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布莱克痊愈,但痊愈后很快迎来圣诞节。
圣诞节之于西方人,无异于春节之于中国人, 这样的节日, 一定要与家人团聚。
布莱克飞回了英国。
在他走后不久, 热火朝天预防疟疾的深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首要的一件事是林鸿泰的玩具厂强制员工加班遭到了群众抵制。
厂子里经常超时加班,工人们都不堪重负,但不接受加班就会被开除,只能一直咬牙坚持。
爆发的起因在于一个女工想去参加工业区召开的团代会,于是向厂里递交请假条,可是接近年关,厂子里是业务最繁忙的一段时间,人手严重不足, 哪里会批准这种假期。
大量的订单还等着交货呢, 厂里其他员工都在拼命赶制玩具, 这个女工却要去参加没什么用处的团代会,这不是耽误事么!
毫无意外,女工的请假申请被驳回。
但是女工心里不服气,她请假的时间是在晚上, 团代会晚上召开, 她只需要下班之后去参加就行了,厂里完全没有理由扣留她。
女工下班之后,义无反顾去参加了团代会。
结果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这位女工平时在厂子里表现良好, 效率很高,基本没怎么出现过错误,就因为在下班时间参加了一个会议被开除, 这多少有点滑稽,工会的人挺身而出,带头向工业区领导提交一份报告,反应相关情况。
事情于是就这么闹大了。
蛇口工业区的负责人严刚亲自发话,加班应该是自愿的,玩具厂里不能胡来。有关部门也向厂子里发出通知,要是不改正错误,就要用法律来解决。
最后迫于各方压力,林鸿泰认怂,重新让女工复工,还会补发停工期间的工资,同时也做出规定,表明工人加班属自愿,而且每天加班的时间要控制在两个小时之内。
这一桩事情平息后,蛇口工业又发生另一桩大事。
年底的一天,一个七级焊工被外国老板炒了鱿鱼。
七级焊工四十多岁,靠着一身好技术,在企业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以往的做法是监督徒弟拼命干活,自己只要在一旁指手画脚就是了,这是他以前在国内企业一贯的做派。
谁知道这一套在合资企业里不管用了。
外国老板看不惯他这样的作风,表示他身为师傅,同样也要参加工作,而不是只出一张嘴监督别人。
焊工哪里肯干,面对外国老板的批评,他丝毫不当一回事,甚至态度强硬地与老板争辩。
外国老板认为他技术好,但是不出效率,这样的话,再好的技术有什么用?
于是把人给炒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
众人联合起来,在一个集装箱框架的立柱上扯了一个大标语,大标语上面写着:岂容国土再遭蹂躏!
意思很明白,境外的资本在深城已经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排斥!
不知是谁趁乱掀起罗宝珠在南园宾馆一口气开除7个人的“光荣”事迹,于是深城罗湖也出现一片抵抗的姿态。
对于经济特区的指责扑面而来。
一篇名为《旧中国租界的由来》文章的影响尤为严重,说是那些外国租界,本来不是条例明文规定的,都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外国人的当,最后才成为国中之国。□□批示,特区要警惕发展成为国中之国。
于是特区是租界,是殖民地,特区姓资而不信社等等言论开始甚嚣尘上,还有激进者认为,几十年的革命白干了。
在年尾的一片争议声中,特区跨入了1984年。
1984年是个特殊的年份,英国左翼乔治·奥威尔创作在1949年创作过一部长篇政治小说《一九八四》,那是一个极权社会下,没有独立意志的充满奴役、令人仔细的世界。
这部小说带着严重的政治隐喻,与《我们》、《美丽新世界》并称反乌托邦的三部代表作。
终于,30多年后,大家来到了书中的年份。
1月24日,美国播放第十届全美橄榄球联赛事,中途弹出一则广告。
广告内容是,一群排列整齐的光头男子机械地迈入光线昏暗的大厅里,聆听着大厅中央巨大屏幕上“老大哥”的训斥,突然,身材健美的女孩手握着铁锤飞奔过来,一把将中央屏幕砸个粉碎,同时映出一行文字:苹果电脑公司将会推出麦金托什电脑,你会明白为什么1984不会成为《一九八四》。
这是乔布斯为苹果宣传的创意广告,也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这一天的深城,也同样发生着一件大事,邓公开始南巡。
由于关于经济特区的负面舆论甚嚣尘上,邓公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邓公在24日上午抵达广州火车站,在广州到深城的列车上听取了广东省委负责同志的汇报,下午便到达深城,登上建成开业不久的罗湖国际商业大厦。
大厦的对面是一幢被脚手架和安全网裹罩着的工地,那是未竣工的国贸大厦,准备建53层,顶部设有旋转观光圆形大厅,要建成国内最高的建筑物。
随后,邓公去参观了李秀英居住的渔民村。
81年,渔民村全村户户收入过万元,成为深城经济特区第一个万元户村。82年,全村所有农户全部住进了村统一新盖的双层小洋楼。83年,全村人均收入达到2300元。
邓公还去参加了蛇口工业区,但是没有题词。
此次南巡,邓公先后视察了深圳、珠海、厦门三个特区,对特区的建设成就表示满意,并且为珠海和厦门分别题词。
为珠海的题词是:珠海经济特区好。
为厦门的题词是:把经济特区办得更快些更好些。
而深城,什么都没有。
这下把深城领导一群帮子吓坏了。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深城姓资姓社的讨论甚嚣尘上,邓公表露出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说明对深城特区的工作并不满意?
邓公不表态,特区的未来不会明朗。
于是深城市委派接待处处长去请邓公为深城经济特区题词。
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深城终于等来了邓公的题词,题词是:深城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最后落款是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落款的时间稍稍提了前,落的是邓公离开深城的日子。
终于,深城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下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罗宝珠也安了心。
政策变化是特区发展最大的阻碍,哪一天政策转向,企业的发展也会举步维艰。
年头的政策收紧,造成了改革步伐的暂缓,于是,浙江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被树为改革厂长的典型,各大媒体报纸上纷纷报道厂长步鑫生的改革措施。
这是国内厂长经理负责制的雏形,也是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呼吁。
毕竟在这个年代,工厂要修一个厕所,厂长也没有权力,还得报告给上级,等待审批,这样的低效率,的确需要改革。
随着邓公南巡结束,深城人在新的一年里迎来新的盼头,而另一边的港城,则是完全另外一副景象。
国际航运业的颓势终于在这一年里显现。
以航运作为主业的罗振民,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冷意。
倒不是他的公司出现大问题,而是有些客户在航运萧条中破产了,他没法收回债款,导致了一些损失。
由于前段时间收购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新的航线,公司的负债率已经达到70%,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
这意味着,公司资产只要减值30%,净资产便为零。
但是罗振民并不太在意。
他和所有港城航运业的老板一样,对未来有着盲目的自信,世界航运市场的不景气已经慢慢成为显现的威胁,很多船东还在盲目举债扩张,纷纷订购新船。
世界航运能力已经严重过剩,日本的经济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港城的本地货运量远不能满足需求。
海外租船客户退租和破产潮的到来,会让港城船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有些具有先见之明的船东将船队缩减到最小规模,从而减轻了损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躲过这场航运灾难。
而明明感知到冷意的罗振民仍旧盲目坚信自己的判断,错误估算了航运周期,仍旧对即将到来的大灾难不以为意。
他只是认为自己缺了一点流动资金而已。
这点流动资金的问题不是大问题,他把目光转向他大哥罗振华,想让罗振华帮帮他。
罗振民特意抽空给大哥罗振华拨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时,罗振华难得没躺在女人床上,他翻着公司最近的业绩表,听完自家弟弟无礼的要求,哂笑一声:“上次我求你帮忙,你是怎么对我的?”
前年年底,英国首相撒切尔和邓公发生谈判,谈判造成港城的地产界动荡,他家大业大,但也受了一些影响。
他当时也很天真,想让罗振民帮一下他,结果呢,罗振民竟然惦记着要插手他的产业。
好在他及时止损,平时又不大爱扩张,公司没负债,靠着身深厚的家里熬过了这场地产界的震动,经过去年一年的黑暗环境,公司的业务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没什么大问题。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轮到罗振民请求他出手相助。
“对不住,我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帮忙,不过……”
罗振华顿了顿,“如果你让我入股,我倒是可以考虑鼎力相助。”
啪——
罗振民直接将电话挂断。
书房里,无声的愤怒蔓延开来。
一旁静静围观全程的吕曼云看着被挂断的话筒,拍了一下罗振民的胳膊,“真是的,你好好跟你大哥商量呀,你要是商量不好,你让我跟他聊几句,怎么一声不吭把电话挂断了呢。”
吕曼云拿起电话,试图重新拨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兄弟之间哪能分这么清楚,谁有了难,互相帮忙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大哥现在的公司已经稳定下来,帮一下你不是问题,你让我跟他好好说说,他会答应的。”
号还没拨,被罗振民一手按下。
“不用了,他不会帮忙。”
罗振民脸色铁青。
他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看起来什么时候都不在乎,只想及时行乐,实际上心里的算计并不少,记仇得很。
罗家人都很自私自利,没一个例外。
这是有家族遗传的,这样自私自利的性格,全都遗传自他们的父亲罗冠雄。
长大之后,罗振民对自己父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也对自己母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有这样精明又自私的父母,生下来的孩子不可能是什么纯良之人。
当然,罗珍珠是个例外。
在罗振民眼中,全家最单纯的人就是罗珍珠。
大房的几个子女,除了死掉的罗振荣和疯了的罗玉珠,剩下的罗宝珠毫无疑问是个心眼子多的人,三房的罗振康和罗明珠更不屑说,两人看着行事低调,实际上野心都印在脸上。
全家也就只有罗珍珠对做生意毫无兴趣,连选夫婿也完全是因为恋爱脑,而不是什么实际上的家族交易。
不过郭家到底还是有些资产的,所以,他把心思放在了罗珍珠身上,企图让罗珍珠动用一下郭家的人脉。
“小妹,我现在生意上有点小问题,想让彦嘉帮忙一下,你去跟他吹吹枕边风,问问他的意思。”
罗珍珠接到她二哥的来电后,很快明白意思。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在罗珍珠看来,当初郭家能够与罗家联姻,那都是郭家占到好处,自己和郭彦嘉表明二哥需要帮助,郭彦嘉应该会积极出力。
谁知道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郭彦嘉一口回绝了。
这样的答应让罗珍珠深感意外,“我二哥现在生意上遇到点小问题,需要你帮忙,你这都不愿意帮忙吗?”
郭彦嘉对此:“……”
他不明白罗珍珠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他提要求。
这阵子他不常回家,想着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夫妻俩闹矛盾的事情传到了他父亲耳中,父亲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免得外人笑话,他才顾着面子打算回家一趟。
谁知道一进门,没有热情的欢迎,只有罗珍珠命令似的要求。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两人在闹矛盾?
当初罗珍珠遭遇绑架事件,罗振民没少数落他,这会儿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来要求他的帮忙?
想也别想!
郭彦嘉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们郭家业小家小,恐怕没这个能力帮助到你大哥。”
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郭彦嘉都不会帮忙。
回想一下以往的种种,他几次遇到困难朝罗振民出口相助,罗振民有过一次同意帮助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好了,自己遇上困难了,这回终于开始想起他了?
呵,以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处关系呢?
郭彦嘉只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亲家,他早就不稀罕了,现在之所以没和罗家闹掰,只是因为两家一旦联姻,其中牵扯到太多的利益,为了郭家业务的发展,一时不好多生变故而已。
想让他出手帮助罗家,那是不可能的,真出手那也是趁火打劫。
郭彦嘉坚决拒绝,表示这事没得商量。
罗珍珠倒是不乐意了。
“我二哥不是个轻易张口的性子,他好不容易开口一回,你怎么这么绝情?”
“名义上咱们也是一家人,他是我二哥,也就是你二哥,你明明有能力帮一下,为什么不帮忙呢?”
“为什么?”郭彦嘉冷笑,越过罗珍珠,径直往房间里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罗珍珠追上去,扯着他的胳膊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帮忙?我二哥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看着罗珍珠一张似乎毫不知情的脸,郭彦嘉一下子没了解释的欲望。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或许罗珍珠从来没把两人的地位放在相同的位置上,尽管当初是罗珍珠强烈要求与他订婚,但在罗珍珠的潜意识里,两人的地位从根本上就是不平衡的两端。
罗家的分量重,所以罗珍珠处于高位,郭家的分量轻,所以他处于低位。
高位上的罗珍珠不用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反而是低位上的他需要时时在意罗珍珠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
这样一来,就能完全解释罗珍珠最近的所作所为。
郭彦嘉凉了的心再度冷了半截,他懒得解释,只反问:“你大哥为什么不出手帮忙?”
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难道还不足以帮助罗振民摆脱小小困境吗?
“既然罗家人都没出手,哪里轮得到郭家人出手。”
一句话,将罗珍珠怼得哑口无言。
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大哥公司前阵子不是也遇着难题么,他都自身难保。”
郭彦嘉没听她欲盖弥彰的解释,从房间里收拾几件衣服之后,扭头出门,将罗珍珠的一切唠叨隔绝在门内。
那是一道婚姻中无形的门,早就切断两人所有的情分。
留下的只有表面光鲜的一个形式罢了。
看着郭彦嘉走远,罗珍珠又急又气。
气的是郭彦嘉居然不肯帮忙,急的是自己要怎么给二哥回话呢?
罗珍珠无法面对自家二哥时,罗宝珠也从报纸上了解到了最近航运业的一些动向。
她没有发现罗振民旗下的航运业务出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只在一些破产的航运客户中窥见航运灾难来临的预兆。
她立即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
吩咐:“你撮掇钟维光去接近罗振民,提供帮助。”
依着罗振民前几年的无序扩张,公司的负债率估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马上就会爆发。
爆发的时候才是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
这个道理李文旭也懂,但他不懂的是,“为什么要多绕一道程序,让钟维光搅合进来?”
难道不可以直接用利和地产的名头提供帮助吗?
一步到位,这样岂不更省事?
“别急。”罗宝珠嘴角浮现一丝隐隐的笑意,“罗家人都比较疑神疑鬼。”
不到走投无路,罗振民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入股,让钟维光先去掺和,不过是为了降低罗振民的警惕。
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罗宝珠打完这通电话的同时,另一边的罗振民已经接到自家小妹的回复。
小妹支支吾吾,表示自己没见到郭彦嘉,郭彦嘉这阵子忙,不常回家,自己提了一嘴,但是郭彦嘉太忙了,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
得,这不就是不愿帮忙么。
言辞再委婉,罗振民也能从罗珍珠口中探测到真相。
不帮忙就不帮忙吧,人情的冷暖他从小就尝够了,也不会感到多么的心冷。
他又不是走投无路,再不济,港城这么多银行,都不是吃素的。
最大的汇丰银行就耸立在离他公司不远的地方,他找汇丰银行温经理谈一谈就够了。
约好时间之后,罗振民驱车亲自前往汇丰银行大楼。
不巧,刚下车,隔壁一声狗吠传来,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罗振民不喜欢狗,他对狗毛过敏,也不喜欢听到狗的叫声,家里从来不养宠物狗,也不允许家人养狗。
这样繁华宽敞的大街上,到底是为什么会有狗朝他叫?
罗振民嫌弃地扭过头,一眼瞧见一只小黄狗朝着他龇牙咧嘴,小黄狗用绳牵着,牵绳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是你的狗?”罗振民满脸不悦,“这种狗可以带上街来逛吗?”
港城难道没有什么宠物禁区?
怎么能放任宠物狗到大街上乱逛呢,拉了狗屎岂不是影响市容?
“不是的先生,这狗平时很乖,刚才您差点撞到它,它才对您吠了几下,抱歉啊先生。”中年男人抱住小黄狗,满脸诚意地道歉。
“先生,港城街上可以遛狗,只要牵绳就行,刚才吓到您了实在抱歉,但也是事出有因,它平时不吠人的,这是我家老板的狗,我只是一位司机,帮我老板溜狗而已,我老板不喜欢多生事端,希望先生可以大度原谅一次。”
罗振民并不买单,轻蔑地瞟了一眼地下的黄狗,“我要投诉。”
眼看对方态度坚决,中年男人很是为难,“您若是执意要投诉,那我只能请我老板过来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