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火车停靠在深城站, 罗宝珠下了车。

身后的轰鸣声响起,另一条轨道上,载着温经理的列车逐渐驶向港城方向。

罗宝珠收回注视的目光, 拎着行李出了站。

因着台风的缘故, 深城这些天阴云密布, 时不时有雨落下,地面被雨水洇出深沉的颜色。

罗宝珠一眼看到等在不远处的红色小汽车,那一定是李文杰安排过来接她的专车。

她提着行李准备走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从她面前蹒跚而过,没走两步,哐当一下,掉出一个布袋,布袋中露出一角,可以清晰地窥见里面装着人民币。

而且是百元大钞。

罗宝珠视若无睹,继续向前。

倒不是她冷血, 这样的骗局她见得多了。

火车站周围人流量大, 是不少小偷小摸之人捞偏门的地方, 自从丁氏兄弟落网,这里成了无主之地,鱼龙混杂,什么坑人的骗局都有。

经常有一男一女带个小孩, 说是钱丢了, 没钱回家,让给几毛钱坐车。要么说是来深城找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 身上的钱用光了,希望好心人能给几毛钱买点填肚子的食物。

还有人直接往地上一坐,用粉笔在地上写字, 说是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太饿了,请好心人给点钱买吃的。

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骗局,骗不了几毛钱。

如果遇见地上掉钱,那就要担心了,这可不是几毛钱的事。

常见的骗局是两个骗子串通好,一个人假装丢了钱,另一个人故意当着你的面把钱捡起来,摆出一副怕丢钱的人回来寻钱的态度,故意把钱放在你身上。不一会儿丢钱的人果然回头找钱,然后向捡钱的人讨要,捡钱的人自然不给,否认捡到钱,丢钱的人要带捡钱的人去搜身。捡钱的人即将被拉走,回头跟你商量,说是钱可以平分,但是自己要被带去搜身,怕搜身回来你跑掉,让你把身上的现金给他作为抵押。

如果真信了骗子的话,那就惨了,一旦把自己的钱交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你以为至少自己还有那叠捡到的钱,将捡到的那叠钱打开一瞧,会发现里面全是□□。

爱贪小便宜的人不少都着了这个道。

不过这次的骗局可能不太一样,对方是个老爷爷,看起来又有不同的套路。

罗宝珠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

没走两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框的中年男人越过她,迈向那个落在地上装着人民币的布袋。

正要弓腰捡起,罗宝珠一把拨开他手腕。

“别捡。”

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被拨开手腕后,扶住眼镜框,抬眸看了一眼罗宝珠。

“怎么不能捡?”

他指了指前方白头发老爷爷的背影,“我看到是那位老人掉了钱,这里面看起来有好几百,可能是老人家全部的积蓄,得赶紧捡回去还给人家。”

罗宝珠没疑心男人是骗子一伙。

她出站时瞧见过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落后她几步从火车站里面出来,没可能与外面的骗子结成一伙。

大概是个热心肠的大哥。

罗宝珠好心提醒一嘴,“可能是个骗局,你捡了小心别人讹你的钱。”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脸上愣了一愣,若有所思。

随后他弯腰捡起来地上的布袋,笑着对罗宝珠道:“或许你说得没错,这可能是一场骗局,我可能会被讹钱,但这也有可能不是骗局,可能老人家的确掉了钱。”

“哪怕不是骗局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这么做,如果社会上人人都担心是骗局,倘若以后遇到真实情况,也就不敢助人为乐了。”

中年男人说话不徐不疾,语气中自带一股浩然正气,听得罗宝珠无言以对。

她的确不太想管闲事,但她也敬佩这种明知可能有坑,却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愿意去冒险的人。

这种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你说得对,那祝你好运。”

亲眼看着中年男人拿起布袋追上那位老爷爷,罗宝珠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即将走到车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位掉钱的老爷爷揪着中年男人的衣袖不放,朝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不停嚷嚷。

“我明明掉了五百块,他只还给我三百块,还有两百块分明是他自己揣兜里了!”

“这可都是我老伴的救命钱啊,没有这笔钱,我老伴就只能等死,你们说这个人心思坏不坏!”

……

围观群众不明真相,没敢发表意见,其中与骗子一伙的人故意煽动情绪。

“哎哟,这人怎么这样,别看老人家好欺负,拿了老人家的钱,赶紧还给老人家吧。”

“这是什么世道啊,怎么连老人家的救命钱也敢贪,快把钱还回去!”

“看着斯斯文文的,净干些肮脏事。”

煽风点火之后,人群中逐渐传出议论声。

多半是指责中年男人良心坏掉,连老人都坑。

罗宝珠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中年男人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只剩高大的背影对着她,罗宝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刚才多管闲事的举动。

很显然,他没后悔。

被大家团团围住,指手画脚,他倒没有多么生气,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甚至还好声好气给老人家解释:“我捡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三百块,全部还给你了,不可能自己昧下两百块,我全身上下兜里都没有两百钱,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查。”

他的态度过于坦荡,应该不会有假。

老人也看出他身上没有两百块,事实上,他也并不是要讹人两百块,两百块只是摆出来的噱头而已。

“你别解释了,谁知道你捡到钱,是不是给了你同伙,既然你故意把钱还回来,那肯定不会把昧下的钱揣在身上,你当我傻啊?”

“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就当是赔我了。”

老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中年男人身上带着的积蓄。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对方看上去文质彬彬,是个好欺负好勒索的对象,谁知道那么体面一个人,兜里只装了五块钱。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中年男人继续往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不是,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五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老人一看数目太小,气不打一处来。

他好不容易盯上的大鱼,特意布局了一次,最后只捞得五块钱?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老人上下打量中年男人,企图在他身上找点值钱的东西,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的手腕,“这块手表脱下来,算是抵账。”

咄咄逼人的语气,听得人极为不适。

可惜大多数人都站在老人那一边,中年男人扫过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一个敢仗义执言的人都没有。

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无声在心里摇头。

老人看他迟迟没有动作,直接动手去薅他的手腕,企图把手表薅下来。

还没触碰到对方手腕,自己一双枯手倒是突然被人擒住。

谁这么不识趣?

老人心下大骇,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冷冷望着自己。

“老人家,你少了两百块钱,怎么能够让对方赔你一只手表就了事呢,这只手表也就值几十块钱,您要是二手卖出去,更不值钱,你想想你少了两百钱,最后只得回几十块钱,您这是亏大了啊。不能这样,我看还是报案吧,直接去警局走一趟,让警察叔叔来教育教育他,我想在警察叔叔的严厉教育下,这个人肯定会把两百块吐出来的。”

话音一落,周围人群中响起小声的议论。

“是啊,他昧了这么多钱,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把他放走。”

“我看这姑娘说得没错,还是报警吧,直接让警警察来判定。”

“对,吞下去的两百块都得还回来,不然老人家亏大了!”

听着周围一边倒的言论,老人心里有点慌。

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只是想讹点钱而已,真去了警察局,自己不一定有胜算。

都怪这个该死的女人!

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老人恶狠狠瞪了罗宝珠一眼。

“你是谁啊?你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哦,我懂了!你就是他的同伙吧?你俩是一伙的,故意诓我这个老人家是不是?”

“说是要报警,谁知道你们半路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才不跟你们去警察局,我只要你们赔钱!”

老人反咬一口,周围人望向罗宝珠的目光变成充满疑惑,上下打量着她,似乎真在评估她是否是骗子同伙。

一片议论纷纷中,中年男人发声了。

他将罗宝珠往后推了推,笑着道:“没想到你还会返回来替我解围,先谢谢了,不过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这人刚才提醒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很明显,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想多管闲事的人。

见他深陷困难,她又重新返回替他争辩,这样的举动足以让他动容。

至少证明,人民群众也不都是愚昧的,总有人会站出来发声。

“我看你也是个大忙人,这件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还是继续去忙你的事吧,我这边自己会处理好。”

得,都这个处境了,对方不仅笑得出来,甚至还挺有条不紊。

罗宝珠高看他两眼。

这样的人要不是傻过了头,那就是豁达过了头。

很显然,对方更倾向于后者。

被周围群众以及面前的老人这样咄咄相逼,能全程保持平和的情绪,一句略带怒气的言语都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事情。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罗宝珠也没客气,“既然这样,那你保重。”

拨开人群,罗宝珠提着行李便走。

几秒后,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追问声:“你叫什么名字,有缘可以交个朋友。”

罗宝珠回头望向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一段小小的插曲只是罗宝珠一天之中最小的水花。

她回到公司,才得知一个天大的噩耗。

卫主任要被调走了。

日期已定,一周后离开深城。

得到消息的罗宝珠一阵错愕,久久没有回过神。

没想到离别竟然来得这么快。

前些年,深城物价大闯关,价格有段时间失了控,忽上忽下的,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那样的情况卫主任都没被调离,怎么现在突然被调走?

这不太合理。

罗宝珠特意以送别的名义约了卫主任出来吃饭。

两人还像往常一样,去了明朗餐厅。

这个老地方是两人以前谈事情谈工作的秘密基地,不知来来去去多少回,以后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罗宝珠有点伤感。

“怎么会突然被调走?”

“其实并不突然。”卫主任叹息一声,“几个月前对深城大规模的围剿,罗老板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领导班子就已经有被换的风险了。”

港城一则报道撕开了大家对深城的质疑。

偏偏这些质疑并非弄虚作假,都是一一列举证据,条理清晰,很容易将人说服。

深城的基建摊子铺得很大,投资结构也不太合理,产业结构的规划不够清晰,企业的管理水平和技术水平不高,产品的外销竞争能力也不强,经济发展出现失衡。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改革开放的这几年,经济高速发展,其背后暴露的问题也很多。

这次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落井下石,深城的领导班子都得担责任。

“别说我,连市长都要换人了。”

卫主任重重叹息。

上个月,深城、珠海、汕头、厦门4个特区的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了10天的会议,研究如何解决经济特区发展中面临的相关问题。

深城市长在会议上表明,特区建设不应该当成一般的基建看待,而应该看成是引进外资所必需建立的投资环境。投资的环境越好,外商投资就越多。经济特区的建设应该以外引内联为主。

而且在会上还直言,特区又没有花中央的钱,基建规模为什么要被控制?

这个发言不太明智。

早在好几个月前,就有省委的领导公开批评过深城市长,主要批评深城市长居功自傲。

说是深城并不是方针路线不对,也不是纲领政策有什么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执行上的偏差,有个别领导人居功自傲。

所谓的个领导,指的就是深城市长。

又说什么中央对外开放的政策是对的,建设经济特区是完全正确的,不需要怀疑,问题是深城走的太快了,走的太远了,摊子铺得太大,主要是深城的领导们不谦虚谨慎,一直讲空话,讲大话,不做实事,居功自傲,急于求成,像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吃多了,吃撑了,贪多嚼不烂。

甚至还有一种言论,质疑深城除了旗子是红的,其他的都变白了。

总之,各种难听的言语汇集于此。

上面决定换人。

卫主任叹息一声:“市长都要被调走了,我们底下的或多或少受牵连。”

不过卫主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今年都58岁了,调回广州退居二线,再过两年就可以退休了。

处在深城前沿这么几年,累死累活,也没落得什么好处,反而身上还担了一堆的埋怨。

深城这样的经济特区,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国外也有一堆人看着,一举一动都需要特别注意,还是交给更有想法更为先锋的年轻管理者去管理吧,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退下去也好。

“您退下了,我倒是真有点舍不得。”

罗宝珠很是感慨。

这么几年,她和卫主任已经培养出很深的默契,不知道重新换了领导班子,之后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似乎看出她内心的担忧,卫主任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新上任的市长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很好打交道,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罗宝珠顺嘴打探:“新市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人家是高材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平时的爱好是看书,也因为如此,早早就戴上了眼镜,眼睛度数还挺高。”

卫主任也不介意和她多透露一点。

“总之咱们新市长是个有想法有行动力的人,人也和善,你和我聊得来,也应该和他聊得来。”

卫主任向来不会偏颇,既然对新市长这样夸赞,想必对方是个干实事的人。

罗宝珠将菜单递给卫主任,感叹:“以后再坐在一起吃饭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卫主任,不如多点两个菜?”

卫主任接过菜单,哈哈大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叙旧时,不远处的火车轨道里一辆列车缓缓进站。

徐雁菱牵着罗玉珠的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踏出深城火车站。

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城,连空气都感觉陌生。

一切都是与港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事实上,港城一些与深城毗邻的地方,也都是农村般的荒郊野外,但是徐雁菱只在港城繁华的地段生活过,从来没去过港城的偏远地区。

她自然也就没有看过像深城这样落后破旧的地段。

整座城市如同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吊塔,推土机,尘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颗粒。

堵得鼻子难受极了。

徐雁菱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身旁的罗玉珠,示意她捂住鼻子,罗玉珠乖乖接过,按着母亲的示意拿帕子捂住半张脸。

唉……

站在火车站前方,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流,徐雁菱忍不住一声叹息。

来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城的环境可能有点艰苦,她会尽力克服,可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时,心中还是忍不住失落。

这些年深城大力发展基建,火车站周围已经有不少高楼建起来,比起刚刚改革开放的那年,现在已经好太多太多。

但是这样的程度,落到徐雁菱眼中,完全不够看。

太破了,太旧了。

落后且原始。

原来罗宝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奔波在这样的环境。

连她都嫌破旧的地方,也不知道闺女是怎么熬过去的,徐雁菱第一次感同身受,也愈发理解闺女的不容易。

她心里满是心疼。

这些年,可算是苦了罗宝珠。

徐雁菱咬咬牙,偏头望向身旁的罗玉珠:“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这里有妹妹。”

行吧,这孩子根本不会挑挑拣拣,也意识不到环境的糟糕,心里只有一个罗宝珠,问她也是枉然。

徐雁菱收起内心的情绪,准备招一辆出租车。

这次她并没有收拾太多的行李,她是准备先带着罗玉珠过来体验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后再搬过来。

甚至她都没有提前告知罗宝珠,想给罗宝珠一个惊喜。

听说深城鹏运出租车是罗宝珠开办的,看着满大街的出租车,徐雁菱特意招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小汽车不偏不倚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司机不是别人,正是杨磊。

他探出脑袋热情询问:“两位去哪儿?”

“去永丰制衣厂。”

徐雁菱拉开车门,先让罗玉珠坐进后座,随后自己也上了后座。

“好嘞。”

杨磊应了一声,等两人坐稳,立即踩动油门。

车子稳稳前进,缓缓穿过人群,车厢内一片安静。

后座上的两人鸦雀无声,并不交谈,坐在驾驶位的杨磊忍不住通过后视镜仔细观察。

事实上,他一早就注意到这两人。

两人气质太出众,伫立在火车站外面,与旁人格格不入,周身的气度一看便出自有钱人家。

尤其是这个年轻姑娘,即使用帕子捂住半张脸,也不难窥见其出众的姿色。

他抢先一步,故意在两人面前兜圈。如他所愿,两人招了他的车。

询问目的地后,他心里扬起一股得意。

果不其然,他的猜测没错,两人的确有点来头。

既然是去制衣厂,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们是生意人,此次过来时与罗老板谈生意,要么她们是罗老板的家人,来找罗老板相聚。

只可惜罗老板向来不喜欢谈论家事,底下的员工几乎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有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都与罗老板是旧相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磊心思一动,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