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当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人发起狂来, 那是相当可怕的。

如果这个人还是黎笑笑,那没人敢想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毒箭插入六皇子的身体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皇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朝他扑了过来。

黎笑笑夹着六皇子轻松一躲便躲过了皇后的怀抱, 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把六皇子拎了起来, 随意地扔到了肖院正的面前:“太医,这下两个人都中了一样的毒了, 如果这位六皇子乖乖拿出解药来,那就两个人一起救, 如果他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那就两个一起死。”

她的神情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般。

庞适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为什么有些人的胆子能大成这样?

“护驾!快护驾!”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建安帝的护卫从暗处冲了出来,牢牢把帝后挡在了身后, 又有人挥刀朝她劈了过来。

黎笑笑伸手一推一拉, 已夺了把刀在手里,再伸腿一踹,护卫的身体飞了起来, 撞破前殿的窗户, 直直地摔出了院子里。

继续挥刀上来的, 她一刀一个,击落他们手里的刀后把他们全都扔了出去。

梁其声颤抖着身体挡在帝后面前:“皇上,皇后娘娘, 请先离开这里,奴才已经叫人去通知禁军了……”

建安帝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完全没有动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她还是他嘴里的乡野村妇,粗俗不堪,可这一刻,她手持一柄单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子在麓州被死士追杀的时候,说是被孟家的公子所救,孟家公子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在死士的刀下救人?

原来救人的人在这里。

他精心培养的护卫在她面前像是三岁稚儿般可笑。

黎笑笑又击退一个护卫,整个人烦躁了,她可没有功夫在这里打地鼠!

她猛地把刀横在了六皇子的脖子上,冷冷道:“还不交出解药来吗?想拖时间?如果你把我家公子耗死了,就算送来了解药,我也一刀就解决了你!”

六皇子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那股洋洋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她怎么敢直接拿毒箭刺他?还是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她不要命了吗?

不行,解药不能拿出来,如果拿出来了,他前面否认的一切都会变成事实,太子哥哥说的话都会变成真话,他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转眼间就要化为泡影!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拿出来,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他感受到了她身上强烈的杀气,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如果孟观棋真的死在了这里,她真的会说到做到,让他给孟观棋陪葬!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智计无双,能把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破绽,但真正直面生死的时候,他慌了,他真的慌了,他哭出了声:“父皇,母后,救我,快救儿臣~”

皇后心痛得满脸是泪,拉着建安帝的手臂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求你救救承曜吧!”

黎笑笑大喝:“解药拿出来!你可以不死,我黎笑笑如果真要杀人,这里谁能拦得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这烂了心肠的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萤石捏碎了喂你嘴里?”

六皇子满脸的惊恐,而且他感觉到了,身体开始因为中毒的关系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办法,有没有哪一个可以摆脱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有没有?

建安帝面沉如水,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又示意了一下庞适。

护卫的身手怎么比得上庞适?如果庞适出手的话,肯定能牵制住黎笑笑——

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呼:“解药,解药来了!奴才这里有可解万毒的解药!”

竟然是六皇子身边的双喜,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大呼着跑过来:“解药在这里,日前主子偶然得了一丸药,送药者称可解世间万毒,虽然箭上的毒不是我们主子下的,但我们也有药可解!”

六皇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蠢货。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话,立刻把瓶子接了过来,先掰开一颗给肖太医闻了闻,肖太医隐晦地看了双喜一眼,低声道:“可用。”

黎笑笑便立刻把药抿开,急促道:“我要水,给我一碗水!”

太子妃立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

建安帝跟皇后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已不知说什么好了。

黎笑笑把药丸化开在水里,喂给孟观棋喝,可孟观棋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根本就不会吞咽了。

黎笑笑见喂不进去,直接一口含住药,捏开孟观棋的下巴,从口中渡了过去。

在场众人似乎早已麻木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惊世骇俗地方式口对口地把药给孟观棋喂了进去。

她全然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眼里心里只剩下了这昏迷不醒又深中剧毒的孟观棋,就连六皇子被双喜抢走,拔箭,服下解药,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只有肖院正用带赞赏又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病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方式的喂药是显然是最有效果的。

见帝后没有反对,他亲自又重新给孟观棋施了一次针,催促药力发作。

现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救回来。

直到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孟观棋身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汗,肖院正眉头一松:“好了,有效,再多服一丸毒性便可解开了。”

黎笑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给孟观棋拭汗。

人是救回来了,但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她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到了建安帝的面前,直接跪下。

两把刀立刻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有人上来就反扭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

建安帝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刚要说带下去,黎笑笑却开口道:“陛下要用什么理由抓我?”

建安帝怒道:“你目无尊上,挟持伤害皇子,哪一样不能治你的死罪?”

黎笑笑道:“可我也救了你的儿子,他还是太子。”

建安帝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黎笑笑又道:“我不但救了你的儿子,我还救了你的孙子,李恪,他没有死,两两相抵,陛下能否赦免了我的不敬之罪?”

建安帝宛如被雷霹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皇后也惊呆了,再也顾不得她伤害小儿子的龃龉,又惊又喜:“你说你救了恪儿?!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里?”

六皇子都已经浮头了,黎笑笑也不怕暴露李恪的行踪:“他现在在泌阳县,住在我们家。”

皇后立刻看向太子:“承铭,她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点头:“是真的。”

这可真是最出乎帝后意外的好消息了,他们一直以为李恪已经死在了皇庄的大火中,还曾为太子又失一子而黯然神伤,结果他竟然意外为人所救?

但建安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京城离泌阳县千里之遥,恪儿一个孩子是如何去到那里的?”

黎笑笑道:“自然是逃命逃到那里的,身边的护卫全都死了。”她毫不客气地看了倚在双喜身上的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流出来的血。

李恪竟然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失策了,他太心急了,不应该朝他动手的。

只要再等一等,萤石也可以取了他的性命,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让他飘飘然地自大起来,他竟然觉得等不及了!只想更快坐实太子不祥之名,加快他被废的速度,谁知道竟然会被人救了?!

是这个女人,又是这个女人,一次次地救下太子的命,这次又救了李恪的命,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宝石有毒?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个女人了,他得赶紧想办法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立刻换上平日里乖巧讨喜的面孔,苍白又虚弱地对皇后撒娇道:“母后,我好疼……”

皇后恍了一下神,第一次没有直视他的视线,而是无措地看向了建安帝。

建安帝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从未有如此为难的时候。

眼前的局势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首先是眼前这个虽然被刀架着脖子,身体却挺得比他还直的黎笑笑。

她固然粗鄙无礼、目无尊上、御前失仪,她还敢当着他跟皇后的面拔了毒箭直接刺伤六皇子逼问解药,她以下犯上,胆大包天,若换作平常,建安帝便马上命人拉出去当场打死。

可她救了太子和太子妃不算,她还救了李恪,无论是于国还是于皇家,都是天大的功劳,他如果要下令处置黎笑笑,岂不是告诉天下人都不许对太子好?明明救了太子一家,不封赏就算了,还被罚了,不出三日,他的案桌上只怕全是弹劾他这个皇帝虐待太子溺爱幼子的折子,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千夫所指。

最正确的做法是,不但不能罚她,还要厚厚地赏赐她,否则御史那一关他要如何过去?跟太子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父子关系又要剑拔弩张了。

可如果要赏她,建安帝又满肚子的不情愿,皇家的封赏不能师出无名,如果赏了她,朝臣立刻便会知晓她做了什么事,那承曜毒害兄长一家的事便瞒不下去躲不过去了。

谋害储君如果被证实,那是多大的罪名?就算他跟皇后有心偏袒,但无论是朝臣还是宗室,都不可能放过承曜的。

毒石这件事绝对不能查,现在太子和六皇子各执一词,可毕竟只是吵嘴,没有实证,那便做不得数。

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它变成家事,自家人发生口角,受委屈的需要安抚,淘气的需要教训,但也仅限于此了。

想到这里,建安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扬声道:“梁其声。”

梁其声立刻站出来:“奴才在。”

建安帝道:“黎笑笑御前失仪,目无尊上,又毒害皇嗣,按律当斩,把她带下去午门斩首!”

黎笑笑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建安帝。

这死老头偏心眼偏到屁*眼上了吗?竟然要砍她的头?太子一家在他心里就这么没有地位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立他当储君,难道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小儿子当耙子的吗?

太子与太子妃神色大变,立刻就跪下来为黎笑笑求情:“父皇请恕罪,黎笑笑并非皇宫中人,礼仪上虽有欠缺,但全因担心中毒的孟公子所致,罪不当死啊父皇!”

建安帝板着脸没有说话,但神情似乎有松动。

太子磕头道:“更何况黎笑两次三番救儿臣性命,更是救了恪儿之命,愉儿如今病弱,若熬不过今年,恪儿很有可能会是儿臣唯一的孩子了父皇,求父皇看在儿子的面上,饶恕黎笑笑死罪吧!”

太子妃亦是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建安帝脸上似乎出现了不忍之色。

父子多年,建安帝此刻在打什么主意,太子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给六弟脱罪,他竟然要用黎笑笑的性命来要胁他,逼他放弃追究六弟的责任。

太子看清楚了这一点,心中自知大势已去,纵然痛彻心扉,脸上却不得不做出神情哀痛的表情来:“儿子能有今日,获黎小娘子帮助良多,若父皇肯额外开恩赦免黎小娘子,六弟之事,儿臣,儿臣愿意不再追究,求父皇开恩。”太子深深地伏跪下去,额头碰到地板,遮住了脸面,也遮住了他脸上浓浓的恨意。

建安帝长叹一声,亲自弯腰扶起了太子:“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太子妃也受了委屈,但你知道疼爱弟弟,为弟弟求情,很好。承铭,当一国储君,必须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要胸有丘壑,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太子“感激涕零”道:“儿臣受教了。”

建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因你弟弟淘气,东宫受委屈了,朕会补偿你的。”

他安慰完太子,立刻又板下脸来:“承曜,跪下!”

六皇子顾不得后背之痛,立刻乖觉地在建安帝面前跪好。

建安帝厉声道:“因为你淘气之故,害得你哥哥险些家破人亡,即日起,你迁到庆和宫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许出宫门一步,每日抄写佛经不得低于两个时辰,宫里一应石头全数扔掉,一个都不许带在身上,免得你不知轻重,到处送人石头,又不小心害了别人!”

六皇子心下大喜,立刻伏下痛哭道:“父皇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恕罪。”

建安帝道:“皇后,回去后把他名下顺义坊两条街的产业全数转到太子名下,当作对太子的赔偿。”

皇后顺从地行了个礼:“是,臣妾谨遵圣命。”

建安帝最后才看了黎笑笑一眼:“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这次就免了你的死罪,无事的话你尽早离开东宫吧。”

黎笑笑心下冷笑,但脸上一丝不显,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谢皇上不杀之恩。”

屋外此时照进了一缕初升的阳光。

建安帝凝声道:“不知不觉竟已天亮了,朕还要去上早朝,梁其声,你护送皇后与六皇子回宫,立刻着人把朕吩咐的事办好。”

梁其声俯身道:“是,奴才遵旨。”

梁其声朝干儿子仁贵使了个眼色,仁贵立刻上前扶了建安帝的手,扬声道:“皇上起驾~”

建安帝走后,皇后面露不忍,目光向太子望去,太子平静地移开了双眼。

皇后心中一痛,眼角忍不住滴下泪来,黯然道:“梁公公,本宫也要回去了,你找个轿子,把承曜先带回本宫宫里,等庆和宫收拾好后,再把他关进去吧。”

梁其声连忙应是,马上遣人抬了两顶轿子过来,扶着皇后和六皇子上了轿,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宫。

太子和太子妃行礼给皇后送别,却一丝眼神接触也无。

皇后暗自神伤,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用东宫救命恩人的命逼着太子放弃了对六皇子的追责,是想让这件事烂在自家家里,不能传到朝廷里去,但却实实在在地委屈了太子。

太子追查陷害他的杀手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很多指证六皇子的证据,但为了救黎笑笑的命,他以后都不能再提。

他的痛是岂是赔几条街的商铺可以减轻的?

但除此之外,皇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六皇子。

如果交给大理寺跟刑部来查,谋害储君的罪名足以让六皇子贬为庶人,终身监禁。

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皇上必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这样开口逼迫太子放弃对六皇子的追责,还教育他身为储君的度量。

说到底,皇上还是算计了忠厚的太子夫妇。

若非知道他们性情宽厚,他也不会用黎笑笑的命来逼他交换,若换成老三那般心狠的,只怕黎笑笑被五马分尸也绝对不会影响他把六皇子的事传出去,建安帝此计就不成了。

到底是他们夫妻对不起太子,对不起太子妃。

只是经此一事,他们父子、兄弟之间还会有真情在吗?

皇后一路流着泪回了景和宫。

帝后一走,连肖院正也跟着走了,东宫总算恢复了平静。

黎笑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太子和太子妃,但既然建安帝发了话,让她不要留在东宫,她这就打算走了。

摸了摸孟观棋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脸上的青紫之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肖院正说等明天再服一丸解药,这毒就能完全解了,只待养好后背的伤口便可恢复正常。

她决定把他接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养着,养好了伤立刻便回去了,上头的这些神仙打架真是让人疲倦厌烦又恶心,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弯腰背起孟观棋,没看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太子夫妇,而是问庞适:“我是直接这样走出去就行了,还是说要什么令牌之类的?”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正在发呆的太子也反应过来了,满脸歉意道:“是孤连累了孟公子,也连累了你,孤让庞适送你出去吧。”

黎笑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便要跟在庞适身后离去。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我给公子养几天伤,差不多了便要回泌阳县了,阿泽那里殿下是怎么安排?要不要派人跟我一起回去把他接回来?”

太子忽然郑重地给黎笑笑行了一礼:“黎小娘子,虽是千不该万不该,但孤还是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黎笑笑道:“什么请求?”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孤想请黎姑娘帮我照顾一下恪儿,他现在不是回东宫的好时候。”

黎笑笑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帝后都知道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了,六皇子也暂时被关起来了,难道还敢有人会害他吗?

太子脸色沉重:“东宫之危并未解除,表面上看,六弟是被关起来了,但孤不相信仅凭他一人之力能把孤逼到如此地步,三年前孤被追杀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而惊雷庙里的死士打不过你便选择了自尽,每一个死士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培养是做不到令行禁止的,更别说能毫不犹豫地自尽了,六弟就算聪明绝顶一呼百应,他也不可能从几岁便开始培养死士,他背后必定是有人撑腰。”

“如果我不把此人找出来打倒,六弟迟早有一日能卷土重来,恪儿是孤唯一的儿子了,焉知他不会是此人的下一个目标?所以孤请求你,帮我护着恪儿。”

他一揖到底。

黎笑笑很抓狂,这都什么事儿!

她很生气,可也很无奈,太子这么一说,要硬让她把阿泽扔回东宫里来,她又不忍心,毕竟她这么辛苦才救下他的命,万一一回来就被害了,她找谁说理去?

她只好绷着脸道:“也照顾不了多久,年底前我家小姐就要出嫁,明年开春我家公子又要参加春闱,我们估计十一月也要再来……左右也不过是三五个月的事。”

三五个月……也足够他行事了。

太子又作揖道:“拜托黎小娘子了。”

他没有提谢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