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羊绒毯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幸亏当时天色暗,掩盖了宋珩脸上的异色。
尽管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但也不至于这么个摸法。
宋珩心中有些别扭。
偏生虞妙书粗枝大叶,压根就没把他当异性看,更或许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言行举止全然一副男人的模样,继续把他当肉垫使,靠着打盹儿。
大冷天的,从被窝里拽出来奔波,有起床气,谁都别惹她。
官道上马蹄有规律的哒哒声很有催眠效果,起先宋珩还有些别扭,后来也扛不住了,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今日大寨乡赶集,人们听说要通渠,好奇观热闹。
等马车抵达码头,已经是辰时初了。通渠之前还要祭拜河神,诸多仪式需要虞妙书领头。
一路上在车里打盹儿仪容不太妙,虞妙书眼下泛青,近来日日忙碌,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着实操劳。
宋珩忙给她整理官帽,她把身子矮了一截,方便他戴正。
瞅到他颈脖处的喉结,那人下巴光洁,但也有剃须后的痕迹。反倒是自己,男性特征确实不突出。
鬼使神差的,她手贱伸出拇指和食指去捏他的喉结。
宋珩脸都绿了,瞪了她一眼。
虞妙书指自己的颈脖,宋珩赶忙把她推了出去,怕她又到处摸。
衙门里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由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引着先去祭拜河神。
祭台上摆放着三牲祭礼,主祭人致词,所有官吏捧香祭拜,齐齐跪拜河神,祈求它保佑当地村民太平。
祭拜仪式完毕后,祭品倒入河中,供河神享用。
这会儿离通渠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杂役们布置现场,备了鞭炮,官吏们就附近的水渠观览一番。
凿开的水渠从小山丘进入后,被分成两段支流,它们沿着大寨乡边缘,分别进入其他乡的领地。
这中间许多支流相互连接,不仅能覆盖农田,周边的土地也能得益。
到了通渠的时辰,由先前的主祭人致词。掐着开闸的点,付九绪提着系上红绸的铜锣,等着虞妙书敲。
时辰一到,铜锣声响,闸门前的唐庚命人开闸放河水通渠。
随着石门缓慢打开,平静的河水开始涌向低洼处。远处的鞭炮声响个不停,周边站满了人围观。
一尾鲤鱼顺着河水冲进了水渠,众人纷纷笑谈。
那些生命之源以汹涌的姿态进入人们给它建造的脉络,滋润这片土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看着奔流的河水,心情无比愉悦。
她指着那些涌动的生命,道:“至多两三年,奉县这片土地就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粮仓。”
付九绪点头,夸赞道:“还得是明府有魄力,这条水渠都议了好些年,如今能落实下来,明府功不可没。”
虞妙书摆手,“我没有什么功,是唐士曹操劳的,这一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奉县百姓该谢的人是他。”
众官吏沿着水渠而行,虞妙书走在前头,风吹得极大,衣袍猎猎作响,她看向身边的唐庚,说道:“如今水渠已经修成,也该给它取个名字才好。”
唐庚道:“全凭明府做主。”
虞妙书问身边的官吏,给水渠取什么名字好。
人们七嘴八舌,有的用词光鲜,有的拍马屁,虞妙书听着都觉得不够好。
回想这条水渠的诸多不易,全靠唐庚的执着,方才有今日的建成,虞妙书索性道:“不若就以唐士曹的表字命名,就叫它‘常辉’水渠,如何?”
此话一出,唐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虞妙书严肃道:“如何使不得,若不是唐士曹你数年的坚持,哪里有今日。奉县受益的百姓当该记住你的名字,铭记你唐常辉对他们的厚爱之情。”
付九绪赶忙拍马屁,身后的官吏们也跟着奉承,叫唐庚窝心不已。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宋主簿你文采好,得空了写一篇碑文,我要在水渠旁立一块碑,铭记唐士曹的功绩。”又道,“这可是利于后辈子孙的大功德。”
宋珩应是。
唐庚跪地叩谢,一生官途也算有了交待。
整整半日人们都在水渠周边观览,最初的时候颇深,后面分支便浅了许多,还有专门的囤水池,水渠边上也设了护栏,防止孩童落水。
也幸亏当初黄远舟过来修改过图纸,砸下去的钱银跟预算悬殊不大,虞妙书相较满意。
而在其他村的百姓听说今日开闸通渠,也好奇到周边水渠看热闹。
有些地方的水来得快些,有些则慢点,因为要把水池装满。
这阵子上游水量丰沛,通水河的水位平稳,能充足流进支渠,把各个水池填满。
若是在寻常,下端的闸门是打开的,河水最后还是会汇入通水河。若是在旱期,下端闸门则会关闭,蓄水应付干旱。
常辉水渠正式运行后,很快就到了年底。今年福彩分的利比去年要多些,有一百七十六贯,酒坊上的商税也有二十四贯了。
虞妙书计划着,待草市稳定下来,就得抽取商贩的摊位费。
像固定商铺,或从他处过来专做买卖营生的,若想长期占据地段好的摊位,就得交一文钱,用于维护草市秩序或清洁管理。
村民则不会抽取。
过年的头一天,金凤楼送来一笔孝敬钱,有七十贯,虞妙书收了。她很是大方,差人给宋珩送了十贯去,算是赏他的。
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寻常百姓吃好久了。
宋珩拿到手里掂了掂,只要虞妙书别东摸西摸的,一切都好说。
今年是个大肥年。
白云乡的张家还了借贷,还另外存下了四两银子,虽然有部分是定金。
李三娘那里的礼他们一如既往的送,对方没再来骚扰过。
柴灶锅里炖了一家子爱吃的猪脚,他们豪横了一回,炖的是两只!
冬日里萝卜管够,自留地里种了许多,用来炖猪脚最是适宜,化食解腻。
几个孩子第一年穿上了新衣,平时老三捡老二的穿,老二捡老大的穿,这次三个孩子都有新衣裳了。
曹少芳决定开春了就把老大张小龙送去乡里的私塾读书。
他明年就十一岁了,能独自上学,让他去跑两年认几个字也好,将来万一有机会,进城谋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去学堂缴纳的束脩其实并不多,昂贵的是书本费用,因着印刷和纸张的原因,一年下来至少得预算三贯钱投入进去。
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寻常家庭根本就负担不起。
对于曹少芳的决定,张大郎皱眉道:“还是再晚一年吧,咱们做豆酱买卖才刚刚起步,若是把钱银都砸到私塾里去了,家里头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马氏也说道:“大郎说得有道理,手里得留余钱才更稳妥。”说罢看向张小龙,道,“小保,咱们再晚一年去学堂,你可怨大母?”
小保是张小龙的乳名,他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问:“我真的能去学堂吗?”
马氏应道:“能去,仨兄妹以后都能去,大母和你们阿娘会想法子多挣点钱供养你们识字明理,日后长大了才更有出息。”
张小龙被哄得高兴,欢喜道:“只要能去学堂,什么时候去都行。”
见他心中没有埋怨,曹少芳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明年阿娘会多多挣钱供你上学堂。”
张小龙高兴道:“阿娘真好。”
日子有了奔头,碗里的饭食也更香。
一家子围着热气腾腾的肉食,再无先前的狼吞虎咽,因为他们沾油腥的几率增加了许多。
今年是个大肥年。
陈家大院热闹不已,曲家母女奢侈了一回,特地在如意楼订了餐食送到酒坊,请酒坊劳作的人们打牙祭。
十六人围成两桌举杯相祝,祝贺来年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曲云河喜笑颜开,整个人精神焕发,身体养好了,人也开朗许多。
从未料想过,仅仅两年,她就从吴家那个深渊脱离,拥有了现在的成就。
命运这个东西很奇妙,回想半生坎坷,而今那些成就她的过往云淡风轻。
她已经能很坦然去回忆曾经的不幸,把它当作是落在肩头上的尘埃,轻轻一抖,便掉落消失。
现在心中已经没有了恨,存在的仅仅只是轻视。
她用一双手把自己从深渊中拯救了出来,同时也用一双手托举女儿飞得更高。
到目前为止曲珍很有出息,也能酿酒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她的悟性极高,甚至能尝试调配各种酒,什么桂花酒,松粉酒,喜欢捣腾一些稀奇玩意儿。
曲云河也不阻拦她,任由她尝试,因为酿酒需要热爱,唯有投入足够多的热情进去,才会不断尝试突破,追求更好的口感与品质。
今年是个大肥年。
内衙里的虞妙书给二老包了孝敬钱,以前是他们养育扶持子女,现在是儿女赡养他们。
虞正宏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内心情绪翻涌,难以言叙。
时光是修复创伤的神医,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妙允在他们的心里渐渐淡了。
他永远停留在上任那年,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看。他被留在了原地,而人们被时光越送越远,直到最后被虞妙书覆盖了他的模样。
宋珩一如往年那般在这边过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的存在。
抱着挚友的儿子,那眉眼跟虞妙允似曾相识。虞妙书作为姑姑,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晨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腻歪。小子极其亲人,胆子也小,像猫一样。
相较而言,虞芙则活泼许多,有时候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会问他怎么还不娶媳妇,宋珩打趣说要彩礼钱娶不起。
虞芙说爹会挣钱,让爹给他娶,惹得众人失笑连连。
有两个活宝一样的孩子,院里热闹不少。当然也很费娘,有时候张兰被他们惹恼了会打他们,满院追着跑。
有道是远香近臭,以前没在身边想得不行,现在带在身边了又嫌他们淘气。
初一早上虞家二老挨着发红封给小辈们,人人都有一份。
今年宋珩也跟虞妙书搭伙,拿讨来的红封钱去买福彩,抽中了对半分。
结果两人运气霉,一个没中,倒是底下的家奴中了一石米。
年后人们就近游玩了一圈,奉县也没什么景区资源值得观览,不提也罢。
节后上工,日子又回到了以往的状态,只不过要松懈许多,没有那么忙碌了。
水渠竣工,士曹官吏们总算得以休息。
衙门各部再次归于平静,他们发现自从虞妙书来了后,忙是真的忙,但钱也是真的能拿。
而辛劳的成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现出来,以前老百姓对衙门的人抵触避之如蛇鼠,而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态度要亲和许多。
大周施行二级财政管理,有的州是上供,有的州是留用。
像淄州属于中州,收取来的田赋和人头税都要上缴到朝廷国库。以前除了秋收上粮外,还有夏税,后来取缔了。
而淄州留给地方财政的就只有徭役,一个州光靠征役的那点税很难养地方官署,这也是大多数衙门穷困潦倒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不缺乏贪腐。
现在虞妙书靠各种搞钱手段极大的缓解了衙门的窘困,故而官吏们明显感觉到日子好过起来。
日子好过了脾气也温和不少,对百姓的态度自然就少了几分戾气。
而衙门推行的种种利民政策也缓和了民与官之间的矛盾,相互良性循环,进入到相对平和的阶段。
只要日子好过,大家的脾气都好。
一切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去年鼓励村民们种植高粱,农官手里有高粱种,愿意换新种的可在村官那里登记领取,不过要花种子钱。
虞妙书暂时进入躺平状态,因为奉县仅仅只是中县,不论是人口还是资源,供她发挥的场地都不大。
这里既没有地域优势,也没有突出的特色能打造得一飞冲天。
就算她要捧西奉酒,也得花时间去累积,毕竟她才来两年零几个月而已。
反倒是隔壁吉安,间接被她给带飞了,因为淄州所有县都要买他们的种粮,钱跟流水一样进,拦都拦不住。
还有个就是赵岳之,遍地干房地产。
虞妙书掰着指头数目前奉县能利用的资源,实在没什么可盘算的。
她作为现代金融系大学生,学到的东西还没怎么用上呢。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给她的舞台就只有这么大点,先歇歇躺着吧。
春暖花开,淄州各县效仿这边卖地皮引新种,却没把福彩效仿过去,都觉得赌博不宜推广。
一年又一年重复的劳作把人们带进春耕时节,灌溉农田的水渠四通八达,有些田没有蓄起水,直接从水渠取用。
而那块颂赞的石碑也已立于闸门边上,雕刻的“常辉水渠”还是虞妙书亲自题的字。
石碑上刻着它的由来,以及建造者的名字,自然少不了感谢水部郎中黄远舟之词。
殊不知高仓县的黄远舟在夏日便要启程回京复职。
按说丁忧三年,若是在京中根基不稳,只怕职位早就保不住了。
事实上大多数官员都容易在这时候出岔子,一不小心就被人踹掉了。
但丁忧又必须去执行,甚至连君王都会守孝,禁一切娱乐。
只不过黄远舟到了乡下,只要没有人找茬儿,怎么个守法全看自己。而他之所以还能复原职,主要是因为他上头也有老师。
这就涉及到门生了。
通常情况下,一名朝廷京官若要往上爬或坐得稳,光靠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得有关系网。
像宗族亲缘这种关系网通常都是王公贵族,而拥有实权的官员则大部分是发展门生关系。
黄远舟的老师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王尚书已经七十一了,已经过了致仕的年纪,但被朝廷返聘,现在仍然在为大周发光发热。
其人门生众多,各部都有成员,包括地级官府上这些。
就跟搞传销一样,如果你是最下头的小虾米,运气好攀上了交情,犯了事也不用担心,因为上头的师兄师弟们会想法子捞你。
如果运气不好暂时没被捞出来也没关系,师兄师弟们会上下打点,让你少受点罪,等待时机再复起。
这就是官场上所谓的官官相护。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捅出篓子来你也不能做窝囊废,如果是条汉子扛下了所有,至少亲眷的性命还有机会保住。若出卖了上头,师兄师弟们的刀第一把就往你头上掉。
这就是当初魏申凤提醒虞妙书挣表现获得黄远舟青睐的原因。
只要入了他的眼,日后人家回京了,只稍微一提,京中有个什么职缺,从基层调进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还用得着通过层层考核熬资历?
由此可见,魏申凤是真的惜才。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此举也不过是看中虞妙书的潜力,认为她未来很有一番造诣,提前给魏氏一族布局,日后或许还能沾点光。
对于一个冒名顶替者来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幸运。
虽然奉县太小,装不下虞妙书的雄心壮志,但比起砍头来,她宁可龟缩在这小破地方躺平度日。
哪怕干个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因为她还有酒坊可操作,利润空间非常巨大。
偏偏她是幸运的,官运亨通。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得到了黄远舟的赏识。
这种踩着钢丝被推着往上走滋味,只喊一个刺激!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你瞅瞅文案上写了啥?
宋珩:你要坐牢。
虞妙书:为什么不是你坐?
宋珩:……
我不敢嘴贱,怕被坑。
虞妙书:我去扒作者的脑子看看,到底都装了些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