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咸鱼崛起

翌日,秦奕游吃饱睡足又斗志昂扬起来,她对着铜镜插上碧柰送给她的木簪,手握成拳给自己打气誓要追查出凶手!

钱掌闱倒台后她便不用在内东门苦熬到夜里下钥了。还未到她当值时间,她便悠闲向内酒坊走去。

她在门外寻了个太监问道:“我找小何公公,可否帮我同传一下?”

过了一会,一个面容白净身穿褐色长衫的小太监便走了出来,看向秦奕游眼中满是疑惑。

她主动解释道:“我是司闱司女史,碧柰的朋友。”

何公公神色一滞,面上浮现悲伤之色,“这位女史,敢问您找在下有何事?”

秦奕游问道:“我知道你是碧柰的同乡,也知道你是她的好友,

我想问你...她...去世前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

何公公凝神沉思:“她十八日那天上午来给我送糕饼,问我出宫办差时可有去她家见过她娘...”

何公公说了一堆二人当日谈话内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真是她想多了?那张宝昌号货单只是巧合吗...?

倏地,何公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她那天着急要走,我问她要忙着做什么去,

她说...她说是要赶去给内侍省都知许公公处送文书。”

她脑中电光火石间好像抓住了什么,忙问道:“你知道宝昌号吗?”

何公公偷偷打量四周,把她扯向角落,悄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宝昌号的东家可是宫里杨淑妃的亲兄……”

何公公神色不安,仍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的声音更小了:“宫里像由宝昌号商行供应的香料、锦缎、药材之类采购价都畸高...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内东门的了,原本脑中原来混乱的关系网在这一路上逐渐串联成线...

杨淑妃...宝昌号...许公公...反常的采购价...碧柰的死...

——

赵明崇昨夜在紫宸殿赴宴时就知道了秦奕游的壮举,今日公文看到一半,卡着她值守时间,换好衣服便赶来内东门。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奕游靠在宫门上魂不守舍眼神空洞的样子。

赵明崇双手抱臂轻咳一声,“秦女史又是在...思考人生?”

她又和对面这个怪人大眼瞪小眼,这人怎么神出鬼没还管这么宽...

等等...他怎么知道她姓秦?

望见秦奕游狐疑的神色,赵明崇心中了然解释道:“秦女史昨日一战成名,皇城司之人几乎都知道你的名讳了...”

秦奕游“呵呵”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微风拂过秦奕游眉上刘海,她眼神清亮抬首望向天空。

他看得出神,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节上摩擦。

他眉头习惯性蹙起,耳根透着不自然的薄红,鬼使神差般开口试探问道:“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秦奕游不答反问。

他微愣一瞬,转而恢复冷漠神情:“顾宪,我是皇城司亲从官顾宪。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好奇哪个奇葩能这么无聊?

皇城司亲从官没有本职工作要做吗?

她要是他上司有这么游手好闲的下属,一定会把他月例银子全扣完...

秦奕游还是不答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就是头顶这片天死死压着你,压到你窒息,压到你无处可逃。

你百般努力也无法撼动它一点,片刻也不得喘息...你会怎么办?”

赵明崇神色倨傲轻笑出声,“头顶上的天若想压倒我,那我便撕开这片天;

若我为局中棋子,那我便掀了这棋局...”

秦奕游微怔片刻,是啊,也许这一次她能改变这腐朽的制度呢...?

碧柰的死她要查,宫中制度她也要改革,不然这宫中还会有无数个碧柰...

她唇角彻底扬起,露出贝齿上沿,眼睛也跟着弯起亮得灼人,整张脸的表情自信到近乎嚣张。

她转向赵明崇,向前靠近几步。

赵明崇指尖颤抖,仍强自镇定,

她嗓音轻亮,极快地说了声:“谢谢你,顾侍卫...?”

这句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秋风吹跑得一句话,却牢牢印刻在赵明崇耳中,

他右脚忽然后撤半步,睫毛飞快颤动,

赵明崇嘴唇紧抿,耳根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颧骨下方...

值房内光影疏淡,北墙立着高及人胸的檀木文牍架,分格中堆叠着薄册,以黄绫标签垂系、标着宫门启闭录,各司人员出入注记等字样。

东窗下设几张黑漆长案几,中央铺开纸筏墨迹半干。

女史宫女们衣袖与案沿摩擦窸窣作响,这些人如精密机括中的一枚玉齿,在后宫这庞然大物中严谨有节律地运转。

秦奕游悬腕执一管紫毫笔,运笔时腕部平稳如磐,小指不自觉微翘起避免碰到砚边,

她翻阅薄册时以食指指腹轻拨页角,不起半丝褶皱。

孙典闱指尖捏住一本厚册子的边缘,将厚册放在秦奕游桌案上。

她低垂专注的眉眼抬起,望向对面的人,

孙典闱的脸瓷像般光滑平和但却了无生气,只垂眸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织纹,好似上面有极大趣味儿一样。

孙典闱淡声道:“既然皇贵妃娘娘都夸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那这西华门九月门籍的核对交给别人我可是万不能放心的,劳烦秦女史三日后交给我了...”

孙典闱走后,她左手轻按住厚册子上端,右手执笔在纸上记录。

一共有一千二百七十四条记录,按古代这效率三日内完成...?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仔细翻阅后眉头微聚,这门籍简直是漏洞百出。

首先,单记录的笔迹就杂乱不一难以确认;

再有,上面记录的时间也存在矛盾,让她和九月三十一日几个大字眼对眼;

最后,这出入事由...出宫到底算什么出入事由?

她将目光从纸面上略抬,视线虚凝在半空某处,眼珠缓缓左右移动,双唇不自觉紧抿。

是时候让她们见识一下二十一世纪真正的技术了!

——

孙典闱目光扫过秦奕游桌案,冷笑一声。

果然是愚笨至极的将门之女,居然在这玩起了格子画,值房成了她儿戏之地?

孙典闱强忍下脸上讥讽神色,吩咐道:“秦女史应早些核对完才是。”

秦奕游乖巧点头应是。

她手上不停接着画她的Excel表格,

最上面的表是九月部门出入频率表,横栏从左到右为:本月总人次、较上月增减、可疑标记;

竖栏从上到下为:内侍省、御药院、翰林院...

内侍省本月出入总人次较八月增长百分之十二...

可疑。

第二张表是个人出入频率表,横栏列出每个太监的部门、本月次数、平均间隔、主要事由、时间规律性。

正常太监每月出入次数不会超过十次,而内侍省吕公公一月出宫二十八次,明显有异常。

且他的出宫事由极为单一,百分百都是采买;

最为重要的是,他出入宫门的时间都极为规律,甚至每次都固定为三刻钟...

非常可疑。

下面还有事由分类统计表、时间规律分析表…

不过这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百分百肯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

秦奕游在后面跟上孙典闱,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道:“下官想跟着孙典闱多学习一下您管理宫门的方法。”

孙典闱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鼻翼微微翕动,眼睑半阖,终是对她的乖顺感到满意。

“走吧。”孙典闱的声调被故意拉得尖长。

身后秦奕游垂首,刘海盖住了她狡黠的神色,她懦懦应了声是。

她看了没一会便暗自皱眉,这西华门宫人进出货物运送全靠人脑记忆,交接时也没有标准化文书...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孙典闱若是在她公司上班敢这样,第二天就会因为在公司吸得氧气比别人多而被hr辞退...

孙典闱向进来的吕公公招呼致意,她立马接受到信号,紧盯住那个传说中的吕公公。

他指挥着后面几个内侍运送货物进宫门,口中与孙典闱寒暄不停,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眼瞅着吕公公带着人往宫里走去了,她一整个瞳孔地震。

西华门的检查居然靠着熟人脸面就成,和着上个月他出入宫二十八次还是少记了呗?

她眼角抽搐,现在她才是该吸氧的人...

秦奕游回到直房蹬掉鞋子爬上炕,从袖中取出她的便携小本,找出一张空白页,炭笔在正中写下标题:《司闱司标准化操作手册》,

思考了片刻她又在后面加上“草案”二字。

下面具体分成三大部分:其一是门籍登记三联单、其二是出入事由分类编码系统、其三是高峰期分流方案。

把每个部分细化好后她揉揉眼睛望向四周,和她同屋的宫女们都早已睡去,秦奕游也翻个身疲惫地闭上眼沉沉陷入梦乡...

——

翌日,内东门

秦奕游面朝众太监宫女,双手掐腰,感觉自己活像个教导主任。

她轻咳一声示意大家注意听,“从今天起,我们司闱司便要革新办事效率,过去那些陈规陋习就都忘了吧啊...”

下面的宫女太监目露疑惑眼神彼此示意,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她大喝一声,从袖中掏出三张彩纸,“都听我讲,这黄麻纸叫宫门联,用于当日核验出入,每晚下钥后送到司闱司存档汇总;

这青楮纸叫内务联,每月月底汇交内侍省,稽核人事动向;

这白宣纸叫监司联,每十天送去皇城司,用来监察暗查。”

她拍拍手,几个宫女便把三联单发到下面宫女太监手中,宫女权夏双手抓着青楮纸看得极为认真。

“这联单上面有着:日期时辰、姓名官职所属宫院、事由编码...这个我一会解释;

还有携带物品详录、出入门名、守门女官内侍押字、特别注记栏,一共七项,你们可看仔细了!”

其他宫人都觉麻烦只草草扫了两眼;唯有权夏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敏锐觉察到了:这宫中有着什么在悄然改变...

她向前靠近几步,耐心叮嘱道:“还有两个要点,其一:这三联单以针刺孔编号,骑缝盖司闱司半印,唯有合验方为真;

其二,在事由栏留白处不足时,要另附副单黏连,以防夹带私注。”

说完后她抚掌道:“干说不练假把式,你们谁来和我实操一次,走完一轮流程就都学会了。”

权夏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前面宫女发髻挡住她大半张脸,宫人门极细微窃窃私语起来。

她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可怕,疑心身旁的人是否能听到,明明已快进九月她手心还是渗出汗来。

权夏先是小指动了动,然后是无名指,随后整只右手像是被线吊起来般一寸寸往上挪。

她平日里头总是低垂着,下巴几乎要贴上锁骨,但举手得动作迫使她不得不将脸抬起一些。

当对上秦女史清亮惊喜的目光时,她的内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权夏,你可以的...

秦奕游在后面看着这小宫女一炷香内就完成了三份不同场景登记,心中大为感动:这才是她梦想中的好员工!

她又拿出五份三联单让这宫女从中找出所有错误,权夏下笔谨慎,虽然慢了些但最终还是一个不落地全找出来了。

第一次上手就能这么熟练,她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她强行压住自己快翘起来的尾巴,严肃问道:“若有紧急军报通过,同时又有采买队伍待验,你该如何处置?”

权夏眉头紧锁,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奴婢会立刻放行军报并清道,令采买队伍退避暂候,军报过后续检,记录因急务暂缓并上报备查...”

说完,权夏不太确定地抬头打量她神色,想看她是否满意。

秦奕游唇角带笑,右颊梨涡若隐若现,心里像被春风吹鼓的船帆满是得意,此时权夏还没看到她垂涎的目光。

司闱司还有这么聪明能干的宫女?很好,现在你是我的了!

经过秦奕游三日的一对一训练,权夏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受自己已经出师的事实,成为秦女史亲封的小教习。

这样老带新熟辅生的模式才符合她秦奕游对效率的追求。

权夏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传授记录的同时,也在留意秦女史交给她的任务:记录下所有与宝昌号相关的宦官、宫女出入宫门的时间与频率。

权夏虽不懂秦女史是要做什么,但她内心无比坚定地要为赏识她之人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