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将自己特意叫到办公室, 只为宣布这件事?
杨磊有点失望。
被通知来办公室之前,他心里已经做好预期,罗宝珠找他, 一定是为了奖励上次去市政府大楼他在路途中不错的表现。
罗宝珠一向奖赏分明, 他还以为自己会获得一笔直观的奖金。
怎么奖金没到手, 自己反而降级了?
跟在罗宝珠身边显然比跟在罗宝珠家人身边更具性价比。
罗宝珠每天奔波的场合都是一些高档场所,接见的人也都是一些名流,自己沾了老板的光,好歹也可以学点为人处事之道、待事之法,开阔一下眼界。
将罗宝珠服务好,久而久之,罗宝珠或多或少也要给他一点锻炼的机会。
现在好了,被调到给罗宝珠的家人做司机,那能有什么机会?
倒不是他嫌弃罗宝珠的家人, 只不过罗宝珠的母亲和姐姐能活动的区域总归有限, 他以后的工作不外乎东门老街逛逛街, 火车站送送人。
前途能有什么发展?
早知如此,他倒不这么拼命表现了。
当然,这只是心里一点怨气而已,杨磊是个聪明人, 罗宝珠宣布这件事后,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想必之前在罗宝珠家人面前的讨好起了作用,罗宝珠的家人提起过他,他才会被罗宝珠选中去顶替老周。
大概罗宝珠这两个月都是在考验他, 他通过了考验,于是罗宝珠放心将他安排给家人做专职司机。
从一开始,他最后的归宿已经确定, 途中的过程,他拼命的表现,也不过是加速奔向这个结局。
想通这一点,杨磊内心的失落稍稍被抚平。
也行吧,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要强得多。
慢慢蛰伏,总会找到机会。
百转千回的想法在杨磊脑海中一一闪过,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毫无痕迹地应承下来,“谢谢老板抬举,我一定认真对待。”
自此,杨磊和老周互换了位置。
老周调回来继续为罗宝珠服务,而杨磊担任了徐雁菱的专车司机。
那段时间恰逢徐雁菱忙碌,罗宝珠的项目接到手,急需建筑工人,她乐得帮忙张罗。百忙之中,甚至还抽空去申请了职业介绍所个体户的经营执照。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杨磊成了最好用的工具。
不仅给她当司机,还给她当助手,有个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她通常都吩咐杨磊去办。
杨磊每次也都表现得十分积极,任劳任怨,面上毫无为难之色,办完事回来还会润物细无声地奉承她一番,情绪价值给足,两人相处几乎越来越合拍。
徐雁菱也对他越来越信任。
职业介绍所的店面处在离东湖丽苑不远的街道上,这阵子经济形势不太好,前一个小老板生意做不下去,退了租,店面已经空了好几个月,徐雁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盘下来,收拾收拾,成了她的个人工作室。
因着常常与附近流浪的四处求职的工人打交道,她的介绍所在筹建之初就有不少人前来咨询。
虽说是小小一家个体户,为了给前来找工作的工人提供保障,她特意花时间拟定了合同样板。
本打算带过来给大家伙先瞧瞧,结果忙忘了,东西还放在家中。
“杨磊!”徐雁菱几步跨出去,走到外面停着的小汽车面前,敲敲车窗,看着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她熟稔地吩咐:“回家帮我拿个东西,合同样板,放在我房间的第一个抽屉里,拿了去打印店打印50份再送过来。”
“好嘞。”
杨磊收到吩咐,二话不说踩下油门,直奔东湖丽苑。
车子停在小区外,杨磊推开车门,奔向单元二楼。
楼道口,老太太王桂兰被李秀梅拉住胳膊,李秀梅嗓门大,声音洪亮,她怕吵到其他居户,正要叮嘱对方小点声,突然远远的瞧见小区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身影走近,她才将人叫住。
“杨磊?你又要给太太拿东西?”
“嗯。”杨磊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并不认识的陌生的李秀梅,不由锁定对方的颈脖。
对方颈脖间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有点眼熟。
杨磊记忆力很好,一下子想起上次瞧见这条围巾的场合,陶敏静和李文杰当初站在服装店门口互相推辞,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条暗红色的围巾。
据陶敏静的说辞,那是邹艳秋特意送给李文杰的,后又被李文杰还回来。
怎么会落到面前这个妇人身上?
可能不是同一条吧,大概最近流行这种颜色?
意识到自己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他干脆顺势朝着对方点点头,示意问好,随后向王桂兰补充:“太太说是要拿抽屉里的合同,还让我去打印。”
“那你去拿吧,门没合死,你推一推就开了。”王桂兰已经见怪不怪。
徐雁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常有落在家里的东西,以往也都是杨磊来家里取,一来二去的,老太太也对这个司机很是熟悉,没了防备心。
“好嘞。”杨磊答应着,脚步已经朝着楼梯跨去。
等人走远,李秀梅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觑着楼道。
隐约听到二楼推门声,估摸着人已经走进屋内,她才扒拉一下老太太的胳膊,“妈,这就是罗宝珠给她妈安排的司机?”
“长得挺周正嘛,个子也高,一表人才的,还挺有礼貌。”
回想刚才对方给自己行了个礼,李秀梅啧啧两声,“果然给大老板家当司机的也都是人精,瞧瞧人家这人情世故,多精明。”
“行了行了。”王桂兰打断她,“你别光顾着评论人家,你说你的正事,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为了什么哦,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俊诚腿受伤,你给的那副土药材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秀梅想去收购市场上一些新鲜的山杂货和土药材。她打听过了,这东西在港城很有销路。
原本的养殖生意是彻底做不下去了,政策收紧,朝外的生鲜供应也缩紧,海关处专门派人守着,一只一只地查,多一只也不放行,这还有什么搞头。
深城这么多养殖户,一大半是供往港城,现在出口数量缩紧,那些个鸡鸭全都得砸手里。
大家都愁着找销路呢,个个急得不行。
李秀梅算是看开了,人不能守着一棵树上吊死,她以前靠着养殖生意起家,总是路径依赖,做生意一直只做这一行。
栽了几个跟头后,她决定换一行试试。
“妈,我打听过了,港城那边要咱们的山杂货和土药材,所以来问问你,之前的土药材是哪儿弄的?您把渠道告诉我,我自个儿去联系。”
“这得有些年头了。”那还是黄俊诚的腿刚发生事故那一年的事情,仔细算算,十多年了 ,“谁还记得这么清楚,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她倒不是想不起来,她身子骨一向硬朗,记忆力也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退。她只是觉得这事不太妥,抱着质疑:“你好端端,又要去做土药材的生意,靠谱吗?别被骗了。”
“怎么不靠谱,妈,你也忒小看我了。”李秀梅自豪地拍拍胸膛,“我已经跑了一些地方,收购了一些山货,况且我收购山货的时候顺带还到处找了一下丽娟,不过没什么收获。”
“妈,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又带着小孩,能去哪里讨生活?深城就这么大,我怎么就找不到呢?该不会她是故意躲着咱们吧,是不是还在怄气?唉,这孩子……”
老太太王桂兰默默听着,没接话。
念在李秀梅还惦记章丽娟的份上,她沉默片刻,只说:“你先回去吧,土药材的事等我回家了再跟你细聊。”
两人谈话间,楼上的杨磊早已推开门进入客厅。
他不只一次来过这套房子,对房子里的格局相当熟悉。
徐雁菱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一间,里面陈设很简单,进门右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梳妆柜,梳妆柜下面有两格抽屉。
他按着徐雁菱的叮嘱打开第一个抽屉,拿出合同样板,很快将抽屉复原,退出房间。
徐雁菱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他当然也不会让对方失望,况且目前出入房子的拢共就这么几个人,真发生什么事,很容易追根溯源,所以他不会去做些作奸犯科的事。
犯不着。
哪怕梳妆柜上放着一盒珍贵的珠宝首饰,他也只当没看见。
合上房门后,他退出房间,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房间的木门上。
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
罗宝珠的房间在对面,房门长期关闭,不允许人轻易进入,哪怕是徐雁菱,也不会无缘无故进去,如果要打扫,她会提前和罗宝珠商量。
挨着徐雁菱房间的另一间房,里面住着罗宝珠的姐姐罗玉珠。
杨磊每次过来,也从来没瞧见过她。
很奇怪,罗玉珠几乎从来不出房间,只待在房间里面玩耍,徐雁菱和老太太对此也习以为常,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当。
作为一个极具敏锐度的人,杨磊从来没向徐雁菱和老太太主动探问起罗玉珠的事情。
因为徐雁菱和老太太也从来不主动和他聊起罗玉珠,他甚至偶尔会听到徐雁菱念叨罗宝珠,但徐雁菱几乎没在他面前念叨过罗玉珠。
这是一种很反常的现象。
明明家里有两个女儿,怎么从来不提起另一个?
像是隐身了一样。
只要是人类,不可能从来不出去户外,他来过家里好几次,没撞见过一次罗玉珠出门,为徐雁菱充当司机的这段日子,也不见罗玉珠坐车。
若不是很早之前他在火车站外面的的确确接到过罗玉珠,他都要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太神秘了。
这种神秘让心思敏锐的杨磊泛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罗玉珠天生是个内向的人,怕见生人?
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杨磊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
老太太还被那个妇人缠着,楼下声音洪亮,看起来谈话暂时没有结束的趋势。
这样的真空时间或许是唯一一次能够探寻真相的机会,杨磊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隔壁的房间。
他向来不是个犹豫的人,认定的事情执行很快。
咚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房间里脚步走动,不一会儿,门开了。
罗玉珠穿着一套睡衣,头发蓬松,面上不施粉黛,洁白如玉的肌肤在冬天暖阳的映衬下愈发清透,陡然对上这张脸,杨磊怔了一怔。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哪怕素面朝天,哪怕衣着随意,也照样让人眼前一亮。
杨磊扬起一张温和的笑脸,率先表明来意:“我来给太太拿资料,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话落,空气安静几秒。
这样的场面也在预料之中,有钱人高傲,长得漂亮的人高傲,有钱又长得漂亮的人更是傲中之傲。
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杨磊正要自己给自己铺台阶,体面结束这场不太成功的搭讪,谁知对面的罗玉珠指了指隔壁,语速缓慢:“在妈妈房间。”
用词和语气的微妙让敏锐的杨磊听出一丝不对劲。
他重新打量面前站着的女人,才发现她目光中没有蕴含半点戒备。
一个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应该要有所戒备的。
杨磊心中的疑惑更甚。
“你认识我吗?”
“认识。”罗玉珠看着他,很认真的点点头。
一句话让杨磊又惊又喜。
他和罗玉珠仅有过一面之缘,火车站那次接到母女俩,徐雁菱全程都在和他交流,而罗玉珠全程冷着脸,看上去没有半点和他沟通的欲望。
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他还以为对方是刻板印象中的有钱人,根本不将普通小人物放在眼里,原来对方竟然还记得他?
不知怎地,杨磊心里闪过一道暖流,四肢百骸都窜出一股暖意,而罗玉珠随后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
“你是上次送伞的大哥哥。”
大哥哥这个用词着实不合时宜。
罗宝珠比他还大几岁呢,罗宝珠的姐姐怎么着也不用称呼他为大哥哥吧?
那股疑惑劲又冒了上来。
“你多大了?”
“我八岁。”
噗呲——
杨磊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抬眸对上罗玉珠认真的神色,他突然笑不下去了,笑容像坚冰一样僵在脸上。
对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杨磊恍然大悟。
即便心里万分不想承认那个答案,可惜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难怪徐雁菱从来不在人前念叨罗玉珠,难怪罗玉珠要有老太太专门在家照顾,难怪罗玉珠从来不出门……如果她是个傻子,那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杨磊有点不愿相信。
他目光落在罗玉珠近乎完美的五官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带上正常人的情绪,该是多么的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而现在它的主人只能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纯净又迷茫。
多可惜啊。
如此惊艳的外貌,不应该配上一个空洞的灵魂。
杨磊甚至比罗玉珠本人更无法接受这一点。
好好的一个漂亮人儿,怎么可能是傻子呢?罗宝珠这么聪明一个人,她姐姐不可能是个傻子吧?
杨磊生出一股想要试探的冲动。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是在装傻还是别有目的?
念头冒出来,他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
“喜欢吃糖吗?”
罗玉珠认真思索着这句话,随后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杨磊从口袋中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一边剥开,一边对罗玉珠讲规则,“这里有一颗糖,放在我手上,你只能用嘴巴来抢夺,如果抢到,就算你赢,糖果也归你。你听明白规则了吗?”
杨磊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很轻柔,没有半点恶意,只有无尽的耐心,罗玉珠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话落,剥了包装袋的糖果被杨磊举到罗玉珠面前,放在她嘴边,仿佛一张嘴就能吃到。
罗宝珠缓缓张开嘴巴,到嘴边的糖果突然被杨磊抽走。
他诱导罗玉珠张了嘴,却一直不让对方吃到。
在空中绕了几圈后,他将糖果放在了舌尖。
这是一个极具暧昧与挑逗的行为,但罗玉珠不懂。
在杨磊逐渐震惊的目光中,她慢慢靠近,将嘴凑了过去。
——
阿切——
坐在办公室做规划书的罗宝珠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李文杰立马为这个无缘无故的喷嚏作注释:“肯定是有人想你了。”
罗宝珠:“……”
“我现在家人都在身边,谁还能想到我?”
“那不一定哦,你在港城没有其他好朋友了?”
话音落下,罗宝珠面上一怔。
在港城算得上朋友的人也只有温经理一位。
她咳了咳,“你别瞎说。”
“我也不是瞎说。”李文杰底气不太足地辩解两句。
他想起他大哥也在港城,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指代性太强了些?
有些话不适合由旁人来提,有些人也不适合调侃,李文杰识趣了闭了嘴。
两人所思所想并非同一人,却都很默契地结束话题。
罗宝珠没再理会他,继续埋头工作。
眼皮突然又一阵跳动。
上眼皮抖动厉害,她不得不放下资料,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知怎地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喃喃自语:“怎么突然眼皮跳得厉害?”
一旁的李文杰闲不住,连忙又上前搭话:“你是左眼皮跳,还是右眼皮跳?”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李文杰很是坚信古老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说你是哪只眼睛的眼皮在跳?”
罗宝珠有些好笑。
这玩意又没有科学依据,哪只眼睛跳动和财和灾都没半毛钱的关系,李文杰倒是煞有介事。
“我两只眼皮都跳,那是财是灾?”
“这种情况嘛,通常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得辩证去看待。”
呵,这书袋吊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罗宝珠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做规划。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老板,公司底下有个叫做章丽娟的人找您。”
罗宝珠与李文杰皆是一惊,两人齐齐起身。
“请她进来。”
许久没有露面的章丽娟怎么突然找到公司来?
联想到刚才罗宝珠的眼皮跳,李文杰先恭喜:“你看,肯定是好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