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徐青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梦吓得满头大汗。

吧嗒一声,床头的开关被乔南打开,屋内骤然亮如白昼。

乔南满脸担忧地坐起身,转过头望着躺在床上木愣愣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停对着空气求饶、抽泣的徐青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试探性地问:“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徐青慈此刻精神恍惚,人也浑浑噩噩,完全听不见乔南的话。

乔南盯着徐青慈的样子看了几秒,连忙掀开被子跑到卫生间,拿帕子打湿水,而后提着湿毛巾走到床头,毫不犹豫地盖在徐青慈的脸上。

下一秒,她坐在徐青慈身边,拿开湿毛巾,用力掐住徐青慈的人中,嘴上大喊:“姐!姐,你回神!”

“妖魔鬼怪快离开!别骚扰我姐!”

乔南骂完,嘴里又念了咒语。

咒语结束,徐青慈骤然瞪大眼,翻过身对着床底干呕了几下。

呕完,徐青慈终于回了点神。

她浑身都被汗水打湿,头发丝黏在脑门,衣服紧贴在皮肤,裹得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得到解脱,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好似从阎王殿走过一遭,浑身无力地瘫回床上。

乔南见她累得话都说不出来,默默拿起床头柜的湿毛巾,替徐青慈擦掉额头、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徐青慈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她看着坐在床头安静陪着的乔南,急忙抓住乔南的手腕,脸色惨白道:“南南,我梦到你哥了。他让我快去找他,他一个人很孤独。”

乔南脸色一变,下一秒,她故作镇定地摸了摸徐青慈的手背,轻声安抚她:“姐,梦都是相反的,你别信。”

“我哥都走两年了,肯定早就投胎去了,你别怕。”

“况且我哥不是那种自私的人——”

乔南话音未落,徐青慈的眼角流飚出两行清泪,她吸了吸鼻子,脸色惨淡道:“可是你哥在梦里喊疼,他说他浑身都像被火烤过一遍似地疼……”

乔青阳当初被抢救出来时,人已经烧成了不成样,浑身被烧得黢黑不说,五脏六腑都破裂、烤熟了……

徐青慈现在都能回想起乔青阳当时的惨状。

所以梦里乔青阳跟她喊疼,说疼到衣服都穿不上,徐青慈是信的。

乔青阳去世至今,这还是徐青慈第一次梦到她。

她没想到,昔日的丈夫在梦中竟然变得那么可怕。

是不是他猜到了什么,所以才投梦警告她?

徐青慈想到这,脸色骤然白如纸。

乔南见徐青慈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连忙出声叫住她:“姐,你想多了。这就是个梦,你别怕。”

“我哥肯定不会怪你的。他走后,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我哥肯定都知道的。”

“别怕,我在呢。”

乔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徐青慈,只能握住她的手,给她鼓励。

后半夜徐青慈不敢再睡,房间灯没关,徐青慈虽然不再惧怕,心里却是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想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竖起的高墙在面对沈爻年不知何时已经慢慢倒塌了。

也不怪乔青阳投梦提醒她已婚的事实。

第二天一大早,姐妹俩拖着大包小包赶去火车站。

回程比来时多了几分安定,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徐青慈尽可能地将那晚的噩梦抛之脑后,一心扑在了赚钱上。

抵达察布尔那天正好是「大雪」,立冬后,察布尔下了第一场雪。

出了车站,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分不清是雾还是雪。

徐青慈刚从还处在夏末的广州回到冰雪天的察布尔,感觉像是做了场大梦一样奇幻。

她没时间感伤秋悲,当即在车站附近叫了一辆三轮车,准备让三蹦子送她们回去。

刚叫到一辆三蹦子,徐青慈还来不及跟司机讲价,一辆崭新的银色面包车突然出现在眼前。

徐青慈下意识看过去,只见车上的关武降下车窗,探头喊了声:“上车。”

说着,他动作迅速地打开车门,绕过车头,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而后当着徐青慈的面,自然而然地接过乔南手里那包装了针织衫的包裹。

徐青慈见到这一幕,神色诧异地看向两人。

乔南脸上除了露出几分见到熟人的激动外,没有任何异样。

关武动作利落地将两大包重量厚实的包裹扔进后备箱,又流畅地拉开后排的车门,邀请两人上车。

既然有顺风车搭,徐青慈也没忸怩,她转头跟三蹦子司机说了句抱歉,转头钻进了面包车。

三蹦子司机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来了单生意,如今生意被抢,他忍不住吐了口口水,臭骂道:“晦气死了,这么冷的天抢我生意!”

“不就是有个四轮车吗,有钱了不起。”

徐青慈听到司机的抱怨,无奈地笑笑。

三蹦子司机声音不小,关武自然也听到了对方的咒骂,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坐稳的姐妹俩,冷笑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三蹦子。

超车时,关武故意朝三蹦子司机比了个骂人的手势,以牙还牙道:“四个轮的确实了不起。”

气得三蹦子司机脸都绿了,想要破口大骂时,关武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将那辆破旧的三蹦子甩得远远的。

徐青慈目睹了关武的举动,忍不住笑了下。

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个吃亏的主。

乔南心思单纯,看到关武凭空出现在车站,她按捺不住问:“关武哥,你今天怎么会来车站?”

关武单手扶着方向盘,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倾身凑到驾驶座椅座椅的乔南,伸手摸了摸鼻尖,神色自若道:“过来拉客,没想到碰到你们了。”

乔南平时话很少,性格也比较内向,这会儿面对关武,脸上充满了好奇、信任:“这是你新买的车吗?你那辆小货车卖了?”

关武一边开车,一边回复乔南:“刚买的,这车怎么样?”

乔南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关武的新车,这辆车宽敞、干净,除了驾驶座、副驾驶,后排有两排座椅,中间两人座、后排三人座。

车身比较大,车内偶尔冒出一股浓郁的汽油味。

不过比之前那辆老旧的货车好太多了,至少这个车坐着不晕。

乔南扫视完车厢内部,很给面子地夸赞:“关武哥,这车真好看~”

关武被她夸得合不拢嘴,满脸笑容道:“下次我带你出去兜风。”

乔南眨眼,很认真地x点头:“好啊~”

关武一直很有生意头脑,这些年也赚了点钱,所以毫不费力地拿下了这辆将近全新的二手面包车。

他买这车是用来跑客运的,专门跑短途,就在市内跑。

他刚没撒谎,他确实是去车站接客的,只是没想到会碰到乔南姐妹俩。

见两个姑娘提着老大老沉的包裹在路边跟三蹦子讲价,天空还飘着大雪,关武想着今天天气确实冷得要死,索性上前拦了两人,直接回家算了。

徐青慈一直没吭声,她留心到两人的相处模式以及关武对乔南下意识地关心、呵护,心里有一个很爆炸的猜想在慢慢成型。

大概是这个猜想太过吓人,徐青慈暂时不敢往深了讲。

她视线落在满脸笑意的乔南身上,斟酌了许久,还是没将那些猜想落在乔南头上。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关武看了眼许久没见的乔南,忍不住问:“你们去哪了?那包裹里装的什么,怎么那么重?”

乔南没想太多,诚实地说出口:“我们去广州进货了。”

“进什么货?”

“衣服。”

关武一愣,他回头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坐在右手车门边没怎么吭声的徐青慈,有点意外徐青慈去广州进货的事。

徐青慈见乔南什么都跟关武说,对上关武质疑的眼神,徐青慈神色自若地承认:“对,我打算去市里摆摊卖衣服。”

关武耸耸肩,随口夸了句:“徐姐挺有魄力。”

徐青慈收下关武的夸赞,转而想起关武经常在市里跑,肯定知道哪里人流量大,她斟酌片刻,开口询问:“关二哥,你知道市区哪里摆摊人流量大?”

“最好是年轻人多的地方,我的受众群体是年轻女性。”

关武看了眼徐青慈,忍不住提建议:“察布尔的年轻人可不多,你怎么不去深圳?那边全是年轻人,外国人也多。”

徐青慈都不知道深圳在哪儿,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回:“深圳?深圳太远了。”

关武反驳:“察布尔不远吗?”

徐青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关武。

关武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暗自叹了口气,又说:“金龙广场那边年轻人多,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不过这天儿越来越冷,没多少人爱在外面逛了。”

这也是徐青慈担心的点,她就是担心天气太冷,没几个人爱出门。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直接、毒舌,关武又换了个说法:“这样吧,明早我跟你们去看看情况,到时候我把货送过去,你们摆完摊,晚上我接你们回来。反正我每天都要去市里跑车,顺路的事儿。”

有关武帮忙拖货,确实方便很多。不过一回是顺风车,两回就是占便宜了。

为了不拿人手短,徐青慈主动提出:“关二哥愿意帮忙是你热心肠,但是我也不能一直占你便宜。你看这样行不行?每天接送十块钱,我按月给你拿钱。”

关武本想看在乔南的面上说不用了,结果话没出口就听乔南赞同道:“姐的办法好,这样我们既能搭顺风车,也不让关武哥吃亏。”

见姐妹俩都已经做了决定,关武也不好多说。

回到实验林场,关武径直路过哥嫂家,将姐妹俩送到了家门口,还帮她们把货提进了屋里。

徐青慈感激不尽,留关武坐下吃个饭再走。

关武本想说自己刚刚在市里吃过了,话到嘴边,他瞧了眼正在给他泡茶的乔南,默默将话吞了回去。

院子没人住,壁炉也没人烧,进了屋,屋里屋外一样冷。

徐青慈让乔南帮忙烧下壁炉,她去厨房做饭,关武则留在屋里喝茶。

乔南去院子抱了一堆柴火进屋,又拿了引火的纸壳,蹲在壁炉前准备烧火,结果找来找去没找到火柴。

她皱了皱眉,正准去厨房看看,一只长方形、塑料壳制的暗红色打火机突然递到乔南眼前。

乔南盯着关武手里的打火机看了几秒,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打火机,轻轻拨了下滑轮,一道微弱、发烫的火苗漂浮在半空,乔南点燃纸壳扔进壁炉里,又将细点的干树枝扔进去,没多久壁炉就烧起来了。

她将打火机还给关武时,对方抬抬下巴,毫不在意道:“送你了。”

打火机比火柴好用多了,乔南确实很喜欢这个打火机,便没拒绝关武的好意。

壁炉里冒出一股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关武端着矮凳挪到乔南身边,避开那些呛人的烟雾,歪过头问乔南:“你要跟你姐一起去摆地摊卖衣服吗?”

乔南见细柴被纸壳烧起来,拿着火钳夹了几块粗一点的柴块扔进壁炉,而后捏着火钳,低下头,轻声道:“对。”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不怕冷?”

“不怕。”

“摆摊可没你想得那么轻松,很辛苦的。”

“我不怕。”

关武见乔南心意已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忍不住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姐再婚了,你还会跟着她吗?”

乔南一愣,脸上满是迷茫。

显然,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想过徐青慈会二婚。

如果姐跟其他人结婚了,她要去哪儿?她能做什么?

乔南想了好久都没想出去个所以然。

听到隔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乔南放下火钳,手撑着下巴,先是摇摇头,后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

关武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对乔南来说太过残忍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下乔南的后脑勺,开口:“以后你要是无处可去就来找我。”

“我会好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