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 终于到了坦白的一天。
很显然,罗宝珠已经得知了一点内幕消息,不然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访, 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话题被彻底扯开, 何庆朗内心反而少了那股扭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了有这一回事。
当初来深城,在卫主任安排下榻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碰见罗宝珠,他如同被闪电击中,整个人惊愕得无以复加。
罗宝珠和她大哥罗振荣长得太像了。
尤其一双眼睛,铮亮铮亮的,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利用罗宝珠不认识他的优势,很快整理好情绪,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合理又富有逻辑的理由。
当时的罗宝珠并没有怀疑, 他也就这么糊弄过去。
之后的日子, 接触下来发现罗宝珠这个人非常好相处, 相处着相处着两人合伙做了生意,成了相互倚仗的可靠伙伴。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很神奇,来深城投资的第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座城市认识罗振荣的妹妹罗宝珠, 并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与罗宝珠的情谊也在不断攀升。
经历过深城前期一系列的危机之后,他自认已经和罗宝珠成为了好朋友。
罗宝珠待他诚恳热忱,他同样也欣赏罗宝珠的能力, 两人携手一路走来,看似温馨和谐,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背后藏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相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温馨和谐的表象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撕破。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本能地想与罗宝珠走近,却又害怕两人走得太近。
维持一个进退有度的距离刚刚好,不然东窗事发,他怕自己无法体面地应对。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至少现在他能很快调整好心态,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罗老板,其实我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决定将一切都摊开的何庆朗深深叹了一口气,态度较之前坦荡几分,面上的表情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扬手重新给对面的罗宝珠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罗老板肯不肯听我讲一个故事?”
罗宝珠端起茶杯,摆出姿态:“愿闻其详。”
安静的茶室里,响起何庆朗低沉舒缓的声音。
“我以前听说过港城有一对兄弟,从小相依为命,哥哥原本是个跑货车的,赚钱供养弟弟上学,两兄弟的日子本来过得很安宁,直到弟弟被查出来生了大病,需要去国外动手术,也需要很多钱来医治,可惜家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积蓄,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等死,于是加倍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但无济于事。”
“穷人是没有生命权的,一旦生了大病,只能等死,弟弟已经想开了,也劝哥哥想开点,哥哥是个执拗的性子,偏偏不服输、不信命,一定要想法子弄钱给弟弟治病,后来某一天,哥哥还真弄来了一大笔钱,弟弟问起钱的来历,哥哥含糊其辞,只安排弟弟赶紧去国外动手术。”
“最后弟弟保住了性命,在弟弟手术成功的那一天,港城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看到消息的弟弟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车祸的肇事者就是他哥哥。”
……
何庆朗突然停顿下来,罗宝珠捏着茶杯的手指逐渐扣紧,“然后呢?”
“然后弟弟在国外继续生活,带着哥哥留下的一大笔钱,弟弟慢慢尝试着做生意养活自己,后来弟弟听说深城要改革开放,还特意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商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不,这不是故事的全部。”里面还有太多的疑问。
罗宝珠直入主题:“那哥哥的后续呢?”
“死了。”
“死了?”罗宝珠一噎,“你……弟弟亲眼看到的吗?”
“没有亲眼看到。”何庆朗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之中,“哥哥与弟弟有个约定,一个月后,等弟弟手术恢复,他会来接弟弟出院,但是到了约定的日期,哥哥并没有来接弟弟,弟弟没等到人,只等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哥哥寄给弟弟的,信中表示,如果人没到,那就是永远没法到了,信中还嘱咐弟弟带着这一大笔钱去做生意,好好活下去。”
……
事情已经很明了,罗宝珠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但她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仍然存有质疑。
“弟弟是如何得知港城那起车祸的肇事者是他哥哥?难道哥哥在信中将车祸的来龙去脉也讲清楚了吗?”
“对。”
“那信中有没有讲清楚,那起车祸背后的真相?”
“讲了。”何庆朗神色暗淡下来,“信中说,那起车祸是死者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安排,对方给了哥哥一百万封口费,哥哥说这笔封口费其实是买命费。”
“那封信还在吗?”罗宝珠最关心的是物证问题。
“抱歉,不在了。”何庆朗面上显出几分内疚,“当时弟弟年龄不大,陡然遇见这等大事,慌得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封信是个重要证据,也是烫手山芋,放在手上他怕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发现,整天提心吊胆,最安全的方法是永久销毁,他以为销毁了,这件事就永远被埋在地下。”
“可以理解。”罗宝珠话锋一转,“但弟弟还记得买凶的人是谁,对吧?”
何庆朗点了点头。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的罗宝珠站起身来,细细打量面前的何庆朗,“这个故事的确很曲折,其实我还听了一点后续,据说弟弟后来结识了死者的妹妹,两人一起做生意,我有点不懂,这么多年,弟弟是抱着什么心态若无其事与死者妹妹成为合伙人?”
“或许……”何庆朗声音一哽,“或许这么多年,弟弟内心也并不好受。”
“的确应该不好受,因为弟弟是最大的受益人,哥哥这个肇事者付出了生命,同时也毁了另外一个家庭,死者的妹妹因为受刺激太大成了傻子,死者的母亲也整天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弟弟靠着哥哥卖命的钱成功治好了大病,混得风生水起,午夜梦回,他会不会想起他的第一桶金上沾满了亲人与无辜者的鲜血?”
一句话毕,何庆朗早已泪流满面。
他捂住脸,表情扭曲而痛苦。
茶室里寂静无声,只剩悔恨者忏悔的呻吟。
罗宝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何庆朗情绪陷入崩溃。
等对方崩溃之后重新收起情绪,她才缓缓开口:“如今死者的妹妹要替死者翻案,缺一位证人,不知道弟弟愿不愿意出席作证?”
茶室里无人应答。
良久之后,才听见何庆朗哽咽的声音:“早在很多年前,弟弟就该因为那一场大病去世了,是哥哥以及无辜者用生命为他延续了这么多年,他这辈子活够本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去。”
“希望他信守承诺。”
丢下这句话,罗宝珠转身离开茶室。
外面阳光正盛,街头人来人往,她深深呼吸几口外面新鲜空气,心情才稍稍好转。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达成了“九二共识”,明确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原则。
这是件国家大事,而深处其中的罗宝珠只用心安排着另外两件个人大事。
其一是派人24小时盯梢何庆朗,不管何庆朗最终是否会出席,这么重要的人证,一定要紧盯。其二是让调查人员核实何庆朗的言辞是否属实。
等待消息的这几天,罗宝珠什么也没做。
这让一直关注着她投资意向的杨磊有些摸不准情况。
最近去海南投资地产很热,罗宝珠却一直没什么行动,这是什么情况?
自从海南建省并设立经济特区后,政府下放了土地审批权以及税负优惠,这吸引了全国资本的涌入。
今年年初,邓公南巡后,中央政府加快了住房改革,海南一时间成为房地产投机热土。
受政策影响,银行大量放贷至房地产领域,海南现在大概有超过2万家的房地产企业。
海南总人口才600多万,也就是说,平均每300人就有一家公司,这些公司都是皮包公司,主业是资金空转炒作地皮,而不是搞实际的开发。
为了吸引外资,给予外企和合资企业放宽条件以及减税免税的优惠政策,大规模建开发区,这个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最后演变成了圈地运动。
投机者们将圈下的地皮无数次转手,开发商们通过抵押图纸套取贷款,赚得盆满钵满。
在投机客的炒作下,海南的地价不断攀升。
去年海南的商品房只有1400元每平,到了今年,飙升至5000元每平。全国商品房的均价才900多每平呢,海南的房价可以说是一骑绝尘,领全国之先。
对于这种投机的生意,杨磊甚是心动。
高风险往往代表着高收益,以股市起家的杨磊路径依赖,迷恋上这种赌一般的生意行为。
他想去投资海南房地产。
据观察,罗宝珠一直没采取行动,罗宝珠之前只去三亚投资旅游业,没将精力放在海南地产的投资上。
这阵子罗宝珠一直奔波于港城,港城那边的新闻他也一直在及时关注,貌似罗家遗产分配问题闹起了很多风波。
是罗宝珠没有投资海南地产这方面的打算,还是最近港城那边家庭纷争过多,被耽误了做计划与战略?
杨磊倾向于后者。
眼看就要错失另一个像股市一样可以发大财的机会,他坐不住了。
股市赚到的热钱全部握在他手里,放在银行吃利息是穷人的做法,他要用这笔钱再生钱。
老贾也一个劲地撮掇他,“商机转瞬即逝,再晚点入场,先机就没了,别犹豫了,现在除了海南地产,哪里还有能赚大钱赚快钱的地方?”
“我看那罗宝珠也不是神,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她不投咱们就不能投了?这天底下她不做的生意多了,难道每样她不做的生意,都代表前景不好?”
“咱们又不是新人,咱们是沉浮股市多年具有经验的老手,在股市的成功意味着咱们的眼光具有一定的可借鉴性,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一回?”
这番话也有道理。
权衡之下,杨磊将大部分热钱都投入海南地产中。
几天后,比尔·克林顿当选美国第42任总统,那天罗宝珠也迎来具体的消息,从调查人员反馈的情况来看,何庆朗所言一切属实。
罗宝珠当即带着新遗嘱返回港城。
回港第一天,她先去医院看望李文杰的恢复情况。
在陶敏静精心照料之下,李文杰的伤势恢复很快,面色红润,不像害病之人,整天拘在医院的他无所事事,闲时间也会关注外面的动态。
最近内地最热的一件事莫过于10万大军下海南,各大财团去海南抢地盘,海南房地产一片火热,地产公司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遍地开花。
李文杰也关注到这个大新闻,待到罗宝珠来探望他,他立即提建议,“老板,咱们之前在三亚投资了旅游项目,听说最近地产很热,咱们要在海南投资地产吗?”
罗宝珠听笑了。
“你待在医院好好养伤就行,怎么心思还放在工作上?怎么,想上岗工作了?”
“别说,我还真想去工作,躺在医院里忒无聊。”李文杰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所以这海南地产,咱们是投还是不投啊?”
“我不打算投资海南地产。”
“为什么?”
因为海南地产并没有发展起来,罗宝珠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是:“因为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罗宝珠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去拜访罗家三房。
从医院出来,她径直找到李文旭。
“我需要你陪我去趟深水湾。”
深水湾那边住着罗家三房,李文旭立即会意,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我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安全,”罗宝珠说着递过去一把枪,“以防万一,备着。”
阵仗这么大吗,枪都备上了?
李文旭接过武器,感觉沉甸甸,他心里不大放心,“这趟任务这么危险?”
“也谈不上多危险,只是怕某人狗急跳墙。”罗宝珠着重交代,“你要盯紧的人只有罗振康一个。”
李文旭直觉不妙。
“你要对他做什么?”
罗宝珠只轻轻一笑,“我要戳他心窝子。”
次日,罗宝珠领着李文旭出现在深水湾豪宅前。
罗宝珠的突然来访,令冯婉蓉和罗明珠始料未及,两人压根没想到罗宝珠会主动前来,一时愣着,不知道该如何接待。
罗明珠一向不太待见罗宝珠,以前碰上了多少还会做做样子,现在她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回过神的她并不想理会这个不速之客,扭头当做没瞧见,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她不待见罗宝珠,但也想看看罗宝珠主动前来到底要做什么,姿态上冷漠,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了下来。
冯婉蓉无法像她这样冷漠,好歹是长辈,基本的接待礼仪还是应该具备。
“宝珠你过来啦,快,请坐。”冯婉蓉说着吩咐家中阿姨帮忙斟茶。
“不用接待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罗宝珠慢悠悠将新遗嘱掏出来,展示在各人面前,“这是罗冠雄生前最后一份遗嘱,遗嘱上表明你们现在手中的资产,全部归于我母亲,我是特意过来通知你们尽早做准备,到时候及时交割。”
话音一落,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冯婉蓉大惊失色。
和罗冠雄一起生活这么久,她完全不知道罗冠雄竟然真的另外立了一份遗嘱,更没想到这份遗嘱里居然一点资产都没给她留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冯婉蓉陷入深深的疑惑。
一旁的罗明珠倒是没什么表情。
因为她压根不信。
关于新遗嘱的事情,她大哥早就跟她交代过,新遗嘱已经被她大哥一把火烧毁了,她大哥办事一向靠谱,所以罗宝珠不可能找到这份新遗嘱。
她断定罗宝珠手上的遗嘱是假的。
找不到罗冠雄生前留下的新遗嘱,罗宝珠故意伪造一份,带着私人情绪将属于三房的资产全部划归为大房名下,一定是这样。
呵,这种小计俩,休想蒙骗她!
罗明珠抱着双臂,冷冷瞥向罗宝珠,“你别狐假虎威了,随便捏造的一份遗嘱也想来吓唬人?”
“捏造?”罗宝珠觉得好笑,“捏造遗嘱是犯法的,你该不会以为我闲着没事去触犯法律吧?捏不捏造也不是我说了算,既然不信,那到时候法庭上见吧。”
傲慢的语气,坚决的态度,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时让罗明珠摸太不准到底是什么状况。
在她的认知里,罗宝珠向来不是半场开香槟的人,在深城蛰伏隐忍这么多年,直到势力壮大才杀回港城,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不太可能拿假的东西来糊弄。
难不成罗宝珠真找到那份新遗嘱?
这不可能啊。
罗明珠一边心里怀疑,一边冷不防挪到罗宝珠身边,趁其不备,抢过新遗嘱,一把撕了。
不管新遗嘱是真是假,都不应该存在。
抢过新遗嘱后,她将其撕成碎片,撒得满地皆是。
“……不是,你在做什么,毁尸灭迹?”罗宝珠无语,“你该不会以为我蠢到会拿真品过来跟你们展示吧?一份复印件而已,撕了就撕了吧,我还有无数份,你要全部都撕完吗?”
“你!”罗明珠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明珠说不出来话,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冯婉蓉更加说不出什么话,客厅里一时变得寂静。
书房里的罗振康早已听闻客厅里的动静,他懒得应付,直到客厅里突然没了声。
走出去一瞧,原来自家母亲和妹妹罗明珠两人都被气得快要昏过去,起因是罗宝珠带过来的一份新遗嘱。
盯着罗宝珠手中的遗嘱,罗振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当初罗冠雄藏了一手,果不其然,原来罗冠雄当时备了两份遗嘱,一份备被他烧毁,一份被罗冠雄藏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这样沉得住气,直到今天才将这份新遗嘱展示出来。
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他早有应对,一切都不成问题,罗振康淡定地觑了一眼罗宝珠,质问般的口吻:“你今天过来,是特意来抢夺家产?”
“不是。”
罗宝珠眼神一冷,“我是来举报你杀人。”
那一瞬间,气定神闲的罗振康终于感到一丝恐慌,镇定自若的完美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