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当场怔在原地。
原来, 几天前在酒楼里碰见的那位排场极大的外资商人,竟然是温经理?
温经理怎么会来广西做慈善?
这有点匪夷所思。
罗宝珠想不太明白,一时愣住, 旁边的孙县长见状, 连忙出声介绍:“罗老板, 这位就是温经理,人家担任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一职,也是基金会的发起人。”
从旁人口中听到温经理的介绍,倒是别有一番意思。
罗宝珠笑着道:“实不相瞒,我和温经理认识。”
霎时,包厢里坐着的另外两位领导目光齐刷刷扫向她,孙县长也满脸惊讶地望着她,“真的吗,竟然这么巧, 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认识?”
想想也是, 罗宝珠是港城人, 而温行安是汇丰银行的总经理。
做生意的总要和银行打交道,罗宝珠免不得要和温行安走动走动,两人认识也不足为奇。
“那太好了,既然认识, 那就更好谈了。”
孙县长连忙请罗宝珠入座。
两人刚坐下, 听得一直没吭声的温行安淡淡发问:“只是认识吗?”
包厢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虽说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是朝着罗宝珠发问。
罗宝珠也明白。
几道目光热切的注视下,她望了一眼温行安平静如常的脸, 识趣地改口:“当然不只是认识,我和温经理还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属于合作伙伴。”
话音落下, 一旁的孙县长连忙打圆场,“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有过合作,那太好了,既然之前合作过,想必都已经培养出合作的默契,这次谈合作那就更顺利了。”
其他两位领导也跟着附和。
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点头应和几句,另外一位当事人温行安却没吭声。
良久,才又淡淡追问。
“只是合作伙伴吗?”
包厢内瞬间安静。
这下没人敢接话打圆场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孙县长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出罗宝珠和温行安这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
看来有情况啊。
这两人恐怕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吧。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时候,少说少错,还是静观其变吧。
与罗宝珠交情最厚的孙县长采取闭嘴不谈的态度,另外两位领导只会更加三缄其口。
三人默契的互不出声,将安静的主场留给罗宝珠应对。
罗宝珠对此:“……”
行吧,温经理这是故意为难呢,既然温经理不给她台阶,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台阶:“当然不只是合作伙伴,咱们既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温经理,您说是吧?”
罗宝珠很识趣地将话题递给温行安。
同时一双眼一动不动注视着温行安的动静。
她怕对方再不依不饶地问一句,只是朋友吗?所以干脆将话题抛给他,既然她的定义他不满意,那就让他自己来定义好了。
好在温行安并没有继续发难,哼笑着“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朋友”这个定义。
两人谈话的气氛不算太剑拔弩张,一旁围观的领导们心里却泛起巨浪。
不是,怎么两人一下子从“认识”变成了“朋友”?
这转变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导们很识趣地没有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大家仿佛淡忘刚才那段记忆,无事人一样继续谈论今天的主题。
主题无非是罗宝珠要捐学校,款项要打入慈善基金会。
而温行安正是基金会的发起人,如何运作,需要密切与之商量。
谈论正事的过程没再出现任何私人交锋。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饭局开始。
趁着温行安以及两位领导去洗手间的工夫,罗宝珠压低嗓子对一旁的孙县长道:“他这个基金会,正经吗?”
孙县长一愣。
也压低嗓子,“罗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基金会手续正规吗?背后没什么猫腻吗?”
罗宝珠一句话把孙县长问懵了。
他怎么有点搞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不说是朋友吗,怎么一转身就开始说朋友的坏话?
自诩人精的孙县长着实犯糊涂。
谈正事之前,包厢内尴尬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氛围,任谁看了都得猜测罗老板和温经理这两人之间怕是有暧昧关系。
孙县长之前也是这样认为。
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他们看起来也很般配。
谁知道正事刚谈完,罗宝珠就开始背对着人说人坏话,孙县长有点不懂:“罗老板,你指的猫腻是什么?”
“当然是他的背景啊。”
罗宝珠再度压低嗓子,“您想想,温经理是哪国人?”
“英国。”
“那就是了。”罗宝珠给他分析,“咱们港城是不是才签了归还的声明,英国归还得不情不愿,难保不会搞些小动作,再者,温经理又是英国贵族,很难不疑心要在内地搞意识形态渗透。”
一些势力以慈善为幌子的渗透,早就形成了一套隐蔽又缜密的操作链。
他们通常先在境外成立专门的培训机构,培训一批人员出来后,再冠以“公益志愿者”“爱心人士”的身份来到国内,尤其喜欢去一些西南偏远地区,提供物资救援或者医疗帮助,博取广大民众的信任。
随后在人群中物色“带路人”或者合作对象。
因为打着慈善基金的旗号,具备资金实力和项目对接需求的企业家很容易成为他们重点接触目标。
这些势力以“乡村振兴项目”“公益投资合作”等等慈善合作抛出橄榄枝,背后的目的无非是非法调查、窃取情报。
他们会趁机打探当地的资源分布、社会治理、经济数据、政治生态等等敏感信息,将有用信息传至境外。
如果一不小心真碰上这种披着慈善外衣却别有用心的势力,除了资金上的风险,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些势力收集情报的工具人。
事态太过严重,哪怕对方是温经理,罗宝珠也要报以怀疑。
事实上,正因为是温经理,她才有点怀疑。
太奇怪了。
温经理一向只注重事业的投资,突然莫名奇妙来广西建立慈善基金会,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原来是这样!”孙县长恍然大悟。
他没往这方面想过,主要因为温行安是市领导接待,既然市领导同意批下项目,那至少说明对方没问题。
听罗宝珠一提醒,孙县长也不免担心,“那以罗老板的意思,该怎么办?”
“只能让上面加大审查力度,警惕基金会的意识形态渗透,你想想,如果真没问题,肯定能经得住任何审查,如果……”
“如果怎样?”
一道沉稳的男声打断两人对话。
两人一愣,抬眸望去。
温行安站在包厢不远处,抱臂好整以暇望着罗宝珠。
“如果有问题,罗小姐预备要怎样?”
额……
温经理听力真好。
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这都能听见。
罗宝珠默默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背后讲人坏话,最怕被当事人听到。
多说多错,还是装死吧。
看着她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模样,温行安气笑了。
回到座位,他直白又坦然地看向对面的罗宝珠,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罗小姐,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太高了?”
气氛一时凝固。
眼看情况不对,孙县长起身,“我也去下洗手间。”
一瞬间溜没影。
罗宝珠:“……”
她艰难地收回目光,挺直胸膛,一脸正气回复:“那当然,每一个中国公民都应该有这样的政治觉悟。”
语气之坚决,像是要去上阵杀敌。
温行安:“……那其他方面的觉悟为什么没有提高一点?”
其他方面?
罗宝珠有点心虚:“哪方面?”
温行安扯起嘴角,不徐不疾地提醒:“如果我背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罗小姐你,早已脱不开干系。”
这话听得罗宝珠心里一惊。
她细细琢磨着这句话,好像是在一瞬间才突然发现,自己和温行安纠缠已深。
心里想着事,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局之后,罗宝珠打算收拾行李回深城。
捐学校的事情在走流程,凤凰山的分析也有了结果,这边的进程有孙县长盯着,不用她一直守在这里,她需要回深城处理事务。
临近买票,才得到临时通知,明天后天火车停运。
气象台报道,明天晚上台风登陆,为了保证安全,明后两天火车停运。
罗宝珠滞留在南宁,不得不给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原本只计划在广西待三天,因着发现凤凰山银矿,多待了一天,现在台风缘故,又要多留两天,总共超出计划三天。
她免不得要询问深城那边的情况。
“你后天也不回来吗?”接到电话的李文杰很是失落,“后天是中秋节,阿嬷今天还问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起过节,她连菜单都准备好了。”
“没办法,火车停运,赶不回来,中秋过后才能买票,你们不用等我,好好过节。”
听着话筒里熟悉的声音,李文杰有些担忧,“那你也注意安全,台风天不要出去,小心被风吹走。”
对面传来噗呲一声笑,“行了行了,我会自己注意的,挂了。”
电话挂断,李文杰握着话筒,满脸遗憾,不知道该如何回去给阿嬷交代。
中秋那天,老太太王桂兰仍旧不太相信。
“文杰,你说宝珠真不回来了?那边台风这么严重吗,火车都停运了?”
王桂兰一边忙着准备佳肴,一边感叹:“这孩子也是,常年东奔西跑,过年过节都不安生,我还做了她最喜欢吃的几道菜呢,也不知道她在广西那边有没有人陪着过节。”
一旁打下手的李秀梅啧啧两声:“我说妈,你这胳膊肘也太往外拐了,俊诚也在外面呢,你咋不挂念挂念他?”
“俊诚不是跟他爸一起么,两人好歹有个伴,宝珠是个女孩子,又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说着,望了一眼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不知道今晚她在哪里解决晚餐。”
“放心吧妈,她肯定不会饿死。”李秀梅不以为意,“你说她是个女孩子,我看她抵得过大多数的男孩子,所以你也别瞎操心,有什么好操心的。”
“再说了,人家是去做考察、搞投资,说不定还会被领导接见,人家不知道在哪里吃香喝辣呢,你就收了担忧的心思吧,您老有这心思,还不如挂念挂念丽娟,她才是……”
语速太快,嘴一秃噜不小心提了章丽娟的名字,李秀梅后知后觉,连忙刹车,闭着嘴观察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
李秀英垂着脑袋,没什么动静。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了。
见势不妙,李秀梅连忙转移话题:“妈,我前些天拿了你一条围巾。”
“一条围巾?”王桂兰疑惑,“你哪儿拿的?”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少了一条围巾。
哪料李秀梅还没回复,听到两人谈话的李文杰立即冲进厨房,关切地问:“大姑,你拿了什么围巾?”
“嘿,我说你小子,我拿老太太一条围巾,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没拿你的围巾,你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做什么,瞧你个样,小气鬼,就算大姑拿你一条围巾又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织过毛衣呢!”
得,李秀梅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李文杰拿手指堵住耳朵。
他在客厅里敏锐地听到围巾两个字,想着过来问一问,既然大姑拿的是老太太的围巾,那看来是他多虑了。
“大姑,别翻老黄历啦!”
李文杰说完转身往外跑,择着菜的李秀梅立即追了出去,“嘿,小没良心的,大姑对你的好,你怎么不记住,做人得要记得感恩,你说说你从小到大……”
两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照看锅底的老太太也舒展开眉眼。
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却始终垂着脑袋。
她脑海里不可避免浮现出章丽娟孤单的身影。
可怜的丽娟,一个人带着娃,也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外面天色渐晚,圆圆的月亮早早挂在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不同的房子中,章丽娟背着小娃娃在厨房忙活。
一个人的节日没什么好张罗,凑合着做两道菜就足够了。
做多了收拾起来嫌麻烦。
狭小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她吃过饭,抱着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乱叫的闺女,坐在窗前呆呆望着外面的月亮。
不知道出神望了多久,转过身去,拉开抽屉,翻出里面一只布包。
布包里裹着她近来的收益。
她数了又数,一共一百八十多块钱,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罗宝珠贡献。
连她手上之前的积蓄,也全是罗宝珠寄给她的。
残忍点讲,她能带着闺女撑到现在,全靠罗宝珠的支助。
孩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哭闹起来,章丽娟收好积蓄,合上抽屉,抱着闺女站起身拍拍哄哄。
嘴里哼唱着的不是童谣,而是小声的念叨:“小宝宝呀,快长大,长大了自己赚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念着念着,章丽娟突然停顿下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明亮的月光,心里想着,恐怕长大赚钱后,最需要的是回报罗宝珠的恩情。
也不知道今天中秋,罗老板过得好不好。
窗外月光如练,挂在深城天空的月亮,照不到南宁的地面。
处在邻省的罗宝珠今天过得并不好。
考虑到台风原因,她没法回深城,温经理也没法回港城,领导们于是攒局,准备在中秋晚上为两人办一桌饭局,谁知道关键时刻,找不到温经理。
去接待的酒店问过,说是温经理本意要去周围走走,结果一直没回来。
这可不得了。
消息一出,急坏一众领导。
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温经理在地盘上出了什么事情,别说投资基金会打了水漂,追究起来,说不定还得上升到外交层面呢。
温经理毕竟是英国贵族,要继承公爵爵位的人,不明不白在小地方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组织饭局的领导们立即着手安排人员去附近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更焦心了。
不得不通知罗宝珠,询问她是否知道温经理的行踪。
得知情况的罗宝珠二话不说加入寻人队伍。
她倒没有太担心,依着之前温经理给自己安排保镖来看,他自身安全问题应该也不会马虎。
只不过,温经理向来办事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怕是被一些事耽误了。
罗宝珠沿着四周的居户挨家挨户的寻找,终于在一家农户门口寻到温行安。
他呆坐在农户院子外的一块石头上,眼神怔怔,空洞无神,似乎在想着某些事情。
碧蓝的眸子透着一点茫然的神色,看上去像是瞎了。
罗宝珠很少见他这副模样,上前拿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没瞎。”
突然的出声让罗宝珠心里踏实了些。
她松了一口气,“温经理,一大堆人正在找你呢,大家都很着急,没承想您倒是悠闲,在这里欣赏风景。”
观望一圈,周围并没有任何风景。
罗宝珠收回目光,心里也纳闷,不知道温经理坐在这里是为何。
“大家都很着急——”温行安刻意停顿,“那你呢?”
“我当然也很着急。”罗宝珠插科打诨,“温经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领导们特意设了宴,都等着呢。”
“不着急。”温行安拍了拍旁边的石头,邀请她坐下,“开宴时间还没开始,不如坐下来看看月亮。”
原来温经理不是在看什么风景,而是在看月亮?
“你们过中秋节,不是都会赏月吗?”
是,的确会赏月,但是……
罗宝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乌云蔽月,笑道:“温经理真是好雅兴,台风天看月亮,怕不是猴子捞月。”
温行安面色一怔,“什么是猴子捞月?”
对于这种带着典故的成语,温行安并不太懂,罗宝珠耐心给他解释猴子捞月的故事。
“原来是永远得不到的意思。”
温行安依着自己的理解概括一遍,不知想到什么,又抬眸看向天空。
坚决地否认:“这不是猴子捞月。”
他静静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淡淡道:“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你总会看到月亮。”
得,这意思是非得等月亮出来不可。
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
的确没到开宴时间。
她干脆坐下来陪着温行安一起等。
等待是一件极需耐心的事情,罗宝珠原本很有耐心,但是跟着温经理一起坐着等月亮,她的耐心就没那么足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着,周围时不时传出远处小孩的欢声笑语以及猫叫狗吠,只过了五分钟,罗宝珠就有点耐不住。
这也太难熬了。
两人静坐着,什么也不说,有种岁月静好的舒适安逸之感。
正是这种舒适安逸,让罗宝珠有点坐立难安。
她忍不住出声找话题,打破这份宁静:“温经理既然知道中秋要赏月,不知道温经理了不了解中秋赏月的意义?”
温行安轻轻摇头。
罗宝珠继续科普:“中国有句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意思是,只要亲人长久健在,即使两人相隔千里,也能够一起欣赏美好的月亮,彼此的心能通过同一轮明月连接在一起,所以咱们的文化中,看月亮也有思念亲人的意思。”
罗宝珠边解释,边抬头盯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天空,企图从无边的黑夜中探寻一点月亮的轮廓。
也就没注意到,一旁的温行安望向她的眼神,比无边的夜空更深沉。
探寻半天,没能从天空中窥见一点月亮的影子,罗宝珠打算放弃。
她垂眸看了看手表,“好了温经理,咱们等了一刻钟,始终没见月亮出来,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行安没说什么,只站起身来。
罗宝珠以为他要走,却见他站着不动,独独伸出一只手。
罗宝珠:?
这是干什么,让她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