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陆地军队不擅水战,因此便衍生出了水师这一分支军种。
一个繁盛的具有威慑力的大王朝,不仅要有内陆守卫边疆的精兵,还要有沿岸守卫岸线的水师。水陆结合方能保王朝太平,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然江州海匪凶恶程度远超预估,比曾经净匪山的山匪更狡诈没有人性。
一个势力若是太过丧心病狂,那便是太久没有敌手叫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派黄阳驻军前去剿匪,和派瑶城小将前去并无分别,都是一样劣势。
只是沈融还有疑惑之处。
军报乃高文岩所写,言出海追匪遇大风大浪,孙平不敌海匪坠海失踪,这其中有几处叫人疑惑的点。
一军在外,领军者需有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在水上,天气,风向,温度,以孙平的谨慎程度,如果遇到海浪定会带兵回返,所以船队当时为何没返?
其二孙平落水之时船队已然近海,为何不叫舵手停船营救?
其三海匪多零散船只,就算他们的人晕船,也不会全都晕船,海匪如何能逼的正规战船一退再退?
沈融直觉这一仗一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五分原因在他们,五分原因在敌手。
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在领兵者高文岩身上。
这仗打成这样,和他有分不开的关系,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见了人才知道。
萧元尧吩咐亲随去城中寻沈融要的一百木匠,很显然沈融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且先叫他守着岸线,海上风浪瞬息万变,就算从瑶城重新派兵,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萧元尧道。
陈吉赵果等人与孙平关系好,此时脸色难看默然。
前几天他们还羡慕孙平有仗可打,如今却闻他坠海失踪,一时间各个咬牙切齿,恨不得飞去江州复仇。
自从沈融来到军营,他们还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还没有损失过这么重要的队友。
听到萧元尧的话,沈融道:“我知道,只一点要明确,海匪不上岸,我们不下海,不要再上他们的当,白白损失军力。”
萧元尧点头,又看向桌上之物。
沈融干脆将东西拿给萧元尧。
陈吉便急问:“这便是沈公子要叫木匠造的东西?”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这是弩?”
沈融眯眼:“这不是臂弩,是床弩,具体射程以及击杀效果等造出来才会知晓。”
只要团队组得快,十天造弩不是问题,这事儿动静大,还得找一个僻静地方才行。
沈融看向帐中一人:“宋驰,你在城郊找一片没人的荒地,给我拉个帐子,记得要大,赵树赵果,你们俩个跟我一起做过火炉,便和宋驰一起在帐子里给我抹十个临时炉子,不必多精细,能用就行,记住速度要快,再把以前战场上捡的不能用的刀枪剑戟全部送到工帐,这些布置两日之内可能做到?”
宋驰当即道:“帐子一日便可搭好。”
赵树赵果:“便是不睡觉也给公子把炉子抹出来!”
沈融点头:“好,还有那一百木匠,给我分成十个队伍,一个队伍十人,图纸我会分给各队,最后组装必须是我们自己人,可懂?”
陈吉抱拳:“军械机密重大,我等明白!”
沈融起身,看向萧元尧:“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准备好东西,这仗怎么打,还得看将军如何指挥。”
萧元尧缓缓:“已经足够。”
他从不问沈融的本事从何而来,也不会怀疑他是否会造出这拼图大模,信任早在一次次的磨合中锻炼出来,他们都熟知对方此刻的心情。
急迫,愤怒,疑惑。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发生什么转折都有可能,明知风高浪起仍要追匪,不是勇武制敌,而是贪功冒进。
萧元尧眸光沉沉,看着沈融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去。
他叫住陈吉。
陈吉转头:“将军有何吩咐?”
萧元尧:“你找出手下五十个会凫水的好手,扮做渔民先行潜去江州,沿海岸搜索孙平及幸存者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哭包壮汉忍住眼泪:“是!”
萧元尧:“李栋。”
李栋拱手:“将军不必多言,我会派人往江州运送粮草,只是不知是否要多加一些粮食?”
多加一些粮食,定然是要多加一些人手,萧元尧道:“不必,就按照千人半月的粮草预备。”
李栋:“是。”
萧元尧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曾经因条件不足,被梁王的骑兵追的满山跑,二十个人死的只剩了五个,更小的时候,就连祖父都偶有失策对着舆图叹气。
沈融说得对,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要败的清楚,败的明白,而非不明不白,以多敌少仍损失惨重。
萧元尧走出军帐,正巧看见秦钰基在账外四处张望。
一见他出来,秦钰基难得主动招呼道:“萧将军。”
萧元尧看他:“秦将军有事?”
秦钰基试探:“方才出去的那个青袍少年,是你帐下的人?”
萧元尧:“非我之下,秦将军有这个打听的时间,不若多去练练兵,也好叫奚将军能与你父交代,言你在军营并非游手好闲之人。”
秦钰基:“哎你这臭脾气——”
除开沈融,萧元尧平等的毒舌每一个人,他与秦钰基错身而过,径直去找卢玉章与奚兆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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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遇阻,战线焦灼。
高文岩不是一个有才能的开疆拓土的领队,但叫他死守一亩三分地,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萧元尧自与奚兆与卢玉章言明了海战之失,奚兆便道:“那群海匪我知道,比陆上的土匪更猖狂残忍,你叫手下死守岸线是对的。”
卢玉章:“此事不太对劲。”
他羽扇点在膝上道:“虽我军不擅水战,可人多势众,就算不适应海上摇晃,可数百人对战不到百人的海匪零散队伍,怎能损失惨重?”
奚兆:“你的意思是?”
卢玉章摇头:“是我大意了,江州刺史在信中说过,海匪虽猖獗几十年但也不会轻易戕害人命,多是抢了财宝渔获便跑,可听萧将军如今所言,这帮匪寇已然是无法无天,不仅杀害渔民,居然连数量远多于其的兵卒都能对砍,已非普通海匪能做到的事情。 ”
萧元尧:“无人可制便易滋生顽固势力,此战失利非轻敌遇浪一词可以解释,极有可能是海匪当中出了一个能将所有匪众拢合起来的头子,此人不但能够驾驭风浪,还能够指挥作战,不容小觑。”
奚兆:“那你当如何解决?不若从瑶城多派些兵马过去?”
萧元尧摇头:“不必,去再多人都不擅长海上作战,反倒是以旱兵弱点对阵敌匪强项,只会消磨人手。”
卢玉章看他:“是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萧元尧眯眼:“若要其亡必叫其狂,佯装疲兵盖以诱敌,于近海射而杀之。”
奚兆和卢玉章都愣了。
射而杀之?
以何而射?以何而杀?
如今军中弓箭手的射杀距离多为一百二十步,好一点的能达到一百五十步,顶多只有三十丈,可海匪在海上,离岸三十丈船都不一定浮的起来,是以绝对要离海数百米,可数百米的距离又要如何射箭呢?
这岂非是死局?
萧元尧:“我已命剿匪领队守在岸线,只需十日时间,便能叫战局扭转,还望二位相信沈融,他说能做到,便一定能做到。”
沈融?
奚兆恍然,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卢玉章更是惊讶:“这小童还会造百丈军械?”
萧元尧短暂停顿几息,与二人道:“他会的何止是这些,奚将军与卢先生在瑶城护着他,已是帮了我许多,小童年少,性格纯稚,常常显露本领于人前,却不知凡俗多恶徒,又多心思扭曲之人,还望二位以后更加护持于他,不要叫旁人戕害他。”
奚兆与卢玉章沉默良久,卢玉章缓缓道:“我与他相遇是天意,自不必萧将军多言,若有朝一日沈融身陷危机,我定以此身护之。”
奚兆:“我亦然。”
萧元尧于二人长长拱手,沉定两息,背影如剑转身走了出去。
卢玉章这才道:“一遇上沈融的事,他便宁愿折骨示弱,若非沈融,以此子深沉心性,定不会轻易低头。”
奚兆:“……过刚易折,我瞧着有沈融在他身边,倒像是能以柔化刚,这两个人不碰面还好,若相遇相交,定比一人单打独斗强上百倍不止,尤其是沈融,这孩子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各种能力,而是他的心劲儿。”
奚兆低声与卢玉章道:“莫说神子叫瑶城百姓疯狂,我看沈融在军中,不亚于神子于百姓的影响。”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力量,不但能叫已然十分厉害的萧元尧发挥出十成十的本事,更能叫底下小将兵卒各个悍不畏死,冲锋陷阵,只要他在场的战争,就没有打不赢的。
这样不得了的人才,怎么都涌到了他们瑶城。
二人对视一眼,均默默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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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融造弩,一需要木工打磨器械,二需要熔铁以做弩头。
工期太短,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是以便发动了萧元尧手下的所有力量,三天之内不仅召齐了百名木匠,更是连夜将帐篷和炉子搭了起来。
沈融用这三天时间把拼图又拆了重新装了一遍,这一遍很明显手熟了许多,果然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记忆力这么好,他睡不着,干脆连夜绘图,将这个弩床的图纸拆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标注了具体尺寸以及注意细节。
十个队伍的木匠只知道自己所刨的那部分木头长什么样,却不能观到床弩全貌,更不会知道要怎么把这玩意儿拼接起来。
这是沈融短时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军械制造是一个军队的最高机密,以后这样的床弩定然要造更多,万万不能把制作方法流传出去。
他一忙起来就全然不顾吃饭睡觉了,沈融心里压着一股子火儿,对拼图付出的心血不亚于当初锻造龙渊融雪。
有好几个晚上他甚至没有回卢宅睡觉,他不回去的时候萧元尧便也不回去,陪着他一起在工帐中熬夜忙碌。
李栋现在不差钱,给沈融买了好多木料回来,人员,材料,图纸,场地全都备齐,很快,郊外工帐当中就日夜不休的响起了刨木头的声音。
萧元尧盯着木工,沈融便盯着火炉。
曾经在桃县给他帮手的那几个小兵这次齐上阵,用去岁剩余的木炭炼化砍不动的钝刀锈剑,将铁水再捏形状。
工期吃紧,沈融想起曾经用来倒模的宝剑馍馍,便先以弩箭箭头的尺寸雕出木模,模具由可拆卸部件组成,用于定型弩头外形。并用沙土黏土填充模具间隙,保证弩箭形状的稳定,有了模子便能够快速倒模。
只是箭头模型粗糙,还需多加打磨才能具备杀伤力。
好在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石——只要弩箭能够倒出来,打磨自有的是人手。
到了第五日,第一批倒模的弩箭便送出了工帐,此后几批愈来愈熟练,犹如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的送了出去。
做木匠的,做铁匠的,磨箭头的,搞后勤的,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奚兆来看过一眼,便见萧元尧手下的兵卒各个面容笃定,沉默不言,坐在工帐外头动作不见停,均用磨刀石打磨着手下的铁器。
他并未进去,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座工帐散发出的忙碌与肃然,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之感,在瑶城多年,奚兆是第一次见这么听指挥有干劲的队伍,忽然就觉得萧元尧和沈融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了。
到了第九日,连夜不休赶出来的木工零部件已经堆了好几座小山,帐子里放不下的都放在了外头,宋驰怕天下雨,又给外头拉了好几个帐篷。
沈融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都是抽着空才眯一下,回卢宅的次数也是一个手能数出来。
他熬了多久,萧元尧亦是陪他熬了多久,很多次都是强制他去一边休息,等沈融睡醒,便发现睡前操心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被萧元尧井井有条的安排好了。
就这么连续赶工了十天,沈融叫了五十来个鱼影兵的人,又挑了一百来个一直跟随萧元尧的亲兵,将工帐内外的蜡烛点的像是白昼,开始了大型拼图活动。
具体工序如今已经烂熟于心,沈融示范了三个成品,剩下的便由自己人按照图纸去一一拼接,遇到卡住的不懂的才会来找他。
每一个军械的诞生都有一个试错的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个月,总之不会是十天半个月。
可那是在没有确切图纸尺寸的情况下,众人摸瞎才能摸到最后的正确。
然而系统给的黄阳盲盒吸取了黄阳造船的精髓,那就是严丝合缝精确到毫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模具,等比例放大也能复刻出完美的成品。
若非它如此精确,沈融也也不至于最开始无从下手,拼到摆烂不想拼。
人多就是好干活,流水线组装完全效率加倍,待到第十日天晓时分,帐子内外已经放满了巨大的床弩。
每一张床弩都有厚重的带轮子的底座,以及其上的发射台和三张巨大的弓体。瑶城多桑木,桑木易加工成本低,做起弓身毫不心疼损坏率,再装上强韧的麻绳,按照拼图工序挂好绞轴,便成了一架巨大的神似狙击爆射原理的三弓床弩。
十日不分昼夜赶工,共制作床弩三十架,弩箭五百多支。
一弩可放八只箭槽,若三十架齐发,那便是二百四十支弩箭。
至此,沈融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这几日与萧元尧多次商议战术,海匪不上岸自是难打,可在海里飘着意味着他们的动作笨拙,不易挪动,就算是船只全都调转航向,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慢,就是船体最大的缺点。
在海中动作不似陆地,调转马头或者车头就能跑,他们还需要观测风向水流,一不小心走得急了还很容易翻船。
沈融和系统道:我知道为什么会在黄阳这个造船之县抽出床弩了。
沈融:要是两军在水上对战,测算好敌军与我军的距离,那便不用靠近,直接将船当做一个巨大的发射台,先行射弩击溃敌军,再前行近战拼杀,这样会把伤害值降到最低,把握好了几乎可以全员存活。
系统:【放在陆地上更是稳的不得了,宿主没有白拼啊】
沈融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个气压了整整十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越到紧急关头,就越要沉住心稳下来。
若是不能造出床弩,叫萧元尧或者其他小将带兵前去援助,定然会再度损耗自身兵力,上了那狡猾海匪的当,他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从他挂图作战日夜造弩开始,沈融就不允许他们团队再死一个人。
天色大亮,所有参与拼弩的人都走出了工帐,刨出的木头屑撒了厚厚一层,走在上头脚都是软的,废料也是堆了几堆,很多人手上都带着磨箭头擦出来的老茧和血泡。
但是他们做出来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干了一件对古代生产力水平来说不可能的事情。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和萧元尧低声道:“去请卢先生和奚将军。”
此一战是他推举的人,战事不顺,此时也该与这二位有个交代。
萧元尧:“已经着人去请了。”他低头看着沈融:“前方战事与后方是谁推举没有关系,我与卢先生和奚将军猜测这群海匪是有了组织,就算是派瑶城之兵前去也得吃亏。”
沈融默了两息。
“我本意是送孙管队战功,却不想叫他送了命。”
这件事这些日子一直沉甸甸的压在沈融心头,叫他吃不好睡不着,往日赵果陈吉与孙平一起笑闹的模样时常闪现,每每想到心中都一阵酸涩。
打仗总会死人,两军拼杀更是亡魂遍地,可那不是由他所引发的,若他不叫孙平走这一趟,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沈融眉心紧皱,萧元尧道:“孙平之事还有待探查,且信中并未说看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着也说不定,不论如何,这与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沈融心思太善,又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这些时日一直钻到工帐里头较劲儿,叫萧元尧每每看到着急不已。
然而派出去的鱼影兵暂时还没有孙平的消息。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倒是高文岩发了几封信回来,说还在与海匪顽抗,想到此人,萧元尧微微眯了眯眼眸。
城郊地广人稀,工帐所在位置更是毫无人烟,只有远处一片野林子扎着。
卢玉章和奚兆很快前来,两个人先看见了萧元尧,后才看见了沈融。
小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雪白的脸沉沉肃着,他低眉垂眸不发言语,却叫奚兆和卢玉章眼前恍惚了一瞬。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怎么那么像雪夜里昙花一现的神子……
不对,与天沟通的神子怎么可能懂得造军械??
二人迅速回神,走到沈融面前。
卢玉章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沈融带着灰尘的脸蛋。
“近日不见你回来,池子里的鲤鱼都急的团团转。”
沈融哑声:“叫先生担心了。”他抬头看见卢玉章那张脸,眼眶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红。
又碍着人多,不好钻进卢玉章怀里,只好强行忍着,拳包攥的紧巴巴。
沉沉呼吸几下,这才松开拳头与卢玉章和奚兆道:“十日造械,实属匆忙,这新造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试过,想着邀请二位前来,共同查看。”
奚兆早就好奇了:“这是何物,瞧着像是弩箭?”
沈融深吸一口气:“此物名为三弓床弩,一车床弩可放八支长箭,床弩两边有绞轮,每次发射都需要多人一起绞轴张弦,将弩拉满然后射之。”
原来这就是萧元尧所说的诱敌射之!
奚兆快步上前摸了摸最近的床弩,须臾道:“曾经大祁也有过一种床弩,只可惜射程不远,弩箭也只能放三支,这张床弩居然能够一次性放八支箭吗?”
沈融点头:“正是,只是还没试验过射程如何。”
萧元尧闻言换来兵卒,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一架床弩,将床弩摆放到帐前的空地上,正对着不远处的野林子。
又有兵卒抬出弩箭,弩箭各个有小儿手臂那般粗壮,很多箭身都是直接用完整的木料打磨铸造,除此以外,还有那在日光下反射黑亮颜色的箭头,箭尖怒而张开,每一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规整。
奚兆第一次见识沈融的铸铁工艺,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十天……这种看着就骇人的箭头,是如何在十天以内做出来的……这还是凡人能达到的水准吗……奚兆开始怀疑了。
他低声问萧元尧:“这般弩箭,共造了多少支?”
萧元尧回:“五百三十八支,如果不是赶日子,还能铸造更多。”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有种自己还在苦苦挥锄头而小辈们已经拉牛犁完了所有地的荒唐感。
卢玉章也是心内震惊,但他一向淡薄,脸上并未有太多夸张神情,只是脚尖亦是忍不住踮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推出去的弩车。
沈融上前,对照着脑海中的拼图再一次检查各部位零部件,确认一切完好才退至萧元尧身边。
几人就站在弩车的后头,看着士兵在弩车两边,共同使力绞紧那绳结弓弦。
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牙关紧咬,一看就知道这绞轴不是一个轻松活。
待到弓弦拉到极致,沈融便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
系统:【别紧张宿主,拼图盲盒从来不会抽出错误模型,只要按照步骤来,等比例放大一定也能用】
八支大箭,算上尾羽的需要隔开的距离,叫那床子弩宽阔到能躺三个大汉,其底座则更是敦实,好在车轮也大,只要成功推起来便能稍微省些力气。
士兵们把准备的弩箭一一卡进凹槽,随时等候命令。
沈融用发绳将额前凌乱碎发系数绑起,然后目光坚定的道:“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弹开!
奚兆和卢玉章只听见一道尖锐到令人耳膜鼓震的破空声吹响,一路呼啸着往远处的林地而去。
弩箭刚发时还能看见儿腕粗细,随着逐渐远去已然看不清细节构造。
当众人以为这床弩最多射到野林边缘,不想那弩箭到了林子边缘才刚刚落下一点抛物线弧度。
然后再度爆冲几秒,才有犹如惊雷落地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看的清楚的,甚至能够看到弩箭贯穿一棵大树又入地五分,仅仅八支箭射出去,便见野林中的树木倒了一片。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
又看向造出此等骇人杀器的沈融,少年一脸平静,似乎见过比这更厉害千万倍的武器,是以见到此物,便如神仙看见凡人玩弄柴火棍。
卢玉章印象中的沈融,还是一个只会刻宝剑馍馍的小童,那日奚兆与他言沈融于军队的影响力,他虽听过但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心中径直翻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萧元尧要如此护着沈融,难怪会觉得以他一人都护不住,还要请求他与奚兆一起相护——
很快,去捡弩箭的士兵飞跑着回来,他满目都是奇异光彩,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公子!二百三十丈!二百三十丈!”
寻常弓箭射出三十丈已经是好箭手,三十丈等同于一百米,二百三十丈约为七百至八百米。
所有人包括萧元尧都沉默住。
八百米外取敌性命的神举,现在居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而这仅仅是为了对付一群猖狂海匪,而不是放在战场上,对付来袭的千军万马。
杀鸡焉用牛刀!杀鸡焉用牛刀啊!
奚兆不顾体面跑上前,抱着弩箭细细查看,又扑到床弩车上,从轮子看到发射台,从发射台看到绞轴,就连那麻绳都要用手抚着搓一遍。
萧元尧嘴唇动了动:“……海匪停船于近海,离岸最多也就五百米,八百米杀敌,还需往后调整一下弩车的位置才行。”
沈融胸膛起伏几下,脚步往前,立于弩车一侧。
他个头不高,身形并不魁梧,瞧着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可他却一手搓出了这等军械,单看外表,谁又能知道这竟是萧元尧队伍当中隐藏的神之一手?
“奚将军,卢先生。”沈融长吸一口气道,“黄阳出船剿匪一事并不顺畅,短短几日损我兵卒三百余人,害我一员管队落海至今不知所踪。我和萧将军没有打过这样憋屈的仗,派出去一千多人马,竟与一群海匪陷入了鏖战。”
沈融目光带着薄怒:“此为我失算,我不应该叫旱地里的兵去海上杀匪,海上的事情就该海上的兵来办,是以这是我与萧将军最后一次派内陆军队出海,此战之后,我们将以黄阳为中心,先造船,后练兵,招纳本地渔民成立黄阳水师,以防外敌来犯!”
这是他这几日和萧元尧不断商议的结果,现在他们手里的兵马不断扩充,再加上有财神爷李栋不断的给他们滚钱,他们现在有钱有粮还有声望,已经不用再捡梁王的破烂了。
奚兆呢喃:“水师……居然已经要发展水师了吗……”这是他们一个南地洲属驻军该有的水准吗?这难道不是朝廷才能做得起的事情吗?
卢玉章亦是沉默,心底有一道声音明白的告诉他,这已经超出了安王所能掌控的范围,叫他脑海里浮现一句话。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能叫此二人驻扎瑶城,若是安王不出岔子,仅萧元尧与沈融二人,便能杀的梁王片甲不留,甚至是边疆的北凌王,假以时日也未尝不能一战。
沈融:“这是我军床弩第一次现于人前,是以便由我与萧将军亲自护送,弩车庞大,还需从军中借调马匹八十只及人员若干来拉车,好在官道平坦又无泥水积雪,此行顺畅的话四日内就能抵达江州海岸。”
卢玉章连忙:“你要亲自前去?”
沈融点头:“正是。”
奚兆道:“你造此军械已经是十日不休,不若叫萧将军带着手下前去,你便在瑶城多多休息几日等待消息即可。”
奚兆与卢玉章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二人已经如同原桃县将士一般,不愿叫沈融再多辛苦,总觉得以弱小之躯铸造大型军械,会否有损人寿……不可,不可。
然而沈融意志已定。
“此行我非去不可,若不亲眼看着海匪覆灭,难平我心中损兵之痛。”沈融说着眼尾红红看向萧元尧。
沉默良久的萧元尧闭目半晌,再睁开,已然是一片精光。
“便叫沈融与我一起随行吧。”
卢玉章揉揉眉心,荒谬的产生了一种儿大留不住的感觉。
纵使他叫沈融留在这瑶城,恐怕这小童也是日夜愁思不得安寝,不若就让他跟着萧元尧一起出去闯荡,也能释放释放他心中憋闷。
“罢了,随你们去吧。”卢玉章摆摆羽扇,“床弩制造一事暂不必叫王爷知晓,他对此不太精通,恐会大张旗鼓坏了我等筹划。”
奚兆小声嚷嚷:“果然还是你懂王爷,他那边人多眼杂,恐怕还有朝廷的探子,床弩一事太过重大,再加上制造此弩的是沈融……这孩子长得好看,万不可叫他暴露于王爷面前啊。”
奚兆话说一半卢玉章就懂他意思,一时间眉间愁痕又重。
以前是发愁怎么把安王扶起来,所以到处为他寻找人才,到了州东干脆就提拔了一个萧元尧。
现在却是发愁萧元尧太厉害,再加上一个沈融,卢玉章一时竟想不到有谁能控住这二人。
有钱,有粮,有兵马,现在还有杀伤力这么大的武器,甚至还要组建水师……卢玉章想想就头大,有种一脚踩在了悬崖边要掉不掉的烧心感。
看着三十座床弩被一一蒙上厚布,又见萧元尧手下去大营马厩里牵马。
不到一个时辰,马匹与随行人员还有路上所需粮草就已经备好,效率之高直叫人咋舌。
萧元尧此行并未带兵,只带了几个身边的亲随,剩下的都是辅助推床子弩的人员,一行人借着安王剿匪的令牌,直出皖洲,朝着江州而去。
此时,江州刺史正于对战前线挠秃了头发。
“高管队,这真是萧将军的命令?”
短短数十日,高文岩面色就沧桑了不少,以前他的眼中尚算明亮,可如今只剩阴沉沉一片,眼珠还不住的动着,透露出内心深埋的恐慌。
没有人比他清楚孙平是怎么坠海的,那日他见死不救舵手亦是看见……不可,此事决不能叫上头知道。
谋害同僚乃是大罪。
可他也是迫不得已,船上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孙平,便叫所有人都送命。
这便是最真实的高文岩。
他早已忘了孙平是为了追他才带兵出海,亦忘了如果没有孙平射箭相助,他早就被哪残暴的海匪乱刀砍死。
但他现在还活着,所以他会想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活下去,纵使从前心中还有三分英雄气,如今也全都缩了回去,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高文岩永远都不会想到,他此行带兵全是仰仗了他不喜欢的沈融,若非沈融与卢玉章建议,提他出来,他如何会有领兵一千多人的辉煌时刻。
只可惜这辉煌来得快,走得也快。
都说穷寇莫追,高文岩追出海的时候有多得意,被打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像丧家之犬。
他的宿命仿佛印证了他与沈融第一次见面时,沈融批给他的话语。
[高伍长,轻敌,可是要吃大亏的。]
高文岩早就将沈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此时此刻,他想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损失这么多兵马,而打不过一群海匪。
高文岩心烦意乱:“将军军令如此,我们只需在岸边诱敌即可。”
江州刺史忙道:“可近月乃是百姓出海打渔的季节,又到了每年夏日晒盐时刻,若是耽误了晒盐,莫说王爷会否怪罪,朝廷也定当会将我革职查办啊!”
高文岩忽的发怒:“那刺史说当如何做?那海匪不上岸,我们又不准下去,一千多人已然损失了快四百,若再死人,我就得被将军按军法处置!”
江州刺史是个文官,几乎没有武将沟通过,高文岩一怒他脸色也不好看:“那请高管队再度去信瑶城,叫卢先生快快派兵前来,若是耽误了渔获和晒盐,你我都得人头落地。”
二人正争执间,忽的有小兵来报:“刺史,城外官道上有人来了!”
江州刺史一脸惊喜,高文岩则是心猛地一沉。
好快。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一群海匪,上头会派谁来?赵树还是赵果?还是说瑶城其他嫡系兵马——
这一片海岸是最大的晒盐场,亦因回流温和而被称为出船的平安湾,渔民知道这里好,海匪自然也知道这里好。
因着高文岩几日诱敌,远处竟密密麻麻聚集了快五十艘匪船。
这绝不是以前零散海匪该有的规模,高文岩深觉这次不是他一人原因,而是海匪里出了厉害人物,只是他倒霉,带兵撞上了这一遭。
总之不论如何,高文岩都下意识给自己找借口,却从不想若是听孙平的话在岸上消磨海匪实力,定然不会一战损失三百人马。
正心慌间,忽的见一船海匪驶船靠近,船尖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其身形魁梧似猿猴,目露凶光似海蛇,见了高文岩便大声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兵呢,兵爷身边居然还有一位官爷,当真抬举我啊!”
江州刺史脸色涨红:“匪首口出狂言!不过是趁着海势而已,若是龙王知领地之上有你这等恶人,定卷起巨浪先吞了你的命!”
那人居然又笑:“我纵横海上多年,怎的不见龙王来收我?再陪你们玩两天,开船出海谁又能寻得到我?杀你们便是杀了,挡我财路都不得好死!”
来通信的小兵扶住快被气晕的江州刺史,又同高文岩道:“高管队快去官道上看看吧,我觉得来的人还不少!这次我们一定能赢这群贼人!”
高文岩哪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
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又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心慌是身体给他的第六感——那就是他的确错了。
而且因为他的错,害死了几百人,还害死了孙平。
高文岩不敢深思,转身离去,那匪首见了更加猖獗,竟沿着近海撒了无数的臭鱼烂虾,任由海浪冲打着那难闻气味朝黄阳兵马席卷而来。
当真辱极!
高文岩牵了一匹马飞奔出去,还没走到城外官道,便见为首一匹骏马前行,其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肃然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萧元尧与赵树赵果。
高文岩太熟悉这三张脸了,熟悉到这几日午夜梦回,都是萧元尧高高在上说要军法处置他,对孙平见死不救的时候硬气,轮到自己便气虚不已,一时间冷汗直冒叫他不敢上前。
最终还是咬牙前去,与萧元尧于城外官道对接。
高文岩下马,单膝跪地道:“将军。”
萧元尧一句废话都没有:“海匪何在。”
高文岩咬牙:“这几日均按照您的吩咐,在岸边假意诱敌做战败之态,是以海匪都聚集在了近海,将军,他们是有组织的,我们都为旱兵,恐无法轻易战胜啊!”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带路。”
高文岩浅浅松了一口气,却听车内响起一道令他更为恐惧的声音。
“高管队,孙管队寻到人了没有?”
高文岩浑身冷汗歘的下来。
这个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于军营中预测数十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又是这个声音在州东大营锻造出了令他魂牵梦萦的一把神刀。
是沈融。
是他亲自来了。
高文岩心脏剧颤,咬牙回道:“……暂未寻到。”
沈融便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向前,高文岩看着领头之后的一个个车板,以及用厚布盖住的车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拉着这东西的马匹气喘吁吁,后头帮着推动的人群亦是气喘吁吁。
他看了两眼,跟在萧元尧和沈融身后一齐往海匪聚集的岸线而去。
此时队伍中忽然出来了一队小兵,先行骑马向前,不一会回来在萧元尧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高文岩也听不到,当他以为萧元尧会带着这些不知道作何而用的车子去岸线之时,却见队伍所有人都停在了近海的官道之上。
江州刺史也早已过来,夏日浓荫,将官道上的队伍严严实实的遮住,一整条官道都对着岸线,滩上的兵马却无法看见树后阴影。
更遑论还有几百米以外的海匪群。
他们船连着船,帆连着帆,正喝酒笑闹着,顺便挑衅岸边的兵卒。
那长得似猿猴的匪首回到主船上,身边有人立刻上前道:“头儿,我们何时出海?”
匪首喝了一口浊酒:“不急,看看这群窝囊废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周围海匪笑道:“哈哈哈哈正是!正是!”
他们原是各自四散当匪,前几年忽然来了一个投匪的男人,来了之后迅速霸占了一条海船,又打的其他海匪夹着尾巴到处窜,后头又不知怎么的不打了,只叫他们听话他的话,平时各过各的,但有事必须聚在一起。
若非遇上沈融和萧元尧,再给这匪首两年时间,说不定他还真会凭借脑子里这点人多力量大的军事才能,干到整个江州都瑟瑟发抖。
近海处,海匪船只如苍蝇飘浮在一片臭鱼烂虾之上。
跨越一个海线,外带一个二百米的海滩,官道绿荫之后,床弩厚布已然撤下。
兵卒们熟练的绞轴张弦,只待主将下令合弩入槽。
高文岩并未见过这东西,一时间看的神情怔愣,倒是那江州刺史凑上前,正想要摸,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喊住。
“刺史大人。”
江州刺史回头,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卢玉章。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还揉着眼睛细细看了看:“卢、卢先生?”
沈融下了马车:“我为萧将军麾下幕僚,名为沈融,与卢先生亦相识,只是并非亲父子。”
这!世间缘分竟如此巧妙?
江州刺史恍惚半晌,这才道:“小公子年岁不大,然语气姿容已有了卢先生七分神韵啊。”
沈融微微一笑,他在卢玉章的宅子里可是熏陶了半个月,就算平时再躁动出门也不自觉的有了卢玉章几分清淡神韵。
这份清淡再结合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神性,莫不叫人侧目而视心中惊叹。
“刺史大人别碰这些东西,危险。”沈融解释。
然后剔透眼珠转向高文岩。
“高管队别来无恙。”
高文岩差点给沈融跪下,此时强撑着道:“沈、沈公子。”
沈融点头,与两个人打过招呼便又道:“等会再说事情,先解决问题,萧将军,上弩吧。”
萧元尧抬了抬马鞭,早已经准备好的兵卒将赶制的弩箭滑到凹槽之上,弩弦早已拉满,只剩一声令下。
沈融邀请江州刺史和高文岩道:“还请二位与我和萧将军一同下官道。”
江州刺史莫名跟随沈融的话语,却不见高文岩动作,转头一看,就见这个高管队早已经两股战战,面对那位名声大噪的萧将军还能正常说话,可这位沈公子一开口,高文岩却是已经吓到不行了。
怪哉,怪哉啊……
心中疑惑,但官场老狐狸却没有多嘴询问,只与沈融和萧元尧下了官道,站在了柔软海滩上。
任由千古时光荏苒王朝兴衰更迭,不变的永远是这片海洋和土地。
若非面前都是古人和古船,沈融还以为自己到了现代某处度假海滩。
海水这么清,这么蓝,卷着浪花像是玻璃的颜色。
可现在上头却飘了些碍眼的臭鱼烂虾,隐约还幻闻到在这里死去的兵卒们的血腥味。
沈融远远的看着近海的匪船,他站的太远,太小,海匪看不见岸上多了几个人,只看见刚刚还在岸边的那些兵卒忽的往后退去,全都守在了海滩与陆地官道相接的边缘。
“……头儿,怎么回事?”
匪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好像来人了。”
是来人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激活江州盐城地图!盐城,自古以来便是江州最大的海盐产出地,所产海盐供养大祁半边国土,亦可喂食马匹,可使马匹维持神经肌肉功能哦!】
江州刺史还想好奇问沈融关于身后那些大家伙,便见沈融摇了摇那位萧将军的马鞭,于是萧元尧便抬起对折成弯弧的鞭子,指着远处海匪船群微微下压。
背后的弓弦传来令人牙酸的绞合声,似是将众人的心神也绞紧,高文岩和江州刺史虽站在萧元尧身边,却能感受到背后一股不可忽视的寒意。
炎炎夏日已经到来,日头于海面晒了老高。
海面上本应有海鸟啄食鱼虾,此时不知为何也全都消失不见。
正当江州刺史忍不住回头查看,便忽的感觉一阵猛烈罡风自头顶穿过,无数腕粗的弩箭以临岸官道为基点,密密麻麻的向前呼啸飞去。
那声音似龙吟,似虎啸,又似枯萎林中嗓音呕哑的寒鸦,就那样以一种势不可挡以破龙门的气势,越过百米长的黄滩,又飞跃数百米的近海,将远处聚集在一起的海匪船全当成了一个定点,而后集中围射。
没见过床子弩的兵卒与官员全都呆住,下一秒,那弩箭洞穿船体射入海中,又穿透船帆射落帆布,射的满船的海匪面容惊恐,想要驶船逃离,可回头便见舵手先被射死在了船舱上。
曾经的优势转瞬之间全都变为劣势,海船无法快速逃窜,如今慌不择路跳海的变成了这群海匪,然而落入海中的弩箭亦是不少,弩箭绝对的俯冲力度似要将海面劈开一条裂缝。
一波射完,几乎所有的海匪船只全都支离破碎,没有一艘能够完整保存,抓着木板哀嚎的,抱着桅杆哭叫的,有人去找他们的头儿,却见刚才还神色狡诈傲慢的男人早已经被一弩当胸,死的不能再透。
而那射死他的弩箭居然只留了一小截尾巴在身前,绝大部分箭体都因为爆冲的力度而没入了船舱之中。
高文岩已然呆住,江州刺史也面容惊骇。
他是想求卢先生派兵前来剿匪,可没叫他派一群天兵天将来啊!这是人能造出来的军械吗?杀伤力如此巨大,却只拉出来剿灭海匪??
浪费!浪费啊!
所有没死的海匪纷纷大声求饶,曾经的张狂全都变成了面对未知的恐惧害怕。
在后头指挥绞轴的赵树赵果上前问道:“海匪已然溃散,是否再射剩下的弩箭?”
萧元尧淡道:“恶人作恶,岂会一朝改善?他们求饶是因为他们害怕死亡,可我们的士兵死的时候,又有哪个海匪放过了他们?”
沈融侧目:“不用害怕浪费,武器没了可以再造,但这个仇,我必须当场就报。”
赵家兄弟抱拳:“得令!”
于是那令人牙酸的张弦声再次响起,高文岩已经受不住的捂住了耳朵,江州刺史一面兴奋一面紧张,再也不敢因为沈融年纪小而小瞧于他,又看向那个传闻中的萧将军。
原以为这年头谁都喜欢夸大自己名声,不想今朝弩箭一出,直接叫江州刺史变成了哑巴。
如此实力,三刀杀五将都是轻的,说一句大不敬的,哪天就算是这么把梁王射死他都不奇怪……这哪是普通军队能有的实力,哪里有箭能射这么远?这群海匪惹得不是菜包子,是阎罗王啊!
于是第二波弩箭遮天蔽日再度射出,留在剩余海匪眼中的,便是一个个由小到大的死亡狙点。
一阵巨啸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海面只剩一片船只残木,就连船帆都被射成了一片马蜂窝。
无人生还。
沈融看向这段时间死守岸线的兵卒,与他们道:“我们还有几艘船?”
有兵卒结结巴巴回:“还、还剩两艘。”
沈融:“好了,现在你们可以上船了,带上我们的人,去那边捡我们的弩箭,能捡回来多少是多少。”
“是!是!沈公子!”
兵卒们窝囊扮演了这么一段时间,早就心里憋着气了,沈融与萧元尧前来,以雷霆之力一句肃清海匪,就像是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告状的孩子,父母现身直接掀了对面的摊子。
要怎么打?还能怎么打?这一仗能打成这样,纯粹是被这群海匪逼出来的。
沈融坚信心中那句圣言,火力不足就解决火力不足的事情,刀枪剑戟磨刀石都给军队配上,若还不行就想别的办法,比如十天流水线搓个床子弩出来,再不行那便是他们还没发育好,老实苟着招兵买马发育就行。
他抄起袖子,在海风中徐徐而立,已然长长的头发又黑又软,一截黑蓝发绳落在颊边。
好了,外边解决完了,现在该来解决解决内部的事情了。
沈融抄手转身,名士姿容已显露三分。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直的问高文岩道。
“高管队,孙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平:咕噜咕噜,俺还能苟,信沈公子者……咕噜……百灾全消咕噜咕噜……[求求你了][求你了]
吉(四处寻寻觅觅版本):兄弟苟住!俺们鱼队想办法捞你上岸啊啊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