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概是刚刚在派出所徐青慈的精神全程紧绷着,又要做笔录,所以没感觉到疼痛。

如今走出派出所,徐青慈才发现小腹疼得厉害,皮肉、内脏仿佛被人狠狠拽着往下拉扯,痛得徐青慈一度直不起腰。

鼻梁、下巴也火辣辣地疼,鼻内的血虽然已经凝固,却不能忽视伤疤,徐青慈疼得呼吸都不敢用力。

徐青慈走了几步实在疼得厉害,只能佝偻着腰,慢慢挪到一棵香樟树下,手撑着树干,慢慢蹲下身,试图缓解疼痛。

蹲了不知多久,徐青慈意识到好点后,又慢慢爬起来,去附近的公交车站坐车。

人生路不熟,徐青慈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公交车站在哪儿。

最后疼得受不了了,徐青慈只能忍痛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招待所的地址。

路上出租车穿行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路,周遭都是高楼大厦,徐青慈已经没有力气欣赏窗外的繁华,只感觉那些红绿交错的灯光变得模糊、重影。

慢慢地,她闭上了眼睛。

害怕再次被抢,她右手攥紧装了钱的口袋,死死不放。

等徐青慈疼醒过来,出租车司机已经将她送到了招待所门口。

徐青慈恍惚地坐直身,抬手抹掉脸上、脖子上的薄汗,从口袋里翻出一叠零钱,数了三十块递给司机。

司机伸手接过徐青慈递来的车费,察觉到徐青慈脸色惨白、浑身都是血,连忙问:“靓女,你要不要去医院?我看你状态有点严重。”

徐青慈朝司机勉强笑了笑,拒绝了他的好意。

下了车,徐青慈踉踉跄跄地往招待所走,路过前台,前台小姑娘瞥见徐青慈的身影,连忙开口:“徐小姐,你等等,有人找你。”

徐青慈一愣,她转过头,目光涣散地落在前台小姐身上,询问:“谁找我?”

小姑娘在梳头发,闻言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听声音是一个男的,好像姓沈——”

说到一半,小姑娘抬头瞥见徐青慈的惨状,满脸惊悚道:“……你你没事吧?”

徐青慈低头看了眼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笑着摇头:“没事。”

怕吓到小姑娘,徐青慈擦了擦衣服上的血迹,解释:“我刚在路上摔了一跤,摔破了鼻子……这是我的鼻血。”

小姑娘这才放松警惕,将手边的座机推给徐青慈,让她回个电话。

徐青慈听到那个“沈”字便知道是谁找她了,她接过前台推过来的座机,拿起话筒,精准无误地输入那串耳熟于心的数字。

电话拨通不到两秒对方就接通了电话,不等徐青慈说话,沈爻年率先出声:“徐青慈,你去哪儿了?”

徐青慈莫名不想让沈爻年知道她被抢劫的事,她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撒谎:“没去哪儿啊,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今天要去批发市场进货。”

“我刚忙完回来。怎么了,你找我有事吗?”

徐青慈的语气太过真诚,真诚到让人错以为她说得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乔南两个小时前着急忙慌地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沈爻年此刻都要相信徐青慈的鬼话了。

下午乔南上完洗手间出来,又趁机跑回批发市场去找那家皮草店老板磨价。

磨到最后,老板娘懒得再费口舌,给乔南让了两百块钱,让她以2800块的价钱拿下了徐青慈之前试的那件狐狸毛的白皮草。

只是乔南没想到,等她买完衣服去找徐青慈,才知道徐青慈压根儿没去拿货。

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等她回去搬货,正好听到两个女客人在聊刚刚在马路边遇到的抢劫事件。

抢劫事件中有一个二十来岁,穿着浅绿色毛衣、灰色棉裤的年轻女人为了不让小偷逃走,硬生生扛下了小偷的拳打脚踢,最后小偷被抓住,被偷钱的女人也被警察带走了。

乔南本没想把这起抢劫事件跟徐青慈联系在一起,直到老板娘跟乔南交代徐青慈临时有点事要处理,让她一个人先把货拿回招待所时,乔南才意识到徐青慈出事了。

乔南克制住去找徐青慈的冲动,一个人将上午买的货全数拖回了招待所,害怕东西被人偷、被人抢,乔南全程不敢松懈,直到回到招待所,她把东西全都塞到柜子里才敢下楼找前台借电话。

她拿起电话也不知道该给谁打,想了一圈,乔南最终选x择打给沈爻年。

打这通电话时乔南一脸忐忑,浑然不知这通电话会不会被对方接通,接通后她该如何说明原委,沈爻年得知真相后会不会帮忙……

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那端响起一道寡淡、冷静的嗓音:“喂?您好,请问是?”

乔南听到沈爻年的声音双腿骤然软下来,她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沈爻年半天没听到动静,试探性地出声:“打错了?”

乔南闻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开口截断沈爻年:“沈老板,是我,乔南。”

“我姐……我姐可能出事了。”

沈爻年听到这话,当即从皮椅里坐起来,他走到窗前站了会儿,语气中多了两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徐青慈怎么了?”

乔南本来被沈爻年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闻言她舔了舔嘴唇,紧张道:“……我姐可能遭遇了抢劫,而且她现在不知所踪。我、我、我本来是跟她一起的,但是中间上了厕所出来人就不见了。”

“我准备去找她,但是她走之前跟拿货的老板娘交代让我先把货拿回招待所,她晚点回来。货我已经拿回招待所了,但是我姐还没回来……”

沈爻年听了乔南的讲述,心里的紧张骤然散两分,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揉了揉眉心,出声安抚因为徐青慈这个失去支撑而变得焦躁不安的乔南:“放心,她应该没大碍。”

乔南张了张嘴,扯紧电话线,神色犹豫道:“可是——”

话音未落,沈爻年出声打断她的话:“你先按照她的安排走,别慌。”

“有什么事儿我来处理。”

大概是沈爻年的语气太过冷静、沉稳,慌了神的乔南也渐渐被安抚住。

电话挂断,沈爻年拿起办公室的座机给办公室外值守的周川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订一班最早到广州的机票。

周川得了令,连忙去安排机酒的事儿。

不放心徐青慈,沈爻年又给徐青慈住的招待所打了个电话,是前台接待接的。

沈爻年嘱咐对方,若是徐青慈回到招待所,麻烦第一时间通知他。

最早的一班飞机也得明天中午,时间太紧,沈爻年等不起。

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心中的想法突然成型。

下一秒,他捞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打算亲自开车去广州。

周川见老板穿上外套从办公室出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连忙凑上去提醒:“老大,晚上还有个会要开。”

沈爻年听到这话,脚步一滞。

他蹙了蹙眉,当即安排:“改成电话会议,我现在要去趟广州。”

周川见沈爻年心意已决,出声询问:“需要我跟您一起吗?”

沈爻年想了想,拒绝:“年关事多,你帮我应付一下那些老东西。”

周川轻轻点头,答应沈爻年的安排。

沈爻年出了公司,家都没回,直接开着车出了京。

中途,沈爻年接到了徐青慈的电话。彼时他刚出北京,刚进河北的地界。

听到电话响,沈爻年将车停在路边,捞起副驾驶的手机,接通徐青慈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徐青慈极力掩饰她被抢劫的事儿,似乎并不想沈爻年知道。

沈爻年本想当场揭穿她,可是想到她的倔强、坚强以及自尊心,沈爻年最终放弃追问。

徐青慈并不清楚沈爻年这会人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为了见她竟然远两千多公里的车跑来广州找她。

她此刻立在招待所一楼的前台前,手拿着话筒,眼睛盯着前台摆放着的那尊招财猫,低声道:“我真没事儿。”

“我打算坐明早的火车回察布尔,票我都买好了。”

“这次我没敢进太多货,怕卖不完。加上察布尔天气越来越冷,我估摸着最多十二月我就得回老家了。”

“……”

闲扯了许久,徐青慈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这个电话了?”

沈爻年听说徐青慈明早就坐火车回察布尔,皱着眉重复一句:“你明早的火车票?”

徐青慈轻轻点头,手挽着电话线道:“对,明早七点半的。”

“怎么了?”

沈爻年坐在车里,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抬起眼皮瞧了瞧后视镜里的自己,昏暗中,他的五官模糊了许多。

得知徐青慈明早就回察布尔,沈爻年打消了开车去广州的念头。

徐青慈既然有意瞒他,他自然也不会告知他今晚为了她试图开车穿越两千多公里去找她的事儿。

沈爻年想了想,开口:“既然要赶明早的火车,那你好好休息。”

徐青慈见沈爻年准备挂电话,先是懵了一下,而后故作镇定地答应:“好的,那我挂了,再见。”

沈爻年:“再见。”

通话结束,沈爻年看了眼手机,从扶手箱里掏出一盘CD放进车里自带的CD机,按下播放键。

音响里,张信哲的声音缓缓溢出来,车内的寂静一扫而空。

沈爻年在人迹罕至的马路上坐了会儿,又驱车往北京赶。

一路上,张信哲的声音贯穿整个车厢,沈爻年时不时听一两句,歌词正好在唱——

—既然爱了就不后悔

—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沈爻年赶回已经深夜,中途他将车停在石家庄附近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

彼时他坐在车里,关了音响,安静得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会议结束,沈爻年又继续开车往北京赶,直到凌晨三点,他才赶回自己入住的小区。

连续开了七八个小时,沈爻年说不出的疲倦,他却睡不着一点。

洗完澡,沈爻年独自开了一瓶红酒,人坐在客厅沙发一边喝酒一边思索今日种种。

想到徐青慈的抗拒、隐瞒,沈爻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人还是不肯依赖他。

徐青慈哪儿不肯依赖他,她是害怕自己一有问题就去找沈爻年,那日后时间久了,两人肯定会互生怨怼。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徐青慈不想一有困难就去找沈爻年帮忙解决,这让她觉得,她好像一无是处。

她自己选择要做的事,一定要靠自己,不能什么事都依靠别人,尤其是沈爻年。

她不能仗着他对她有几分心意就故意利用他,这样的行为会让徐青慈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打完电话,徐青慈带着一身伤痛回了房间。

乔南打开门看到徐青慈的惨状,吓得当场哭出声。

她捂住嘴,盯着徐青慈看了许久,最后满脸不敢置信地问:“姐,你是不是遇到抢劫了?”

“你干嘛不跟我说,你吓死我了!”

“我刚刚找不到人急得要死……我又不敢随意走动,害怕手里的货被人抢走。”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你看你,全身都是血,脸都肿了……”

乔南说到最后都开始语无伦次了,“我找不到你只能给沈老板打电话……沈老板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招待所等你,我等你等得着急死呜呜呜,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就不该去上厕所……”

徐青慈见乔南急哭了,连忙抱住人安慰:“姐没事,真没事。就是刚刚摔了一跤,把鼻子摔破了。”

“我是遇到了抢劫,不过小偷被我抓住了,钱也找回来了。”

“我不去医院,我又没什么事儿。我订了明早的火车票,咱俩明天就离开广州……天色不晚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徐青慈表现得太风轻云淡,乔南都被她骗了过去。

等她洗完澡出来,乔南已经躺下了。

听到动静,乔南立马歪过头看向坐在床边擦头发的徐青慈。

沾了鼻血的毛衣被她换下,如今她穿着碎花裙坐在床头,将后背的湿发全都放在一侧,手里拿着招待所准备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水珠。

乔南盯着徐青慈看了会,脑袋枕在胳膊上,低声说:“姐,沈老板很在意你。”

徐青慈听到这,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她回头朝乔南笑笑,揶揄道:“你一个小丫头还知道在不在意的事儿?”

乔南脸上爬上一缕红晕,小声反驳:“我要是在老家都嫁人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下午给沈老板打电话说你失踪了的事儿,他在电话那头明显着急了。”

“不过为了安抚我,他让我别轻举妄动,先在招待所等你,别乱跑让你担心……”

徐青慈其实已经猜到是谁跟沈爻年说了今天的事儿,只是徐青慈没料到,沈爻年竟然真的没问具体情况。

他猜到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被抢劫的事了吗x?

想到这,徐青慈放下手里的毛巾,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望着对着天花板数羊的乔南。

“南南,很多事情需要我们自己去解决。如今我们跟沈爻年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了,他不需要再负责我们的人生。”

“以后遇到困难,我们尽量不要找他帮忙。”

乔南想问为什么,明明沈爻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为什么非要自己去硬闯呢。

话到嘴边,乔南对上徐青慈坚定的眼神骤然止住了声,她将心中的困惑放下,迷茫地点了点头。

晚上,徐青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脑海中一会儿冒出乔青阳的脸,一会儿浮出沈爻年的脸。

两个男人在她的意识里疯狂打架,搞得她坐立难安。

尤其是面对乔青阳那张温柔缱绻的脸庞时,徐青慈像是犯了滔天大罪一样,心虚得不敢直视乔青阳的眼睛。

乔青阳却一如既往地温柔,他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道:“青慈,我不在的日子辛苦你了。你没少受委屈吧?”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我一直在等你。”

“你看看我好不好?”

乔青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徐青慈的头却埋得越来越低,不敢再抬头。

徐青慈还没想好回答乔青阳,背后突然传来沈爻年的声音:“徐青慈,你过来,来我这边。”

听到沈爻年的呼唤,徐青慈陡然回头,只见沈爻年双手插兜,神色凝重地站在不远处,此刻正死死盯着她,仿佛她犯了什么忌讳似的。

徐青慈触及到沈爻年冰冷、略带警告的眼神,吓得紧缩肩头,不自觉地往乔青阳的方向靠了靠。

沈爻年见状,脸上的薄笑散得一干二净,只剩嘴角的一抹讥讽。

“看来你还是在意你这早死的老公。”

“徐青慈,你要不要回头看看,看看你一直在意的人有多吓人?”

徐青慈下意识回头,只见刚还温柔、阳光的乔青阳此刻如鬼魅一般恐怖,他化作厉鬼,伸手掐住徐青慈的喉咙,咬牙切齿道:“徐青慈,你竟然背叛我!”

“黄泉路上没你作伴,我好孤独,你怎么敢喜欢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