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无法制胜。那最终的结果, 便是千疮百孔,一地狼藉。
越颐宁瞧见皇帝将手指搭在了紫檀棋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着面前僵持的棋局, 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僵局。黑也好, 白也罢, 看似各据一方, 气势汹汹, 实则深陷泥沼,后继乏力。”
“双方皆面临着一步踏错, 万丈深渊的局面。强行维持, 也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和局。”
他缓缓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将越颐宁笼罩, “越都事观此局, 可还有其他出路?”
越颐宁垂眸。
魏天宣并不是在问她棋局何解, 而是在借棋局, 向她发问。
便如同魏宜华知道皇帝召见她询问朝政是为了试探她,皇帝也知道魏宜华定然领会到了他的深意。他今日找她来,纵使越颐宁已经步步小心, 他也看出她有所准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但这位帝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知道, 魏宜华已经和她谈过了。她越颐宁, 确实是魏宜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魏宜华的心腹。
再审视这盘棋,不难察觉皇帝的意指。棋局中,黑子分两股势力,与白子缠斗不休, 三股棋子在腹地厮杀攀咬,却陷入僵局,谁也没有一击制胜的气路。
正如朝堂上的夺嫡之争。
三方缠斗,看似激烈,实则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与格局,僵持下去只会消耗国本。
越颐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棋盘东南角那片看似宁静、结构独特的白子群落上。那片白棋远离主战场,显得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几乎是废棋了。
她示意皇帝:“陛下请看,突破口就在这里。”
魏天宣凝视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群,眼神又抬起:“越都事为何认为,这里是突破口?”
“陛下,这片白子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角地,是这片白子群落的‘眼’位之一,也是其向外发展的根基。”越颐宁的声音平和清晰,抽丝剥茧般将棋局剖析开来,“这一处的白棋看似偏安一隅,远离腹地,其形初看松散,细观却恰似‘金井角’的变体,外势内敛,气路开阔,棋势凝练不破,不是死守之态,而是蓄势待发。”
魏天宣顺着她所指的位置逐一看去,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如此,这是朕先前也未有发觉之处。”
“但是,纵使白子气路未绝,占据边角的绝佳位置,但越都事要如何走,才能让远离腹地的白子扭转乾坤,掌握胜局?”
越颐宁伸出素白的手指,迎着皇帝意外的目光,只移动了几个棋子,便收回手去,声音温和,“回陛下,微臣会这样走。”
只是几个棋子,几步棋的变化,但整盘棋的局势顷刻间反转!
远离腹地的白子竟是从最外围连成了一片,有了千军万马、翻云覆雨之姿,如同一片厚重庞大的团云,隐隐压迫着整个棋盘,此时的白棋只需再吞吃掉部分黑子,便可走外围内圈的棋路,将黑子全盘包剿。
魏天宣盘着红珊瑚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几息之间没有开口,不过多时,竟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魏天宣慢道,“这几步棋,下得妙。”
“只是。”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片角地白棋,手指在棋枰上点了点扼守在白棋向外发展必经之路上的几颗关键黑子,它们数量虽少,却都在星位外侧的“镇头”或“飞压”之位上。
他说:“越都事这步棋若是走通,白子棋势大好。可这几步棋还是太长了。若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打断,便会功亏一篑。”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复原了棋局,模拟着她的路数走了第一步棋,然后皇帝移动黑子,走了他的第一步。
坐拥基础星位的黑子只需略微挪动,白子气路顿时断绝,后继无力。
魏天宣看着她,缓声道:“黑子在此处是留有数手,已成铁壁连星之势。白子欲动,必遭迎头‘截杀’。若是我在第二步便察觉到了白子的意图,断了白子的必经之路,这片白子便会被困囿于东南方,彻底成为废棋。”
“如越都事所见,此棋虽妙,行的却是险路。”
窗外,融融白雪簌簌直下,殿内暖炉生烟。魏天宣收回执棋的手,侍仆察言观色,弓着腰背端上来一壶新茶,将魏天宣的茶杯满上,蒸蒸白汽掀起。
魏天宣抿了一口清茶,眼前白雾将越颐宁此刻的面容和表情模糊了。
饮了茶水,手掌里的红珊瑚珠重新于指间转动。魏天宣好整以暇看着垂眸无声的越颐宁,声音沉沉道:“越都事,可还有其他解局之法?”
越颐宁自然明白魏天宣的意思。
这盘棋里,黑子是世家,白子是寒门。腹地里三股纠缠的棋势,分别对应目前三位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被世家支持的四皇子与七皇子,以及被寒门支持的三皇子。
表面上看,这局棋的胜败关键在于三位皇子,棋势缠斗最激烈的三方;
可放眼全局,这实质上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利益权柄之争,皇子们最终要登基即位,面对的是整个朝局,依托的也是这群棋子。
魏天宣是在告诉她,长公主纵使有才干,有能力,但却远离夺嫡之争的核心,且作为女子,继位面临的巨大阻碍。
根植朝廷的老臣们大多为世家出身,虽然各自之间没有利益联系,也没有支持哪位皇子,是远在棋盘腹地之外的零星黑棋,可却占据着关键的棋位,易守难攻,难以动摇。他们只需借口礼法祖制,便可打击参与夺嫡之争的长公主,因为她是女子,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突围,是否还能说出不同于寻常的、能够打动他的言辞论断,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让他看见,长公主取胜的希望在何处。
越颐宁内心洞若观火。
其实她是惊讶的。短短几个来回的试探和交锋,她已经能读出魏天宣举动下暗含的深意。
他居然并不抗拒让长公主成为东宫的人选。
诚然,打破先例其实才是越颐宁眼中长公主继位之路上最难的那一步,因为世间最陡峭的悬崖永远是人心。人心莫测,偏见如山,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
罗洪侍立殿中,不能直视天颜,可他几乎能从回荡在殿宇内的清脆声音里,听见她昭然若揭的野心。
身为帝皇,会猜忌野心勃勃的皇嗣,是为常理。可魏宜华因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的影子,连对天子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一种安慰。
女子不可为帝是祖宗之法。但在罗洪眼中,魏宜华的女儿身反而是她的黄金甲,令她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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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后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不过说到她要等到很后面了(为什么重要的剧情都排那么后呃呃呃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