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当中,崇拜强者很正常。
高文岩曾经就十分崇拜萧元尧,可以在萧元尧被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带着人给他讨公道,也知道在萧元尧被吊起来的时候守候他的帐篷,足以见得他并非没有心思,反之,此人心思那是相当细腻了。
但此人也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自傲,还喜欢看不起人。
沈融就曾因为身材瘦弱问题高文岩觉得不应该进军营,沈融可以理解他是萧元尧的毒唯,但人各有本事,岂能在管中窥豹,所以警告他不要轻敌,要正视自己。
孙平性格谦虚谨慎,就十分适合拿来和高文岩放在一起,沈融本意是想将高文岩再调教调教,将来好为萧元尧所用。
然而他不曾想,人性之变幻如海中风浪,丝毫不讲道理。
对于一个心中本就只有自己的人来说,再调教磨合,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
迎着沈融探寻的目光,高文岩嗓音滞涩:“孙管队,是落海而死。”
沈融:“如何落海?在哪落海?有无施救?”
他语气平静并没有凌厉之感,可却叫高文岩冷汗涔涔,比之刚才看弩箭发射还要心生恐怖。
他极害怕沈融。
最初只是觉得沈融不适合待在萧元尧身边,而沈融显露各种本领之后,这种不满就变成了夹杂着各种未知恐惧的不满。
也许在高文岩心里,萧元尧永远是那个和他平起平坐的伍长,他心中就满足了。
“……孙管队不敌海匪,于战船尾部坠海,距离海岸,约计六百米左右。”高文岩答道。
沈融沉默片刻,道:“高管队还未回答为何没有施救?”
高文岩拳头紧握:“当时船上还有诸多兵卒,海匪紧追船后,是以无法停船。”
沈融便不说话了。
他看了一会高文岩,兀自往官道上了马车。
江州刺史瞅着这气氛不对,也不敢得罪这两个活阎王,连忙讨好着道:“萧将军,海匪已灭,我在刺史府设宴招待诸位,萧将军和沈公子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萧元尧点头:“那就麻烦刺史大人了。”
江州刺史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那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打扫战场自有手下兵卒,沈融上了马车额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重重的按了按,系统担心道:【宿主注意生命值波动哦】
沈融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高文岩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床子弩就放在临岸官道上由亲兵看守,沈融与萧元尧随着江州刺史到刺史府稍作休息,江州刺史有意与二人拉近关系,是以准备了诸多盐城本地的鲜美渔获,甚至还有歌舞表演。
但这一顿饭众人吃的没滋没味,官场里混迹的人怎会看不来脸色?是以宴席结束后便假意有事告退,留给萧元尧处理军营事务的时间。
很快,夜幕降临之时,有一队兵卒从外头回来,递给萧元尧一个书写好的信折。
高文岩并没有在宴席上,此时被叫到了中堂站着。
萧元尧低声念:“与海匪拼杀阵亡二百三十人,落海失踪一百八十人,共计四百一十人。”
萧元尧曾带着一千多人伪装梁兵去截杀梁王的先锋营,死伤人数都不过百,而高文岩带着这么多人来剿一批海匪,却伤亡了三分之一。
高文岩跪在萧元尧面前:“将军!我等也是出了海才知道海匪们早已经联结到了一起,还有个领头的海匪头子,此人嗜杀狡诈,实在不好对付!”
萧元尧看他半晌,忽的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
高文岩愣住。
萧元尧:“你可知此次你能领兵,是因为沈融与卢玉章和奚兆进言,他说你虽长久驻守黄阳,但也是跟过大小战争的人,此次剿匪可当练手,也可锻炼战场思维,你可知沈融殷殷心意?”
高文岩咬牙不说话。
萧元尧:“派孙平给你当副手,是因为孙平比你多了一分谦虚,决计不会做出被敌手诱入海上这种事。”
高文岩心中猛地一沉。
“但你没有听孙平的话,执意带兵出海,才叫兵卒损伤超过了三分之一。”萧元尧缓缓,“但这些你为何信中不言,反倒含糊其辞推卸责任,将孙平一事随意归到大意坠海一词上?”
高文岩脸色惨白。
他与萧元尧在黄阳一战分开,是以没有亲眼见证萧元尧这大半年的成长,他印象中的萧元尧,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偶尔还认真听他们说话的萧元尧,却不知如今的萧元尧已经变得如此威仪深重,洞彻人心。
高文岩怎么会知道,萧元尧哪里是现在才洞彻人心,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很会洞彻人心,只是他极其善于伪装,做伍长的时候能混入伍长们的队伍,做土匪也能混入土匪的队伍,或许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他。
除了沈融。
萧元尧低声:“你可知因孙平坠海,沈融心中有多愧疚?他日夜不休的造弩就是想要给孙平和死去的将士们复仇,你以为他不会迁怒你?”
高文岩满脸汗珠。
萧元尧语气听不出情绪:“只因你从州东起便跟着我,和孙平一样都是最初追随我的人,他有意想留你一命,却心中难抵失去孙平的痛苦,是你叫他失望难受了,你可知道?”
高文岩浑身哆嗦,头颅低垂。
“我已叫陈吉率领鱼影兵沿着岸线搜索孙平踪迹,若能找到他我便只按轻敌损兵之罪处置你,若找不到,便以谋害同僚之罪共处。”萧元尧道,“这条命留不留的住,端看你当初有没有给孙平留一条活路。”
茫茫大海,坠海半月,何以找回?高文岩浑身一毛,心中升起两个大字:完了。
萧元尧压根就没想放过他,孙平绝不可能还活着,他这是要叫他给孙平偿命!
比直接叫人去死更绝望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高文岩眼睛神经质的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动。
赵树赵果进来将他带出去,锁在了外头一个仓库之中,并叫了兵卒在外把守。
陈吉能否大海捞针找到孙平或者孙平的尸首,没有人知道,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启程回瑶城,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床子弩军队在盐城待了七日,期间萧元尧亲自撰写军报发往瑶城,言以床子弩对战海匪大获全胜。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卢玉章回信叮嘱了好几句叫他照顾好沈融。
萧元尧自然知晓,沈融在盐城待了七天,除了最开始睡了两天补觉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外头行走观察当地。
他也不问萧元尧是怎么处理高文岩的,这是萧元尧该操心的事情,沈融现在只希望孙平能够平安回来,好叫果树兄弟不要半夜偷偷跪在他房门外祈祷。
想着沈融便对着大海长叹一口气,平平啊平平,你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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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前。
海边某渔村,一个男人正从海上划船回来。
那是一艘渔船,上面放了堆缠绕着海草的渔网,还有一些死掉的鱼虾。
岸上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第、第几个了?”
“不知道……估计有三五十个了吧……”
“好猛……他还要继续出海吗?”
“要的吧,听说还没捞完呢。”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对战海匪中落入海中的一些士兵。
他们有的中了刀伤,简单缠绕包扎了一下,有的衣裳上全都是海水晒干的盐分,整个人的味道十分不可描述。
但是他们活下来了!那天晚上的风浪巨大,卷的人不知往何方去,等再恢复意识,就察觉到正有人一手两个的把他们往小渔船上拉。
这个人力大无穷,不仅双手各提一个人,肩上还能再扛一个,就这么在一片巨大的海域不断捡人,至今已经救了三五十个落水存活的兵卒。
“孙管队还是那样?”有人小声道。
“是啊,我问他喝不喝水,也不喝,神神叨叨的。”
没错,孙平也被这个猛男给捞上来了。
他当时落水之后差点就被战船给压过去,刚大喊了一声沈公子,就被一股巨浪给掀飞了出去,孙平是个纯正的跑山汉,哪里下过水?一会喊着沈公子一会喊着沈童子,就这么一路被大浪给带到了另一片海域。
成为了被猛男救助的第一个幸存者。
而后这个人又在三天内连续捞人,也不说话,闷头就是个捞,有时候一网子撒下去把人和鱼虾一起带上来,有个兄弟身上挂了十几只螃蟹,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吭。
有兵卒跑到孙平身边。
“孙管队……”
孙平抬手,刚毅面容分外严肃:“别吵,我正向沈公子祈祷呢。”
兵卒:“……孙管队,那个哑巴哥回来了。”
孙平这才道:“又回来了?这次救了几个人?”
“瞧着有三四个。”
孙平深吸一口气:“能回来几个是几个吧,狗日的高文岩,等我回去定要乱箭射死他!”
被救上来的这些时日,孙平日常就重复三件事。
每天早上醒来例行远程和沈融祈祷叫更多人存活,然后便开始鸟语花香的问候高文岩全家,最后就是尝试和那个八块腹肌的猛男对话,问问这到底是哪儿。
无奈猛男好像是个哑巴,头发又长又乱跟个野人一样,还经常不穿上衣露着光膀。
虽说这里是渔村,可这附近就只住了他一家,哪里有一个人的村子啊!
孙平长叹。
又忍不住去找那个救人哥,吱哩哇啦手脚齐上的给他比划:“小哥,这是哪儿啊?”
救人哥看他一眼,拖着渔网慢慢走过。
孙平:“……”
很快又过了两天,救人哥终于没有从海上带人回来了,孙平这才确信这就是所有剩下的幸存者,共计有七十八人。
七十八人,那么大的浪,除了奇迹,说不出任何的话。
如果说那股子大浪是沈公子作法叫他们九死一生,那真正能活下来,还是靠这个一言不发默默救人的猛哥。
孙平曾见过对方一脑袋扎进大海中的身姿,什么样的童子带什么样的兵,孙平当即就起了把这人带回去给沈融看看的心思。
只可惜这人不怎么配合,就算他说他们是正规军队,进了队伍有粮食有军饷,人家也不怎么理睬。
每日到点了就给他们扔些鱼虾螃蟹,随便他们生吃还是烤着吃,孙平瞅着那手法跟喂鸡一样,给地上一撒就走了。
他们也不能长久的待在这里,一想到高文岩那厮还活着孙平就恨得牙痒痒,别的不说,他不能叫这人把萧元尧和沈融欺瞒过去,他必须得活着回去,然后和沈公子狠狠告状!
果然不经点事情就看不清人心深浅,孙平的直觉是对的,高文岩这家伙就是深埋祸心,幸亏是在剿匪中暴露出来的,若是两军对战的战场,这样的人会害死更多人马。
孙平深吸一口气,带着七十八人的队伍打算探索一下怎么回去。
正打算要辞别救人哥,就见这兄弟难得穿了个上半身的衣裳,布包里包了一些什么,也跟到了他们的队伍里。
孙平:“?”
他疑惑问道:“你也要出村吗?”
猛人哥点头,并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孙平:“……那请这位兄弟给我们带带路,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是哪里,还要赶着回去见上官,回去迟了恐要叫他们担心啊。”
那人便走到了前边,看样子是打算带路了。
孙平更加确信前几天的确是人没有救完,不然他们早就能回城了。
一时间连忙招呼各位兄弟跟上,大家这几天晒得皮肤黝黑,各个牙比脸白。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了另外的渔村人家,孙平这才知道这兄弟叫什么名字。
“海生,又出去卖珍珠啊?”
海生点头,算是和路过的大爷打了招呼。
孙平立刻贴上:“原来是海生兄弟!你这名字好啊,一听就是我家沈公子会喜欢的!”
海生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旁边的渔村大爷好奇的看着孙平和他身后的人:“哎,你们是不是这小子救上来的?”
孙平立刻点头:“是啊是啊,大爷您别看我们人多,我们都是瑶城的正经队伍,可不是什么歹人!”
那老人迟疑:“是不是最近上头派来剿海匪的?”
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孙平大喜:“正是正是!我们不小心被浪打到这里来的,这是哪儿啊!”
那老人道:“这还是盐城啊,只不过是盐城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听说那海匪已经全都被灭了,你们应该是从南浪湾被冲过来的吧?”
孙平立即和这人细细询问了海匪剿灭一事,结果却没获得多少消息,说来说去都是嗖一声,然后砰一下,最后就没了。
就没了?
所以这到底是咋灭的啊!
孙平抓狂,那老人又和他道:“你们也是命大,遇上了海生,他从小就一个人住在村尾,那块喜欢来浪,每年总能救一些落水的倒霉鬼上来。”
孙平恍然:“我瞧着这兄弟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会说话,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老人道:“但是是个好孩子,水性极好,是我们村里取珠取的最好的年轻人呐!”
原来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纯粹就是不想和他们说话啊。
孙平有些可惜,但还是不愿放弃,心里盘算着若是海生愿意投军,那他们何愁打不过那些水上的海匪!
想到这里又想到了高文岩,一时间又骂骂咧咧鸟语花香了起来。
狗日的高文岩,亏他还驶船去救他,怎会有如此小人!不但贪功冒进,还对往日兄弟见死不救!明明看见他落水居然不拉一把,就那么跑了!跑了!
孙平脸色阴沉不定,这段时日熟悉他的兵卒都默默离远了一些。
海生要去瑶城北边卖珍珠,把孙平等人带到官道上就要走了。
孙平实在不舍,却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看着他一个人缓缓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们这群人形容狼狈,实在不好走城里面,于是孙平便带着人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因为队伍太过庞大,一路上还吓到了不少路过的百姓。
却听见他们又讨论着什么天降流星,箭雨如鸦,听得孙平好奇不已,这动静肯定不是高文岩那个小人能搞出来的,莫不是将军从瑶城新派了箭队过来?
可是那海匪离海岸那么远,什么箭能射中那群遭天谴的啊!
正顶着满身海盐味往前走,离老远就听见了一道破音声:“平!!!”
孙平猛地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海浪里,有另一群浑身海盐味的男人扑过来,为首的顶着络腮胡和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又嗷嗷的叫了一声:“孙平!”
孙平也跟个野人一样嗷嗷叫的冲下官道:“吉!!!”
陈吉眼泪都在随着海风往后飞,没穿军中衣裳,完全一副鱼哥打扮。
两人见面猛地抱在了一起,陈吉一边哭一边干呕:“俺的娘嘞你腌入味儿了小孙!”
大难不死的孙平也嗷嗷哭:“你也是啊像那个臭鱼干呜呜呜呕!”
两个大男人旁若无人的抱着哭了一会,陈吉这才稍微冷静道:“你居然真的还活着!真的!兄弟!我真以为你折在这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带人找了你多少天!真怕你在海里泡发啊!”
孙平抹了抹鼻涕眼泪:“我好着,没受伤,还有一些兄弟也都活了下来,你都被派出来找我了,将军和公子一定是急坏了吧。”
陈吉:“那可不,你都不知道收到你坠海消息后,沈公子那个脸色有多可怕,这群海匪可算是把沈公子惹着了,公子和将军带人连着干了十天,做了三十架床子弩出来,把那些海匪全都射成筛子了!”
床子弩?
看孙平一脸呆滞,陈吉便道:“哎,等回去你就能看到了,这玩意厉害的不得了,别说海匪了,就算是千军万马都射得啊。”
两人汇合,互相熏了一会,然后才收拾了鼻涕眼泪,哥俩好的抱着肩膀一起往刺史府走。
后面的七十多个兄弟也都跟鱼影兵的弟兄们汇合,一时间整个队伍又壮大了不少。
陈吉在路上细细问了孙平的获救过程,听得直拍大腿道:“收到军报后,将军立刻就派了我出来捞你,收信两天,我骑快马来江州还得两天,哭了一路还以为你早凉了,但将军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沿着海岸一直捞。”
孙平也是心有余悸:“幸亏有这位海生兄弟,不然我真是要被高文岩给害死了!”
提起高文岩,两个人一时间齐齐开骂。
孙平早就和陈吉说过这个人,但那时他们谁也没能想到,别人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勇气,高文岩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见死不救贪功冒进啊。
“亏得你还给他说好话,合着上次送伤病回黄阳就是个幌子,这狗东西在这里憋着坏呢。”陈吉骂道。
孙平锐评:“本质就是借着将军和公子之势有了点成绩的平庸之辈,做点小事尚可,一遇上大事必暴露此人人性缺点!”
陈吉安慰他:“放心吧兄弟,只要有你这个活着的人证,贪功冒进加上戕害同僚,够那狗日的喝一壶。”
说起高文岩就扫兴,孙平于是又和陈吉说起了海生不爱穿衣服这个趣事儿,兄弟俩也算是苦中作乐,经此生死一遭关系更甚从前了。
此时。
刺史府客院。
沈融正听赵树赵果说话。
“……将军关了高文岩几日,并未按军法处置,此人过大于功,又叫孙管队生死不明,实在不知道怎么弄。”
沈融支着额头:“只希望你们将军处置此人的时候不要太受我干扰,我是不喜高文岩,但他也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萧元尧的人。”
赵果气闷:“沈公子善良,可那高文岩却不领公子的情,这些天陆续有底下兄弟来报,说此人平时就居心叵测,颇有不敬公子之嫌。”
“我不能叫每个人都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又不能叫我掉一根汗毛。”沈融无所谓,“萧元尧还没动作?”
赵树答:“将军的意思是等收到陈统领的消息再说。”
萧元尧派陈吉出去大海捞人这事沈融前不久才知道,只是这么些日子过去,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吊的那高文岩神经都不正常了。
赵果沉着脸:“总之我看将军是不想留着那高文岩,孙哥凶多吉少,他没了,将军定会叫高文岩偿命的。”
沈融其实很不喜欢看见这种往日兄弟闹翻脸的场景,奈何高文岩做事太过冒进自私,这样的人留在队伍里,恐怕早晚也要出大问题。
想想就又觉得头痛,他们马上就要在黄阳建设水军,有些隐患早点暴出来也不是坏事,沈融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可惜了孙平……唉!
正惆怅间,有小兵从外头进来:“公子,将军找您。”
沈融:“知道了,这就过去。”
萧元尧在江州这些时日,貌似和江州刺史熟了不少,江州这个地方重要,江州刺史也不可能全然是个草包,此人颇擅官场交际,又极有眼色,怎么当官这件事算是被这老头研究明白了。
萧元尧找他,沈融本以为是高文岩的事终于要处理了。
不想到了堂间,忽的看见了两个大汉正贴着臂膀走路。
沈融:“?”
他揉揉眼睛,双目蓦的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陈统领!”
陈吉回头:“噢呀!沈公子!”
陈吉身边的人也回头:“沈公子!!”
沈融更大声了:“孙管队?!这不是幻觉吧?真是你?你还活着?”
孙平猛猛点头:“我又回来了沈公子!天不亡我啊!”
这可当真是好消息!沈融三步并作两步正要上前,就被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
萧元尧:“先别过去,他们两个味儿大,小心熏着你。”
沈融高兴的都不计较萧元尧抓他脖领子了,“哎!没事!快叫我好好看看孙管队!”
赵树赵果也紧随其后进来,一看见陈吉和孙平顿时吼出了声。
果树吉平组合再次碰头,正要冲过去牵手,半途就被熏回来了。
孙平被救,那海生像养鸡一样的养人,自己平时都没衣服穿,哪管鸡身上穿什么衣服,是以孙平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坠海那天穿的,就这么干巴巴的粘在身上,陈吉也不遑多让,因为多日下海又上岸,衣服不见干过,比坠海的孙平还能更有味一点。
兄弟俩一臭臭一窝,沈融也不嫌弃,直亮着眼睛叫二人进来说话。
孙平大难不死归来,瞧着似乎更黏沈融了一些,当众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在大海里活下来的时候,孙平道:“反正我就信沈公子,一路都在默念沈公子保佑我,嘿,居然还真叫我飘上岸了!”
沈融听得直发笑,又闻除了孙平之外,还有七十八人也活了下来,他立刻坐直身子:“难不成你们都是飘上岸的?”
孙平连忙:“哎,那不是,我是快飘上岸被人捞起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兄弟都是被此人在近海捞起来的,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陈大哥,这才能这么快的找回来啊!”
七十多个人全是被一个人捞起来的?沈融微微震惊,又追问此人在哪里,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孙平便道:“此人名为海生,是盐城一个渔村的渔民,我在黄阳这么久,也是见了不少会水的百姓,可是像此人身手这么好的,几乎没有几个。”
沈融眸光悠远:“这样……”
孙平哪能不知道沈融在想什么,立刻贴心道:“我多次询问这位兄弟是否愿意投军,结果他性格太孤僻,长久一个人待着,想来不能适应军队生活哇。”
沈融远目:“原来也是死宅,那不奇怪了……”
萧元尧开口道:“不论如何,你们能回来这个人居功甚伟,不愿意离开家的话,我便与江州刺史打个招呼,叫他平日里多多关照于他。”
孙平立刻:“还是将军想的周到。”
孙平回来,可谓是解了沈融一个巨大的心结,再加上平白又多了七十多个兵卒活下来,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时间沈融开心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好了,正好萧元尧在他身边,他就又攮着萧元尧的腰,反正此男腰板硬,怎么攮都攮不坏。
陈吉拉着孙平道:“哎你看你面子多大,一回来公子都不和将军生气了,你是不知道哇,前些日子(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孙平听的一会喔喔喔的怪叫一会哇哇哇的嘶气,眼神还不住的在沈融和萧元尧身上飘来飘去,脸上升起了两坨幸福的红晕。
还是萧元尧重重咳嗽一声,这两人才分开身子一本正经起来。
萧元尧:“既然回来了,那便收拾收拾准备回瑶城。”
孙平下意识啊了一声:“我也去瑶城?”
沈融笑:“去,你一个在外头我不放心,还是带在身边吧。”
孙平第一反应不是直升瑶城的高兴,而是为萧元尧担忧道;“我走了谁替将军守卫黄阳呢?那高文岩又顶不住事儿。”
萧元尧:“黄阳要建水师,你擅射箭,于水师无甚交际,留在那里也是没事干,我已经给卢先生去信,叫他推举一个会认字儿的去黄阳,驻兵再重新指派,直至水师建成。”
水师!孙平胸内万千情绪,有种自己在外漂泊多日,回来一看老家盖了别墅的不真实感。
又因为能继续跟在沈融身边,和果树吉团聚而开心不已。
他双眼含泪,单膝跪地抱拳道:“谨遵将军之令!”
萧元尧点头:“你起来吧,有件事儿我要详细问你。”
沈融眸光一动。
果不其然听见萧元尧语气缓缓道:“你坠海一事,高文岩可知晓?”
提到这个孙平就不困了,他立刻将整个对抗海匪的过程以及自己怎么掉进海中高文岩又是如何见死不救全盘吐出,他越说周围人就越沉默,赵树赵果陈吉都紧握起了拳头。
此等孬人!此等孬人!幸而发现的早,要是一直留他在黄阳,岂非叫辛苦打下的黄阳姓了高?孙平话匣子打开,干脆把以前和陈吉说过的,高文岩对沈融态度一事也与萧元尧一一道出。
听到前面萧元尧没什么表情,听到这里便微微眯起眼睛。
当事人沈融反倒没什么感觉。
“好大喜功,贪心不足,又对同僚见死不救,若按军法处置,当是砍头都不为过。”陈吉气愤道,“将军,公子,对此人万不能手软,若是今朝放过他,他一定会以怨报德!”
孙平骂了高文岩半个月,此时心情略微复杂道:“此人其实胆子不大,只是平日里隐藏的好,被将军关了这么几天,当是快吓破胆了吧。”
赵树惊奇:“你别说,还真是,今天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陈吉怒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如此鼠辈姿态,当真羞于在将军手下!”
萧元尧:“你们先下去收拾自个儿,此事我心中已有决断。”
陈吉和孙平这才退了出去。
赵树赵果也跟着跑了出去,应该是刚才没有说尽兴,还沉浸在孙平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
堂里顿时只剩下了沈融和萧元尧。
萧元尧看向沈融,沈融立刻道:“欸你别看我,这是你的兵,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不能因他不满我而罪加一等,毕竟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儿。”
沈融叫萧元尧就事论事,将这次对战的功过全都算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他展袖离开,背影都透着股轻松的劲儿。
第二日一早,赵果便跑来叫醒沈融:“沈公子,将军要处置高文岩了!”
沈融立刻坐起来:“处置完了?”
赵果:“还没呢,这里毕竟是刺史府,咱们不好在这儿见血,将军便叫人将高文岩解了出来,带到床子弩那片海岸,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果然还是要军法处置……沈融长吐一口气。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也该去看一看,毕竟我们在这里牺牲了这么多人。”
说着他便起床更衣洗漱,随便对付了两口粥饭就跟着赵果出了门。
萧元尧处决人的时候并不声势浩大,但该在场的基本都在场,还有一些百姓指指点点的围观。
等沈融乘坐马车赶到的时候,就见披头散发的高文岩正被按在面朝大海的方向跪着。
就是在这里,海匪杀死了他们数百人。
沈融虽已报仇,可每每看见这片海域,都能想起这场惨烈的战争。
领兵者何其重要?因一条决策失误,便可叫数百人送命,若非孙平和那七十几个兵卒被人救起,沈融当真能因为这件事情窝心一整年。
高文岩嘴里一直低低呢喃着什么,沈融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一架床子弩旁边,见两个兵卒正准备拔刀,沈融刚要扭头闭眼,忽的听见高文岩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那日你在萧伍长军帐里画的是什么了!你画的是州东大营的地形图!你刚来不过三两日,是如何得知整个州东大营的地形?”
沈融心内卧槽一声。
系统也卧槽一声:【这猴年马月的事情他还能记得?可真是对宿主你爱得深沉啊】
沈融一言不发,高文岩状若疯癫:“你不是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人!你为何要跟着萧伍长下山!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沈融也在想。
他图谋萧元尧称帝,图谋所有人都好好的,图谋大事做成后叫萧元尧赏他一隐世小院,叫回不了家的他过上曾经梦寐以求天天打铁的生活。
侠客来了便与侠客做刀,杀猪匠来了便与杀猪匠做刀,他从身到心都想的是这些事情,恨不得明天就把黄袍披在萧元尧身上——他图的就是这一逍遥梦,守的就是这一颗工匠心。
可是。
要当皇帝的萧元尧亲了他,还说心悦他,沈融总不能带着开国皇帝去打刀,见了人便说你好这是我家烧炉子的皇帝哥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忽的见高文岩挣脱绳结暴起,抽了兵卒的刀便猛地朝他掷来。
人之将死,其力竟也无穷,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高文岩会有这一下,身边似乎有人在惊呼,可却阻拦不及,忽的有一东西咚一声打在高文岩投过来的刀上,那刀本是当胸而来,却偏了方向,一下子划在了沈融的手臂上。
沈融:“……”
不是,这么倒霉?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刀片落地,高文岩疯狂大笑:“瞧吧!不过也是一个会流血会死的凡人!亏得他们都将你当神来敬,你蛊惑众人叫萧元尧只听你的话——我知道我是对的!我分明就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文岩愣愣低头去看,就见他曾经摸了一把,又被其利刃划破指腹的绝世神兵,正正的插在了他的脖子上,就那样刺碎了他的喉骨,又从后透出,叫他口中吐出几大股鲜血,几个呼吸就没了动静。
是龙渊融雪。
此刀出鞘见血,哪怕即时不死,以后也是必死无疑,高文岩的贪心在捡起龙渊融雪,被划破手指的那一刹就已经埋下,而他的结局,也早在那一瞬间就被定格。
但是此时,已经无人关注这个祭奠了数百英魂的死人。
那刀偏了三分,划在了沈融的上臂,估摸着是划破了某根血管,叫那红色不断地往出晕开。
果树吉平的脸色煞白一片,均抖手不敢动作,沈融抹了一把脸,刚要说没事,就听见连续尖锐爆鸣的系统忽然音质卡顿道:
【叮——检测到宿主遭受不可抗外力伤害,为保证宿主生命值稳定,将强制宿主进入休眠回血状态!】
沈融尔康手:等等我觉得我没事——
霸道系统强制爱:【休眠倒计时开始,5、4、3、2……】
沈融:??
不是这次怎么是从五开始倒的??
血迹快速晕湿了半条袖子,叫人一时间不知道伤口在哪里。熟悉的头部眩晕感传来,沈融猛地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道:“我睡——Zzzzz(X﹃X)”
果树吉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哈哈我又睡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尧狗:(尖锐爆鸣)(我和脆皮老婆的那些事)(老婆流血我流泪)(回家要如何交代)(死一死就好啦)[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