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港, 罗宝珠除了处理手镯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办理。
上次那块工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现在可以开发了。
但房地产周期长, 回本比较慢, 从现在开始搞开发, 获得明显的收益怕是要在几年之后。
好在之前收购的一些楼宇,随着港城房地产行业的复苏,能及时产生利润。
罗宝珠将港城的地产项目的开发提上日程。
港城这边要建住宅,她自然联想到深城那边的项目。
从起初的宾馆到现在的工业区,接下来深城也应该要着手开发住宅这一块。
与港城不同,深城的地产几乎处于初始阶段,现在入场,比以后能获得更多的价格上与政策上的优惠。
普通住宅已有东湖丽苑项目在先,罗宝珠准备在深城开发别墅豪宅。
眼下深城受国际舆论的影响, 正处于人心惶惶的阶段, 不少港商纷纷撤资, 这个时候加大力度投入到地产行业,在政策上或许会得到一些便利。
罗宝珠没在港城多做逗留。
她办完事情,马不停蹄赶回深城,打算去南山区那边考察一下。
目前只有南山区蛇口那一带靠海的区域适合建别墅群, 她得亲自过去瞧一瞧。
没想到刚落地深城, 接到温经理一通电话。
“项目开始了,怎么不见罗老板来通知?”
温行安的声调像往常一样平和,罗宝珠却能敏锐地从中听出一丝低气压。
话里似乎不悦。
温行安在为这事与她找茬?
很显然不是。
作为汇丰银行的总经理, 温行安每天需要处理的大大小小的事务不知凡几,一个普通项目提上日程而已,哪里需要通知他。
若真是这样, 他每天也不用做别的工作了,全被项目开始启动的通知填满。
温行安介意的不是这一点。
大概……
是她没主动问候?
“抱歉啊温经理,您日理万机,我怕打扰到您,也就没特意通知,您要是介意这一点,以后项目的进展一定按期按时给您做汇报,您看怎样?”
对面没了声。
好半天之后,才传来温行安一声哼笑。
“罗小姐是因为怕打扰我吗?那看来我猜错了,还以为是罗小姐太过具有契约精神。”
这话没头没尾,换做旁人可能听不懂。
偏偏罗宝珠心领神会。
契约这两个字指代很明显,她只与老公爵达成过约定。
温经理是在揶揄她呢。
罗宝珠笑了笑,“拥有契约精神难道不是好事吗?”
“嗯。”温行安给予肯定,随后强调:“希望罗小姐也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契约。”
对面电话挂断。
罗宝珠捏着话筒反思,她什么时候和温经理有过契约?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罗宝珠没钻牛角尖,放下话筒,吩咐司机老周送自己去南山区。
从罗湖到南山,有点距离。
全程大概需要半个钟头。
罗宝珠坐在后座,靠在车椅背上小憩。
外面黑沉沉的乌云翻滚涌动,孕育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一如眼下深城的环境。
车窗外一眼瞟过去,不知有多少家门店关闭。
据说不只外商撤资,甚至之前一些内联厂也开始撤资,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内忧外患之下,萧条之势初步显露出来。
当初开开心心抱着极大的期望建立的公司,大概也没想到会遭遇这一天。
每一家关闭的门店背后,是无数人心血的白费。
坚持撑一撑,或许能够等到一年多后的柳暗花明,可惜大多数人撑不到那个时候,早已淹没在这场洪流。
时代的洪流不会在意每一个小人物的跌宕,深城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了又走。
众人眼中的造梦场,在最近的风波中短暂地丧失了一阵光芒。
很显然,比起之前街上人来人往的盛况,眼下路边寥寥的行人看上去略显孤寂。
罗宝珠收回视线,按着习惯掏出一张报纸。
报纸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报道着蛇口工业区一个年轻小伙子卧轨的消息。
蛇口四海新村工人住宅区里,8000多名全国各地被招募来的员工聚集于此,最小的16岁,最大的也不过23岁。
他们打工的工厂并不相同,却集中住在一起。
作为底层打工人,工作时间长,强度大,生活单调无聊,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生活,前途一片渺茫。
卧轨的小伙子也是其中一员。
小伙子是四川人,千里迢迢来深城一家公司打工,最近局势动荡,不少外商撤资,公司拿不到项目,发不出工资。
没有工资,小伙子的生活陷入贫困,情绪陷入死胡同,一时想不开卧了轨。
最后找到的遗书中,留着这样一句话:在这个金钱第一的环境里,无颜在世。
罗宝珠叠起报纸,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舆论闹得最凶时,有人评论深城就是一座金钱至上,人吃人的资本主义人间地狱。
仔细算算,改革开放不过几年的光景,深城拢共发展也没几年,现在就已经是人间地狱,那二十年后呢?四十年后呢?
时代红利消散,上升通道关闭,阶层壁垒加厚。
那时候的年轻人,比现在更难。
车内一片无声的叹息。
叹息中,车子穿过宽阔的大街,驶入小巷。
一晃而过的巷子口,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眼帘飘过。
“开慢点。”
命令落下,司机老周立即缓踩刹车。
罗宝珠回头望去,透过玻璃,清晰看见身后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后背着一个娃娃,面前放着一台大烧饼烤炉,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打量过往的路人,碰上恰好路过的,总要吆喝两句:“卖烧饼,卖烧饼咯!”
吆喝完,又怕惊动背后熟睡的娃娃,用胳膊肘象征性在背后掂拍两下。
风雨欲来,路人疾行,没谁肯在一个烧饼摊子前逗留。
大家急着赶回家。
女人眼神中也显现几分焦急。
与路人怕被雨淋的担忧不同,她大概只是着急今天并没有卖出去多少烧饼,为着下一餐发愁。
生活的大风大浪远比自然界的大风大浪可怕得多。
罗宝珠收回视线,五味杂陈地吩咐司机老周:“加速吧。”
车子很快穿过小巷,疾驰而去。
巷子口的章丽娟盯着远去的车辆怔了怔神。
这样偏僻的地方,没想到也会有罗老板家的出租车。
她没看清车牌号,只以为是罗宝珠旗下的出租车,打量几眼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吆喝:“烧饼,卖烧饼咯,香喷喷的烧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吆喝声很透亮。
顾客没邀来,倒是邀来老天爷一场暴雨。
压顶的乌云化成倾盆大雨,哗哗而下。
感受到雨水滴落在额头的章丽娟立即开始收摊,她三两下慌忙将三轮车骑到最近的屋檐边躲雨。
三轮车是她从大市场里面淘来的二手车,很旧一辆,但还能凑合用用。
至少比新的便宜。
其实她不是买不起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她手上存着罗宝珠给她的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是一笔大存款,精细点用,够她母女俩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没有进账的日子,总有一种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闺女一天天长大,她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还得找个能挣钱的生计。
她一寻思,自己除了会种地,只在宾馆里有过工作经验。
可是现在她没法再去宾馆应聘。
她闺女没人照顾。
只有自己做点小买卖才能方便照顾闺女。
她没别的手艺,只会做烧饼,于是买了一台烧饼炉子,以及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天天沿街叫卖烧饼。
可惜不逢时,碰上了大家对经济特区铺天盖地的指责。
现在环境明显不如之前那样兴旺,据说好多港城那边的老板也都破了产,深城这边的生意也做不下去,纷纷撤资,害得好多人丢了工作。
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丢工作是件天大的事。
这不,她才听来了一桩新闻,听说蛇口三洋公司开除了一个轮换工。
据说原因是这位轮换工联合21个员工一起给厂里写信,要求增加工资,每人提高20元。
提出这个要求倒也不是无事生非,他们工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经常加班加点,工资也不高。
工人被当作机器看待,管理得非常严。
大家实在受不了了,才想着联名上诉,提高一点工资。
资本家手里的钱哪是这么容易能扣出来的,所谓枪打出头鸟,这位挑事的轮换工马上被宣布开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厂里大罢工开始,据说罢工持续了10小时。
三洋收音机那么大一个厂,待遇都如此苛刻,章丽娟不禁感慨,还是跟着罗宝珠好。
以前南园宾馆那帮人天天在背后说罗宝珠的闲话,也只敢抱怨罗宝珠定的规矩太多,管理太严厉,不敢在工资待遇上做文章。
因为但凡还有点良心,也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么些年来,外资以及合资企业不知道曝出过多少苛待压榨的事情,罗宝珠是个例外。
回想往事,章丽娟内心有几分唏嘘。
她何尝不想一直在南园宾馆做下去。现在真要靠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地挣生活,才愈发明白稳定工作的重要性。
以前年轻,觉得自己拥有无限的机会,无限的可能,实际命运早已藏在性格中。
如果当初她心性能够坚定一些,能够抵住那些身外之物以及浮华虚荣的诱惑,也不至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现在的唯一慰藉,也只剩下闺女了。
章丽娟抬头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天空,将熟睡的闺女轻轻抱在怀中,一起靠在屋檐下。
等雨停。
暴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雨后天晴的巷子里满是积水,空气中混合着一种翻新泥土的独特芬芳。
章丽娟将三轮车推出来,又站在巷子口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的生意自然也聊聊无几。
事实上,她已经摆了一周的摊子。
最开始的第一天,甚至只有一个老妇人看她可怜,照顾了她生意。
之后买烧饼的人多了一些,但一天算下来,总共也就只能赚两块多。
一天两块多,一个月也才60多块钱。
这样的速度,恐怕连买烧饼炉子的成本都挣不回来。
好在经历一系列起伏后的章丽娟心态稳了很多,自从为人母后,她心里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孩子是她执意要生下来的,理应也要抚养好,这点苦累不应该是轻易能够打倒她的东西。
以前苦了累了,还能去母亲面前抱怨两句,发发牢骚。
现在她没了抱怨的对象,也没了抱怨的理由。
路是自己选的,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她相信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过去。
章丽娟默默为自己打气时,不忘垂眸瞧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的闺女。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真快,眼看着小脸圆鼓鼓的,比昨天又圆润了些。
现在闺女是她的加油站,看一眼就让人动力满满。
“老板,这烧饼多少钱一个?”
突如起来的一声询问吓了章丽娟一跳,她抬起脑袋,瞧见面前站着一个衣着普通的小伙子,小伙子指着烧饼再度问话:“烧饼怎么卖?”
“两毛一个,您要多少个?”章丽娟连忙重新将闺女背回背上,双手开始忙活。
“给我拿20个。”
20个?
章丽娟一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以前她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么多呢!
章丽娟又惊又喜,“这恐怕要等一会儿。”
“没关系。”小伙子大手一挥,“你做吧,做完我一起拿走。”
“好嘞!”
章丽娟眉开眼笑,立即撩开袖子大力搓饼。
20个烧饼需要一点时间,章丽娟怕对方等得着急,动作比较快。
烧饼做完,她出了一身的汗,却一点也没觉得累。
收到对方递过来的四块钱时,她双手忍不住颤抖。
这是她开张以来做过的最大一笔交易。
一笔生意就能抵过昨天辛辛苦苦一整天的收入,能不激动吗!
看吧,只要踏踏实实,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这一天,章丽娟早早收了摊子,高高兴兴骑着三轮车回到出租房。
一笔大单如及时雨,给她充满焦躁的生活带来滋润的甘甜,晚上数钱时,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与美好的憧憬。
她觉得那个巷子口旺她,第二天一大早,又骑着三轮车来巷子口出摊。
出人意料,昨天那个小伙子再度光顾生意。
一开口仍旧是20个烧饼的大单。
就这么光顾了四五天之后,章丽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询问对方,对方只说是买给同事们吃,其他的不肯再多透露。
一旦泛起疑惑,内心忍不住要去求真探索,又一次做完20个烧饼后,章丽娟收完款,趁小伙子不注意,偷偷跟在小伙子身后。
她非得瞧个究竟。
只见对方走入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地。
烧饼都分给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章丽娟更加奇怪了,这些建筑工人赚的都是一些血汗钱,哪里舍得一天花两毛钱买烧饼。
她要逮人问话时,听得周围泛起一阵议论。
“罗老板的下午茶管到什么时候?”
“听说一个月呢!”
“那咱们有口福了。”
“可不是么,听说咱们的下个项目是罗老板的?你瞧,正式合作都还没开始呢,咱们倒是先吃上福利,罗老板的待遇一向是出了名的好,你们知道工地上的盒饭是谁提高的标准么,就是罗老板给提高的!”
……
一阵议论声入耳,章丽娟收回脚步悄悄转身,没惊动任何人。
原来,一切都是罗宝珠的恩泽。
她还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呢。
章丽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阵风起,突然感受到面部一阵寒意。
双手一抹,潮湿一片。
风歇了。
巷子口的街角,三轮车小摊前。
站着一个泪流满面卖烧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