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和李文杰都没料到章丽娟会主动上门。
直到章丽娟好生生站在两人面前, 两人才彻底相信。
“丽娟姐,这一年来你都在哪里生活?怎么没回家一次?大家都很担心你,二姑也很担心你。”
李文杰的担心实际上要比别人少一些。
倒不是他多无情, 只不过之前他替罗宝珠去办了一件事。
当初深宝安的年终分红下来, 总共一万来块钱, 罗宝珠从中拿出一半,大约五千块钱,让他安排一下送到某个地址。
作为亲手操办的人,他后来自然也知晓收钱的主人是谁。
这事罗宝珠让他别声张,他也就没告诉家里。
心里倒是踏实不少。
至少章丽娟手里揣着钱,虽说多了一个孩子,但是手上五千块钱,多多少少也能抵过一阵子,日子不至于过得穷困潦倒。
几个月后, 他寻思着章丽娟手上的钱也该花了一部分, 养育一个小孩的成本有多高他并不清楚, 他怕章丽娟身上的钱用得差不多,想偷偷给对方再寄点钱过去,谁知道对方搬家了。
他亲自跑了一趟,周围邻居都不知晓章丽娟的动向, 之后他也就没了对方的音讯。
这次再见到, 关切的心情也不是假。
一年不见,章丽娟眼尾平添了几条细纹,但是面色红润, 看上去精神气挺足,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李文杰松了一口气。
想必章丽娟特意找上门, 是有重要事情与罗宝珠商量,他也没过多的叙旧,给两人倒了茶水之后,识趣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罗宝珠和章丽娟两人。
“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
自从上次在小巷子口瞧见徐雁菱摆摊卖烧饼之后,罗宝珠再也没见过对方。
那一次的见面,依着客观情况来判断,对方摆摊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几个月没见,章丽娟貌似比之前更自信了些,看来这几个月内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过得还不错。”
这是章丽娟的真心话。
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生下小孩的这一年里,时间走得特别慢,比以往十年更难熬,度日如年不是形容词,她仿佛真的捱了十年的时光。
在漫长的艰难的岁月里,罗宝珠时不时伸出的援助之手给了她莫大的支助与勇气。
如果没有那五千块钱兜底,她恐怕熬不过上一个冬季。
想着出来摆摊挣点家用,一直没有起色,如果不是遇见罗宝珠,如果罗宝珠没有让人连续一个月来照顾她摆摊卖烧饼的生意,她也不会碰上后来那些机遇。
冥冥之中,她人生的贵人,只有罗宝珠一位。
“可能你不知道,后来我没有再卖烧饼,改成卖早点了。”
给工人供应烧饼的一个月里,工人们每天都要派一个人过来领取20个烧饼,连续好几天之后,这样的情况引起周围一家早餐店老板的注意。
早餐店老板每天都瞧见工地的工人来她摊子上买烧饼,很是好奇,以为她烧饼做得特好吃,怀着试探的心思买了一个,发现还真不错,于是招了她去早餐店做烧饼。
她可算有了正式工作。
每个月拿百来块的死工资,比起早贪黑摆摊赚得多,也更稳定,最关键的一点,老板允许她带孩子上班。
早餐店通常要很早起来做准备,那会儿闺女还在睡觉,也不碍事,等她忙完早晨最忙碌的工作段,闺女也该醒了。
这份工作给了她极高的自由度,她准备先这么安顿下来,等闺女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再作其他考虑,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老板的妻子重病,老板拿出所有积蓄为妻子整治,也没了开店的心思,一家人全都北上去了北京治病。
早餐店开不下去,房东准备将店铺转让给别人,她想了想,咬咬牙把店铺盘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铺面,要不了她多少钱,况且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做过一段时间,所有流程都熟练,接手早餐店后,生意照旧,攒了一点小钱。
有了经验之后,她心思更加活络。
寻思着一个小小的不到几平方米的早餐店,规模终归太小,想要赚得更多,还得盘一个更大的店面开餐馆。
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关注周围的小餐馆分布。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帮助她,附近一家小餐馆老板要去别的地方发展,将店铺转让,她考虑之后把店铺盘了下来。
店铺十六平米,很小。
她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三张桌子,三口锅,还雇了三个帮手。
卖的是盒饭,一份饭只要三毛钱。
这家临街小餐馆离附近的工地并不远,之前照顾过她烧饼生意的工地工人们听说她开了一家餐馆,过来捧场,发现餐馆里一份饭量大管饱还便宜,于是小餐馆成了不少工人们常来解决午饭的地方。
周围其他工地的工人听说了这家便宜的小餐馆,也都闻风而来。
吃过一次很难不来下一次,回头客极多。
慢慢的,大家注意到了这家生意看上去很兴隆的小餐馆,之后更多的人开始过来消费。
生意好的时候,小餐馆里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好多工人拿了盒饭,都搬回工地去吃。
有人问她,一份盒饭三毛钱,是不是太便宜了?
目前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罗宝珠明朗餐厅卖的盒饭,一份也要五毛钱,这里的盒饭一份三毛,只比一个烧饼贵一毛钱,这样真的不会亏本吗?
每次遇到有人询问,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样的策略她就是跟罗宝珠学的。
当初明朗餐厅卖盒饭,有荤有素,菜色极佳,一份卖八毛都没得挑,偏偏罗宝珠只定五毛钱。
摆在明面上的说辞是为了让更多的工人吃得起盒饭,但事实上,这样的低价并没有给明朗餐厅带来亏损,反而因为低价实惠的原因,抢了周围很多餐厅的顾客,收益变得更加可观了。
这就是薄利多销的策略。
章丽娟自忖自家只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餐馆,名声不大,没法和别的大餐厅竞争,唯一能做的文章只能是价格。
既然全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五毛,那她就卖三毛。
将价格压到极限,总能从激烈的竞争中寻到一丝生机。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很成功。
成功之后,她手上积累了一笔不小的钱,于是心思更大了。
她看中了隔壁街上的一家大饭店,由于经营不善,店面转让,她想盘下来,但是手头资金不够。
“罗老板,我来找您,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投资一项生意?”
原来是求投资来了,罗宝珠立即明白过来,她笑笑,装作不知情地询问:“什么生意?”
“饭店的生意。”章丽娟颇有信心,“我看中一家店铺,店铺位置很好,不远处有中学,后边还挨着搞工程的,离客运站也不远,客源不用愁,只要盘下来,好好装修一番,一定能赚。”
但是她手上资金不足。
大饭店需要的投入比较多。
她想过去银行贷款,银行审批比较慢,这阵子政策紧缩,银行放贷也有了限制,最后时刻她脑海中只剩下罗宝珠的身影。
能帮助她的只有罗宝珠一人。
章丽娟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她有信心,店铺盘下来,以后一定会赚钱,她请求罗宝珠投资,本意也是报答一下罗宝珠以前的帮助,想着有钱一起赚,但是眼下的确是她更需要罗宝珠的支助。
毕竟罗宝珠手底下投资过餐厅,据说何庆朗新开的那家越南高级餐厅,其中也有罗宝珠的投资,人家的产业随便拎出一个也比她的项目大,吃不吃这点肉,对于罗宝珠而言,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倒是她自己,没有罗宝珠这笔投资,只能伤脑筋的另想办法。
“罗老板,我知道这点小项目可能您还看不上眼,不过我其实是有更大的规划。”为了拿到投资,章丽娟不得不将压心底的宏大目标摆到台面上。
“我准备将饭店命名为‘好丽来’,这家饭店是试验性质,如果饭店经营得当,以后在深城开更多的连锁饭店,如果深城获得成功,以后去全国开连锁饭店,如果在全国也获得成功,我们以后把饭店开到海外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撩拨起章丽娟的一片热血。
这的确是她最终的目标,不过她不经常挂在嘴边,毕竟现在的她只有一家十来平米的小餐馆,谈论这些宏伟蓝图有些过于不切实际。
听说拉投资就得拼命画饼,目标要往大了说,她这才把兜心底的愿望弘扬出来。
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话音落下,对面的罗宝珠突然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章丽娟摸不着头脑,心里也有些不安。
是不是自己一番言论太过不着调?
也是,罗宝珠这些年什么生意人没见过?像她这样求上门做生意的只多不少,人家也不是每一个都要答应,自己那点谈判的小伎俩,在人家面前压根不够瞧。
章丽娟脸上腾升一点尴尬。
随即一想,生意场上这样的拒绝还会遇到很多次,如果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更难走下去。
她摆正脸色,厚着脸皮再度开口:“不知道罗老板有没有兴趣投资?”
“有。”罗宝珠收起笑容,径直答应下来,“我这会儿手头上还有点事,明天你再过来谈细节。”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章丽娟愣了一愣。
脸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层喜悦。
其实她心里是有预感的,她有预感罗宝珠会同意。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没有道理,无依据可言,但的的确确一直在她心底盘旋,不然她也没有勇气跨进办公室。
“罗老板,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同意?”
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可章丽娟内心也想探知答案。
她一双眼诚恳又认真地望着罗宝珠,终于等到对方沉默片刻后的回应:“你现在能坐在我对面,跟我谈论这些,这就是意义。”
记忆中的章丽娟其实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
那些年在南园宾馆,即便遭受到其他服务员的刻意排挤,章丽娟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吐槽过一句,罗宝珠有些感慨。
她记起大概是四年前,章丽娟一家搬入新居小别墅,她逗留了片刻,问对方工作顺不顺利,对方点头说顺利,其实那会儿章丽娟已经受到排挤,过得并不顺利。
这样能隐忍的女孩子,后来不知怎地想要去攀歪路。
人生走了歪路不要紧,后面的道路还长,及时回到正轨,未来也能一片繁花似锦。
章丽娟现在能坐到她对面,主动过来求投资,这已经够了。
几年前,谁能想到章丽娟能走到这一步呢?
章丽娟自己也想不到。
她听懂了罗宝珠的话。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落到她耳中,如有千斤。
罗宝珠在意的不是利益,不是其他,只单单是她成为了现在的她,罗宝珠就乐意出这个力。
鼻子一酸,章丽娟眼角有些湿润,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不打扰罗老板工作,我明天再过来详谈。”
出了办公室,章丽娟抬头望了望外面万里晴空,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怀孩子那段时间,眼泪流太多,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感性的脾气了。
况且流眼泪没用,得靠实际行动回报。
章丽娟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让罗宝珠后悔今天的决定。
——
章丽娟来找罗宝珠求投资的几天后,罗宝珠的母亲徐雁菱也迎来了一位求投资的人。
忙着在职业介绍所工作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走进来,径直坐到她面前。
“徐太太,你认识我吧?”
徐雁菱放下手头的工作,仔细打量面前的妇人,“我认得你,你是王老太太的大闺女是不是?”
“是!”李秀梅喜出望外。
“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好,我这次过来是想找你谈点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这是李秀梅第一次和徐雁菱打交道。
不过听老太太讲,徐雁菱性格很好,待人很和善,连开职业介绍所的初衷也是为了给周围的无业游民介绍工作,其善心可见一斑。
几句话交谈下来,李秀梅也感知到对方的和气,她稍稍提了点音量,“不会耽误太久的。”
“好吧,你说吧,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
徐雁菱还以为对方要谈论老太太,以为老太太可能不会在家里继续做保姆,毕竟她和面前的妇人也只有这么一点交集,谁知道对方丝毫没提老太太,却是提起生意上的事情。
“是这样的,我想办一家旅行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合伙?”
这段时间,李秀梅一直到处收购山杂货和土药材,跑了不少地方。
那些人听说她要把山杂货和土药材卖到港城去,以为她在港城那边有关系,询问她能不能帮忙解决去港城旅游的问题。
这些年,深城人民的日子逐渐好起来,手里有了闲钱,思想也比以前更活跃开放,港城近在咫尺,不去逛一趟,简直是遗憾。
况且前年年底,广东派了20多个游客从广州出发前往港城,开启了内地居民赴港探亲旅游的先河。
在那之前,港城作为特别行政区,内地居民想要去一趟港城,非常不容易。广东率先试点探亲旅游后,艰冰打破了。
自那之后,内地居民赴港旅游的政策进一步放宽,允许居民通过旅行社办理证件手续。刚开始不少赴港游客是以探亲为主,后面单纯去旅游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李秀梅跑生意的这段时间,遇着不少手头富裕的人,都吐露过想去港城旅游的心思。
她顿时有了想法。
有需求就有市场,如果办一家旅行社,肯定很火爆。
可她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港城,对港城并不太了解,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港城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完全不知道。
开一家旅行社,总得要熟悉一下港城那边的政策与环境吧?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雁菱不就是从港城来深城的么,人家从小在港城长大,对港城了如指掌,如果和徐雁菱一起合作,旅行社就不用愁了。
想法是很好的,但是她也不能保证徐雁菱会同意。
人家有正事要做,要给失业的工人提供工作,而且人家闺女有出息,投资这么多产业,哐哐赚钱,人家家里也并不缺钱,犯不着吃这么多苦。
她没有太大的信心。
即便从老太太口中得知徐雁菱为人不错,她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说服徐雁菱。
而且她和徐雁菱之前并无交集,贸然和徐雁菱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人家难道不要防备一点吗?
李秀梅来之前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知道徐雁菱点头,“好啊。”
旅行社这个想法很好,这样能够增加两岸的交流,她很乐意去做。
因着对方是老太太的闺女,她相信老太太的人品,自然也不太怀疑李秀梅的动机。
徐雁菱一口答应下来。
“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想法,咱们都没有做导游的经验,要不咱们找个时间先一起去趟港城,亲自了解一下这个流程怎么样?”
面对李秀梅提出来的意见,徐雁菱斟酌片刻,“也行,我看看我哪天比较闲,等我腾出时间再通知你。”
“好嘞!”李秀梅欢天喜地应下,“我等你消息!”
几天后,港城繁华的皇后大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吕曼云坐在赶往珠宝店的车中,很是烦恼。
这阵子珠宝店生意不太好。
港城珠宝界的龙头推出了钻石饰品,相比于黄金饰品,那些身份显赫的西方女士更青睐高价值的钻石饰品。
可是钻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批购。
按照国际规定,只有持有“戴比尔斯”牌照,才能合法批购钻石,但是全世界的“戴比尔斯”牌照拢共只有500张。
要想从戴比尔斯手上购买到钻石,简直比去天上摘星星还难。
港城最大的珠宝店拿到了从事钻石批购业务牌照,成为港城最大的钻石进口商,这一下让周围珠宝店的生意暴跌。
吕曼云的珠宝店同样受到影响。
再用传统经营模式来经营珠宝店显然行不通,单调的黄金白金已经勾不起外来游客的兴趣,她得想个法子应对这种趋势。
应对策略没想出来,车窗外飘过的一道熟悉的背影引得她瞳孔紧缩。
吕曼云猛地坐直身子,吩咐司机慢下速度。
车速逐渐减下来,吕曼云好奇地朝外不断张望。
“妈,你怎么了?”一旁座位上的罗珍珠不明所以。
她看着自家母亲怪异的举动,跟着往车窗外望了几眼,什么奇怪的场景也没看到。
人来人往的,都是忙碌背影。
罗珍珠收回目光,很是不解:“妈,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吕曼云暗自皱眉,“我好像看见了徐雁菱,身形和背影都像她,连一闪而过的侧颜也像。”
“是吗!”罗珍珠心里一惊。
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徐雁菱一家了,对方过得好不好她倒是不在意,只不过终究是有瓜葛的人,陡然听到消息,免不得多嘴问一句。
“你在哪儿看到她?”
“在前面一条街,一个旅行团中,她做导游,带着一堆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招摇过市。”
罗珍珠:???
“妈,你看错了吧,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
“是啊,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这些话说出来,吕曼云自己也不相信。
她应该是看错了。
以前那么娇气、什么都不会的人,连制衣厂濒临倒闭也毫无办法的人,不可能放得下以往的身段,融入普通人群。
做惯了阔太太的徐雁菱连最鼎盛的时期也不肯尝试去做生意,现在难道会一下子醒悟,肯从头再来?
不,她一定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