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会儿,绘里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不管是以朋友、老乡、还是其他没有明确也说不清楚的身份,她都有这个关心的义务。
按照两个女生说的,绘里来到楼梯口,果然看到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初冬的阳光不比盛夏,视觉上明亮,却有种冷冽的刺眼,楼梯口的转角处,男生抱胸,靠墙站着,看不清表情,而女生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也可能是因为紧张,总之鼻尖和耳廓都微微泛着红,剩下的半张脸都埋在学院围巾里,双手同样藏在被拉长的针织衫袖口里。
绘里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什么日漫剧场,但转念一想,自己可不是就在日漫里吗?
她躲在墙后,默默观察,刚好有几个要下楼的同学看到她,开口打招呼:“森……”
绘里赶紧比手势:“嘘!!!”
她干脆拦住几个同学,让他们待会儿再下楼。
几个同学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听从大小姐吩咐,跟大小姐一样躲在墙后观察。
稍微往外探出头,才发现是A班的柏原君,看场景他应该是正在被告白。
最近柏原君在年级里颇有知名度,毕竟德樱学院建校至今,还从没有特待生成为学生会长的先例。
而且柏原君背后的最大支持者还是森川大小姐。
别说学生会和校方,整个学校都搞不懂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倘若真的让柏原君当上了学生会长,德樱学院延续数年的阶级金字塔,岂不是要彻底倒过来。
而这位让学生会和校方都摸不透的森川大小姐,此时正在全神贯注地干着偷听的事。
女生声音太小,且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说话声很模糊,实在是听不见,不过最后那一句“好きです(suki desu)”,倒是说得中气十足。
“柏原君,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几个同学顿时兴奋地睁大眼,心想难不成大小姐偷听告白,其实对柏原君……
然而一看,大小姐脸上没有任何吃醋或是不安的表现,反倒张嘴哇了一声,佩服地看着那位女生。
太勇了这位同学,居然直接就说出来了,她憋了一个学期了,到现在都说不出口。
告白真的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不但要向对方暴露自己的心意,还要将拒绝或是答应的主动权交由到对方手中,更要承担被拒绝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包括现在的绘里,从确认心意的那一天起,拖得越久就越是不敢,她不喜被动,更害怕坦白心意后,他们的关系可能无法回到从前,如果让她零帧起手,她是万万不行的。
但是这个女生就可以。
不过她的勇气并没有得到回馈,只收获了客气却冷冰冰的一句:“抱歉。”
“好无情,不愧是告白杀手。”几个同学小声感叹。
绘里没说话。
为什么除了她,所有人都知道告白杀手这个外号?
女生垂眼,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她比其他告白者更有勇气一点,在失落地呼了口气后,小声问:“我能问问原因吗?是因为柏原君现在不想恋爱,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如果是不想恋爱,那么主动追求,或许还有机会,但如果是……
就在女生还抱有一丝希望的时候,对方干脆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司彦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真的假的不知道,更没说喜欢的是谁,但绘里的心脏却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自我感觉良好的老毛病又犯了,人家一说自己有喜欢的人,立刻就猜是不是自己,人生四大错觉的首位,就是TA喜欢我。
“告白杀手居然有喜欢的人了,难怪这学期杀了这么多人。”几个同学再次感叹。
绘里小声问:“很多人跟他告过白吗?”
“是啊,都快赶上赤西君了。”其中一个同学说,“大概是因为柏原君这个学期经常为了学生会竞选的事抛头露面,被拍了很多照片发在Line群组里,二年级和三年级的人也认识他了,告白的人就多起来了。”
绘里张嘴。
好家伙,合着他成了告白杀手,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一个三年级的学姐放学后拦着柏原君跟他告白,被柏原君拒绝了,学姐觉得没面子,就让人把柏原君关进了体育器材室里,一直到晚上很晚了才放他出来,还跟他说,不然就上她的车,跟她回家,不然就自己想办法回家,那个时候电车应该已经没了?柏原君是特待生,他每天应该是坐电车上下学的?”
怎么又是体育器材室。绘里语气着急:“然后呢?”
“柏原君好像是在学校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了被值日生发现的,我是听A班的人说的。”
“后来柏原君好像还被那个学姐的前男友给找上了,又找了他几天麻烦,不过再后来那个学姐和他前男友就和好了。”
这些事他们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并不了解具体细节,说得比较模糊,绘里也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听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司彦这学期被找了不少麻烦。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这个学期一直处在关系比较尴尬的状态,见面比较少,有什么都是在手机上说,而他从来没说过,她自然也就不知道。
最无语的是,她居然还在享受这种状态。
“那些人怎么敢的啊?”绘里不解,“全校都知道柏原司彦是我罩的吧?他们就不怕得罪我吗?”
“是森川同学你罩着的没错,可是柏原君毕竟是特待生,更何况他还要竞选学生会长……”
那些找麻烦的人当然不敢得罪大小姐,但他们更加受不了的是,一旦让柏原司彦这个特待生竞选上学生会长,那德樱学院这些年来默认的阶级分化就迟早会被改革。
就好像统治者上位后一定会先立威,历任学生会长都是如此,更何况一个特待生,他要想立威,必定要以儆效尤。
事关自己在学校的利益,就算这么做会得罪森川绘里,也必须先吓住柏原。
在德樱学院里,因为家世而被贴上了底层标签的不止有特待生,还有很多家族企业相对没那么庞大的小门户公司,或着一夜暴富和贵族不沾边的暴发户,或是家境本身一般、靠着富亲戚资助,才勉强进入德樱学院读书的学生。
绘里能罩得住司彦和小栗椿,罩不住这些人。
但现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居然连司彦都罩不住。
人人都怕实权,所以还是得有实权,才能谈改革,否则就是空谈口号。
绘里转头就走。
她现在暂时没心情去数他到底“杀”了多少个向他告白的人,她都穿成大小姐了,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罩不住,那她跟小说里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女主、但是女主已经被虐了千百遍而自己还在那里当傻子被蒙在鼓里的蠢男主有什么区别?
*
趁着司彦还没回教室,绘里首先去A班找了小栗椿和赤西景,他们是同班同学,司彦碰到这种事,作为同班同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赤西景倒是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知道这学期柏原被针对的事。
“这也很正常吧,柏原要竞选学生会长,他肯定会被针对,毕竟现在的宫园会长严格奉行阶级划分那一套规则,在那套规则里,特待生就是底层,谁能容忍一个底层爬到自己头上?”
绘里没辙了:“那你好歹也要告诉我吧?”
小栗椿弱弱举手:“是柏原君不让我们告诉你的。”
绘里睁大眼:“为什么?”
赤西景懒洋洋地说:“这还用想吗?如果柏原告诉了你,以你的脾气肯定会帮他出头,你帮他出头,矛盾就更加激化,甚至有可能会导致其他的竞选者联合起来打压你们,更加不利于竞选。”
“所以绘里,我真搞不懂你,以你大小姐的身份,你完全可以自己去竞选学生会长,为什么还要让柏原替你去竞选?”
绘里抿着唇没说话,赤西景挑眉道:“难不成你还真想改革啊?”
绘里没好气:“我就是看不惯现在的学生会长那一套踩高拜低的行为方式,不行吗?”
“我就是圣母玛利亚转世,我就爱帮助弱小,怎么了?”
她现在也不藏着掖着了,圣母就圣母,什么反派角色更能凸显人性的复杂,演好了人气会比正派更高,她才不管那些,反正她就是价值观老土,支持人人平等和人权自由,之前是她没得选,现在她有得选了,她就要当好人。
“……你还真是变了。”赤西景好笑道,“那现在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帮你的骑士?”
喊口号倒是喊得震天响,真要落在实处了,绘里犯起了难,嘟囔道:“我想想……”
正想着,又有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摸到了A班门口,问坐在教室后门的同学,柏原君在哪儿。
八成又是个来找柏原告白的,坐后门的同学早就见怪不怪了,说柏原君出去了,不在教室里。
女生只好请同学帮忙转告,她想约柏原君放学后在学校的游泳馆见面,如果他不来的话,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他,哪怕晚上学校关闭,她也会一直等下去,所以拜托柏原君一定要来。
女生说完就跑走了。
站在教室后门的三个人自然也将女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赤西景听到后,直接笑了,语气半酸不酸的:“这女生还真是痴情,我都没碰到过这么痴情的。”
“约在游泳馆跟人告白也是稀奇,难不成如果被柏原拒绝了,她还要当场跳下去自杀?”
小栗椿鼓起眼睛:“说什么呢,你能不能对女生尊重点?”
赤西景撇嘴:“开个玩笑而已。”
绘里蹙眉,突然问他:“你之前从来没被人约到游泳馆去告白吗?”
“废话,一般都是约在天台或者图书馆吧,而且现在天气这么冷,谁没事会去湿漉漉的游泳馆,又不是泡温泉。”
小栗椿点头附和,并说:“而且我感觉那个女生好像很怕柏原君不去赴约。”
赤西景说:“废话,跟人告白肯定希望对方能来啊。”
“不是,告白当然希望对方能来,但是那个女生……我感觉好像如果柏原君不去的话,她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赤西景吊儿郎当道:“柏原要是不去,她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不好了。”
“……你能不能不说话?”
“嘴巴长在我脸上,我想说就说。”
“你!”
欢喜冤家又吵起来了,绘里没空管他们,心想着自己放学后要不要也去一趟游泳馆。
不管那个女生是真的告白也好,打着告白的幌子实则别有目的也罢,她都有百分之百的理由去一趟游泳馆。
如果真是告白,她正好听听司彦这次又会用什么理由拒绝,如果他还是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那她横竖都要搞清楚这个理由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不是,那她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把她看上的人约到游泳馆去别有目的。
可是学校太大了,她至今都还没去过游泳馆。男女主还在吵,绘里出面喊停,并问二人:“游泳馆在哪儿啊?”
*
拒绝完楼梯口的女生,司彦上楼的时候又迎面碰上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约他放学后天台见。
司彦:“不见。”
然后直接略过人家,继续上楼。
女生不依不饶地在他后面喊:“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会一直在天台那里等你!”
“那请你等着吧。”司彦语气平静,说出了非常适合贫穷特待生人设的话,“冻感冒了的话,请别找我要看病的钱。”
说的还是礼貌语,但女生瞬间下头了。
终于回到教室,刚从后门进来,他又被同班同学拦住,说有女生来找他,约他放学后在游泳馆见面,还把那个女生说会一直等他的话也一并给转达了。
司彦下意识皱眉。同学问:“你会去吗?毕竟那个女生都那么说了。”
司彦:“不去。”
“可那个女生说会一直等你,如果你不去的话,万一晚上她在学校出了什么事……”
“那也是她自己造成的。”司彦语气平淡,黑眸里写满事不关己的淡漠。
拿自己的安危去道德绑架他人,不是蠢就是坏。
而且约在游泳馆,这个地点怎么想都很诡异,能不去就不去,免得又被谁盯上,像上次一样被关到半夜,导致自己错过最后一班电车,最后只能在学校过夜。
自从要竞选学生会长的消息放出来,司彦的周围简直不得清净,碰到的事甚至比上学期还过分,遇到的人也远比佐藤三人组和小泉樱田这些人麻烦多了。
这个学期,有各种人,用各种借口,约他去各种地方见面,其中很多都是他见都没见过的女生。
在阶级分明的贵族学院,以柏原司彦特待生的身份,就算他再怎么优秀,也不值得获得那么多青睐。
学生会长的亲民形象很重要,一旦他下手重了,大小姐想要利用他特待生的身份,大刀阔斧在学校搞改革、实现人权平等的理想就落空了。
如果他不去竞选,绘里倒是可以找小栗椿这个特待生来代替他竞选,但是。
司彦淡淡看了眼此时正在和同班的女生讨论修学旅行地点的小栗椿,还是算了,女主也不容易,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正常的学校生活,何必再让她去遭受那些。
好在他和绘里这学期也很少见面,两个人都有点互相躲着对方,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毕竟有大小姐罩着,就算那些人找他麻烦,也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反正他钝感力强,只要不威胁到人身安全,他不在意这些。
只要等到竞选落幕,某人的理想主义得以实现的那一天就好,所以现在司彦已经养成了一放学就回家的好习惯。
早点回家挺好的,数月前她在花火大会上找了借口吻他,所以司彦也不清楚那个吻算不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一个轻吻,看似谁都没有计较,这件事看起来也揭过去了,实则却在心里刮起了长达数个月的龙卷飓风,直到现在这阵风还在刮,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放学铃响,司彦收拾书包,赤西景走过来,语气似笑非笑:“收拾这么急,赶着去游泳馆啊?”
司彦头都没抬:“回家。”
“你不去游泳馆?”赤西景说,“不是有人要在游泳馆跟你告白?”
司彦反问:“有人告白我就必须去?”
“你真不去啊?”赤西景问。
“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他终于抬起头,对着赤西景平静道:“就算我去了,我也不会答应,你跟绘里也没有可能。”
赤西景脸色微变,立刻否认:“喂,我早就放弃绘里好吗?你能不能别老觉得我要挑拨你们。”
“是吗?那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司彦不带情绪的道歉,接着继续收拾他的书包。
他这个淡淡的态度,赤西景反而更加觉得气闷。
性格又闷又无聊,阴阳怪气起来能气死人,绘里究竟看上他哪里?那些女生又究竟喜欢他什么?前赴后继地跟他告白。
赤西景正迷惑着,司彦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从教室后排的个人储物柜里拿出了学院的冬季双排扣羊绒大衣穿上,德樱学院冬季制服的大衣是学校特意为每个学生定制的,面料和版型都是最顶尖的,大衣一穿,显得他整个人挺拔清冷。
……这死眼镜仔怎么感觉越来越帅了?
要是真让他当上了学生会长,这个学校以后还有他德樱王子的立足之地?
突然有了危机感的赤西景又见他披上了羊绒围巾,连御寒的皮手套都戴上了,确实是要赶电车回家的架势。
他要是回家了,那绘里岂不是白去了?
还是打个电话给绘里,告诉她一声吧。赤西景掏出手机,给绘里拨过去电话。
司彦这会儿已经走下了楼梯,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他。
“柏原!”
回过头,又是赤西景,他皱眉:“你还有事吗?”
“绘里的手机打不通。”赤西景说,“下午那个女生约你去游泳馆的时候,绘里也在A班,她还问我和小栗游泳馆在哪儿,要不你还是去一趟游泳馆……”
话未落音,手里突然被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他低头一看,是柏原的书包。
“你先帮我拿着!”
羊绒大衣的腰带没有系好,在司彦朝游泳馆方向飞奔的背影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