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徐青慈坐了五天四夜,转了三趟车才抵达广州。

坐车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耐心的事,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娱乐手段的环境下,这漫长又乏味的几天几夜便显得格外难熬。

徐青慈除了遭受身体上的折磨,还要遭遇精神的折腾。

身怀「巨款」,她害怕被火车上的人夺包,一直没敢放心大胆地睡一觉,困得不行时也只是浅浅地眯一会儿。

为了打发时间,她临走前往包里塞了两团浅绿色的毛线,火车上无事可做,她除了睡觉就是打围巾。

即便她坐过好几趟火车,可每次坐到第二天,她的腿都会因为长时间没活动而浮肿起来。

有时候肿到鞋子都穿不下去,手指轻轻一按,小腿肚的肉便凹了进去,半天反弹不回来。

乔南的精神状态也没好哪儿去,她坐得嘴唇发青、脸色苍白,像生了场大病似的。

落地广州后,徐青慈没着急去批发市场进货,而是带着乔南去附近的宾馆先对付一宿。

两人开了间条件简陋但有热水的房间,房费一晚上三十块,徐青慈一口气订了两晚。

房间环境肯定没法跟方钰订的几百块一晚的宾馆相比,但是有床有热水,离火车站还近,徐青慈已经很满足了。

想着进货肯定东西多,徐青慈这次除了带了套换洗的衣服,其余什么都没带。

徐青慈收拾好东西,回头看了眼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乔南,低声轻唤:“南南,你去洗手间洗个热水澡,舒服点。”

“洗完咱俩出去吃点东西。”

这么多天,她们除了吃囊就是吃馒头,还没吃过饭呢。

乔南其实累得四肢酸疼,这会儿也不想动弹。

看徐青慈满脸关心,乔南嗳了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拿着内衣转头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徐青慈将重要物品全都装进小背包里,又将那件缝着钱的棉衣穿在身上。

广州天气热,这会压根儿用不着穿棉衣。

徐青慈不放心钱,也不管热不热,非要穿在身上。

姐妹俩落地广州时天还没黑,这会从招待所出去,天色却黑透了。

徐青慈虽然来过一次广州,但是对火车站周遭的环境不熟,考虑到天色已黑,身上又怀揣着巨款,徐青慈没敢走太远,只在附近随便找了一间餐馆钻进去吃了碗面条。

这是姐妹俩这几天来吃的第一顿热乎饭,两人都有点小激动。

解决完晚餐,徐青慈没在外面多逛,出了餐馆就往招待所走。

乔南是第一次来广州,她望着路上那些穿着时尚、打x扮亮眼的小姑娘,不由地投去艳羡的目光。

徐青慈见了,温柔地拍拍乔南的肩头,低声安慰她:“南南,以后你也可以向她们这样的~”

乔南朝徐青慈腼腆地笑笑,眼底的艳羡散去,神色满足道:“姐,我现在已经很好了。”

“比村里那些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的姑娘好多了。”

徐青慈闻言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了招待所,徐青慈把房卡塞给乔南,让她先回房间,她打个电话。

刚刚登记入住时,徐青慈就发现前台放了台座机。

想到沈爻年临走前的交代,徐青慈打算给他打电话说一声。

乔南一走,徐青慈便凑到前台,询问能不能打个电话。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长了张小圆脸,戴着一顶红色发箍,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涂指甲油。

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她头也不抬地回:“可以,你打吧。不过要收费,一分钟五毛钱。”

徐青慈见话费不贵,想都没想地答应。

她拿起话筒,熟念地输入一串数字,而后立在前台的立柜旁,安静地等待对方的接听。

嘟、嘟、嘟——

铃声响到第五声,终于被对方接听:“喂?”

徐青慈当即站直身体,手指挽着电话线,本能道:“是我,徐青慈。”

电话那端的人安静了一瞬,缓缓开口:“到广州了?”

徐青慈没想到沈爻年竟然能猜到她的行踪,她抿了抿唇,脸上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对,今天下午五点半到的广州。”

“我明天就去批发市场看货。这几天坐火车坐太久,我怕南南承受不住,所以先休息一晚。”

沈爻年在电话那端没有打断徐青慈,她声音清脆、干净,又透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心态,让人平白生了几分期待。

徐青慈说了几句后也不知道说啥,又不想挂断,只好问沈爻年:“你吃饭了吗?”

沈爻年没想到徐青慈说了一堆,最后问出这样的话题,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夹着笑意道:“刚吃过。”

徐青慈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默默掐了把手心,尴尬道:“噢……好。那你最近很忙吧?”

临近年关,沈爻年确实忙得一塌糊涂,除了忙着催尾款、完成出口退税、计算全年利润分配、考察工厂……还得抽空去拜访长期合作的新老客户,不过这些都没必要让徐青慈知道,所以听到徐青慈不走心的问话,他只淡淡回:“还好。”

徐青慈哦了声,一时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爻年这会儿人还在办公室,他放下手里没看完的文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了眼底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想起徐青慈此刻人在广州,他沉默片刻,开口推荐:“广州这几年发展迅速,你忙完可以四处走走。”

徐青慈可没那时间到处闲逛,她皱了皱眉,当即回复:“……我没时间闲逛。我明天去批发市场进完货,后天就过去了。”

“我这趟来是专门进货的,哪儿能玩呢。”

沈爻年是想她去看看广州这几年的变化,以及广州那些繁华地段的姑娘们现在穿什么款式、风格的衣服。

她既然选择做服装,自然得有定位。

显然,徐青慈现在还没想清楚她的客户群体是哪些人。

沈爻年其实想让她自己去观察、去考察市场,见她这会儿没个清晰的目标,他忍不住提醒两句:“你想好你服务的群体是哪些人了吗?做服装生意可没管地那么简单。”

“你要是想赚钱,就得把这门生意当服务业看,你服务的每个人都是你的客户。卖衣服的本质是卖服务、卖产品,你如果无法在产品上超越同行,只能在服务上下功夫。”

沈爻年的话徐青慈很认真地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衍生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她第二天没着急去批发市场,而是先去了趟广州最繁华的路段闲逛。

闲逛是假,主要是蹲在马路边的石墩子,观察路过的人穿的什么衣服。

期间,徐青慈也在思考自己的目标客户是哪个年龄阶段的人。

做女装肯定是无疑的,至于年龄段……

徐青慈扫了眼大街上的人,发现年轻人居多,大多穿得时尚、潮流。

这些姑娘除了是某栋大楼里的白领,还有一些工厂女工。

毫无疑问,二十来岁的姑娘都是爱美的年纪,大家发了工资都愿意犒劳自己,愿意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徐青慈观察了一上午又去广州最大的几个商场瞧了瞧,里面的衣服卖得比批发市场贵好多倍,材质却差不多。

晚上回到招待所,徐青慈很认真地总结了一下今天的观察。

第二天一大早,徐青慈就带着乔南搭公交车,转了几趟车去批发市场拿货。

她昨晚想了大半夜,为了保险起见,她只拿针织衫和牛仔裤。

一条牛仔裤批发价32块,徐青慈不敢拿太多,每种款式只要了四五条,加起来不超过五十条。

针织衫贵一点,因为里面含了少量羊毛,批发价一件60块,徐青慈一共拿了两款,一款基础款,一款蕾丝款,加起来也是五十件货。

光买牛仔裤和针织衫就花了徐青慈四千六,徐青慈付钱时满脸肉疼。

她挣了一年的工资,这一手就花光了。

货太少,老板不肯包邮,徐青慈只好让老板帮忙打包好,她人肉拖回察布尔。

买完想买的货,徐青慈没着急离开,她上次只逛了三分之二,还没逛完。

将东西暂存在老板店铺,徐青慈拎着包又往里走。

走着走着,徐青慈突然停下了脚步。

乔南正在跟徐青慈说话,见她突然没了动静,乔南满脸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徐青慈盯着一家卖皮草的店不放。

老板在店铺门口挂了两件长款、毛茸茸的皮草,皮草看起来光泽度很好,毛也很柔软,光是看着就感觉很暖和。

徐青慈被模特身上的皮草吸引,顿时走不动路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终究没抵过两个模特的诱惑,扭头走进了那家皮草店。

老板娘见有客人来了,连忙从一堆衣服里站起来,笑嘻嘻地招呼徐青慈,问她有什么需要。

徐青慈朝老板娘笑了笑,表示自己随便看看。

老板娘热情似火,先是将徐青慈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又取出几件适合徐青慈的皮草推荐她试试。

徐青慈拒绝不了老板娘的热情,只好接过一件雪白色、领口是大毛领,长度到膝盖的皮草穿上身。

刚穿上,老板娘就将徐青慈推到全身镜前疯狂夸她,恨不得将所有溢美之词全都放在徐青慈身上。

徐青慈第一感觉是很暖和、很柔软,大毛领一点都不扎人,反而柔软得像躺在毛茸茸的猫身上。

浑身像是裹了团火,密不透风。

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不留余力地推销:“怎么样,暖和吧?穿起来又漂亮、时髦……靓女,你要不要拿下这件?”

徐青慈轻轻摸了摸衣袖,没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暴露出来,反而装作「内行」地问:“这是什么毛?”

老板娘瞄了眼徐青慈,笑着开口:“狐狸毛。这可是整张狐狸毛……靓女,你自己摸摸,是不是质感很软很舒服?”

穿久了热得冒汗,徐青慈脱下身上的皮草,随口问:“这件多少钱?”

老板娘见徐青慈有心思,连忙比了三根手指头:“不贵,就三千块。”

三千块???这还不贵??徐青慈差点惊呼出声。

她先是深吸一口气,而后故作镇定地将手上的皮草还给老板娘,委婉道:“……我下次再来。”

老板娘见徐青慈要走,连忙挽留:“靓女别走,这件不喜欢,还有其他的。你看看里面的,里面有兔毛的便宜点。”

徐青慈面带犹豫,还没想好说辞,老板娘就翻出两件兔毛做的皮草递给徐青慈试。

大概是穿过了好点的皮草,徐青慈一摸就觉得兔毛做的皮草手感没有狐狸毛的好。

兔毛做的皮草毛绒细密、丰厚,短而平整,但是容易掉毛。

徐青慈轻轻摸了一把,手上就沾了几根毛。

老板娘态度依旧热情:“这件只要五百块,你要是喜欢,我原价给你。”

徐青慈其实很喜欢那件狐狸毛的,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她着实舍不得拿三千块买一件衣服。

乔南也趁老板娘推销的功夫,偷偷摸了摸店里的皮草,徐青慈试穿的那件确实好看,乔南觉得很适合她。

徐青慈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购买。

老板娘也不生气,即便生意没做成,她还是笑眯眯地说下次再来x。

走出皮草店没多久,徐青慈正准备去之前的店拿东西走人,哪知乔南突然说她肚子疼,想去上厕所。

徐青慈只好分头行动,让乔南去找洗手间,她去拿货。

徐青慈还没走到拿货的店就被一个路过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徐青慈被撞到腰部,疼得当场皱眉。

下一秒,徐青慈感觉右口袋里的东西突然空了,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跑出去几米。

徐青慈顾不上疼痛,一边大声喊抓小偷,一边奋力去追男人。

追出批发市场,徐青慈跑得都快断气了。

眼见男人要穿过马路了,徐青慈也顾不上红绿灯,奋力撒腿跑向男人。

还没穿过马路,徐青慈就将男人撞到在地。

下一秒,徐青慈抓住小偷的衣服,伸手朝小偷的兜里抓过去。

小偷意识到徐青慈的动作,握拳狠狠打向徐青慈的肚子。

徐青慈疼得当场叫出来,明明痛得要死,她却不肯撒手。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一声挨着一声。

徐青慈不顾周围的喧闹,用力抓住男人的衣领,忍着剧痛让还钱。

小偷没想到自己今天遇到了硬茬,他连打了徐青慈十几拳都没见她松手。

男女力量虽然悬殊,可徐青慈常年做体力活,又一心想着把钱拿回来,硬生生地扛下了小偷的揍打。

为了辖制住小偷,徐青慈忍着痛,一屁股坐在小偷身上,一手抓着小偷的衣领,一手往小偷的衣服里摸索。

好不容易摸索到她丢失的钱,小偷也发了狠,一拳用力砸向徐青慈的脸,砸得她鼻子一热,鼻血当场就出来。

意识到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小偷气急败坏地踢向徐青慈。

徐青慈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踢飞两米远。

眼见小偷已经爬起身准备跑路,徐青慈连忙大喊:“小偷!抓小偷!!!”

围观群众听见徐青慈的呼喊,连忙上前围堵住小偷。

这年头的人都很热心肠,围观者不仅帮忙徐青慈抓住了小偷,还在警察过来询问情况时帮助徐青慈解释了缘由。

徐青慈被小偷打得鼻青脸肿,小腹被连揍了十几拳,这会儿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鼻血流得全身都是,徐青慈狼狈地抬手擦了擦鼻子。

眼见钱被追回来,徐青慈顾不上疼痛,朝帮忙的热心市民鞠躬,感谢他们的帮助。

警察抓了小偷又让徐青慈回警察局做笔录,徐青慈担心乔南一个人找不到会着急,想要解释两句,警察已经拉开了车门示意徐青慈上车。

徐青慈朝批发市场门口看了看,没发现乔南的身影。

徐青慈怕乔南找不到她心慌,临走前还是不大放心,跟警察解释完前因后果,徐青慈跑到提货的地方跟老板娘交代一句:“姐,我妹妹要是待会儿过来找我,你让她先把货提回招待所,我晚点回去。”

老板娘见徐青慈浑身脏兮兮的,鼻血弄得到处都是,忍不住关心:“靓女,你怎么了?”

徐青慈摇头,嘴角扯了个笑容道:“姐,我没事~麻烦你了。”

交代完,徐青慈跟着警察回派出所做笔录。

笔录做完已经晚上,徐青慈一个人走出派出所,抬头看向头顶漆黑的天,突然想起她跟沈爻年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她刚失去丈夫,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积蓄,她走投无路,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外流浪了半个多月,经常饱一顿饿一顿。

饿得受不了时,她跑去饭馆翻垃圾桶,吃别人吃剩的饭。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她被抓的那天雪下得异常大,大到天地一片空白。

彼时徐青慈的心气已经被磨光了,她甚至在想,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徐青慈自己都没想到,正当她绝望之际,她竟然能等来一个“救世主”。

沈爻年出现在她眼前那一刻,她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在那个风雪封路的日子里,有人转程从三千公里外的北京赶到察布尔,为她奔波这一趟?

这样好的人,她怎么敢妄想和占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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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救命啊,我越写越觉得困难……好难写的一个故事。。。你们真的喜欢吗??有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