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淑妃这样子,秦奕游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杨淑妃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在她看来此人却是全后宫最果敢坚毅的女人,可惜,她只是斗输了。
输给那冰冷的皇权,输给那明明近在咫尺、挂在她眼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甜枣...
皇帝只是冷漠看着杨淑妃疯魔的样子,大口喘着粗气不发一言,丝毫不会反省悔改到底是谁一手造就了面前这狰狞病态的女人。
杨淑妃的泪水混合着脂粉在脸颊冲出蜿蜒痕迹,形成污浊沟壑,她眉毛一会紧蹙,一会又随着她的大笑高高扬起,“凭什么?我的儿子可是长子,我原本在宫中安分守己这么多年,是谁给了我虚无缥缈的希望,暗示我去争去抢去斗?
是你!
就因为我出身低贱,我的儿子便永无出头之日吗?我不服!
连你这样胸襟狭隘、阴险狡诈之人都能坐上皇位...
同样都是凤子龙孙,凭什么我儿子不行?”
疯了...在场的宫女太监都是一个想法:淑妃疯了...
还没等皇帝怒斥她,杨淑妃便猛地从头上拔下一只金簪扑向皇帝,口中大喝道:“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做垫背的!”
“官家!”殿内响起一声声惊呼。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到皇帝面前。
顾祁单手擒住杨淑妃手腕,稍一用力,金簪便脱落在地。他身后的皇帝依然维持着惊骇与恐惧的神情,眼睛瞪的极大,嘴唇失去血色不断抽搐。
在秦奕游看来那是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惊恐,让她觉得无比丑陋,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像是纸糊的一样,轻轻那么一撕就碎了...
皇帝在顾祁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他的面色灰败却死死盯着杨淑妃,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却叫鹰啄了眼睛,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传朕旨意,淑妃杨氏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秦王削除爵位,终身监禁。
内侍省、宝昌号凡涉事者全部下狱,严加审讯查清党羽后皆斩首。”
下面的秦奕游低头沉思:这就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吗?
而后皇帝喘息片刻,目光落在下方仍跪在地上的秦奕游身上,“女史秦氏...你很好。
念你揭发有功,擢升为司薄司正八品掌薄,赐黄金百两,绫罗五十匹。”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秦奕游深深叩首。
——
一场盛大的清洗从昨日下午持续到现在,有些宫人正做着手中活计,说被拖走就被拖走了,走了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剩下的宫人们整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这些日子皇城司比狗还忙,汴京城里每个时辰都有人在被“病故”,外面的万人坑都快装不下了。
秦奕游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缓步走进皇城司诏狱。
午后阳光从窄窗斜照进来,照亮的牢房里蜷缩的人形,他衣袍已被染成暗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对面墙上挂着锈蚀铁链,末端钩子上还悬着半片指甲,沿着钩尖有血珠缓缓滴落。
远处传来一声声闷响和尖锐嚎叫,无端让人心悸。
秦奕游拿脚踢了踢牢门,里面的人才发觉有人,缓缓抬起头来。里面的许公公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翻起,袍摆下的脚踝被铁镣磨破皮肤,露出鲜红血肉,双脚早已冻的青紫。
看着还真是可怜啊...
许公公那张曾经圆润白净的一张脸,如今只剩一层薄皮紧贴着颧骨,眼睛半睁半闭,眼白布满血丝,模样十分骇人。
秦奕游端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只听许公公喉咙发出呵呵几声,“秦女史这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是。”她淡淡道。
这下反倒是许公公无话说了,他抬眼看向秦奕游:“丧家之犬,有何可看?”
“痛打落水狗,病榻前加刀,人之常情。”
许公公抬起自己右手小指,端详那已然折断化脓的指头,自嘲一笑:“倒是我们之前小瞧了你...
原本只以为你是个草包,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有这本事,早知道...”
秦奕游不客气的直接打断他,“早知道又能如何?你敢杀我吗?
连官家都不敢赌,若是我死在宫里我娘会不会反...
你敢赌吗?”
许公公又沉默良久,“你是怎么发现的?”人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吗?
“我找到了一张宝昌号的货单,从那起只要有心留意就不难发现。
怪只怪你们太肆无忌惮了,想杀谁就杀谁,瓦罐不离井上破,迟早的事。”
闻此许公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这事只有你敢往下查,偏偏只有你查却无人敢杀你,也只有你敢把这事捅到官家面前...
时也命也啊!”
如果能照照镜子,秦奕游觉得她现在此刻的脸一定是无比僵硬的,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任何表情了。
在厌倦裹挟下,她站起身来走近牢门,“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碧柰?”
说罢,她便紧盯着许公公的双眼,执意要一个答案。
许公公双眼放空一阵,那眼神明显是在思索,他却说出了让秦奕游最不可置信的一句话,“碧柰是何人?”
哐当一声,秦奕游双手倏地抓住中间铁栅栏,声音骤然拔高:“二十七日那天,她说去找你送文书,晚上便死在了井中!你敢说你不知道她?”
她甚至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许公公又回忆了会,语气随意道:“她啊...是我杀了她,怎么了?
一个身份卑贱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当然就要被灭口了。
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哪来的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秦奕游右手扯住自己的衣领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嘶哑。她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就像一个面具突然碎裂的人偶,看得许公公心里直发毛。
她喃喃道:“身份卑贱...贱贱命一条...原来如此...”
说罢,她便脚步踉跄着走出诏狱,路过看守时直接往那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明日他斩首时给我换一把钝刀,我倒想看看,自以为身份高贵之人的脖子能有多硬...”
外面灰白天空低垂,无数雪花正旋转落下,细密又安静,落在秦奕游官袍上,像是一双手在轻柔地抚摸她、安慰她,只是片刻后便消融成湿痕。
脚踩石阶时发出咯吱清脆,她手指从袖中缓缓伸出,掌心向上去接飘落的雪花,而后轻轻收拢手指,试图握住这转瞬即逝的冰凉。
秦奕游微微仰头,雪花便落向她的睫毛和嘴唇,让面颊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消融脸上的疲惫和茫然。
雪花融化后就像两行无声的泪水,她浑然未觉,只是微眯着眼,望向混沌落雪的天空。
二十三日这天,汴京城下了今年迟来的第一场雪。
碧柰你沉冤了吗?
对不起,她晚了这么久...
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不能的话...也没关系。
瑞雪兆丰年,她只愿从此这宫中所有身份卑贱之人,都不会再被人随意生杀予夺...
这同样也是你的愿望,对不对?
—
司闱司值房前
两侧的砖墙被晨光照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燃烧的焦苦味,隐隐有压抑的抽噎声,声音细弱似幼猫呜咽。
“好了!快别哭了!”秦奕游边说着边拿帕子给权夏擦眼泪。
对面的权夏低着头,鼻尖冻的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
权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秦掌薄去司薄司就不能带上我吗...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闻此秦奕游轻笑一声,怜爱地摸了摸权夏的头,“我已向沈尚宫举荐孙典闱接任李司闱的位置,作为交易,她会将你提拔为司闱司女史。”
不出所料,权夏果然瞪大了眼,嘴巴微张,惊讶的瞬间忘了哭泣:“我?我怎么能做女史呢...我只是个普通宫女啊...”
“不!你可以!我能看到你的聪慧机敏,也知道你心思缜密。
你不光光只是升为一个女史,你还要在司闱司守护我们改革的成果...
我能相信你吗?能将这艰巨的任务托付给你吗?”秦奕游拍了拍权夏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权夏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眼神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掌薄放心!”
李司闱不知道是卷进去这场清洗中的哪个环节,昨晚便被遣返出宫了...
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她不关心也不好奇。
待她走了以后,她相信权夏会迅速成长起来,守护她改革的第一个试点。
唉...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宫中能如她设想的一样,改革能如星火燎原般势不可挡呢?
十月二十四日这天,秦奕游背着她的纹锦包袱,带着霁春,脚踩新雪,走马上任司薄司。
司薄司值房里柏木长案上堆满卷册,北墙立着五层格架,每层都整齐码放着黄绫包裹的账册,侧脊上皆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年份与类别。
秦奕游进来时女官们都打着算珠,窸窣翻动纸张,所有人都紧绷而有序。
...和司闱司还真是不一样,都没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
一个也没有...
她双手尴尬地藏在新做的青色官袍里,指尖摸索着她新配的象牙腰牌,牌身都被她搓的开始温热了。
这时,她身后突然推门进来一人,直直撞在她后背上,
她瞬间吃痛回头与那人对视...
不是吧?
明明她才是被撞的那个人好吧...
怎么看那人表情反倒像是她欠了对方几百两银子?
那人右手松松搭在左手腕上,脸半侧向门外,下巴高高抬起姿态高傲,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然后讥笑一声开口:“你就是新来的秦掌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