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魏家别院满园菊花争妍斗艳。魏申凤爱菊,喜欢它淡雅高洁的品格。
虞妙书受邀来赏菊,她是个粗人,不懂其中的诗情画意,只觉得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琳琅满目花了眼。
说是邀她来赏菊,实则是给她透信儿。
魏申凤背着手,引她满园子闲逛。宋珩跟在身侧,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前阵子高仓的黄郎中书信与老夫,说今年丰收,比往年增产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虞妙书挑眉,“那是吉安县的种子好。”
魏申凤哼哼两声,“他们家的种粮又不是今年才出的,早好多年就换过新种了。”
虞妙书嘴贱问:“那周边县为什么不引进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地方上的衙门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些精力去引进新种,也得是有了余钱,才会为百姓做点实事。现在高仓衙门卖了地皮,手里有了钱,自然乐意到吉安换新种挣功绩。”
虞妙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魏申凤道:“不止高仓,听说徐阳和邑江县都在效仿。”
听到这话,虞妙书忙道:“卖地皮得征占田地,若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到晚辈的头上。”
魏申凤:“你当他们傻?”又道,“今日寻你来,是听到了风声,咱们淄州刺史府要派人下来巡查了,好像是派的刘司马。”
虞妙书皱眉,“会来咱们奉县吗?”
魏申凤:“自然会来。”
虞妙书连忙道:“到时候接待他,魏老可得出面应付一下。”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虞妙书涎着脸奉承一番,魏光贤备了茶水,几人到凉亭下吃茶赏菊。
虞妙书爱食壶柑,也就是柚子。隔壁州是出产地,个头大,酸酸甜甜的,甚合她胃口。
魏申凤端起茶盏,忽地问道:“听说明年乡里会大量种植高粱?”
虞妙书点头,“对,卖给酒坊。”
魏申凤心里头是服气的,魏光贤笑着打趣道:“还得是虞县令高明,各村的村民争先恐后去开荒,连乱葬岗都要去开出来种高粱。”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壶柑噎了噎,诧异道:“有这么荒唐吗?”
魏光贤:“何止是乱葬岗,一些年久没主的坟头周边都开荒出来了,以前人们嫌弃的山石之地,把石头捡干净,照样能种高粱。
“我们彭水乡闹了好几回矛盾,皆是村民之间为着那点边角土地大打出手,闹到魏家来求协调,都跑了好几回。”
虞妙书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只想着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让酒坊和村民都能得利,能刺激他们去开荒倒是意外。”
魏光贤赞道:“这样挺好,粮食添了三成,开荒种高粱能直接脱手,都是实打实着的益处,村民们不傻。”
虞妙书:“有钱大家一起来挣,我觉得甚好。”
魏申凤捋胡子,道:“你倒是把丰源粮行给养肥了。”
当即说起赵岳之在淄州各县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投资建商铺那点事。
虞妙书不禁好奇此人的家底,问道:“赵掌柜着实是个人物,他是怎么起家的,魏老可知道?”
魏申凤冷哼一声,道:“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早些年干的不过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他起家的那些钱银,大多数都是由黑钱洗出来的。
“现在风光了,知晓要体面,装的倒像个老老实实的商人,但流氓性子是改不了的。
“地痞就是地痞,甭管在脸上贴了多厚的金,也改不了暴发户的粗鄙。”
听他这般评价赵岳之,倒是让虞妙书意外,她看向宋珩,心里头直犯嘀咕,果真人不可貌相。
“晚辈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印象还挺好,一直以为是走正当门路起家的。”
“天真,要在十一县开档口,那得砸多少钱银进去?且不论商铺价值,光水路运送调粮的花费就不少了,他的家底不可估量。”
“这么厉害?”
“而今借着草市修建赚得盆满钵满,若所有县的草市都砸钱银进去,牟利上万贯轻而易举。”
虞妙书“啧啧”两声道:“肥羊。”
魏申凤:“确实是一头肥羊。”
虞妙书黑心道:“有些钱就得有人去赚,只要他在淄州境内,别把钱银流出去,养着又何妨?”
魏申凤斜睨她,没有答话。
他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天真得很,可有时候心又比锅底还黑,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金凤楼的沈大兴倒是个识趣的,但不管怎么说,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此人你可会动他?”
“晚辈暂且不会动他刀子,因为禁不了,没有金凤楼,还会有银凤楼。”
“嗯,倒是识趣。”
“晚辈得留着他,若是要应急时,他不会不识相。”
魏申凤点头,把她当学徒看待,觉得她孺子可教,只道:“你的那什么债券,到期之后给我们这些士绅退了。
商贾的欠着也无妨,日后县里若遇到了什么事,士绅也能拉你一把,商贾却没什么作用。”
虞妙书识趣道:“多谢魏老关照,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别跟老夫诉苦,不爱听。”
虞妙书闭嘴,讨好的给他递了一块壶柑去。
魏申凤不爱吃,本不想接,还是犹豫着接下了,哪晓得吃了一口,酸得掉牙。
她就故意整老头儿。
在场的宋珩和魏光贤憋着笑,魏申凤啐骂了一句,赶紧吃茶压下酸味。
老头到底没有计较。
晚些时候看天色不早了,虞妙书打道回府,临走时讨了几盆菊花抱走。
宋珩识货,让她挑珍贵的品种,魏申凤肉疼不乐意。
虞妙书嫌他小气,还是魏光贤舍了两盆给她带走。
坐马车回家的途中,宋珩说道:“这些日得提醒衙门上下,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虞妙书点头,“也不知道那刘司马何时才到咱们奉县,听魏老的语气,应是已经出来了。”
宋珩:“这阵子小心些总错不了。”
虞妙书试探问:“他若来了衙门,你会不会又告假?”
宋珩无语片刻,方道:“不会。”
虞妙书:“最好如此。”
两人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忽然道:“魏申凤于明府来说,算得上贵人。”
虞妙书挑眉,等着下文。
宋珩接着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视你为学生的态度极其难得。”
“那是因为我会哄。”顿了顿,“又哄又诓。”
宋珩失笑,他觉得魏申凤欣赏她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的很特别。
很难不引人注目。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仅仅只是惜才。他也很欣赏,虽然有时候焉坏焉坏的,却有底线。
“宋主簿得空了给我写一份购买高粱的契约。”
“嗯。”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挣钱真的好难。”
“???”
“我若是淄州的刺史,把赵岳之养肥了定会宰他。”
“黑吃黑?”
“有道是一鲸落,万物生。这么一个巨贾,且垄断的又是粮行,若是心有仁义道德还好,倘若是个不开窍的,于淄州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个灾难。”
宋珩淡淡道:“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大多数如此,若不然老祖宗怎会把它排到最后?”又道,“赵岳之靠洗黑钱发家,就别对他存在幻想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问:“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他哪来的黑钱洗?”
宋珩:“官吏贪污受贿累积下来的钱银可洗,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洗,民间聚众赌博大额钱款可洗,甚至走私军器与敌国换钱,花样多着去了。一个走黑路起家的人,总有他的门路。”
一番话下来,虞妙书听得咋舌。
她还是太老实了,人若是太干净,是挣不了大钱的。
在某一瞬间,宋珩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他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无论是官场上的套路,还是民间黑暗,似乎都晓得一些。
“宋主簿。”
“???”
“我实在对你这个人好奇得紧。”
“……”
宋珩沉默是金。
知道她一直都想扒他,只要不进京,他的皮就扒不掉。
到了宋珩的家门口,他厚着脸皮把那两盆珍贵的菊花讨要走了,虞妙书不满道:“就不给我留一盆?”
宋珩无情道:“这是秋菊,过不了冬,明府养不活,就莫要糟践了。”
虞妙书:“……”
见她一脸不服,宋珩又怕伤了她的自尊,耐着性子问:“明府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觉得宋主簿看起来……”
宋珩:“???”
虞妙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冷不丁道:“很贵的样子。”
撂下这话,马车便走了。
宋珩抱着两盆菊,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很贵的样子”,合着他还能卖不成?
回到内衙,张兰见到那几盆菊花,瞧着煞是喜人,虞妙书发牢骚道:“贵的两盆被宋珩拿走了。”
张兰随口道:“定是晓得郎君养不活。”
虞妙书:“我又不用开水浇,怎么养不活了?”
张兰抿嘴笑。
虞妙书“啧”了一声,不屑进屋。
里头的两个孩子刚刚做完功课,见到她的身影,立马齐声喊“爹”。
虞妙书掐虞晨的脸儿,肉嘟嘟的,养得很好,“功课都做完了?”
虞晨点头。
两人把各自写的字拿给她看,六岁大的孩子控笔极差,写得张牙舞爪。
虞妙书“哇”了一声,赞道:“我儿厉害,写得甚好!”
她夸张滑稽的语气把虞正宏逗笑了,两个孩子忙凑上前讨她抱。
虞妙书一口气抱俩。
冬天穿得厚实,只觉得俩娃跟布团子似的,他们也喜欢跟她玩儿,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张兰把俩孩子领了下去,虞妙书提起从淄州来的刘司马。虞正宏不免紧张,虞妙书倒无所谓,说道:“从州府里来的倒还好,就怕从朝廷里来官。”
虞正宏:“可有打听清楚刘司马来此的目的?”
虞妙书:“多半是因着衙门卖地皮和引进吉安的种粮,爹不用担心,我又没干亏心事,不怕巡查。”
虞正宏点头,他知道自家崽不比往日,是经历过事的人,应该能妥善应付。
待到十一月底时,水渠开始收尾,刘司马刘有先走水路抵达奉县。
他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特意穿了粗麻布衣,扮成商贩视察当地民生。
这会儿许多水田都是空置着,地里则大部分种了冬小麦和黄豆等作物。也有水田收割完水稻后便种了小麦,不给它留空隙养地。
去到草市,是焕然一新的面貌。
新建的屋舍商铺规划得整齐,恰逢赶集,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吆喝人声鼎沸。
尽管当地人穷困潦倒,但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却跟其他县看到的不一样,大部分眼里有光。
这令刘有先感到好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情形,但看到人们那种精神面貌还是诧异。
他特地走到乡间访问,见一老儿拿着柴刀挑荒地里的石头,顿足看了会儿,问道:“老丈开荒呐?”
那老儿的耳朵有点背,刘有先又问了两声,他才回过头。
刘有先大声道:“这地里全是石头,老丈开荒出来能种东西么?”
老儿应道:“能,种高粱能活!”
刘有先笑,觉得当地村民勤劳,因为他过来看到好多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开荒出来了,遂好奇多问了两嘴。
那老儿说明年要种高粱,城里的酒坊直接下来收,连价钱都定好了的。
刘有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儿跟老头儿唠了一阵子,说过来看到村里修水渠。
老儿把原委讲诉一番,说去年朝廷里的官都来看过的,由衙门出钱,村里人出力,年底应该就能通渠了。
刘有先赞道:“这可是好事。”
老儿心中高兴,朝他笑笑,走到田埂上同他说起今年的收成,不仅多了三成,衙门还每户发放了五十文新种补贴。
刘有先半信半疑。
他一路走访,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地人的精神面貌为什么积极向上了。
粮食产量增收,种高粱能直接套现;家里头困难交不上粮还能到村上申请借贷周转,想做小本买卖也能申请小微贷做启动资金,利息还低;草市干干净净,不仅划分了区域给村民做买卖,还特地修了茅厕;一条水渠通往四乡,惠及村民灌溉农田。
林林总总,些许微小细节方能反馈出衙门落实政策的执行力度。
接连数日刘有先都在各乡走访,虞妙书还巴巴等着接待呢,结果人家直接去了隔壁吉安走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衙门最怕这种巡查,但这种走访却是最能看清基层治理的。
眼见年关了又开始忙碌,曲云河跟去年一样送来分利,有足足六十贯。
现在靠着虞妙书的年俸和酒坊的分利,以及过节商贾士绅送的礼,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内衙不需要租子,光养家奴和吃喝开支,这些钱银完全能覆盖掉。
酒坊的赚钱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酒坊送来的分利。
虞妙书沉吟片刻,方道:“始终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也不是长远之计。”
张兰好奇问:“郎君莫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虞妙书没有答话,丰源粮行只能在淄州境内行销,如果要把酒卖出去,就需要专门的经销商,并且还是擅于做买卖的那种商人。
就目前来看,西奉酒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售卖,他们相当于代理商,而代理商的角色是不承担压货风险的。
如果要把西奉酒打出淄州,就得找适合的经销商合作。
经销商要从酒坊购买西奉酒,承担着压货亏本的风险,但同时也有对区域的绝对控制权。
这就涉及到对曲氏母女的未来定位,一人做酒,一人干业务,而不是守着县城里的小酒铺。
这些长远规划在虞妙书心中反复盘算,她要想办法把曲珍托举出来,把西奉酒打造成丰源粮行那般,遍地开花。
翌日功曹报上水渠的通渠仪式,定在腊月二十四那天上午辰时末。
这对奉县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动工修渠的时候看了日子动土,通渠也要看日子开闸,以示大功告成。
冬日起床困难,到了去大寨乡举行通渠仪式那天,虞妙书寅时四刻就起了。
她睡眼惺忪坐了会儿,又想往被窝里钻,被张兰毫不留情拽了起来。
洗了把冷水脸,虞妙书的瞌睡清醒许多。张兰给她梳头换衣,穿的还是体面的官袍。
虞妙书像木头似的任由她折腾,黄翠英也来帮衬,看着闺女一副人模狗样,啧啧夸赞一表人才。
等她洗漱穿衣用完早食,马车早就在衙门口候着了,宋珩比她起得还早,因为想蹭车。
虞妙书匆匆出来,天还没亮,刘二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冷风吹到脸上,虞妙书缩了缩脖子,打了两个喷嚏。
张兰到底心细,知晓她肯定要在路上打盹儿,便让刘二拿了羊绒毯。
这不,上了马车没坐一会儿虞妙书就困得不行,把宋珩当成肉垫靠了会儿,也不怕颠簸。
宋珩有些无语。
按说两人男女有别,靠在一起多少还是会别扭。但他们太熟了,除了没有睡到一张床上,天天都凑在一起上值,相处的时日不比跟张兰少。
马车出城一路颠簸,刘二驭马跑得快,宋珩喊他慢点。
这会儿天蒙蒙亮,虞妙书的官帽都抖歪了,她扶了扶,还是有些歪。
宋珩提醒她道:“请明府多加注意你的仪表,若是叫外人看到,恐不大妥当。”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如何不妥当了?”
她还以为他闹别扭提醒她男女有别,故意摸了一把他的手,道:“两大老爷们,左手摸右手,有何不妥?”
宋珩:“……”
作者有话说:宋:???
宋珩:……
宋珩:唉[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