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罗宝珠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犹豫半天。

温经理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伸出手,似乎是让她牵着,可这也太直白了些, 不像温经理的作风。

会不会是她误解了意思, 这或许有其他含义?

正要问出声, 对面的温行安先行解释:“我看不清。”

罗宝珠不太信。

这个借口听起来有点拙劣。

温经理一双眼如鹰隼似的,能透过眼睛看进人心坎里去,怎么突然说看不清就看不清了?

“大概是夜盲症,视线不太好。”温行安进一步解释。

说话时,他脸上一片坦然,没有半点心虚,双眸也的确不似平常那样泛着精明的光。

罗宝珠心里犯嘀咕。

之前也没听说过温经理有夜盲症啊。

“刚发现的。”

罗宝珠:“……”

这也太巧了。

不像是刚发现的,倒是像刚编的。

“大概今天才有的症状,以前没出现过, 察觉到视线障碍, 看得不太清楚, 我就歇了脚步。”

得,这下更像是借口了。

罗宝珠目光在温经理身上流转一圈,语气遗憾:“那也太不幸了,怎么突然就看不清东西了呢?”

“是挺不幸。”温行安轻轻附和一句, 那只伸出的手稍稍往上抬了抬, “所以要麻烦罗小姐。”

罗宝珠:“……”

她沉默地盯着对方的手掌,考虑到领导们正焦急地四处寻人,心一横, 握了上去。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给温经理带路吧。”

罗宝珠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拉着他大步流星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 在漆黑的夜色中禹禹而行。

穿过寂静的小巷子,一片宁静中,身后响起温行安一声哼笑,似是自嘲,“想让罗小姐帮忙,得费不少口舌。”

话中带着一丝对刚才罗宝珠态度迟疑的调侃。

罗宝珠却置若罔闻,没有回应。

她心里想着事,她疑心温行安是故意诓她,一双眼一直盯着路面,寻找机会试探。

终于,小巷子口横着一堆碎石。

温行安出声调侃她时,她目光全落在那堆碎石上。

越走越近,距离不断缩短。

罗宝珠有心试探,自己不动声色跨过去,没作提醒,想看看身后的温行安如何应对。

温行安没有预备,直挺挺踢在碎石上,高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

一直关注他动静的罗宝珠没有袖手旁观,下意识伸手去扶。

由于距离太近,惯性太大,被温行安抱个满怀。

寂静的巷子里,两人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接触。

耳边只余彼此温热的呼吸。

好在夜太黑,掩盖了两人脸上的神色与眼底的情绪,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色,谁也窥不见谁的心虚,少了几分尴尬,多了一丝诡异的阒静与升温的空气。

罗宝珠率先反应过来,身子一振,要挣脱开这种暧昧的姿势,温行安却先一步松开。

“月亮出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罗宝珠一愣,抬头望去。

天空果然显现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台风天也能看到月亮,实属罕见。

一团一团缱绻缠绵的云围绕在月亮周围,像是给月亮镀上一层光晕。

没过几秒,天空中的云团蒙在月亮上,遮住一大片,不一会儿月亮又出来了,闪耀着明亮清冷的光辉。

罗宝珠盯着天上的皓月,回想起温行安的话,一时有些感慨。

没想到还真能等到月亮出来。

她在认真看月亮时,身后的温行安也在认真看着她。

手掌被罗宝珠紧紧拽着,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度从对方体内传来,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终于被她坚定选择。

多么适合心动的时刻。

他也的确听到了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可他偏偏还存有理智。

从来没有被她坚定的选择,刚才碎石的试探便是证明,他说出的话,她总要报以怀疑,更何况他的感情。

温行安收回目光,淡淡提醒:“走吧,别让领导们等久了。”

想要看月亮的是温行安,等月亮真出来了,他倒没有急于欣赏,罗宝珠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情绪。

她以为他的不悦来自于刚才她带路的不小心,差点害他摔跤,心里顿时冒起一股愧疚。

难不成温经理眼睛真不好使?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或许温经理也没撒谎,不然怎么温经理事出反常坐在一户农家门口不肯走?

但她又疑心温行安只是将计就计,装傻到底。

纵使内心怀疑,她仍然忍不住趁着月色光明正大打量他几眼,“温经理,你这夜盲症,能治好吗?”

夜盲症也分可治愈的类型和不可治愈的类型。

可治愈的夜盲症通常是缺乏维生素A,维生素A是合成视网膜感光物质“视紫红质”的关键成分,长期缺乏维生素A会导致夜盲。

平时多吃一些胡萝卜、菠菜、动物肝脏等等含维生素A多的食物可以改善症状,或者口服维生素A补充剂,两周之内就能改善症状,几个月之内会慢慢恢复。

不可治愈的类型通常是基因突变导致视杆细胞功能异常,症状会随着年龄而加重。目前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通过一些药物延缓进展。

要是温经理的夜盲症不可治愈,那就太糟糕了。

从罗宝珠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担忧,温行安蓦然想起之前收到的治疗脱发的洗发水,他哼笑一声。

“放心,不是无法根治的夜盲症,我的家族没有夜盲症病史,可能是缺乏维生素A导致,回港后会及时调整,不会留下后遗症。”

“哦。”罗宝珠不放心瞄他几眼,继续在前面带路。

长路漫漫,寂静无声。

周围只剩两人一前一后默契配合的脚步声。

可惜路总有尽头。

走回酒楼,酒楼的灯火照得周围地面通亮,罗宝珠适时放开手,邀请他入内:“温经理,领导们都久等了,您先请吧。”

又是往日客套而热情的态度。

温行安站着没动,恢复视线的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对方残留在掌心的温度早已消散,曾经彼此贴合的接触也不过是一小段路。

短暂得比几年前维港绚烂的烟花更难以抓住。

他有点怅然若失。

原来比起失去,他宁愿清醒地沉溺在一片短暂的假象中。

酒楼里灯火辉煌,一切明亮起来。

他看清罗宝珠的脸上又冠以往常那般热情客套也同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和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差别。

“哎呀,可算是找到温经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是罗老板有办法,咱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得靠罗老板。”

“两位辛苦了,咱们入席吧。”

围上来关怀的领导们打破独属于两人的氛围,温行安收回目光,跟着众人入席。

席间气氛和谐,罗宝珠与领导们说说笑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分出一丝眼神看向她对面坐着的温行安。

饭局完毕,领导们特意备了月饼。

“中秋肯定是要吃月饼的,咱们地方最受欢迎的广式月饼,想必罗老板应该吃过。”

广式月饼盛行于广东、广西、海南、港澳等地,而且远传到东南亚以及全国各地的华侨聚居地。作为港城人,又一直在深城做生意,罗老板肯定是吃过广式月饼。

至于温经理,那恐怕是没尝过。

领导们特意切开一块五仁月饼,邀请温行安品尝。

“温经理,这是咱们这里的特色月饼,您一定要尝尝。”

温行安看着眼前被切好的月饼,只是发问:“中秋为什么要吃月饼?”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外邦友人发起疑问,领导们自然是要解答。

众人开始科普中秋吃月饼的由来。

有人说月饼起源于唐朝。

说是大将军李靖率军征讨突厥,在八月十五那天凯旋,唐太宗为他设宴,庆祝功绩。正好有个来唐朝朝拜的吐鲁番人,向唐太宗进献家乡的特产胡饼。胡饼圆圆的,看着和夜空中的明月有点相像,唐太宗很高兴,就把胡饼赏赐给大臣们分着吃。大臣们都说这胡饼很好吃,自此之后,八月十五吃胡饼赏月的习俗就流传开了。

后来唐玄宗和杨贵妃一起赏月饮酒,唐玄宗觉得胡饼好吃,但是名字不雅,杨贵妃看了看天空的圆月,就说这饼很像月亮,不如叫做月饼。于是月饼的称呼就流传开了。

也有人说,中秋节吃月饼是从元末开始的。

那时候元朝的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地位,每十户人家中就安排一个奴隶主的爪牙,十户人家只允许使用一把菜刀。百姓们对元代统治者的暴虐忍无可忍,开始暗中串联。他们把“八月十五、家家齐动手”的起义信息写在纸条上,将秘密信息藏在月饼中作为联络信号。

后来起义成功,推翻了元朝的统治,月饼于是就成了中秋时的必备食物。

还有人说中秋吃月饼的起源其实要追溯到古代的祭月仪式。

古时候的人们认为月亮是丰收的象征,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在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人们会准备丰盛的祭品祭月,其中就包括月饼。月饼最初是一种祭品,用来供奉月神,祈求平安与丰收。

众人忙着向温行安科普,一旁的罗宝珠却看得门清。

这分明是温经理不想吃月饼,故意挑了一个话题,这不,大家都忙着给温经理介绍月饼的来历,谁还记得催他尝一尝?

罗宝珠心里有几分好笑,在一片科普声中,她端起五仁月饼,着重与温行安介绍。

“温经理,五仁月饼是咱们的传统糕点,它用核桃仁、瓜子仁、花生仁、芝麻仁、杏仁五种料炒熟,去皮后碾压成碎丁,然后加入白糖调制而成。”

“咱们古代有仁、义、礼、智、信五样道德准则,而五仁正好与它谐音,温经理您从来没尝过,不妨尝一尝?”

温行安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尝了一块。

罗宝珠是亲眼看见他咽下的,笑着问:“温经理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

罗宝珠憋笑,“真的吗?”

“真的。”

看着温经理认真的神色不似骗人,罗宝珠一时愣住。

以她的口味来看,五仁月饼根本不好吃,太甜了,甜得粘牙。

她不爱吃,但她母亲徐雁菱很喜欢吃。

罗宝珠透过温经理认真的神色,想到远在港城的母亲。

中秋原本是一个团圆的节日,可她这些年似乎从来没与家人一起度过。

她没有那么重的仪式感,对于逢年过节只当平常的一天,此刻内心突然冒出一丝愧疚,不知道她的家人们是不是每次节日都盼着她回去。

罗宝珠的神色在某个瞬间暗淡下来。

觥筹交错中,她很快收敛起不该外泄的情绪,继续与领导们谈笑风生。

这点情绪没被人轻易发现,却被温行安敏锐地捕捉到。

他起身离席,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

不久后,港城中环某个小区某户人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来了来了。”

徐雁菱满怀期待地拉开门,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

她还以为是闺女宝珠回来了,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只是一个送货员。

送货员手里提着一个盒子,看起来风尘仆仆。

“有什么事吗?我没订货啊。”

送货员掏出收货确认单,“您好,这是罗宝珠小姐的订单,麻烦您签收一下。”

徐雁菱疑惑着接过订单信息一瞧,的确写着罗宝珠的名字。

原来是罗宝珠给她买了东西?

徐雁菱将信将疑地签了字,捧着盒子返回家中。

将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盒盖一瞧,里面是满满一盒她最爱的月饼。

徐雁菱一时间红了眼眶。

今天中秋,她自己也买了月饼,但是罗宝珠这么忙,还有空给她订月饼,这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徐雁菱怔怔坐在桌边,想起往事,一下子泪如泉涌。

刚去深城那阵子,罗宝珠就提出过让她带着姐姐罗玉珠一起去深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那时候她顾念罗玉珠的病情,没同意。

她嫌弃深城没有好的医疗环境,怕带着罗玉珠过去,只会让罗玉珠的病情加重。

其实,她心里也是不大愿意去深城的。

深城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她的人生大部分在港城度过,怕去了深城,没法适应,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给罗宝珠拖后腿。

于是她拒绝了。

去年罗宝珠又提起这一茬,她同样也拒绝了。

当时罗玉珠要接受从国外来港城的心理师为期一年多的治疗,她想等罗玉珠看完病再说。

这一等又等了一年多。

总之,好像总有情况阻隔她去与罗宝珠团聚,但实际上想想,所有的借口并没有那么坚固,如果她真正想去,没什么能够拦住她的脚步。

因着罗玉珠生病的缘故,这些年她心里都是偏着罗玉珠的,有时候想想,对罗宝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家里的担子全都放在罗宝珠身上,东奔西跑的罗宝珠也是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的吧,只是这个请求从来没被她应承过。

心里的愧疚涌上来,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无声的啜泣中,一双白嫩的手伸过来,敷在她滚烫的泪珠上。

徐雁菱抬头,瞧见罗玉珠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眼里透着懵懂,双手却很懂事地给她擦眼泪。

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

徐雁菱反手捉住罗玉珠的双手,刮了两下脸颊的泪,哽咽着商量:“咱们搬去跟宝珠一起生活好不好?”

罗玉珠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

“好。”

“你想跟宝珠一起生活吗?”

“想。”

“可是深城很破,生活条件不好,房子没有这里大,商店没有这里多,马路没有这里宽,交通出行也不方便,即便这样,你也想去吗?”

“想。”

罗玉珠仍旧没有任何犹豫。

在她听到信息里,只有一点,她要跟宝珠一起生活了,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关心。

她无比坚定地重复:“我要跟妹妹在一起。”

徐雁菱鼻子一酸,将她揽入怀中,哽咽着道:“好,我们都跟妹妹在一起,等我们收拾好,我们就去深城找妹妹。”

远在广西南宁的罗宝珠也准备回深城。

中秋的第二天,火车通车,她买了最早的一班列车。

很凑巧,温经理与她行程一致。

收拾好行李,两人准备去火车站时,走出下榻的酒店,一群小孩子围了上来。

罗宝珠眼尖地瞧见几个熟面孔。

不远处的孙县长穿过孩子们,走到她面前,解释:“这些孩子都是来送你的,听说你要走,个个都吵着闹着要来送你,说是感谢你给当地捐学校。”

感谢倒是不假,但话里也有虚构的成分。

这群孩子哪里知道罗宝珠的行程,是孙县长主动提了一嘴,提起罗宝珠要离开,问大家要不要过去送一送。

小孩子们或许没明白捐学校的意义,但是他们都受了一瓶可乐的恩惠,认为这个罗老板是个慷慨大方善良的好心人,在孙县长的号召下,也就都兴致勃勃赶来送行。

罗宝珠何尝不明白孙县长的心思。

她笑着塞给孙县长几张纸票,让孙县长回去的时候再给孩子们都买瓶可乐。

小孩子们听说又有可乐喝,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欢呼。

一片闹腾中,只有一个女孩没有太大的情绪,她呆呆站着,眼睛里蕴含着复杂的眸色。

罗宝珠还记得她,记得这个叫做叶春燕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她朝女孩招招手,女孩直直走向她。

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阵风都能吹倒,罗宝珠打量她半天,看着她比同龄人矮了一截的身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唉……

罗宝珠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叮嘱:“以你的处境,想要改变命运,读书是最靠谱的捷径,你能明白吗?”

“明白。”女孩似乎真的明白,暗淡的眸色中泛出一点光亮。

应声之后,她扣着双手,神态突然变得有些局促,刚才眼中的光亮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口号喊得再响,也很难不迷茫。

罗宝珠拍拍她肩膀,温声鼓励:“你同时也要记住,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女孩一双因消瘦深凹进去的眼睛静静盯着罗宝珠。

她不吭声,只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这句话在小小的叶春燕心中埋下了小小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不日的将来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此时的罗宝珠并不知道。

她只是提了提行李,转身离开。

火车发动,罗宝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温经理。

温经理去港城,需要先经过深城,然后再从深城转车,所以两人有一段路程相同。

又因着车票是一起购买,两人的位置也邻近。

回程路上,罗宝珠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温经理,您为什么去广西做慈善?”

她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一直没得到答案。

温行安哂笑,“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你始终不相信我是一个好人,以为别有用心,就像你始终不相信——”

他及时收了声,紧抿着嘴,摆出一副不准备继续作答的姿态。

“我当然相信温经理是一个好人,只是温经理做事向来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办事。”

温行安将目光移至窗外。

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眨眼而过,他淡淡回复:“也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