班出头?”
这话让激动的三婶和狐疑的老两口都愣了一下。
对啊,没庄颜出主意,老三能有今天这风光?她图啥?
“三叔,”庄颜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庄老三,“现在国家抓教育抓得多紧?赵书记三令五申要考试选拔。别的老师都是真刀真枪考进去的,就你一个,靠着扫盲功劳免试?你能安心?”
庄老三梗着脖子,强辩道:“这是我应得的,整整一年,我通宵达旦,没有一天休息,上完工就扎在榕树下,谁能不服?”
一想到这,庄老三就泪流满面。
他多懒一个人,硬生生被庄颜逼成了全村最勤快的文化人,村里的小孩看到他立刻转身就跑,惊慌失措,跟狼来了差不多。
“不服的人多了,”庄颜声音微冷,“政策上可从来没说过扫盲扫得好就能直接当老师,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别的扫盲班老师是不是都能要求免试当老师?”
“公社,县里能答应?政策还怎么执行?这不就乱套了?”
庄老三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一层。
庄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最重要的是,三叔,咱们老庄家现在在庄家村,是烈火烹油,看着风光,可背地里,多少人眼红嫉妒?等着抓咱家小辫子的人,多了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万一有人眼红你免试当老师,一封举报信递到公社,递到县里,说庄卫民不学无术,靠关系搞特权当老师,这帽子扣下来,你扛得住吗?”
“举报”两个字,像子弹,瞬间击中经历过那段运动的人心里。
饭桌死寂,连呼吸都轻了。
庄老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三婶更是一屁股跌坐回板凳上,刚才的泼辣劲儿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惧。
“老三,你这可一定要听庄颜,”庄老二也怕了,“这要让人举报了,扣上个特权思想,搞特殊化的帽子,咱老庄家可就完了……”
庄老三浑身发冷,声音都在打颤:“那我这一年的辛苦白费了?白让风吹日晒了?”
“三叔,你错了,”庄颜嘴角勾起弧度,声音带着蛊惑,“这一年,恰恰是你最大的资本,是你威望的基石!但这基石,不是让你停在小学老师这个位置上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庄老三,“你的眼界,就只盯着这一个小学老师的饭碗吗?”
庄老三茫然地看着她。
“往上走呢?”庄颜的声音像带着钩子,“当上老师只是第一步。凭你的威望和辛苦,再加上真才实学通过考试,站稳脚跟后,当个年级组长难不难?再往上当个校长呢?甚至……”
她顿了顿,吐出更诱人的字眼,“往公社,往县里的教育系统里走一走呢?那才是真正吃皇粮,坐办公室,受人敬仰的位置!”
庄颜每说一句,庄老三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校长?公社干部?县里?
他做梦都不敢想,一股巨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点燃了他被举报浇灭的心,烧得他浑身振奋!
“考,”庄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脸上是近乎狂热的决心,“我去考,考出个样子来给所有人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样子了。
全家人都被庄颜画下的大饼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表示支持。
庄老二更是积极:“对对对,老三有出息,当校长好!到时候……”
嘿嘿,学校里总得有个看大门的吧?食堂也得有人管吧?
那这老三能不选他?
庄老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夜深人静,老庄家那点着煤油灯的小课堂又开张了。
庄老三摩拳擦掌,信誓旦旦:“庄颜,你放心!为了当校长……咳,为了给咱老庄家争光,这考试,三叔拼了命也得过,你尽管教。”
庄颜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抽出了厚厚一沓,足足有砖头那么厚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试卷!
啪嗒一声,放在庄老三面前的小破桌上。
庄老三脸上的雄心壮志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摞试卷山。
他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张,那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还有他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像深海章鱼,正在疯狂手舞足蹈。
“三叔,别怕,”庄颜温和地说,“这只是十分之一吧?我这儿的试卷,管够。你慢慢做,一定能脱颖而出。”
庄老三:……
眼前一黑,晕了。
其实,不做校长也没什么。
躺平挺好。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了庄颜笑得格外开心?
系统幽幽吐槽:【宿主,你故意的吧?】
庄颜表示:怎么可能,我只是想为三叔的校长之路添砖加瓦。绝对不是看不惯有人年纪轻轻,就走上了捷径。
何况,她也想看看,一个人若是一朝得势又顷刻跌落,会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