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时候一家乡下酒坊因内部出现分歧,面临倒闭。
这两年生意难做,特别是曲氏的崛起,对多家酒铺还是有影响的。因其背后有靠山,又拿她不得法,只能勉强苟活。
那家酒坊的合伙人撤离,主家没法继续经营下去,只能转让。
消息传到曲云河这里,便动了心思,想去把它盘下来。
目前西奉酒走的量越来越大,陈家大院的酒坊已经要供应不上了。为了保障后续能接得上货,迟早都要扩张。
曲云河亲自下乡去看过场地,比陈家大院的场地要大两倍,并且租子还便宜,因为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
酒坊里现成的灶,现成的酿酒器物,大部分都能重复使用。
如果把它盘下来,库房里还有不少高粱等物,综合下来要两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曲云河回城去了一趟内衙,询问虞妙书的意思。
虞妙书想了想,道:“你走衙门的渠道,去申请小微贷,借贷两百贯,三年期限,拿酒坊做抵押,不能耽误了下半年收购高粱。”
曲云河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若原酒坊的人做事得力,便继续留用,他们好歹是熟手,省得再磨合,若是偷奸耍滑者,便弃了。”
曲云河应道:“民妇正有此意。”
二人就新酒坊一番讨论,现在她已经能彻底玩转酒坊经营,曲珍也能独当一面了,娘俩打理两个酒坊完全不成问题。
商定之后,申请小微贷一事是宋珩操作的。他知晓流程,也能书写,曲云河只需把衙门要审核的东西提供即可。
她有酒坊,也有上税凭证,且没有不良信誉,借贷完全符合条件,走的流程最后也要经过虞妙书审批。
仅仅半个月,两百贯借贷就批下来了,曲珍嫌对方开价太贵,亲自去洽谈,最后以一百八十五贯把酒坊盘了下来。
曲云河觉得闺女在洽谈方面比自己要厉害些,干练爽利。
酒坊原有十人帮工,现在换了主,暂且用着,先考核,如果做事不行则辞退。
招牌很快就进行撤换,挂上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
周边的村民得知那么大的酒坊开不下去了被母女盘下,无不感到好奇。
有人特地来看过,大门紧闭,里头有人声,似乎忙碌得很。
这些日曲云河都住在酒坊,有时候曲珍也会过来。
相较而言,乡下的酒坊反而比陈家大院走货运要方便些,因为离码头近,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丰源粮行调粮大部分是走的船运,从乡下送货去码头,反而要便捷些。
为了区分酒坊,酒坛的底部会做标记。
陈家大院酿造出来的酒是“壹”,大寨乡酒坊酿造出来的酒是“贰”,以后如果扩张,则依次排下去。
此举的目的是便于日后追责,如果出现品质或其他问题,通过酒上就可溯源找原因解决问题。
这是虞妙书出的主意,曲云河很是认可。现在虽然是母女把控,但做大了之后难免会出现纰漏。
随着扩张,母女也需要培养可靠助手,在陈家大院帮工的最早一批元老们得了利。有人被调到新酒坊做管理,待遇比之前提了一级。
没有什么比涨薪更值得人高兴的了,今年所有人都涨了的,虽然干的活计辛苦,但给的报酬对得起付出的辛劳。
像周家两口子,他们是最早来的一批,在陈家大院还在修缮时就来干活,今年二人调到新酒坊来了,让他们领着原酒坊的人做事。
现在他们的工钱一个月九百文,干满一年就有十贯零八百文,两个人则是二十一贯零六百文。
虽然吃住会扣钱,却比多数人都要好,如果能稳定长远的做下去,累积财富的速度也算可观。
在这个做工普遍只有五六百文左右的小县城,进城谋生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没有那么多活计分出来。
好的活计都被内部消化了,哪里轮得到没有门路关系的?
唯有创造出更多的作坊,谋生的机会才会越来越多,选择也更多。
从去年养十六人,到今年的二十六人,压力一下子增大许多。
之前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当附属品看待,现在发现该酒销量还可以,甚至也想多分点利,在各县专门设酒铺卖西奉酒。
分行的牛掌柜寻到曲氏母女,说丰源粮行打算在各县设酒铺,商谈让利一事。
曲云河有些恼,觉得他们得寸进尺,因为给的佣金也不少了,却还不满足。
曲珍知道娘俩在经商方面干不过丰源粮行,说道:“阿娘勿要急躁,咱们去寻夫人,他们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来应对粮行。”
母女商议后,走了一趟内衙。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同张兰说起丰源粮行的事情后,张兰颇觉诧异,道:“他们要在各县设酒铺,对于咱们来说是好事。”
曲云河发愁道:“话虽如此,可是牛掌柜要求让一半利,实在欺人太甚。”
张兰见她焦虑,安抚道:“曲娘子且稍安勿躁,待郎君下值回来,定能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又道,“眼下西奉酒需要粮行的扶持,断不能与他们闹生伤了。”
曲云河道:“他们想必也是看准这茬儿,才故意使坏。”
张兰笑了笑,“商人多数都是重利轻义,见着咱们的酒卖得好,自然想来多分一杯羹。此乃人之常情,你也无需为着此事焦虑,只管做自己的酒,余下的郎君来解决。”
见她的态度镇定,曲云河也宽心了许多。
有时候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么一位贵人,甭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给人一种心安的踏实感。
张兰也知她的焦灼,如果被粮行卡脖子,那西奉酒往后的路就不好说了,又耐着性子宽慰她一番。
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白日曲氏母女过来的情形。
虞妙书挑眉,边洗手边问:“丰源粮行想让酒坊让一半利给他们?”
张兰点头,“这胃口也着实大了些,多半也是掐准酒坊依靠他们的送货渠道,得寸进尺。”
虞妙书拿帕子擦手,不以为意,“生意人嘛,又不是救世的菩萨,哪能没有利益可占,难不成来扶贫吗?”
张兰:“……”
虞妙书显然有些生气,把帕子砸进她手里,继续道:“扶贫是官府干的事。”
张兰跟在她身后,问:“郎君打算如何应对?”
虞妙书:“他们想分一半利,也无妨,得靠自己去挣。”
张兰:“???”
虞妙书吩咐道:“明日娘子把往年通过粮行渠道买卖的账目给我看看,粮行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分一半利。”
张兰应是。
翌日酒坊从建成运营到至今的所有账目都呈了上来,刨除当地内销的外,通过粮行售卖的金额高达上千贯。
虞妙书后知后觉咋舌,难怪他们盯上了这块肥肉,真的有利可图。
但这些只是毛利。
刨除人工、粮食、场地租子、酒坛包装、渠道佣金那些,所剩的也不过两三成利。
初期为了把西奉酒的名气打出去,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攻占市场,事实证明很有效果,若不然粮行哪里会心动?
虞妙书心中一番盘算,之前就有心思找经销商,既然粮行想讨更多的利益,索性成全他们。
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取。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让宋珩去跟牛掌柜谈。这些小虾米,还轮不到她这个父母官出面洽谈。
宋珩得知她的打算后,不禁佩服起她的经商头脑,或许她不该做官,该做一名商人。
领了差事,宋珩去往粮行。
牛掌柜见到贵人,连忙出来接迎,口里直呼稀客。
宋珩指了指他,故意道:“你这老小子,背地里净干些混账事,让我们明府发了好一顿火。”
牛掌柜一头雾水,困惑问:“宋主簿此话何解?”
宋珩:“你们粮行是睁眼瞎吗,明明知道现在衙门在大力扶持西奉酒,要把它打造成咱们奉县的地方特色,还这般在背后使坏。”
牛掌柜恍然大悟,“哎哟”一声,忙诉苦道:“宋主簿言重了,牛某不过是分行的一个掌柜,哪里有本事左右总行的意思啊?”
当即向他诉了一番苦水。
宋珩冷哼两声,被他请上二楼。
牛掌柜备上茶水伺候,宋珩坐下,也不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我过来,便是与牛掌柜商议让利一事。”
牛掌柜心中忐忑,晓得肯定要挨一番训的,哪晓得宋珩居然道:“你们粮行想要一半利,也不是不行,不过……”
牛掌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宋珩严肃道:“据我所知,先前西奉酒通过粮行卖出去,你们只抽取渠道佣金,但压货的风险是一点都不担的,是吗?”
牛掌柜点头。
宋珩:“你看,酒卖不出去,大不了又返还回来,佣金照抽不误,粮行是稳赚不亏啊。”
“宋主簿此话差矣,运送酒货总需要人力船只车马,这些都是粮行自己承担。”
“牛掌柜勿要说这些,调粮渠道不是因为西奉酒而设的,它主要目的是运送粮食,西奉酒不过是额外附带。就算没有西奉酒,也会有布匹茶叶瓷器捎带,对不对?”
牛掌柜没有反驳。
宋珩继续道:“如果西奉酒去了隔壁县,过关卡时抽取的关税是它自行承担。入了隔壁县的粮行,商铺税也是它自行承担。粮行若不满足佣金,想占更多的利,是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
牛掌柜忙道:“总行那边商议,打算各县专门开设酒铺卖酒。”
宋珩挑眉,“由粮行卖酒不是一样的吗,何必另设酒铺?”
牛掌柜摆手,“开设酒铺,货会铺得更多,卖得也更多。”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只卖曲氏西奉酒吗?”
牛掌柜点头,“只卖一种酒。”又道,“这边的酒,大多数县城都能脱手出去。”
“算是走俏的?”
“走俏。”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若另设酒铺,确实会增大粮行的人工成本。”
牛掌柜:“宋主簿可算说了句公道话,如果光靠抽取的那点佣金,是没法支撑另设酒铺行销的。”
宋珩:“那也没关系,如果粮行想赚取更多的利益,可以与酒坊风险共担。”
牛掌柜愣住。
宋珩:“做买卖,有亏有赚乃常情,想必粮行也知晓这个道理。目前所有盈亏风险都是酒坊自担,不可能让利一半出来,还让酒坊独自承担,你说是吗?”
“宋主簿的意思是?”
“粮行可以自行定价,酒坊供货给粮行,你们自行售卖。价高价低自行商定,商税自担,压货自担,盈亏风险自担。”
牛掌柜噎了噎,不满道:“那不是酒坊卖货给了粮行?”
宋珩点头,“对,直接卖货给粮行。
“酒坊保证品质不变,除了奉县当地可以内销外,整个淄州十县都可承诺不去开设酒铺档口竞争。
“酒坊把曲氏西奉酒授权与粮行,独家售卖。换句话来说,淄州境内的曲氏西奉酒只有你们粮行一家是正品,其余人没有资格卖它,也没有资格去定价。
“但曲氏西奉酒出了淄州,粮行就管不了了,它会按地域划分授权售卖,也不会额外去开设档口抢你们的生意。”
听了这番说词,牛掌柜不痛快道:“这哪能直接卖货给粮行呢?”
宋珩不答反问:“难道粮行不想一想,既然由你们把货带出去了,且卖得还不错,日后酒坊为什么不自己去各县开酒铺,还需要继续依赖粮行抽取佣金?”
牛掌柜答不出话来。
宋珩无情道:“粮行想要占利,酒坊不可能做活菩萨让粮行白占利。
“也许明年它就会去隔壁县开设酒铺,断了你们粮行的发货,把所有利益都归拢到自己手里。
“反正曲氏西奉酒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它卖的不是你们丰源粮行,它卖的是自己曲氏西奉酒的招牌,与粮行没有任何关系。
“牛掌柜且好生想一想,一旦酒坊的铺子开设了出去,粮行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替换,至于运送的那点利益,到底有多少,你们心知肚明。
“现在粮行要求多占利,酒坊可以压价稳定供货与你们。
“整个淄州十县的西奉酒只有粮行一条渠道,酒坊非但不会另设酒铺竞争,并且还会竭尽全力去扶持粮行开设的酒铺。
“粮行卖得越多,酒坊的生意就越好,双方风险共担,相辅相成,方才能达到共赢。”
牛掌柜沉默,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过这种合作模式,独家经营,自行定价。
“整个淄州都没有其他卖西奉酒的商铺来竞争?”
“对,一家都没有,只要与酒坊签订了独家售卖的契约,酒坊的酒就不会发给他人。”又道,“发给粮行的酒也会把价格再压一压,得留给粮行盈利的间隙,毕竟你们赚钱了酒坊才会跟着赚钱。”
牛掌柜由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认真倾听,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宋珩到底聪慧,虞妙书把经销商模式跟他讲了一遍,他就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儿。但凡牛掌柜提出疑问,他都能很好解答,因为牛掌柜还要上报给总行。
双方就酒坊和粮行经销商模式洽谈了许久,等牛掌柜彻底吃透了其中的运作模式后,宋珩才离开了。
他心里头对虞妙书的决策是服气的,如果粮行接下了这种合作模式,定会疯狂卖货,那酒坊估计还得扩张。
之前还觉得一个小小的西奉酒能整出什么名堂来,如今看这势头,只怕真会被她玩出花样。
论起搞钱,她真的很有一手!
这不,牛掌柜当即书信送往总行,把酒坊提出的条件一一写下。
起初他觉得宋珩提出来的条件太过苛刻,后来心中一合计,好像有利可图。
根源就是曲氏西奉酒确实走俏受市场欢迎,如果整个州独家行销,进行垄断,那利润是相当的可观。
当曲氏母女得知宋珩跟酒坊洽谈的运作方式,下巴都快惊掉了。
曲珍难以置信。
如果直接把酒卖给丰源粮行,那她们要省去好多麻烦,并且还不用承担压货风险。
一想到粮行的吞吐量,曲珍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就算赚两三成,也是一笔恐怖的巨量。
曲云河却觉得虞妙书大抵是疯了,粮行哪有那么傻去担这样的风险?
如果真签订了契约,那她们的两个酒坊只怕都供应不上。
一旦粮行自行定价售卖,并且还没有其他竞争者,肯定会促使他们多卖多得。
只要朝廷没有下禁酒令,照这么搞下去,酒坊供应不上还得继续扩张,她的精力哪里吃得消?!
母女既欢喜酒坊未来可期,同时又担忧她们跟不上虞妙书的筹划。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她暗藏的野心呢,既然要把曲氏西奉酒打造成当地的特色招牌,势必要开拓出更大的场子来容纳。
两个小酒坊管屁用。
她不仅要带动奉县的高粱种植,还要辐射到周边县种植高粱,把所有荒地都开出来利用。
在这个贫瘠缺乏资源的时代,物尽其用才是对资源最大的尊重。
尽所有可能把一切能转化为利益的东西利用起来,方才能一点点累积,摆脱穷困。
哪怕是微小的进步呢,也是进步。
眼下丰源粮行没有那么快给答复,还要等他们的消息,曲氏母女只能压下心中忐忑,把新酒坊扶上正轨要紧。
初夏悄然来临,天气日渐炎热,远在高仓的黄远舟动身回京。
族人送他远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沿途稻田绿意盎然,去年村民们分外欢喜,因为多了三成的丰收。
从淄州到京城要走数月,如今家中二老不在了,只怕要致仕才会重回家乡,不免有几分愁绪。
当地县令受了他的指点,得了不少益处,特地前来相送。
黄远舟背着手,想起前年去往奉县与魏申凤相见的情形。听说那边的水渠已经运行,还立了碑感谢他的操劳。
小子倒是用了心的。
像他们这类人,名誉才是最重要的,谁不想给世人留下点口碑功绩呢?
马车缓缓远行,送别的人们顿足目送。
黄远舟撩开帘子,望着远方熟悉的故乡。
燕子惊飞,白云一团又一团挂在湛蓝天空中。他心中愁郁,情不自禁哼起当地的童谣,带着几分乡愁。
小的时候总盼着长大,长大后才方知做人的不易。
小的时候父母总期许着望子成龙,可是成龙的子女是不会守在他们身边的,因为要去奔前程。
想要出息要出人头地,就得离家去挣。年轻时离开故乡奔忙,年老时回归故里,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怀揣着离家的愁绪,黄远舟踏上了回京的远行,同时也给虞妙书带来了更广阔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好害怕~~
虞妙书:我喜欢做命运的推手~
黄远舟:我也喜欢做命运的推手~~[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