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县长一时愣住。
身有官职可不敢随随便便做生意。
既然罗宝珠这样问了, 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对方才刚刚帮了大忙,孙县长也不好直接拒绝, 先试探着问:“什么生意?”
“开采银矿的生意。”
孙县长更懵了, “哪里有银矿?”
“凤凰山。”
罗宝珠坚定的语气听得孙县长大为不解。
“凤凰山有银矿吗?罗老板是从何处得到消息, 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自己地盘上的山发现银矿,自己竟然不知道,这简直离大谱!
“有没有银矿,让地质队勘察一遍就行了,不知道孙县长肯不肯牵这个头?”
这……
孙县长有些为难。
敢情罗宝珠也不能拿出百分百的把握,还得找地质队勘察,若是凤凰山里真有银矿倒还好,如果没有,他来这么一出, 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旁人只怕要嘲笑他穷疯了, 打起挖山寻矿的主意。
孙县长陷入两难。
这种事情, 没有政府牵头是办不成的。
国家目前的金矿银矿都可以私人进行采矿,但必须与政府机构合作,通常采用地勘单位、地方政府以及实力企业三方共同合作开矿的模式。
政府不点头,一切白搭。
眼见孙县长犹犹豫豫, 罗宝珠给他下定心丸, “孙县长,您就放心请地质队来勘察吧,如果凤凰山真有银矿, 那咱们三方一起合作,倘若凤凰山没有银矿,那我在县城投资一家工厂, 这样您放心了么?”
孙县长喜出望外。
“罗老板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凤凰山如果勘察出银矿来,肯定要搞开发,既然罗宝珠有意合作,省委领导估计会很快同意合作方案,毕竟罗宝珠才帮了省里一个大忙,省委领导对罗宝珠印象很不错。
开采银矿,也算是增加了县政府的收入。
如果没查出来有银矿,罗宝珠放言要在县城里投资开厂,那也算是给县城拉来投资。
同样也是增加县政府的收入。
这么一算,横竖都不亏。
孙县长就差让罗宝珠白纸黑字写下来,“我相信以罗老板的信誉,肯定不会出尔反尔,字据咱就不立了,我这就去请地质队来凤凰山勘察,到时候出了结果,只希望罗老板不要食言。”
“放心,我说到做到。”
得到承诺后,孙县长办事格外积极。
这种怎么做都不亏的交易,他乐得忙活。
请地质队过来勘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地质队前去凤凰山检查,采走转石之后还得经过专业的仪器分析。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罗宝珠抽空借县政府的电话,给远在深城的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没有。”李文杰摇头,“一切都很好,服装店经营情况蒸蒸日上,其他公司经营照常,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唯一一点小插曲,大概是他因误会收了邹艳秋的围巾。
好在已经还回去。
这点小插曲与公司运营无关,纯属个人恩怨。
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一说。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接到罗宝珠电话的当口,服装店里的邹艳秋也发现了放在店铺里的暗红色围巾。
“这是……?”
邹艳秋有几分错愕。
怎么看着像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围巾?
她拿起来仔细一瞧,连收针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像,这压根就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
“围巾怎么会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邹艳秋捧着围巾,径直找到陶敏静问话。
陶敏静一边忙着整理挂架上的新裤子,一边回话:“是李文杰放的。”
“他为什么要放回来?”邹艳秋追问,脸上已然显现一层怒意。
陶敏静心里一怔。
她不明白邹艳秋这股怒意到底是冲着李文杰,还是冲着她。
可她自忖这事也赖不上她。
不管邹艳秋心里是想怪谁,摆上脸面的怒气明显要迁怒周围人,陶敏静很识趣地不去掺和。
“我不知道,他放下围巾就走了,我也来不及问。本来昨天我跟他说有东西让你转交,结果你没把货款单给他,今天见了他,我原本是让他拿走货款单的,结果他转身就走,我都没机会开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吧。”
行,这就去问个明白!
邹艳秋揣着围巾,扭头就走。
什么意思嘛,明明收了她的围巾,怎么突然又送回来?
这是想了一夜,突然想通了,要来拒绝她?
邹艳秋怀着一股怒意,直奔李文杰家中。
说什么她也要当面问清楚!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味过来。
刚才陶敏静一大串话语中,似乎解释了其中缘由。
难不成,李文杰以为这围巾是陶敏静让她转交的东西,所以才收下了?后来发现不是,于是又退回来?
好像能够说得通。
难道当时李文杰接受得那样理所当然,没有半点惊讶与害羞的模样,原来人家压根没领悟围巾里的情谊。
邹艳秋想掉头就走。
可是……她已经走到李文杰的家门口了。
邹艳秋一下子没了先前那股底气。
之前以为是李文杰不对在先,她多少都占着道德高地,现在发现似乎只是误会一场,到时候两方对峙,将事情摊开,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她。
站在外面朝院子里望了几眼,邹艳秋没敢跨进去。
里面似乎没人,一点动静声响都没有。
想着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李文杰不想接受她的礼物,那她偏要送。
邹艳秋把心一横,直接跨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王桂兰也不在家。
空闹闹的。
邹艳秋将围巾放在水缸旁边的小板凳上,环顾一下四周的环境,没多逗留,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李秀梅后脚从小道抄近路过来。
推来院门,张嘴就嚷:“妈,眼看要到中秋了,节日怎么过,要不咱们三家一起吧。”
“妈,妈!”
嚷了几声,没人答应。
李秀梅纳闷。
奇了怪了,这会儿能去哪里?莫不是去了秀英家?
自从章丽娟离开家,就一直没回来过,这姑娘也是犟,宁愿在外头受苦,也不愿回娘家来。
李秀英嘴上硬气,心里多少也是心疼的,这一年多来没睡过一顿好觉,人眼看着消瘦下去。
做母亲的都心疼自家闺女。
李秀英挂念章丽娟,王桂兰何尝不挂念李秀英。
老太太有事没有往秀英家跑,倒是一年上头不见去她家里几回,李秀梅嗤了一声,对老太太这样的偏心,稍显不满。
虽说事出有因,但是没受到偏爱就是没受到偏爱。
李秀梅往院子里巡睃一圈,眼尖地发现小板凳上的围巾,她一把薅起,毫不犹疑塞进口袋。
这么复杂的花纹,这么喜庆的颜色,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笔。
老太太平日里对秀英多加关照,她嘴上也没闲言,多拿点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李秀梅直接将围巾揣走了。
——
罗宝珠打完电话,孙县长立即邀请她。
“罗老板,咱们也去凤凰山看看进度吧,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罗宝珠一口应承下来,顺便叫上叶承福。
三人坐在一辆脚力三轮车内,路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差点把罗宝珠颠出去。
罗宝珠不得不加大力度扶住车身,一抬眸,对上孙县长略带歉意的眼神。
“抱歉啊,公车用处太多,我平时出行不用。”
乡镇干部不具备配备公车的资格,但是县级以上的领导,出行通常配备专用车辆,去凤凰山也算是公务出行,坐专车是正常程序。
可是县里也就这么一辆专车,那么多领导,谁有个急事都抢着用,除了去市里开会,孙县长一般不和他们抢。
他是个比较接地气的领导,平时出行,上下班,他都是骑自行车,有时候也蹭蹭拖拉机。
不过带着罗宝珠和叶承福去凤凰山,一辆自行车就不够用了,拖拉机又太费事,只得特意借来一辆三轮车。
正好载得下三人。
为了弥补交通工具上的简陋,孙县长从怀里掏出两瓶可口可乐。
罐装的。
这年头,小卖部或者副食店里卖的可口可乐都是用玻璃瓶装着,喝完还要将玻璃瓶退回去。
至于这种易拉罐包装的可乐,属于奢侈品、高级货,不是一般的地方可以买到,通常只能在涉外场所购买,而且价格特别贵。
孙县长将一瓶可乐递给罗宝珠,殷勤地邀请:“尝尝。”
罗宝珠摆摆手,“我不爱喝这种汽水。”
这种稀罕物,旁人说不爱喝,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不过想想罗宝珠来自港城,人家在港城什么好玩意没见过?这种可乐汽水自然也不会当个宝。
孙县长调了个方向,将可乐递给一旁的叶承福。
另一罐可乐留给自己。
三人坐在三轮车里,一路颠簸着说说笑笑,朝着凤凰山前进。
路程还剩一半,车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小孩。
有些调皮的小孩追着车子一路小跑,拿手勾着车尾的栏板。
这动作蕴藏着危险,孙县长和叶承福生怕闹出个好歹,不停拿手挥斥,驱赶想要攀车的小孩们。
有些小孩则拿着蛇皮袋,埋头不知道在地上找寻什么。
罗宝珠很是不解,“这些小孩在做什么?”
一个个低头探寻,好像地上有宝贝似的。
对于港城来的大老板,没见识过人间疾苦,自然不知道这群小孩的行为,作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孙县长与叶承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空罐子扔出去,用实际行动回答罗宝珠的问题。
两只空罐子还没落地,动静已经引起周围所有小孩的注意。
说时迟那时快,小孩们一拥而上。
罐子哐当两声,只在地上蹦跶一下,立即被人抢走。
罗宝珠终于明白了这群小孩拿着蛇皮袋的用途。
他们在捡垃圾。
任何行业都是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抢到两只易拉罐的是两个看起来个子稍高些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两个孩子抢到易拉罐,并没有迫不及待扔进蛇皮袋,而是小心翼翼盯着易拉罐内部观察,最后轻轻扬起易拉罐,凑到嘴唇边,将罐子里残余的一点汽水喝干净。
周围,不少小孩眼巴巴望着两人,眼里满是羡慕与渴望。
车子前进,视线慢慢收窄,两个小孩食髓知味站着舔罐子的画面定格在罗宝珠脑海。
不知怎地,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麻烦停一停。”
三轮车应声停下。
罗宝珠从车上跳下来,逐渐走向那两个小孩。
女孩看上去八九岁的年龄,又矮又瘦小,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罗宝珠没说话,只盯着她手中的易拉罐。
女孩望着这个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的女人,生怕女人是来找回易拉罐,连忙将易拉罐往蛇皮袋里一扔,转身就要跑。
罗宝珠一把薅住她胳膊,转头望时,刚才还站在旁边的那个男孩早已拎着蛇皮袋跑远。
“我不是想要回你们的罐子,”罗宝珠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只是想问你们一点问题,你从来没喝过可乐吗?”
女孩摇摇脑袋,“没有。”
回答问题时,仍旧将蛇皮袋藏在身后,一脸防备的模样。
罗宝珠没再问话,只返回去与孙县长商量几句。
孙县长于是扶着叶承福从三轮车上下来,三轮车转了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副食店开去。
不一会儿,三轮车载满一车瓶装的可乐,缓缓折回。
罗宝珠将可口可乐分给在场的小孩子们,小孩子本来怯生生的不敢过来,有几个胆大的接了几瓶之后,小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
“不要抢不要抢,人人都有份,谁抢谁没份!”孙县长站在一旁大声维护秩序。
严厉的训斥下,秩序逐渐恢复正常。
在场的小孩们排着队领取。
个个有份。
可乐派发完毕,孙县长看着猴急着开盖的小孩子们,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感叹,“这得花不少钱啊,罗老板,这次破费了。”
罗宝珠没吭声。
罐装可乐一瓶得两块钱,不容易买到,但是这种瓶装的可乐,倒也不是那么贵,一瓶只要五毛。
她买了20瓶,一共花了10块钱。
十块钱的花费,值得孙县长说一句破费。
这也能理解,当地的工资水平,一个工人每个月才几十块钱,十块钱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够多了。
罗宝珠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只静静盯着不远处那个抢到易拉罐瓶的女孩。
女孩领了可乐,不像其他小孩一样迫不及待拧开瓶盖品尝,她抱着可乐,小心翼翼塞进口袋,准备往回走。
罗宝珠叫住她。
“你怎么不喝?”
女孩这次终于确定了罗宝珠是个好人,不会抢她的易拉罐,望向罗宝珠的眼神里没了戒备,反而充满敬佩,她垂眸看了一下口袋里塞得满满的一瓶可乐。
“我刚才喝过了,尝了味,但是我爸妈没有喝过,我想带回去让他们尝尝味。”
一句话差点让罗宝珠红了眼眶。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其中心酸,外人恐怕无法窥知一二。
罗宝珠缓了好一会儿,重新看向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春燕,春天的春,燕子的燕。”
多么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名字啊,罗宝珠看着她干瘪的脸颊与枯黄的头发,又问:“你多大了?”
“13岁。”
竟然有13岁了?
罗宝珠很是诧异。
13岁女孩的体格,长得跟八九岁似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十多岁的孩子。
刚才与女孩一起抢到易拉罐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来到罗宝珠身边,罗宝珠问他:“你几岁?”
“8岁。”
是啊,这才是八岁该有的样子。
罗宝珠收回目光,又问女孩:“你现在在读小学还是初中?”
“没有上学了。”
“为什么没上学?”
罗宝珠一番追问,问得女孩沉默下来。
她捏紧手中的蛇皮袋,小声回答:“家里两个哥哥在读初中,供不起这么多人读书。”
罗宝珠再度沉默下来。
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有开始普及,上小学初中都要交学费,家里三个小孩,两个哥哥都在读初中,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作为妹妹,只能被牺牲。
两个哥哥坐在学堂里学习时,妹妹拎着蛇皮袋到处在外面捡垃圾,以填补家用。
很残酷的真相。
罗宝珠忍住情绪,运了一口气,“如果有免费的读书机会,你要不要读?”
女孩没有回应。
她不敢看罗宝珠的眼睛,好半天后才支支吾吾:“爸妈说了,再过两三年,把我许给隔壁村杀猪的老张。”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13岁的年龄,再过两三年,也才十五六岁,这么小的年龄,已经准备着要嫁人了吗?
好可怕的一生。
罗宝珠沉默着好半天没缓过来。
她明白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这片如此大的疆域上,不知道多少偏远地区的女孩子都在重复这样的命运。
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改变所有,但是目之所及,至少是能改变的。
“我之后会对中小学进行捐赠,会建中小学,让你有学可以上,到时候希望你也去上学,好不好?”
女孩没有吭声。
小孩子在父母的教育下,或许已经无法正确辨认读书的重要性,罗宝珠望着女孩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读书肯定是件好事,不然你父母为什么要让你哥哥继续读呢?”
这话触及到女孩内心。
拿别的例子举例,她或许不明白,但是罗宝珠话里的逻辑,她一下子就懂了,爸妈向来是对两个哥哥好,总给她灌输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可如果读书真的用处不大,爸妈怎么会坚持要送两个哥哥读书呢?
女孩思索再三,犹豫着问:“你真的能建学校吗?”
“当然。”
女孩有点相信,因为罗宝珠刚刚大手笔给所有小孩买了可乐,看起来挥金如土很有钱的样子。
既能买可乐,又能建学校。建学校需要很多很多钱吧。
“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呢?”
女孩怔怔望向罗宝珠,大概在她的世界里,鲜少能遇见这样年轻又这样有钱的大姐姐。
“因为我读了书,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是个高材生,只要你继续读书,你同样可以改变命运,知道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罗宝珠起身,走向身后的孙县长。
“我想捐一所学校,是怎么个流程?”
孙县长喜出望外。
有人来投资,有人来建学校,那都是对当地的好。
他欢迎还来不及。
“那正好,可以通过基金会,我马上联系。”
罗宝珠纳闷:“咱们县城还有基金会?”
新中国第一家全国性公募基金会在1981年才正式成立,国家的基金会事业起步比较晚,怎么连一个小县城也有基金会?
这有点不符合常理。
“咱们小县城没有,但是咱们市里有,这不,前两天一位外国商人过来做慈善,组织建立基金会,市委领导接洽的,人还没走呢。”
“罗老板,您真要捐学校,那就属于第一个捐赠的企业家,我这就去替你们牵线。”
这种益于民生的事情,孙县长总是显得很积极。
他也不惦记着去凤凰山考察了,反正结果迟早要出来,还是捐学校的事情要紧。
其实他心里也藏着小九九。
捐一所学校可不是小事情,万一过会儿罗老板后悔了,那就糟了。
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道。
孙县长连忙与市领导接洽。
一个钟头后,罗宝珠被孙县长带到了市里万家酒楼前。
得,又是老地方。
罗宝珠哭笑不得。
这次不同往日,她也成了三楼的座上客。
她跟着孙县长,一路走上闲人勿入的三楼,推开预定的包厢。
包厢的长椅上,一张过于凌厉英俊的侧脸印入眼帘。
碧蓝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拼凑出一张罗宝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