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将李秀英请进正在着装修的大饭店。
在饭店里指挥水电工注意事项的章丽娟闻到动静, 转身一瞧,与李秀英对上视线。
她愣了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李秀英也没有开口的趋势, 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互相沉默着。
罗宝珠率先打破沉默, “丽娟, 你先放放手头的事情,我来盯着吧。”
大饭店水电工的排布很是复杂,章丽娟不放心,每次店里装修师傅开工,都要亲力亲为过来盯工。
大饭店具体装修事项都有章丽娟负责,罗宝珠平时也就没把时间放在这种细事方面,她重点在科技工业园那边。
从科技工业园回来时路过附近,想着有一阵子没过查看情况,顺道进来看看, 没成想在店外抓住一道熟悉的背影。
既然遇见了, 罗宝珠也乐得成人之美, 她换下章丽娟,支使发愣的章丽娟过去与李秀英交谈:“阿姨还给你带了东西。”
回过神的章丽娟目光落到李秀英手中。
手中的确有东西。
那是一瓶……护肤品?
李秀英向来不喜欢穿着打扮,家里连盒雪花膏都没有,深城的冬季并不太冷, 鲜少有皮肤皴裂的时候, 李秀英自己不喜欢抹油,更加不可能特意买护肤品。
所以这瓶护肤品,是送给她的吗?
很显然, 李秀英也注意到了章丽娟热切的视线,她将护肤品往旁边的木台上一放,“这是你大姨从港城买的, 没时间过来送,我跑一趟。”
放下东西,李秀英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胳膊被人紧紧抱住。章丽娟伏在她肩上泣不成声,“妈,我知道错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回想往事,章丽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任性。
她母亲虽然不善言辞,木讷,也不像大姨那样有心眼,但母亲是个非常踏实的人。
当初她看着周围的小伙伴都有了工作,只有自己闲赋在家,心里发急,想尽办法让她母亲给她走后门进罗宝珠的南园宾馆。
她母亲刚开始并不愿意,村里在搞养殖,母亲想让她老老实实跟着村里搞养殖,可她不乐意。
搞养殖是种地的庄稼人,她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苦口婆心劝服母亲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去了罗宝珠的宾馆上班。
后来她躺在狭窄的简陋出租房里孤独待产时,无数次反思过,如果当初听了母亲的话,跟着母亲踏踏实实搞养殖,不去想宾馆的前台服务员工作,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孩子已经要生了,活生生的新生命即将诞生,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养小孩很辛苦,哪怕手头揣着五千块钱,她仍旧觉得不够,她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孩子的以后,要送到哪个幼儿园,以后读什么小学,孩子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要不要培养?
万一小孩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她倾家荡产也要治,所以手头这点钱怎么够?
她得赚钱,得给闺女以后提供一份优越的生活。
在这种艰难的挣扎中,她突然体悟到了一个母亲的不易。
她的母亲李秀英,也是这样坚强地独自将她抚育成人,其中种种艰辛,不为外人道。
她也明白了母亲当初执意不肯让她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明知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哪个做母亲的会让自家闺女去踩坑呢?
如果以后她的闺女要走这样的道路,她也很难赞成。她希望她的闺女有正常的婚姻,和谐美满的家庭,而不是独自带着孩子艰难求生。
只有经历过,才会感同身受。
自己抚养了孩子,章丽娟愈发明白母亲的伟大。
她也想求得母亲原谅,和母亲和解,只不过当初在屋子外面听到母亲要断绝母女关系的决绝发言,她心里畏惧,不敢轻易上门。
母亲是个温和的人,和大姨比起来,母亲有时候看上去毫无脾气,但实际并非如此。
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章丽娟很清楚,自家母亲是个极有原则的人,看着温温吞吞,实际上很有主见,不会轻易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她怕贸然上门,会被自家母亲直接赶出来。
不敢面对这种局面,她害怕逃避,也就一直无法主动迈出这一步。
李秀英的主动上门给她带来一丝生机,让她窥见和解的可能,她再也伪装不了,积攒一年多的委屈情绪倾泄而出,在李秀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场面一度很让人动容。
一旁的罗宝珠没敢直视,只在哭声传入耳朵时回头望了几眼。
跟着她一起回头探望的还有排线的电工师傅,几个工人很是好奇,时不时拿眼睛觑着不远处母女相认的场景,兀自脑补一些剧情。
看到章丽娟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罗宝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只差个台阶,她以为章丽娟主动放下姿态求和,作为母亲的李秀英应该会就坡下驴,顺势和好,谁料她低估了李秀英的脾性。
李秀英比她想象中更加坚韧。
一一扯开章丽娟的胳膊后,李秀英忍住眼角的泪水,温声告诫:“没什么原谅不原谅,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没什么错不错,你以后别后悔就是了。”
眼看认亲和好即将失败,罗宝珠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向旁边的小隔间。
隔间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地上,乖巧地玩着动物小玩具。
章丽娟走哪儿都会带上闺女,她闺女很乖很听话,从来不会给章丽娟惹麻烦,总是抱着玩具坐在地上独自玩耍,不哭也不闹。
罗宝珠上前抱起小女孩,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蛋。
小女孩并不排斥她,反而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聪明。”
小女孩显然还记得她。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不记人,两人拢共没见过几次,孩子还能对她笑,记忆力真好。
罗宝珠牵起小女孩的手,慢腾腾将人牵出隔间。
随后,她给小女孩指了一道方向。
不远处,李秀英已经迈着蹒跚的步子跨出门槛,她坚持着继续撑了几步,一个小娃娃突然拦住去路。
小娃娃扬起粉嘟嘟的脸蛋,看着她时显得有些陌生,却又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窥见一点与母亲相似的熟悉感。
“姥姥。”
一声清脆孩童稚子音腾空响起。
周围装修的声音很杂很乱,理应听不到一句孩子含含糊糊的叫喊,偏偏李秀英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听得很清晰。
孩子的声音是模糊的,但她无比肯定,孩子喊了她一声姥姥。
李秀英注视着面前这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说话都还不利索的小女孩,从小女孩稚嫩的脸庞上找到了章丽娟小时候的痕迹,顿时泪如雨下。
她看到了一种轮回。
祖孙三代的轮回。
在小外孙女面前,李秀英再也没法继续狠心下去拒绝,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温声问询:“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团子不知道听没听懂,冥冥中又重新喊了一遍,“姥姥。”
“乖。”李秀英情不自禁应了一声,一把抱起孩子,“真是个乖孩子。”
随后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章丽娟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不觉泪如泉涌。
她母亲原本不打算原谅她,但为了她的孩子妥协了。
母女俩的隔阂与矛盾,被新一代的生命所消融。
自那之后,李秀英承担起照顾外孙女的责任,外孙女乖巧可爱又粘人,在亲情的加持下,祖孙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孤独清冷的漂亮小别墅中重新传出欢声笑语。
章丽娟终于不用每天担忧闺女没人照看,接下来她也可以全心投入大饭店的经营中。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几天后,一场大灾难以意料不到的方式突然来临。
罗宝珠像往常一样拿起早报阅读,报纸上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引起她注意。
4 月 26 日,凌晨 1 点 23 分,切尔诺贝利的夜空一声巨响,拉开了人类核能史上最黑暗的灾难。
位于乌克兰普里皮亚季附近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反应堆发生了爆炸,爆炸释放出巨大的辐射剂量,是二战时期广岛原子弹爆炸的 400 倍以上。
这简直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然而,事故发现的那个夜晚,爆炸声猛然响起,沉浸在睡梦中的周围居民对即将到来的一场世界性的灾难毫无察觉。
少数几个人听到巨大的声响后,起来查看情况,只瞧见核电站方向闪烁着诡异的橙红色光芒,看上去像是来自地狱的火光召唤。
没有谁事先经历过这样的灾难,只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火灾,甚至有些好奇的人还带着孩子想要去观摩这场火灾。
几个工作人员对突如其来的爆炸也充满震惊和困惑。
在爆炸发生后的最初几分钟里,由于缺乏对事故严重性的认识,现场一片混乱。
爆炸引发的大火,像巨大的烟囱源源不断将大量放射性物质往高空输送。
这些放射性物质迅速随着大气环流扩散,毗邻俄罗斯的欧洲大陆首先遭了殃。
最开始几天,放射性尘埃首先进入白俄罗斯,白俄罗斯受到严重影响,23%的国土面积受到不同程度污染,被辐射污染的森林树木大片死亡,农田作物无法食用,动物出现基因突变。
慢慢地,辐射物质继续向西,一路扩散至芬兰、挪威、瑞典等北欧国家。
随后,德国、波兰、丹麦、法国、意大利等等国家也纷纷检测到辐射剂量在不断增加。
整个欧洲都笼罩在切尔诺贝利核爆炸辐射的阴影之下。
这种恐惧逐渐蔓延,一时间,全球恐慌。
消息传到国内,国人也充满焦虑与忧心。
“我们与苏联接壤,会不会放射性物资也飘到国内来?这可不得了,听说欧洲现在到处是辐射,要是核辐射到了国内,我们该往哪里跑?”
“放心吧,苏联政府已经迅速做出反应了,你没看报道么,他们政府已经紧急疏散了核电站周边的居民,用了1000 多辆大型客车把居民撤离到安全地带,军人、工人、工程师等等都在极其危险的工作环境参与救援和清理,据说牺牲了不少人。”
“哎哟,他们闯的祸当然他们收拾,我担忧的是咱们国人的安危呀,北方地区是不是得遭殃?南方地区离得远,是不是要好一点?我看北方地区的还是早做准备,要不还去南方躲一躲吧。”
“乌克兰在欧洲那边,离我们挺远,现在不是冬季最冷的时候了,核辐射应该不会随着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我们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实在担忧,不如关注国家发布的消息,有问题国家肯定也会有对策的。”
……
辐射物质的扩散,引发了各国的恐慌。
5月初,放射性尘埃抵达中国,导致北京、沈阳等北部地区大气放射性活度短期升高,但是剂量远低于安全标准,不会构成健康威胁。
虽说如此,也引发了一起抢购碘片的囤货荒,大家忙着积极囤货,希望这样能减少放射性碘对甲状腺的伤害。
与深城一河之隔的港城对于这样的消息要淡定得多。
处于中国南端,受到的影响较小,港城人对于切尔诺贝利核辐射泄露的事件并不十分恐慌,他们更关注的是金融、工作与前途,以及当下的生活。
相比较而言,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爆发比较遥远,而罗振民眼下实实在在要面临艰难的资产重组,他的全部精力用在如何将公司盘活。
吕曼云不同,她这两天做足了心理,准备试探着将之前钟维光的提议向罗振民和盘托出。
早餐时间,母子俩坐在大理石长形餐桌,吕曼云眼见对面的罗振民即将结束用餐,她装作自然地提起:“上次的饭局,我见到了钟雅欣,对这孩子印象还不错,想着介绍给你,振民你有没有意愿?”
罗振民神色一愣。
他母亲向来不会无缘无故张罗他的婚事,除非私底下已经商量好。
那一瞬间,罗振民突然明白了钟维光将女儿带来饭局的真正原因,原来钟维光早就存了联姻的心思,饭局带女儿过来,是想两家打个照面,互相认识一下?
事实上,他对钟雅欣的印象也不错。
在港城他属于年轻有为的那一类,与他资产规模相当的富豪大多没他年轻,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又鲜少比得过他的家产,这样的条件,不知道多少优质女性上赶着来巴结他。
一件东西变得触手可及,当然不会再珍惜。
前几年罗振民对女性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有他的宏图霸业,他想扩大航运,将罗家的航运业发扬光大、名扬海外。
事业上的成功比起女人更能让他满足。
可惜那不过是幻影而已,太过于沉浸事业,反而迷了心窍,失了反省之心,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而不自知。
经历过公司濒临破产后,罗振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做生意得徐徐图之,千万不能冒进,他当初应该放慢脚步,不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经此一遭,他对婚姻这种事情开始变得不排斥,也有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可惜接触到的女人,明显都带着目的,看中了他背后势力与资产才与他虚与委蛇,几乎没有谁是真心。
钟雅欣不一样。
饭局上的钟雅欣并不十分巴结他,他看得出来,对方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算计,只带着人与人之间单纯交往的纯粹。
这一点让他有点意外,也对钟雅欣的形象满意几分。
至于钟雅欣以前是罗振华联姻对象这一点,他压根不在意。
第一是当初八字没一撇,根本没成的事情,不需要计较。第二罗振华那种人,不适合结婚,只适合鬼混,娶了人家反而是害了人家。
总之,是罗振华他配不上。
“可以。”罗振民答应下来,并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其余的事情他都准备交给母亲吕曼云去沟通。
不过……
他还有一桩事憋在心里,不得不询问一下。
“妈,你知道罗宝珠最近在忙什么吗?”
瞧见儿子点头同意联姻,吕曼云正沉浸在一片兴高采烈的情绪中,陡然听到罗宝珠的名字,她满脸的喜悦僵住,显出几分不解与困惑。
好端端的,提罗宝珠做什么?
挺煞风景的。
“我哪知道她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在深城折腾,只要她不来港城发展,我懒得伸那么长的手去打压她,如果她要来港城,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吕曼云表态完毕,追问:“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怎么。”罗振民越过话题,避而不答。
实际上,前阵子他偶然在街上瞧见了徐雁菱的身影。
当时一大片从内地过来的游客,整整齐齐站在繁华的街头,徐雁菱与一个中年妇女走在前头,看上去像是导游。
他有点不可置信,坐在车中望了好几遍。
对方的相貌的确和徐雁菱有几分相似,但也不排除看错了人。
照理说罗宝珠在深城混得应该也不差,怎么可能让徐雁菱出来抛头露面呢?
太久没关注深城那边的动静,难道罗宝珠现在混得很差,必须让徐雁菱出来找工作?
啧啧,这也太惨了。
早餐后,罗振民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去查了一下罗宝珠最近的动态。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罗宝珠最近居然接手了深城政府科技工业园的建造,这可是个大项目,据说还是市长亲自定的,现在罗宝珠在深城这么如鱼得水吗?
既然这样,那他之前遇到的人应该不是徐雁菱,罗宝珠混得这么好,怎么可能让徐雁菱跑出去做导游这种苦活。
罗振民排斥了这个可能,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罗宝珠的现状让他恼火,自己在港城生意受阻,罗宝珠却在深城如鱼得水,一想到罗宝珠过得比他滋润,他心里怎么想怎么难受。
转念一合计,罗宝珠永远也只能窝在深城那一点小市场里打转,永远无法做大,罗振民心情才逐渐舒坦。
与他抱着同样心态的人还有一个。
何昆站在科技园工地外面,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机器准备施工,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本属于他的项目,现在全都被罗宝珠抢了过去。
心里能平衡吗?
该死的罗宝珠,一定会为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他已经安排好了,迟早得让罗宝珠栽一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