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有女官注意到了她们这边,吴典薄笑着快步走过来解围,“秦掌薄可来了,我们正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来呢!”
吴典薄又扫了一眼那人神色,扯了把对方衣袖,神色自然丝毫不见半分尴尬,向她介绍道:“这位是周颐禾,周掌薄。”
周颐禾冷哼一声,扯出袖子:“与这种只会依靠家世之辈为伍,实是周某之耻。”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太好听,连吴典薄的笑容都僵硬在了脸上。
秦奕游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有病吧,她俩之前明明都没见过面!
真是判官错点生死薄,在这乱发邪火。
“哦?耻于和我为伍?
好,那你别进来。”
她懒得理这斗鸡,直接找到属于她的空位坐好,然后将包袱里的小香盒、玉璧、花瓶等一一在桌案上摆好,神态悠闲活像是来度假的,更是把周颐禾起的七窍生烟。
片刻后,秦奕游面前的长案已彻底消失在纸堆之下,账册如小山般起伏堆叠。其中一摞已高过她坐下时的头顶,像个豆腐渣楼盘,稍有不慎就会坍塌...
这些账册封面已经斑驳,脊册标签字迹慢漶,看着年纪至少能和她做发小。
“秦掌薄的本事我们都醒的,三个月就从女史升任掌薄,可是宫里头一份!
那这些过往账册的核对我就交给你了?这种要紧事也只有秦掌薄办我才能放心!”吴典薄笑的那叫一个真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个月时间核对这宫里十二年的烂账?
好厉害的下马威,这人真是旱地里的毒蛇,在这不声不响下毒手。
一下子把她架这么高,若她嫌工作量大推辞,那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以后想往上爬那恐怕是不能够了;
若是她接下了,却做不完、做不好的话...那她从此以后就得在司薄司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人还顺带给她狠狠拉了一波仇恨值,白给自己留个爱惜下属的好名声...
秦奕游极轻微地翻动这脆弱的纸页,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窸窸窣窣声音,她眼神在密密麻麻的字上游走,最终抬头看向吴掌薄,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定不负典薄所托。”
远处的周颐禾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秦奕游在桌案前翻了快一个时辰账本,得出结论,这里面其实只有两种账本:
一种是有许多简称代称,记录的随心所欲,同一类支出前后记载名称不一,年月错乱,涂抹添改...
毛病多的她数不过来。
另一种便是记录极其简略,只有大类没有细项,敷衍了事的流水备忘录。
毫无标准!毫无规范!令人发指!
会计看了会流泪,老板听了会自杀。
她仰头揉揉酸痛的脖颈,叹了口气,改吧...改吧...就从现在开始改吧。
秦奕游提笔在宣纸上勾画起她的OKR。
首先,目标一项:一月内,理清司薄司积存十二年的混乱账目,形成清晰、可信、可追溯的财务报告。
她笔尖顿了顿,这个目标其实很有挑战性,在这个处处掣肘的环境里听起来真的很像天方夜谭。
所以还得往下拆...她又写下了关键结果项,
第一步:七日内,完成全部积存账册的初步筛查与分类标准制定。
第二步:十五日内,建立高效的账目整理和眷录流程。
思考了会,她又添上:至少培训三名可靠人手。不然全靠她一个人干的话,可能最后账是理好了,但她人没了...
第三步:二十二日内,完成核心混乱账目的重新梳理与核算验证。
第四步:三十日内,形成最终账目总表及关键专项说明,设计出新型记账表单。
写罢,她放下笔皱眉审视着这简陋的OKR。嗯...不够完美,但是在这个朝代,已经是破天荒地前进一大步了。
若以后推广开来,会不会用她的名字命名呢?
这还怪不好意思的...葛洛夫先生请原谅她!
秦奕游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告诫自己得劳逸结合,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便披上斗篷出门去了。
宫道上的雪积了寸许后,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留下了她一串清晰脚印。她专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七拐八绕间,竟然到了靠近西苑的一处梅林。
整片梅林覆盖着新雪,枝桠线条突出嶙峋筋骨,红梅、白梅在雪白中探出头来。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啼叫,声音在空旷雪地更显得清亮。
秦奕游右手下意识去接飘落的梅花瓣,不久便冻的通红,于是她便只能将双手举到唇边呵气取暖。明明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生疼,此刻却让她满心清明。
就在这静谧的天地间,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却突兀地传了过来。
她蓦然转身。
梅林深处,一个男子正倚在一棵老梅树的树干上。
那人身形清瘦的有些过分了,裹着一件白色鹤氅,剧烈咳嗽让他微微佝偻了背,单薄的肩膀随之震颤着。
他那双手修长苍白,咳嗽时指甲几乎要陷进树皮里,整个人重心不稳,看着随时都能倒下。
果然,那人向后踉跄,身影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秦奕游几乎没过脑子,人嗖地窜了出去,几步抢到他近前,在身后牢牢托住了那人手臂。
好在那人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了,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低咳...方才侧过身望向她。
四目相对。
好清亮的眼睛,这是她心里的第一想法。
秦奕游仔细端详着他,这人的肤色冷白,是那种像从出生后就没见过阳光的不健康苍白。他睫毛很长,双眼因为咳嗽而带着水光,有种易碎玉器的精致美。
“多谢...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方才...失礼了...”
直到他站直了,她才发觉他身量其实很高,自己也才刚到他下颌。
那人就这样垂眼看着她,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
秦奕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倏地松开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雪天路滑,殿下还是当心些为好。”
她凭借此人华贵的衣着和这瘦弱身躯对上号了...
此人是张德妃的三皇子——楚王赵明祐。
据说是生来带疾,汤药从小到大不离口,宫中著名的药罐子,一年里应当有大半年都是不出门的。
不知怎的这么巧,今天让她给撞上了。
赵明祐轻笑一声,有些诧异:“原来姑娘认得我。”他又右手攥成拳抵在口前,低咳两声后才缓声道:“这般天气,姑娘怎么独自在此?”
“臣是司薄司掌薄秦氏,实是看账册看得眼睛疼,这才出来透口气。”
“姑娘竟是司薄司女官吗?”赵明祐说着,目光落在她被雪打湿的鬓发和肩头,忽然极轻地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距离瞬间被拉近。
秦奕游由此嗅到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味,她整个人没动,只是掀起眼帘注视着他。
她身上现下就穿着官服,这人真是才认出来她是女官吗?
赵明祐抬起修长白皙右手,探向她鬓边。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郑重到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微凉的指尖就这样轻轻拂过她额角,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到她发间的雪花。
“雪凉,”赵明祐收回了手,声音愈发轻柔和缓,“沾湿了,容易着寒。”
秦奕游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谦和,任谁看来都是一位处境可怜,却依旧保持着良好风度与教养的病弱皇子。
可她心中的异样感还是挥之不去,笑了一声只想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寒暄,“雪越发大了,殿下身子要紧,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疾风吹过,带着梅树上的雪劈头盖脸砸向两人。赵明祐又是掩唇一阵呛咳,咳得他脸颊涨红,让她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把心肝脾胃全吐出来,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雪撕碎...
秦奕游到了嘴边的告辞,此刻突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蹙眉凝视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和地上厚厚的积雪。
赵明祐才止住咳嗽,刚喘匀气就苦笑道:“看来,某雪天出门,确实是逞强了...这路...”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好歹下着大雪呢,也不能真把这楚王殿下一个人扔这被埋了吧。
罢了,谁让她是善良的二十一世纪活雷锋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她强扯了扯嘴角,试探着说:“若殿下不嫌弃,我送殿下一程?只是不知殿下宫苑在何处?”
“怎好如此劳烦秦掌薄,我局所在庆宁宫侧殿,离此倒不算太远,只是要劳烦秦掌薄绕些路。”说罢,他直接转身要走。
说是不好劳烦她,腿倒是挺诚实。
秦奕游暗自咬咬牙,嘴上云淡风轻“无妨”。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在风雪中,她走在前替他挡去些迎面的风雪,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到酥响。
走出一段距离,路过西苑一片空旷的场地,身后的赵明祐突然停下,轻轻咦了一声。
秦奕游闻声回头。
只见身后的赵明祐正望着不远处的一个雪堆,一看就是宫人上午清扫时堆起来的。
“在我小时候,宫里冬天总会堆些雪人,不过已经好多年没看到过了...”他眼中满是期许与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