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看来,还是得等何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了。
越颐宁想了想,不过,四皇子对付她的手段还挺温和,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谋士之前对付三皇子时,用得手段可狠辣多了。
.......
暮色垂天际,寒霜化雪泥。
银羿和黄丘守在院门前,数名侍卫噤若寒蝉,侍女们快步走过,院内一片肃杀之气。
在二人脚边躺在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麻袋,里头似有活物,正在挣扎蠕动。无论那麻袋发出怎样的动静,银羿都目不斜视,并不分一丝注意给他,只有黄丘会在那麻袋动作得过于剧烈时踹过去一脚,叫他短暂沉寂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稳而缓的脚步声,银羿立即来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等着那人进了门,才喊道:“大公子。”
人未至,清浅的冷松香先一步到了鼻尖。
裹着一身玄色云锦狐裘的谢清玉出现在院门下,肤白胜雪,冷然出尘。他半垂着形状好看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银羿的声音,谢清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走过去。
银羿又喊了一声:“大公子,属下有要事需向您汇报,还请公子留步。”
谢清玉走出不过两步,也停了下来。其实不消银羿多说那句话,谢清玉看到一群贴身侍卫守在院门口,便知道是有事发生了。
他神色淡淡,往银羿和黄丘的方向看去,目光终于舍得落在那个蠕动的麻袋上面。
“是何事?”
银羿:“黄丘今日在公主府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个准备偷溜进殿,往越大人的香炉里投毒的人,当即下手将人打晕,人赃并获带了回来。”
话音落下,院内一地死寂。
银羿不出意外地看到谢清玉的眼神变了。
连地上那麻袋都感知到了没顶而来的危险气息,陡然停止了蠕动,继而又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银羿一手将地上腾挪的麻袋拽起,扔到谢清玉面前一米处,然后示意黄丘上前。
黄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顶着谢清玉迫人的视线,只觉得脖颈如山沉重,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是属下抓到的人。”
“从他袖中搜出的毒药还在属下这里,请公子过目。”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块叠好的纸包,谢清玉走到近前,用指尖挑开,垂眼看着纸包里颜色诡异的粉末。
“寒血毒。”谢清玉唇瓣轻启,准确地说出了毒物的名字,“发作快,口服容易事后被验出毒性,若是倒在香炉中,一晚上就能杀人于无形,极难被查出死因。解毒的药草珍稀少见,毒发时会经历类似冻死的知觉痛苦。”
谢清玉抬起腿,穿着银纹革靴的脚踩在一动不动的麻袋上,碾了两脚,然后猛地踹开。
麻袋里的人顿时滚了几圈,撞在了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吃了痛,从喉咙里叫了一声。
谢清玉收腿,宽大的狐裘垂落在地,他便又成了那副玉人般无瑕的公子模样。他神色漠然地盯着那人的方向,“把毒给他喂下去。”
“是。”银羿应了,“公子不留着他的命审问他吗?”
“不必,”谢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银羿:“属下明白了。”
谢清玉入了屋内,侍女替他将厢房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麻袋被剥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而又高亢的惨叫,过后取而代之的成了某种掐着脖子干呕发出的怪异声响,再然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渐渐平息了。
当晚,雪停风止。
茫茫白夜,容轩接到谢清玉派人传来的急信后,匆匆忙忙出府,赶往刑部狱。
他提前跟刑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牢里提走一个死刑犯,刑部的官员心领神会,给他拿出了一本花名册,里头全是详尽的囚犯案籍和个人记录,例如家庭、出身、所犯罪行。容轩挑挑选选,终于看中个合适的,便让下官领着他找过去,先看一眼人。
刑部狱建在地下,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牢里几乎只有烛火这一种光源。寒冬腊月的时节,雪水融化后便会顺着泥土渗入石缝,将整座牢狱浸泡在牙关咯吱作响的冷冽之中。
容轩也很少来这里,因为牢狱里不通风,便溺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待久了他容易犯恶心。
快走到路尽头了,容轩经过牢房时还在看花名册,没注意脚下。陡然间,一只干枯削瘦的手飞快地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容轩差点踉跄一下摔倒,他惊愕地睁大眼看向牢房里抓着他的囚犯,那人头发脏乱地缠成了一团,浑身血污,一双眼惊惧又渴望地看着他。
形容狼狈的车子隆从牢门缝隙中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高高肿起的眼角里淌出泪来,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从穿着还是姿容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宛如神仙的容轩,像是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嚎叫着:“大人!大人!大人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还有银子和田地,我全都给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就给我个痛快吧!!”
容轩皱了皱眉,瞧着脚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囚犯,将眼底的嫌恶之色藏得极深。
他没急着撤开腿,虽然刑部狱里几乎都是他的人,但这里四处都是低品级的狱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明面上还要做做样子,反正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果不其然,离得最近的狱卒呸了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车子隆拉着容轩的手上,在车子隆骤然拔高的惨叫声中,他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尚书令容大人,你个腌臜玩意,不老实待着,还敢造次!”
容轩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问了身边的下官:“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是青淮前任太守,叫车子隆。”
原来他就是车子隆。
容轩恍然大悟,看向车子隆的眼神里就有了点怜悯。
真是愚蠢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流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子隆的双瞳已经不能聚焦了,满脸茫然,嘴巴还在哆嗦着重复:“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放过我......”
看来是在这牢里吃了不少苦啊。
真可怜,刚刚居然还在求他。
当初他领了谢清玉的命令,叫人在牢里多“关照”车子隆时,甚至都不知道车子隆是谁。后来知道了车子隆是青淮太守,容轩还以为谢清玉此举是在为自己出气,毕竟当时失踪后青淮没有及时派人救援他,可以说都是缘于车子隆在背后捣鬼。
不过,后来他替谢清玉办的事越来越多,逐渐看清了真相,也明白了他一开始的想法有多天真肤浅。
谢清玉可不是一般人。
其他人若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运筹帷幄,煞费苦心,也大多离不开谋权、谋利、谋名声和谋地位这四者。而谢清玉的不一般就在于,他谋的,只是一个人。
见车子隆还在喃喃自语,容轩存了逗趣的心思,隔着铁制的牢门,故意笑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的银子和田地已经充公了,车太守。”
这话不知戳到车子隆那根脆弱的神经了,他突然大声惨叫起来。
容轩没再搭理他,示意下官负责善后,自己拿着花名册继续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