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中
西窗的阳光斜穿进来,宣德炉燃着龙涎香吐出丝丝烟缕。
皇帝右手执笔笔尖提转,一阵沙沙声后,生宣纸上便缓缓显现出一副《秋汀宿雁图》。身旁的杨淑妃素手握着墨锭,研磨动作优雅不曾发出丝毫碰撞之声。
杨淑妃眼睫低垂,目光始终跟随着皇帝笔尖的走势,娇笑着道:“官家这幅秋汀宿雁图,雁子灵动如闻其声、芦苇飘摇似有风来,秋意中透着暖意,叫妾身心里也跟着思念起南飞的雁阵了呢。”
皇帝眼角舒展,额间纹路也跟着化开,“还是娘子嘴甜。”
还没等淑妃接着奉承,只听外面渐渐嘈杂起来...
皇帝双眉蹙起,厉声发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秦奕游带着身后一众人疾步走到延和殿门口方才停了下来,整理一番衣袖后,她双手在身侧合拢,向门口的高公公微微屈膝颔首,行了个万福礼。
看着面前高公公拂尘柄从指尖缓缓滑落,快掉在地上前又被他慌忙接住的样子...,
秦奕游心中暗笑主动开口,“司闱司女史秦氏,有要事要启奏官家,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高公公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白面团般的脸像是被揉皱了,眉心挤出深深竖纹,嘴巴几次张合,样子看着十分为难,“实在不是咱家不愿为秦女史跑这一趟...只是现下...淑妃娘娘在里头呢。”
殿内此刻适时飘出杨淑妃压低的轻笑,以及皇帝慵懒的说话声。
秦奕游闻此挑挑眉,还有这好事?都不用她一个个搜罗了。
“淑妃娘娘也在那就更好了,我也有事要禀告淑妃娘娘,这不就搂草打兔子捎带手了吗?”秦奕游直接提高了声量,力图让殿内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高公公万万没想到她竟不知难而退,急的双手交握,右眼皮突突直跳,但又不能直接把她拖走...
好在殿内皇帝此时直接发话,解了他燃眉之急,“让女史秦氏进来!”
在秦奕游的眼神示意下,被几个宫女抓住的许公公直接被推到高公公面前,险些撞他一个踉跄,“麻烦高公公在我进去的这段时间里看好他。”
说罢,她也没看旁边人脸色,转身面向身后宫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待会我进去后,你们就都回司闱司当值,离延和殿远远儿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听懂了吗...?”
权夏看着秦奕游严肃的神色,心中开始惶恐担忧起来,身子不住颤抖,上齿紧咬着下唇。突然霁春一把握住了权夏双手,与秦奕游对视大声保证道:“女史放心!”
殿内未点烛火,秦奕游淡粉色身影在空旷殿宇中闲得格外渺小,香炉中燃烧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前,她宽袖中的双手攥着袖缘就这样缓缓走近御座。
“你有何事?”上方龙椅上传来皇帝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审视着她。
秦奕游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竭力平静自己的嗓音,“臣斗胆,疑官家此刻所焚龙涎香之中,掺杂了朱砂与雄磺,此二物若经焚烧久嗅其气,恐于龙体安康有损。”
她耳朵敏锐捕捉到了殿内宫女太监发出的低低吸气声和压抑惊呼,杨淑妃闻此指甲不由得紧扣进掌心,而后又悄悄松开。
高公公看向他徒弟,两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这是能玩笑的事吗?秦女史这回是要把天给捅破了吗?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轻叩着紫檀扶手发出沉实的笃笃笃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上,片刻后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你有何证据?”
“官家明鉴!”秦奕游缓缓抬头,神色不卑不亢与皇帝直视,“朱砂遇高热可析出水银,雄磺燃烧生刺鼻毒烟,二者皆非瞬间致命之物,寻常不易察觉,但长期焚烧后其毒性会日积月累,使人头晕倦怠侵蚀神智。
臣愿当场验证,请陛下容臣取少许炉中香末,一试便知!”
还没等皇帝示意,杨淑妃便急声道:“官家!不可!秦娘子她一个司闱司的女史能懂得什么香料药理,定是听信了什么谣言。
若确有此事为何医官院的太医未有一人察觉?”说罢,她霍地站起身,涂满鲜红蔻丹的食指指向下面的秦奕游。
蠢货,还没怀疑到你呢,就开始在这狼人自爆了...
秦奕游背脊挺得笔直,抬眼迎上杨淑妃盛满怒火的双眼,唇角笑容不变:“淑妃娘娘息怒,臣只是为官家安危考虑,若龙涎香中无毒,臣愿受任何责罚,娘娘何必如此心急呢…?”
杨淑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缓坐了下去,看向她的眼神阴测测的,“好利的一张嘴!平日倒是本宫小瞧秦女史了...”
皇帝冷冷看着二人交锋,终于不动声色开口,“准,你如何验证?”
得了皇帝的首肯,秦奕游便起身走向香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从未燃尽的龙涎香香饼上刮下少许香粉,置于一个小碟中。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个绢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颗磨的极细的银色长针,还有一个小瓷瓶。
秦奕游两指捏起银针向御座上方展示,“官家,此乃银针,若遇水银则会变色。”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秦奕游扒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股酸味便蔓延开来,她手下不停解释道:“此乃陈醋。”
而后便将醋缓缓滴在盛放香粉的小碟中,御座上的皇帝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接着,她将银针靠近烛火缓缓烤热,慢慢靠近滴了醋的香粉。
起初并不无异样…皇帝的眉心越皱越、深脸色沉了下来,杨淑妃见此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数息之后,当银针尖端烤的最热的部分,几乎要触及香粉时...
一股灰黑色却悄无声息地从银针尖端迅速蔓延开来...
那黑色越来越深,侵蚀速度越来越快,看得皇帝眼皮不由得一跳。
“啊!”不知道殿内哪个太监低低惊呼一声,又连忙死死捂住嘴。
秦奕游的右手极稳,将变了色的银针举起,转向御座方向,让皇帝能看个清楚,让那刺目黑针能狠狠扎进皇帝眼中。
“官家请看,银针遇水银变黑,可见龙涎香中确有朱砂掺杂!”秦奕游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打破了殿中死寂。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上面的杨淑妃和皇帝,紧追不舍,“若官家允许,臣可再验证雄黄是否在其中,或陛下也可令人取湿润的银器置于香炉至上,片刻即知。”
殿内所有人突然都觉得空气中的龙涎香变得甜腻无比,明明听到过只有长期使用才会损害身体,可大家还是不自觉减小了呼吸...
还有什么好验的呢?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眼底只剩无尽冰冷。“好啊...好啊...内侍省...”皇帝随之讥笑起来,可没人觉得这笑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内侍省这回要完了...这宫中不知道有多少脑袋要砍...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高公公派人去查证。
“不只是内侍省,还有宝昌号...淑妃娘娘您说呢?”
秦奕游这番话直接让殿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高公公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痉挛,站在他后方的徒弟左脚微微向后撤了半寸,脸上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殿内宫女太监的牙齿在咯咯打颤,但仍像木雕泥塑般一动也不敢动。
死寂。
高公公此时才想明白,为何秦奕游刚才在殿外不让她手下的宫女进来。
若她所说的事是真的...先不说这些主子会怎么样,就依他对官家几十年的了解,殿中的太监宫女们…除了他以外全部都会被灭口,因为在官家眼中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杨淑妃衣袖拂过案几带到一只茶盏,咣当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放肆!”
杨淑妃的嗓音又尖又利,她美丽脸旁阴沉地像地狱恶鬼,“你可知道污蔑宫妃是何下场!”
杨淑妃继而又转向皇帝,眼圈立马泛红嗓音哽咽,“官家,臣妾和家兄待您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秦女史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在这胡乱攀咬离间天家,其心可诛!”
秦奕游在心里都想给她鼓掌了,演的真好,要不是她追查这么久,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她都快信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先扫了眼身边泫然欲泣的杨淑妃,又看向下方的秦奕游,揉了揉额角,开口问道:“你可有凭证?”
“臣有!”
秦奕游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高公公极有眼力见连忙取走呈给皇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臣发现,近一年来宫内用香记录,与托韩大人查到的市舶司进口货单严重不符;其中光龙涎香一项,仅今年几个月,差价就高达五万三千贯!”
皇帝翻开第一页账册,左边便是宫中出入库记录,右侧是市舶司的宝昌号真实货单。
“八月二十二日,宫内记上等龙涎香四十斤,而宝昌号实进口中等龙涎香三十斤,下等二十斤,差价一万两千贯...”
说罢,她又拿出几份文书,“这是市舶司存档的宝昌号加盖了官印的进口清单副本;这是内侍省许公公画押的收货单。两两对比,一目了然!”
“小小女史休要在此信口雌黄!分明是你捏造构陷!”杨淑妃的双眼瞪的极大,目光锐利如刀砍在秦奕游身上,厉声质问。
秦奕游恍若未觉,自顾自继续说道:“不光香料,臣还发现宫中皂荚自从被宝昌号承包后,便被换为成本低廉的毒皂荚,导致浣衣局宫女中毒昏迷。”
杨淑妃眼珠一转,直接把事情引向皇帝心里最大的忌讳,说一半藏一半,“胡说八道!我兄长勤勤恳恳,为官家尽心尽力,怎会做这等事?
你莫不是受了秦将军的...”说罢,两眼一眯,带上了然与怜悯的神色。
真是灶王爷跳墙把淑妃逼急了,开始拿她娘威胁她了...
在皇帝注视下,秦奕游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又下一击重拳,“七月二十六日,淑妃娘娘的大太监携许公公出宫至大相国寺,与宝昌号东家——也就是您的兄长密会一个时辰。
八月八日宫中休沐,许公公以采买万寿节用度为由出宫,实际上却前往城西杨宅,与您兄长以及一位晋国商贾会面。
八月十七日...”
“够了!”杨淑妃面色惨白,嘶吼道:“这些不过都是巧合!本宫的太监与本宫兄长见面,这有何不可?秦女史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吧?”
“那娘娘可否解释”,秦奕游声音骤然提高,“为何他们每次密会后不久,宫中便会新进一批上等龙涎香?
又为何这些香料的差价,最终都流入了您兄长在京中新置办的田产宅院呢?”
未等杨淑妃辩驳,秦奕游又重重叩首,“淑妃娘娘与其兄长创立的宝昌号、内侍省许公公勾结,沆瀣一气,从宫市中赚取巨额差价,并长期在陛下所用龙涎香中掺加朱砂雄黄,其心可诛!
臣今日便截获查封一车许公公从宝昌号运送入宫的龙涎香,人证物证俱在,官家您一验便知!”
望着皇帝扫来的冰冷视线,杨淑妃死死扣住坐椅扶手,指甲上的珍珠箔片已然崩裂,她嘴唇半张,眼睛瞪的极大。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提举皇城司顾祁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禀报道:“陛下,臣奉旨搜查内侍省太监许碌的住处,搜出未处理的龙涎香三十斤,经几位太医验过里面都掺杂的朱砂雄黄。
另有账册三本,记录了几方历年的分赃明细。”
他顿了顿,试探着开口:“还有...在杨府中...搜出晋国诚王的书信一封。”
皇帝先是颤抖着翻开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八月,分杨淑妃三万贯;
九月,分许碌一万五千贯;
十月,分杨勇五万贯,晋国诚王两万贯...
皇帝而后又拿出那封信,面向杨淑妃缓缓念道:“待周皇毙命,我晋国必当全力扶持秦王登基,届时...”
原来如此,秦奕游心中暗想。
她只查到了杨淑妃勾结内侍省给官家的龙涎香里下毒,估计连许公公也只是以为淑妃想捞些银钱,却没想到淑妃居然胆子大到直接给官家下毒,直接把小命给搭进去了。
一开始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官家死了,那也是太子继位,杨淑妃这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可刚才一听到,杨淑妃还与晋国进行了秘密交易...
她便明了:待官家一死杨淑妃便会即刻联合晋国,废太子拥立秦王继位,日后再慢慢偿还晋国巨额好处...
证据确凿,杨淑妃勾结外戚、宦官,毒害君主、私通敌国,意图扶持秦王篡位...
事情到这,其实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陛下!”杨淑妃扑到皇帝身前,扯住皇帝衣角苦苦哀求,“臣妾是被奸人蒙蔽啊!”
皇帝冷笑一声,右手捏紧杨淑妃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厉声质问道:“朕待你们母子还不够好吗?你这毒妇!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足?”
说罢手一松将杨淑妃重重推到在地,而后因情绪激动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息着。
杨淑妃双手扶地勉强撑起身体,她低着头突然咯咯尖笑起来,嗓音尖细:“是我给你下毒又如何?
你以为你的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吗?你不就是怕太子做大夺了你的皇位,才故意扶持我们母子的吗?
可你有想过...你这么逼迫我们母子和太子打擂台,等太子登基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你从来都没想过!
你心里只有你的皇位、你的权力、你的江山...你们赵家的男人全是怪物!都没有心!”
杨淑妃艳红的身影趴跪在地砖上,就像一片被秋风随意吹落的树叶,她十指深深扣进地砖,指甲因此劈裂翻起,嘴角向两边拉扯,露出一个又笑又哭的狰狞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