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民不以为意。
这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狗, 其主人应该也不是多么上档次的人物,港城有钱人养的宠物狗多半是德国牧羊犬,或者法国斗牛犬, 养这种连品种都没有的狗, 能是什么大人物。
罗振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当他亲眼看着中年男人进入汇丰银行大楼时,心里也没产生过更深层次的怀疑,只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的狗。
直到温行安款款从大楼走出来。
小黄狗闻到熟悉的味道,摇着尾巴热情奔到温行安的身边,作势要爬上他裤腿。
温行安俯下身子轻柔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以示安抚,随后抬起一双无喜无悲的眸子,淡漠看向不远处的人,“听说罗先生想要投诉我?”
一句话掷地有声。
罗振民已然呆住。
事实上, 当看到温行安从汇丰银行大楼里走出来时, 他整个人就如同触电一般僵住。
怎么会这么巧!
这居然是温经理养的狗, 温经理什么时候多养了一条狗?
没听说温经理有这样的爱好啊。
“不知道罗先生想要投诉什么?”
温行安淡淡两句疑问成功让罗振民收回思绪,他态度立即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笑盈盈上前,“温经理, 您误会了, 我不是要投诉,只是看这只狗可爱,想要问一问主人是从哪儿买的品种, 没想到竟然是温经理的狗,这可太巧了。”
“我最近也想养一只狗,不知道温经理能否大方分享一下, 这是秋田犬吗?”
温行安摇头。
“那这是日本的柴犬?”
“都不是。”
温行安俯身牵过绳索,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是土狗。”
不知怎地,罗振民感觉自己被骂了。
温经理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在表达对他的不满,罗振民心里一下子没底,今天过来是要与温经理商量正事,若是为着这一点小事情闹得双方不愉快,那就亏大了。
“土狗好啊,护家又忠诚。”
罗振民干巴巴地夸奖两句,发现温经理并不接话茬,气氛一时尴尬。
“既然罗先生不投诉,那我们去谈谈正事。”最后是温行安打破沉默,他将狗绳交给司机,吩咐几句,转身朝大楼走去。
罗振民跟在他身后,也飞快进入大楼。
两人面对面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开始商议正事。
温行安开门见山,“对于罗先生的要求,我恐怕爱莫能助。”
这种公事上,温行安向来是公事公办。
他查看过罗振民旗下冠泰来航运有限公司的经营状况,近两年扩张得很厉害,已经是个空壳子,负债率竟高达70%。
前两年听说罗振民收购了一家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了远东——北美洲航线,填补了航运事业的短板,可是如今航运业竞争加剧,尤其是远东北美洲航线,虽说运输量有所增加,但运费却因为同行竞争太激烈而没有上涨。
至于罗振民的另一条远东——欧洲航线,运费更是持续下降,严重影响了冠泰来航运的盈利能力。
航运业的不景气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征兆,前两年因为深城对外开放,调动港城的发展,从而掩盖了这种衰败的迹象,近年来因为政治原因,港城地产界动荡,引发一系列财务公司破产,经济行情不好,所有的问题都会加速暴露出来。
这样的大环境下,罗振民竟然还不肯收缩。
当然,现在收缩也已经晚了,船大难掉头,两年前才是布局的最好时机,现在的罗振民别说没看到冰山,哪怕看到冰山,也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
海外租船客户的破产潮还没来临,但也快了。
至多明年,全球航运业都会进入空前衰退期,港城的航运业受到影响是再所难免。
明知道会亏损,那就没有投资的必要。
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
温行安是个精明人,他没有多余的善良留给客户,“抱歉,罗先生,你的公司负债率太高,我无能为力。”
温行安是公事公办,罗振民却认为是刚才的小插曲惹了温经理不高兴。
人倒霉的事后,喝凉水都会塞牙。
最近诸事不顺,连碰见一只讨厌的狗,也会生出这些波折来。
罗振民不愿放弃,他认为温经理是因为私人情绪拒绝他,那么温经理一定能够因为私人情绪再答应他。
他想打感情牌。
虽说他和温经理没什么过多的交际,但罗家有人与温经理交情匪浅。
“温经理,这事我们可以慢慢谈,最近铜锣湾新开了一家高档餐厅,不知道温经理能否赏脸一起吃顿饭。”
罗振民说完不忘补充:“届时会把明珠妹妹带上。”
不补充倒还好,这添油加醋的一句补充听得温行安眉头微皱。
时刻留意着对面细微神情的罗振民心里一怔,怎么回事,不是听说罗明珠和温经理走得近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还以为搬出罗明珠能起到一点作用。
现在看来,作用起到了,不过似乎是反作用。
细心的罗振民立即改口:“刚才说错了,是请宝珠妹妹一同过来。”
罗振民从来没有将罗宝珠称做为妹妹,除了这一次。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情愿提起罗宝珠的名字。
不过以前从母亲嘴里听说过一桩小事,罗宝珠当初从温经理手中拿到了贷款,正因为如此,罗宝珠才能去深城开制衣厂。
他母亲认为这是温经理的特殊照顾,他倒不这么认为。
当时温经理刚接手港城汇丰银行总理经一职,总得办出点实事来,事实上,那段时间,温经理帮助的可不止罗宝珠一人,他还帮助了很多其他濒临破产的小企业,所以这算不得对罗宝珠特殊。
至于后来,两人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联系,哪怕有联系,也多半是公事,看不出任何发展的苗头。
罗振民提起罗宝珠,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对面的温经理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温行安几乎要把不悦的神情直白挂在脸上,他望了一眼旁边的助理,发话:“送客。”
意图很明显,让助理送人。
助理收到命令,很快伸出胳膊对着罗振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摆出这样的姿态,罗振民很难厚脸皮继续留下来,他带着没有达成的目标讪讪起身,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得,看来提罗宝珠更加不好使,以后他母亲要是再猜测温经理与罗宝珠之间有点什么,那他保管不信了。
罗振民腆着脸被汇丰银行赶出来那天,是大年初五。
这一天的深城,人们已经从短暂的三天春节假期中抽离出来,恢复成忙碌的打工人。
年前才被邓公参观过的渔民村里,李秀英的小别墅中,章丽娟躺在床上,没有照例去上班。
听说她生病了,又是头晕想睡,又是呕吐难受,李秀英很是着急,一个劲地劝章丽娟去看医生。
章丽娟死活不去。
“妈,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事实上,她已经去看过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所以无论如何不敢再跟着母亲一起去看医生。
任凭李秀英怎么劝她,她都只窝在被子里,打算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能好吗?你别跟我犟,身子扛不住的,还是尽快去看医生比较好。”
李秀英的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章丽娟撑起身子又干呕几下,她拿起桌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水,神态有些疲惫,“妈,你说我这个年龄,是不是该嫁人了?”
“可不是么。”李秀英一下子被岔开话题,趁机道出真心话,“你年龄也不下小了,眼看今天都要23岁了,也是该嫁人。”
李秀英心里还是期盼闺女能找个好人家,但是她和李秀梅不一样,闺女要是不愿意嫁,她也不会天天在闺女耳边唠叨,逼迫闺女赶紧嫁人。
她自己的婚姻并不算幸福,以前找对象,只是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谁知道她丈夫走得早,之后全靠他一个人拉扯闺女。
有人说她命不好,她并不十分认同。
心里想着,倘若当初另外嫁了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不太一样?
她并不怨恨丈夫的早逝,只是对婚姻有了全新的看法,找对象很重要,找个靠谱的对象更加重要,日子并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如果找了个好人家,以后的生活也会顺遂一些。
她尝尽了独自将闺女拉扯大的艰难与心酸,所以不想闺女走自己的老路,闺女嫁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人品、健康等等条件。
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那就慢慢挑、慢慢等,千万别为了嫁人而嫁人。
找对象是要托付终身,马虎不得。
“妈,我以后嫁到港城去,好不好?”
章丽娟一句突兀的询问听得李秀英一愣,“为什么要嫁到港城去?深城也挺好,你瞧瞧现在深城,比着三四年前完全是大变样,更别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能想到咱们现在会主这么宽敞的大房子吗?”
“我觉得深城就挺好,你以后也不要嫁远了,嫁远了我跑一趟多为难。”
章丽娟认真解释,“妈,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以后要是嫁到港城去,肯定也要把你带过去,你不用两头跑,你会跟着我一起生活。”
“那也不成。”李秀英连连摇头,“我离不开老家。”
几年前,总有人偷渡去对面的港城,那会儿有成功偷渡的人从港城来信,说是在那边生活得多么多么好,周围人听了都羡慕得不得了,只有她无动于衷。
她在这片土地上待习惯了,有了深厚的感情,不准备挪窝。
那阵子偷渡潮厉害的时候,她没想着离开,眼见现在深城发展得越来越好,她更好不会离开。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我这一辈子就待在深城,以后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村头坟堆里,和你爸葬到一起。”
见母亲态度坚决,章丽娟终究没再言语。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一只手掌藏在被子下方,轻轻在尚且平滑的小腹上抚摸一下,眼里满是散不去的浓愁。
居住在水库公园不远处的东湖丽苑的方美丹,也站在窗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她望着窗外绵绵细雨,想着老家的几个小姑娘应该已经动身了吧。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中,陶敏静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
原先确定的自家人陶红慧和表姐邹艳秋纷纷提着行李来与她汇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背着行李,加入这场外出打工团。
这人是杨磊,与陶敏静是同村人,两人刚处对象没多久。
杨磊比陶敏静大两岁,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不差,村里媒人到处给他牵线搭桥,他只瞧中陶敏静,听说陶敏静要去深城打工,心里一万个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现在坐火车多危险啊,前些天隔壁村一个小伙子刚上火车,包就被人给抢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你忘了吗?还有前头村里的那户大儿子,说是去外面讨生活,坐上火车就失踪了,好几年杳无音信。”
“你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坐火车,看着有伴,但也很危险,遇到三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怎么办,你们应付得过来吗?带上我,我个子高,块头大,站在你们身边,至少别人得掂量掂量,不会轻易来找麻烦,你说是不是?”
杨磊几句话劝动了陶敏静。
当然,他没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让陶敏静看在两人处对象的份上留下来,因为他知道陶敏静是个有想法的人,她认定要去深城闯一闯,谁也阻拦不了。
恐怕她宁愿与他分手,也不愿放弃去深城的机会。
杨磊是个心思细腻且很有分寸的人,不会特意出难题给陶敏静做选择,况且他自身也没有信心会被陶敏静选择,所以只能从安全的角度出发,进行劝慰。
等到陶敏静松了口,他才乐呵呵地补充,“我跟着你去,咱俩也就不用分离了,你说是不是?不然我跟个小媳妇似的,在村子里等你回来,那多可怜啊。”
于是杨磊就这样成功加入出发团。
一行四人,拎着各自的包裹,浩浩荡荡朝省城火车站出发。
方美丹在信中寄过来车票钱,但以为只有三个女孩,所以只寄了三个人的车费,以及一些应急的零用钱,现在加入杨磊,这些零用钱替杨磊付了车票,一行人只能尽量省着点,带够干粮,准备撑到深城。
到了深城,找到方美丹,顺利进厂,一切就会挺过来。
厂子里包吃包住,每月按时发工资,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
几个人心里充满对每月150块钱的高工资的憧憬,坐在火车上时,一度兴奋得睡不着觉。
路途有些遥远,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几人挤在拥挤的火车上,肚子饿了,就从包裹里取出炒粉垫一垫。
炒粉不是熟食炒粉,是将大米炒熟后,研磨成粉。
这种粉可以干吃,也可以用热水冲泡,搅合成糊糊状,但是火车上没有这样的条件,用热水搅合太麻烦,只能干吃。
干吃没什么味道。
有条件的人家通常会往里面撒一点白糖,增加一些甜味,可惜白糖也是稀罕物,几人家里的条件都很拮据,只能吃干巴巴没什么味道的炒粉。
虽然干巴又没味道,但很能充饥,吃完喝上几口水,能扛饿。
这就够了。
几人靠着炒粉应付了两餐,次日到达早晨到达深城。
火车到站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这座新城市。
比起几年前,现下的深城已经耸立起几座大楼,看上去很是气派。
周围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虽说远远不如国外那些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但一派欣欣向荣的建设工地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机。
“哇,特区里果然不一样,竟然有这么高的楼。”邹艳秋最先发出一声感慨。
她自小容貌突出,在周围几个村子里也算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评头论足,无疑是小小村庄里没见过世面的那些农民眼中的大明星。
但是深城不同,深城没什么人看她,即便看她,也是带着一种打量的目光。
邹艳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觉得自己穿得太土了。
深城街上好多女孩子穿着红色的,绿色的颜色鲜艳的漂亮衣服,而她像个土包子一样,还穿着老式的大蓝袄子。
不急,以后等她在这座城市立足,慢慢也会打扮自己的。
邹艳秋在关注周围人穿着打扮时,一旁的杨磊目光全落在红色的出租车上。
这算是让他开了眼了。
窝在老家的小村子里,一年到头都瞧不见几辆小汽车,深城的街头居然处处都是小汽车,果然是经济特区,与别的地方格外不一样。
杨磊已然看呆了,目光跟着一辆辆红色的出租车移动。
而陶红慧则比较谨慎。
她是人群中年龄最小的一位,还没成年,只有十六岁。
年龄小,加上性格比较内向谨慎,看到不同于小村子里的繁华景象,心里的担忧多过欣赏,这么发达的大城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
有一种这里很是发达,但并不会真正接纳她这样的乡下人的局促。
作为领头人的陶敏静,此刻正认真观察着路况,心里只想着怎么联系到方美丹。
她没有电话,也找不到公用电话,更何况方美丹根本没给她电话号码,只写了厂里的地址。
厂里的地址在蛇口,她不知道蛇口在深城的哪个地方,离火车站到底有多远,她只能凭借自己一张嘴,到处问路。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问问路,问明白了我们再出发。”
陶敏静将三人安顿在火车站外面不远的地方,自己拎着方美丹给她的信,准备拦人问路。
深城的人很是友好,她很快问到鸿泰玩具厂的具体位置,也得知从火车站这里出发,过去需要一段时间,总共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她准备走过去。
十多公里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乡下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顶多花点时间罢了,天黑之前总是能走到的。
陶敏静打定主意,准备返回与大家汇合,没有几步,瞧见一位扛着梯子的大叔与一位西装革履的女老板擦肩而过,梯子一偏,不小心刮到老板的衣袖,直接将衣袖拉开一条口子。
扛梯子的是位中年大叔,眼角藏着深深的鱼尾纹,见把人衣袖划破,连连鞠躬道歉,态度很是卑微。
不知怎地,陶敏静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
如果父亲在这样的大城市里面,应该也是和这位大叔一样,做着底层的苦力活,惹了事也只能卑躬屈膝的道歉。
本以为大叔会遭遇一场臭骂,没想到那位老板并没有继续找麻烦,只挥挥手让大叔离开。
旁观全程的陶敏静打量了一下那位女老板,见对方即将迈步离开,她飞快奔上前,拉住对方的手。
罗宝珠今天有点倒霉。
怎么好端端,袖子会被刮破?
她想着对方大叔也不是故意,也就没追究,反正也只是袖口拉了一个小口子,办完事回去再换一件吧。
谁知道没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回头一瞧,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身旁的李文杰也立即抓住对方手腕,一脸戒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李文杰兼做助理的同时,也承担保护罗宝珠的责任,他瞧见这个小姑娘莫名其妙靠近,面露不悦,谁知道对方只是快速从口袋中掏出一梭子黑线,线上缠着针。
小姑娘取下针,抬起罗宝珠的手腕,动作灵巧,三两下将衣袖上扯开的一道小口子缝补完成。
缝补的手艺很是精湛,看不出一丝痕迹。
罗宝珠盯着自己袖口看了两眼,又抬头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了两眼,瞧出对方一身朴素打扮,询问:“你是刚从外地过来?”
“嗯。”小姑娘点点头,快速收起针线。
“来投亲还是找工作?”
“老乡给我介绍了工作,我准备去投奔老乡。”小姑娘收完针线,看了一眼她的袖口,作势要走。
可惜了,看她针线活这么好,还想招纳进制衣厂呢。
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也不能白受你恩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