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房里,
“这些都是碧柰的遗物,你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要我便扔了。”
秦奕游接过浅青色素面包袱,坐到角落里打开。
里面只有篦子、手巾、衣物这些寻常物件,她伸手向里左右翻找一番后摸出个香囊。
她记得这是碧柰走的前一天还带在身上的...
打开香囊揉搓两下,里面都是梅花柑皮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正要放下,倏地又注意到内侧好像突出来一块,她仔细摸索果然里面还有个夹层,而后小心翼翼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
她缓缓展开纸张,这是一页残缺的宝昌号货单抄录,上半部分被焚烧过已然看不出什么。
而后仔细端详剩下的半页,上面记录的是龙涎香采买价格和数量,而实际的进货价仅为账面三成...
秦奕游闭上眼攥紧了手中这张纸。
——
秦奕游每日夜里下职回来时都要路过西偏殿,扫眼望过去,内府局廊房最深处油灯在窗台上投下昏黄光晕。
宫女珠儿站在三丈外的廊柱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珠儿手中拿着烛台朝钥匙牌的方向走去。
等等…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她看到钱掌闱的侄女深夜领取西偏殿的钥匙了,而西偏殿里放的是中秋夜宴备用的所有器皿...
她心中警铃大响。
在暗处等了会儿,看到珠儿将钥匙交给老宦官后出来,她才走向西偏殿。
“钱掌闱命我来清理剩下的烛台。”
钱掌闱天天给她安排一堆活,估计这人也不会怀疑,只会当她是被刁难,夜里还要被发配来清理烛台…
果然,那老宦官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下巴微抬示意她登记领钥匙。
西偏殿内漆黑,秦奕游手中劣质油灯只照亮脚前三尺见方的一圈。
一股灰尘与木头朽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左手忙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迈得缓慢小心。
她脑中边急速思考,边走向她清洗过的青铜烛台,左手抬起一只烛台,底座遍布裂痕;又抬起另一只,这只底座完好无损。
她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走向桌上的库存登记册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好几页上都有涂改痕迹。
不对劲...很不对劲...
秦奕游足足在殿内待了一刻钟才出来,将钥匙还了回去时未等老宦官开口便主动登记,只是笨手笨脚不小心将登记册子碰倒在地,老宦官神色不耐起来。
她忙附俯身捡起册子,胡乱翻了几页抖索两下才放回原处。
回到直房,秦奕游左手轻按在她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右手执炭笔唰唰写字:八月十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八月十二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
身旁宫女睡得正香,偶尔传来轻微鼾声,她边记唇角边微微勾起,眼里满是精明算计...
——
中秋当日,延福宫
数百盏琉璃宫灯沿着回廊假山依次悬挂,在夜色中闪着点点金光。
汉白玉栏杆外太液池中放置数十盏荷花灯,教坊司在远处水阁奏着《霓裳中序》。
宴席设在临水的揽月台上,紫檀木屏风围出半开放的空间,宗妇们按品阶于下首端坐。
坐于主位的顾贵妃右手优雅持着金杯,向宗妇们略作示意,面上始终含着雍容得体的浅笑。
秦奕游立在侧下边,垂眸凝思:这位便是先皇后亲妹,也是当今太子的亲姨母。
杨淑妃也不情愿地举起杯,宗妇们脸上荣幸之至都举杯一饮而尽。
宴至高潮,钱掌闱突然走向正中,躬身道:“贵妃娘娘巧思,今夜月宫盛宴也不过如此。
臣等躬逢其盛,皆沉醉于这人间清秋了。
今夜宴席流程周详宫禁有序,各司同僚恪尽职守,此等周全实仰赖天恩统领。
其中尤其是秦女史夙兴夜寐,这殿中烛台便是由她日夜清理,臣愿为秦女史请功!”
殿中之人闻此全侧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秦奕游,几十道目光盯得她浑身难受。
还未等她开口推辞,秦王妃面前烛台倏地炸裂,火星迸溅到她身上,身侧婢女惊呼一声,忙替主人拍打火星。
接着昌王妃、润王妃面前的烛台也接二连三炸裂,场面一片混乱,惊呼阵阵…
钱掌闱立马跪地哭诉:“请贵妃娘娘念在秦女史是初入宫中,这才清洁不力,免其死罪!臣失察,请贵妃娘娘降罪!”
钱掌闱的侄女宫女珠儿也出列跪地叩首:“奴婢亲眼见到秦女史用不明药水浸泡烛台,想必是秦女史她不懂宫中禁忌,这才会犯下如此大错,求娘娘从轻发落!”
各位宗妇看着她眼神微妙起来,纷纷用袖子掩口,等待好戏开场。
秦奕游心中冷笑一声:真是狐狸精拖尾巴,藏不住了,在这等着她呢。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乱,从容缓步走向正中躬身行礼:“启禀贵妃娘娘,臣实是冤枉。”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其一,这是宫女珠儿为此次清理领取碱粉的记录,上面有其亲笔签字抵赖不得;
而清洗烛台时却只给了我陈醋,当日一起当值宫女皆可作证。
置于她所说的不明药水...
乃是臣为提高清洗效率用松木灰和猪油所做,并不会损害烛台,臣直房还有剩余可供查验。”她说罢笑着挑眉看向珠儿。
顾贵妃示意身边嬷嬷,嬷嬷会意将她手中册子呈给皇贵妃过目。
珠儿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冷麻木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牙齿无法控制地上下磕碰,但仍是强撑着辩驳道:“就算不是秦女史用碱水毁坏烛台,那你怎么解释中秋夜宴的烛台下会有裂痕,这些可全是你一手清理的!”
秦奕游更觉好笑,“禀娘娘,这其二嘛...”
她径直走到一个王妃桌前,拿下蜡烛,抓起烛台,倒置过来向所有人展示上面的裂痕。
“此裂痕乃铸造旧伤,臣在清洗时便已发现标注,记于库存册中,娘娘可请作监大人一一查验。
至于已经标注过有裂痕的烛台为何会出现在夜宴上,那便要问问钱掌闱了...”
作监上前接过她手中烛台,仔细查验,向顾贵妃点点头“禀娘娘,裂痕确为旧伤,若用碱粉则清晰可辨;用陈醋则污垢覆盖难以察觉。”
已有一个宫女在嬷嬷眼神示意下离开宴会,去寻找库存册了。
珠儿死死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指尖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大到极致惊恐地盯着秦奕游。
怎么会?她怎么会发现...?
钱掌闱膝行向前,先是将双手叠放在膝头,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随即重重磕头:“娘娘,臣冤枉啊。原是臣平日对秦女史严加看顾了些,秦女史才因此污蔑臣。”
秦奕游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打断她:“过去七日,西偏殿钥匙深夜被领取九次,皆非例行检查时间:八月十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八月十二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
她将这七次记录准确无误背诵出来,她每多说一个字,钱掌闱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钱掌闱面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失控抽搐,在钱掌闱听来,秦奕游说得每个字都像催命铃...
“宫女珠儿是你钱掌闱的侄女,这事司闱司人尽皆知。你不是早就想让她顶我的班了吗?
臣跟踪发现,宫女珠儿将完好烛台调包换成有裂纹的烛台,想必娘娘派人去这两人房里搜查一番,便能发现证物。”
她边说边绕着钱掌闱走了一圈,垂下的阴影吞没了跪在地上的钱掌闱。
顾贵妃眼神示意下,又有宦官和宫女出去查证了。
宴会上所有声息好似瞬间消失只剩下了死寂,钱掌闱已经感受不到指甲掐入手心的刺痛,心脏像是被掏空飕飕刮着冷风,嘴角流下混合口水和血丝的涎水。
钱掌闱死死盯住站在她身前的秦奕游,
不是说这人长久养在西北军营,刁蛮任性毫无城府吗?
她在宫里钻营多年,怎么会败在这个黄毛丫头手上?
不...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忽然间,钱掌闱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直起身来,大声道:“娘娘,臣是受...”
话没说完,钱掌闱目光看到杨淑妃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拂过脖颈,她嘴上的话便咽了回去。
逃不掉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家里还有老母和弟弟,她不能说出杨淑妃主使而连累家人...
先前的宫女回来了,在顾贵妃耳边低语几句,顾贵妃点点头厉声道:“证据确凿,你二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珠儿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体不住颤抖大声求饶,“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
“此事都是臣一人所为,臣认罪,但求娘娘不要牵连臣的家人!”钱掌闱苦笑一声不再挣扎。
顾贵妃按了按眉心,“钱掌闱赐死,宫女珠儿杖责三十罚入辛者库。”
几个内侍上前,珠儿双手向前胡乱挥舞挣扎,钱掌闱双手颓然垂下身体瘫软,二人被内侍们拖拽出去。
秦奕游望着二人,她心里并不觉得愧疚。
害人者人恒反击,若她真是个蠢货今日中计任她们揉搓捏扁,凭着她的家世她是不会死,但也一定会倒大霉给她娘惹上大麻烦。
正当她神游之际,顾贵妃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脸上重新带上浅笑多了真实的温度,轻唤道:“秦女史...”
她闻此急忙回神躬身。
“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赐你白银百两以资勉励。”
秦奕游没有注意到身侧各位宗妇复杂的眼神,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