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收紧, 大环境变得艰难起来。
罗宝珠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当她做足措施准备应对这场困难时,一则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竹园宾馆转到了中方股东手里。
这是第一个到深城投资的港商建立的宾馆, 当初罗宝珠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了竹园宾馆筹建的消息, 才会跟着创办南园宾馆。
万万没想到, 竹园宾馆的投资人会撤资。
看来对深城铺天盖地的负面批评,打击了不少中外投资者的信心。
听说东湖宾馆的港城股东,也因为在港城的公司经营不善清盘,不得不转让股份。
罗宝珠叫来李文杰:“你去核实一下这件事,如果属实,我们可以接盘。”
作为深城的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东湖宾馆很有接手的价值。
不是万不得已,对方大概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股份。
可见港城那边的大环境也非常糟糕,不少公司眼看着都破了产。
李文杰领命出去时, 陶敏静正要敲门进来。
这个时刻过来, 大概是牛仔裤服装店的事情, 罗宝珠请她进来,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上次她在纽约街头亲自去观察了几家卖牛仔裤的服装店,她认为国外的一些店铺有些经验很值得借鉴,正要与陶敏静商讨。
谁知道陶敏静坐下来, 聊的内容并非经营问题。
只是好奇:“老板, 最近港城那边对深城特区的指责,您看了吗?”
“看了。”
这么大的舆论,不可能不知道。
“港城那边为什么要对深城这么指责?”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罗宝珠。
她不是政治家, 敏锐度不如卫主任,这里面又恰恰掺杂着极为复杂的因素。
引起广泛舆论房《深圳的问题在哪里?》这篇文章,发表在《广角镜》第152期, 文章的作者是港城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的一位博士。
文章发表之后,港城以及东南亚的《镜报》、《成报》、《信报》、《南华早报》、《华人日报》、美国的《美洲华侨日报》纷纷对经济特区评头论足。
《信报》十二评,出现《过去的大寨》、《搞来搞去是假大空》、《深城特区人被吓呆》等等一些刺激的标题。
甚至国内最权威的《人民日报》,也有一些文章暗合港城这位博士的观点。
一时间,海内外媒体一起对深城进行大围剿。
深城成了假、大、空的典型。
罗宝珠不是一个阴谋论家,但中国迈出开放的步子,总归触及国内外一些人的利益,有一些阻力也很正常。
不过这次的声势未免太浩荡了些,比两年前来得更迅猛更劲烈。
没有得到回复的陶敏静以为罗宝珠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是识趣地继续补充:“我有点没明白,依着我在深城这一年的感受,几乎能感受到深城各方面都在比以前更好,这怎么就是没有发展呢?”
“但这是不同的。”罗宝珠解释。
深城经济特区建立之初,申明过建设资金以外资为主。经济结构以三资企业为主,也就是外资、侨资、港澳资。产品以外销为主。特区经济以发展工业为主、实行工贸结合,并且相应发展旅游、金融、房地产、饮食服务等第三产业。
现在港城对经济特区的指责,就是在否定深城的目标。
文章中得出两点结论。
第一,深城经济特区没有做到所谓的“三个为主”,既资金以外资为主、产业结构以工业为主、产品以出口为主。
这是中央给深城定下的发展目标,很显然,深城没有达标。
第二,深城经济特区赚的是内地的钱。
这一点文章中给出了很详细的例子,说是沪城一些人跑到深城买一把折叠伞,最后发现是从沪城出口到港城,最后又转回到深城的。
深城的经济依赖贸易,但是在贸易中又主要是对国内其他地方的转口贸易,外引内联的资金之所以投资到深城,主要是因为庞大的贸易以及高利润。深城发展五年的的表面繁荣,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文章最后甚至表明,深城的繁荣市场,都是靠内地顾客维持。
不得不承认,文章有根有据,直击痛点。
这些问题,深城的确都有。
没法否认。
但是罗宝珠却没那么悲观。
这些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有些问题自己意识不到,别人指出来,能更好的改正。
“哦。”陶敏静有些恍然大悟,她小心望了罗宝珠一眼,“听说竹园宾馆的港深撤资了,现在似乎挺多港商撤资,老板,你会撤资吗?”
对方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平常的小事,罗宝珠却愣了一愣。
她突然明白了陶敏静来找她的目的。
最近局势比较动荡,不少港商的撤资,大概给了陶敏静不确定感,新开的项目最容易被砍掉,她不安心,所以故意来探探口风。
罗宝珠笑着拍了拍她肩膀,“我不会撤资的,你放心经营服装店,不用考虑这么多。”
得到承诺,陶敏静心里稍稍安心。
她也并非不相信罗宝珠的人品,只是现在的局势太吓人了,听说不少港商因为在港城的业务破产,不得不变卖深城的股份。
形势不饶人,哪怕罗老板自己不想,到时候为形势所迫,恐怕也不得不做出砍业务的举动。
她不想还没经营几天,店子就要被迫关门。
所以才特意过来探口风。
不过听罗老板的意思,似乎打算坚持到底。
陶敏静心里有些动容,既然罗老板答应过她,想必不会出尔反尔。
她安心地起身离开。
等人一走,罗宝珠接到一则电话。
电话对面是卫主任。
卫主任约她出去吃午饭。
这很少见,通常都是她约卫主任吃饭,因为她每次都有事情找卫主任谈,而卫主任约她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看来这次是卫主任有事找她谈。
餐厅不是定在明朗餐厅,这点也很奇怪。
以往两人都是在明朗餐厅消费,每次罗宝珠都将餐费挂在自己名头上,算是请卫主任吃饭。
这次难道卫主任要做东?
罗宝珠来到餐厅,卫主任坐在座位上远远朝她招手。
走过去一瞧,餐桌上竟然摆放着一瓶啤酒。
她嫌弃啤酒味太难闻,不爱喝啤酒,卫主任也是个不爱喝酒的人,平时鲜少瞧见他喝酒,怎么两个不喝酒的人,竟然还点了啤酒。
罗宝珠不解:“难道还有其他人要过来?”
“没有了。”卫主任招呼她坐下,“你等下就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寒暄:“罗老板,最近在忙什么?”
“忙工业区招商的事情,忙纺织厂的事情,忙服装店的事情,多的是事情哦,卫主任你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卫主任指了指眼前的啤酒:“我在忙这个。”
罗宝珠:?
她表示不解:“什么时候卫主任也研究起啤酒来了,您就别卖关子了,我悟性差,可不懂您的哑谜。”
卫主任笑呵呵两声,指着啤酒瓶,叫来服务员结账,递过去两张纸币。
服务员走过来,很是礼貌地表示:“先生,啤酒需要港币支付。”
卫主任似乎早已做好准备,被服务员提醒之后,很自觉地重新拿出两张港币。
做完这些,他看向罗宝珠:“现在知道我在忙什么了吧?”
罗宝珠猜测:“外汇问题?”
“对!”
深城有一家餐厅,是最早公开使用港币交易的场所之一,一些外国人和港商,可以在餐厅里买到一些用人民币买不到的进口物品,这家餐厅后来又开了商店,商店可以直接用港币从香港进货,以港币标价出售,减少了兑换的麻烦。
因为刚才那瓶啤酒是从这家商店用港币买回来的,所以顾客也需要用港元支付。
这家商店只认港币,不收人民币,想到这家商店买东西,就要先兑换港币。
怎么兑换港币呢?
到黑市去。
火车站方向那边外汇黑市猖獗,人称“民间外汇调剂中心”,作为财贸办主任的卫泽海,最近就在负责调查黑市的外汇兑换问题。
他有些感慨:“罗老板,你又逃过一劫。”
所幸之前罗宝珠没有答应与戴宏军做那笔外汇留成的生意,不然现在追究起来,可就惨了。
其实深城有些公司炒外汇,倒也不是为了赚钱。
自从改革开放后,深城就成了一个一个大工地,在工地上面建楼建厂房需要钢材和水泥,而这些物资,都是国家统一计划调配。
从79年到85年,深城建设需要钢材102万吨、水泥388万吨、木材25万吨,而国家计划调拨给深城的只10%,钢材只有3.8%。
这么大的缺口,怎么办?
只能自己想办法。
要么去内地找,要么去进口。
进口需要外汇,外汇也是自己想办法。
比如北京一家公司有一批建筑材料可以用外汇支付,深城就去竞标。
再或者凭借钢材进出口权,帮助国内单位代理进口钢材业务,顺便从人家手里用人民币换取外汇。
总之,各种办法想尽。
但其中不乏一些鬼迷心窍、投机取巧者,只想借机谋取暴利。
国家总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啊,接下来打击外汇不当交易的力度也会加大。”
原本现在的环境就不容乐观,太多动作下来,免不得又要引起人心惶惶,卫主任叹息一声,无故提起:“你应该还记得竹园宾馆吧?”
得,原来卫主任也是担忧这一点。
罗宝珠有些好笑:“记得,放心吧卫主任,我不会撤资的。”
卫主任一愣。
刚起了个头,话都还没说完呢,怎么罗宝珠就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意思?
他干笑了两声,“那最好不过了,我是怕之后政策收紧,你产业受到影响,支撑不住。”
毕竟现在已经有好几家港资公司支撑不住,纷纷撤资。
唉,最近政府也不太好过。
国外的指责,民众的不信任,内忧外患,这么多压力,都是政府在担着。
卫主任心里也有点没底。
他是看好罗宝珠的,只是接下来的政策收紧,不知道罗宝珠能不能挺过去这一波。
罗宝珠倒是没怎么担忧,她比较有信心。
信心来源于港城的地产行业已经逐渐恢复,这意味着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在港城低价收购的地皮以及一些建筑项目,逐渐开始产生利润。
况且深城的政策收紧,只是一时。
道路是曲折的,但未来是光明的。
接下来的深城的确开始实施一些行动。
第一是压基建。按照国家的统一计划,银行贷款大面积压缩,深城的基建投资,直接砍去10亿元,投资也被压缩。
基建队伍缩减,从17万人的基建队伍缩减到9万人。
第二是收政策。国家对特区控制出口商品的数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85年,由省、部、中央控制的出口商品244种。而84年中央控制的出口商品只有152种,84年只有129种。
244种出口商品,占全部出口商品的80%,甚至比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还多。
这么多商品受到限制,怎么可能不对经济情况产生影响。
据说省里要特区今年出口港城活鸡800万只,深城做了1000万只准备,结果有关部门突然改变了计划,只准每月出口15万只活鸡。
甚至还专门派了工作组,在文锦渡海关一只一只地数,多一只也不准放出去。
政策之严苛,可见一斑。
深城这边大环境的变化足以让人草木皆兵,偏偏罗宝珠还接到了来自港城的坏消息。
李文旭打电话过来,说是罗振民还在犹豫,并没有主动接受他伸出的援助之手。
这点有些出乎罗宝珠的意料。
她以为罗振民撑不住,会毫不犹豫接受李文旭的帮助,没想到罗振民在这样的危机时刻,竟然还能保留一丝丝的理智,看来没有完全被困难搅浑头脑。
“没关系,那就给他上强度。”
罗宝珠问:“你参加过拍卖会吗?”
电话那头的李文旭一愣,“没有。”
这些年他在港城也跟着学了一些有钱人的兴趣活动,比如打高尔夫,比如赛马。
但是拍卖会,没去过。
倒不是没兴趣,只是平时碰不上这样的活动,他也不是太懂。
“最近苏富比要在港城首次开辟翡翠专场拍卖,你去了解一下。”
“好。”李文旭毫不犹豫应下。
苏富比是一家起源于英国的拍卖行,属于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行。
最初是以拍卖印刷品与手稿为主,后来逐渐在国际古董和艺术品市场上确立龙头大哥的地位。
60年代初,苏富比进军美国,收购已经有80多年历史的派克勃内画廊,成立美国第一家国际性拍卖行。
70 年代,苏富比又将目光放到港城,进驻亚洲市场,成为亚洲艺术市场的风向标。
到了80年代,苏富比公司年营业额已达上亿英镑。
当初苏富比在港城举办的首次拍卖会,一件明宣德青花团龙纹棱口碗以230万美元高价成交,创下当时瓷器的最高拍卖纪录。
而这次的苏富比在港城首次开辟的翡翠专场拍卖中,一件据说是清朝时期的翡翠手镯以285万港元的高价成交。
消息传逐渐传到罗振民耳朵里。
他原本就对一些收藏品艺术品感兴趣,平时也热衷于拍一些艺术品,换做往常,他多少也要去凑凑热闹,只可惜现在公司情况一团糟糕,他压根没那么多闲工夫。
公司一堆的债务,眼看着家人是指望不上,他大哥有能力不会出手全力相救,他小妹有那个心思但是能力有限,平时在郭家的地位也就那样,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都指望不住。
他母亲倒是还能帮上一点忙,但那有什么用,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一家小小的珠宝店,哪怕直接卖了,也帮不了他多少忙。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以前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替他解决过小麻烦,听说这次他手上有难处,特意给他介绍了一位朋友过来相助。
钟维光介绍的这位朋友便是利和地产的老板李文旭。
他对李文旭起初是有些防备的。
毕竟这人的过往很是复杂。
既和罗宝珠有点关系,又和罗振华有点关系。
后来一想,又怕自己多虑,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罗宝珠和罗振华是无论如何不会站在统一战线。
罗振华连他这个亲弟弟都不在意,更何况罗宝珠这个仅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思来想去,心里认为可以接受帮助,但不知怎么还是有些犹豫。
这种犹豫不是出于李文旭的背景,而是对李文旭公司的担忧。
一家刚成立没两年的地产公司,有这么雄厚的资金替他渡过难关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的骗人手段吧?
或许钟维光与李文旭联起手来给他做局也说不定。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罗振民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即便到了公司快要破产的关头,即便是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他也照样持着怀疑态度。
直到听说港城苏富比首次开辟翡翠专场拍卖中,李文旭以285万港元的高价拍下了全场最贵的一件翡翠手镯。
他母亲是个爱打扮的,这么多年也没买超过200万的高价手镯。
李文旭能够轻轻松松买下这么贵的手镯,资金力量不容小觑。
况且自从去年中英两国签订了协议之后,港城的房地产行业逐渐恢复,李文旭的利和地产之前低价收购的那些地皮,以及建筑项目和一些大楼,都开始逐渐盈利。
公司没上市,他无法查到对方的财务状况。
但有时候偏偏越是这样没上市的公司,现金流越是恐怖得可怕。
罗振民思考再三,最后决定给李文旭拨电话,讨论合作的问题。
在罗振民拨通这则电话时,罗宝珠正坐在港城中环房子的客厅里,拿着那只高价拍下的手镯,拉着自家姐姐罗玉珠坐在沙发上。
她特意回了一趟港城,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处理这件手镯。
手镯质地细腻、色泽饱满,无一不展现传统手工雕刻技艺。
罗宝珠不爱戴首饰,但懂得欣赏。
这么一件漂亮的首饰,就该戴在合适的人手上。
她取出手镯,缓缓套进罗玉珠手腕。
手镯滑入罗玉珠白皙如雪的手腕上时,罗玉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眼里充满好奇。
一旁的徐雁菱问话:“这是多少钱买的?”
“200块。”罗宝珠随口扯了一个数字。
200块也不少了,想想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徐雁菱觉得多少有些浪费。
经过大起大落之后,徐雁菱的生活消费习惯产生巨大的改变,她现在花钱也不敢大手大脚,怕哪一天重新回到苦日子。
省一点是一点。
“你其实不用给玉珠买手镯,我那里不是还有些剩下的首饰嘛,玉珠想要戴,可以戴我那些旧首饰,你又多费钱买些首饰做什么。”
她手上还剩下一些以前没有来得及当掉的珠宝首饰,虽说不怎么值钱,但拿来妆点也足够了。
徐雁菱自顾自说着,凑过来仔细一瞧,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200块,这不是200多万的手镯吗?”
罗宝珠这是诓她不会看新闻,故意报给她一个假数字?最近不只新闻,连电视上都报道了,她想不知道也难。
“你买这么贵的首饰做什么?”
徐雁菱有些不认同。
这可是两百多万啊,哪怕是她,手上也没有这么贵的首饰。
罗宝珠已经具备随随便便就能出手买两百多万的首饰的财力了吗?
即便具备,也应该节省一点嘛!
“这么贵的东西戴在手腕上,万一磕着碰着,弄坏了多可惜。”
听闻两人气氛不愉快的对话,罗玉珠一双大眼睛在两人身上流转,她大概也意识到不太对劲,连忙将手镯取下来,不敢再戴着,怯生生望向罗宝珠。
不停摇头:“不要,我不要。”
罗宝珠抓紧她的手腕,重新将手镯戴到她手上。
哪怕是过苦日子的这些年,罗玉珠也没干过多少活,十指仍旧是不沾阳春水,皮肤保持得很好。
这双手白皙又漂亮,生来应该戴着好看的珠宝。
罗宝珠静静握着罗玉珠手腕,轻声又坚定地说:“没关系,你值得。”
从此之后,罗玉珠的人生有了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件是大哥送给她的布娃娃,一件是小妹送给她的翡翠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