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岗村居民门口菜地挖出无名尸体的事情登上报纸版面。
直到一个月后, 方美丹拿旧报纸垫茶杯时,才从报纸上关注到这件旧闻。
彼时的她已经从玩具厂宿舍搬出来,单独居住在林鸿泰名下一套房子里面, 房子是前两年港商开发的第一批商品房, 林鸿泰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特意买了一套。
林鸿泰以前的相好在房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腻了,也就被赶了出去,房子重新接纳新人。
方美丹是第三个居住进来的新人。
她自认她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原因在于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听说林鸿泰与港城的原配夫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女,去医院检查过,说是夫妻俩都不是容易有孩子的体质。
这次意外之喜让林鸿泰格外重视。
她被默许为不用去工厂上班,每天安心养胎就行。
房子是两室户, 客厅很是宽敞, 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家具一应俱全, 底下的地砖油光发亮,林鸿泰怕她不小心滑到,专门买了全屋地毯。
还承诺等她肚子稍大一点,行动不太方便的时候, 会请保姆过来全天候照顾她,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为他省钱,养好肚子里的小宝宝才是关键。
林鸿泰如此慷慨大方的原因, 在于两人去医院做了检查,肚里孩子的性别是个带把的。
方美丹头一次体会到母凭子贵的感觉。
这样潇洒的好日子她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眼看快要到年底,玩具厂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全都加班加点干活, 厂子里为了追求利润,要求工人们超时加班,有时候甚至要干到凌晨三四点,最夸张的一次熬到早上六点。
加班这么久,员工们当然会有意见,人是血肉之躯,抗不了长期的熬夜,于是有人提出异议,但是厂子里规定,不肯加班的人会被开除。
这一下堵住不知多少人的嘴。
进厂工作都是为了生活,谁愿意因为加班问题而丢了工作呢?
大家只能咬咬牙忍下去。
方美丹不止一次听到女工们的抱怨。
听说好多人都累得昏倒了,病倒了,得知厂里辛劳加班的现状,方美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并不是同情,而是无比庆幸。
她怀了身孕,不用在厂里拼命干活,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养着她。
幸福都是通过对比才会产生。
每天从宽敞明亮又干净的大房子里醒来,没有烦人的机器轰鸣声,没有繁琐无聊的工作交接,她可以睡到自然醒来,去楼下不远处的早餐店买油条和豆花。
中午不愿做饭,也可以花钱去饭馆吃饭。
这段不工作的日子,林鸿泰会不定时给她生活费。
在伙食费这一块,林鸿泰从来不吝啬,每次都给一百,他甚至怕她舍不得用,总是叮嘱让她不要心疼这点钱,吃饱吃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享受着不愁吃饭、不愁钱花,每天还不用干活的好日子,方美丹几乎要乐不思蜀,所以当她从旧报纸上扫过那桩无名尸体的旧闻时,心里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只当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看看也就忘记了。
她心里并不是没有闪过一丝疑惑,但她的脑子自动规避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三年前的冬天,男性,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稍稍思考,很容易联想到当初失踪的鲁阳平。
但是方美丹不愿意去做这个思考。
她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意识到,但那都不重要了。
新的美好的生活正朝她招手,她犯不着为陈旧岁月的痕迹再产生任何涟漪。
推开窗户,不远处是水库公园。
水库公园东边连着梧桐山,北边靠着深城水库主坝,据说水库是当初为了解决港城同胞的饮水问题,周总理特意批示修建,水库公园也因此诞生。
那边山明水秀,风景优美,附近的居户傍晚时分总要去公园悠闲散步,方美丹也养成这个好习惯。
她将垫茶杯的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也不多看一眼,出门散步去了。
肚子里的新生命是一件大筹码,方美丹也不敢靠近拥挤的人群,散步没多久就原路返回。
她不是真正享受散步,只是享受作为这里居民的轻松惬意的生活方式。
仿佛这样,自己就完全成了高等的城里人。
回到宽敞的房子,没有看到林鸿泰归来的身影。
方美丹眉头微皱。
这已经是林鸿泰连续第五天没有前来过夜。
若说享受着吃穿不愁有钱花的好日子的方美丹还有什么烦心事,不能与林鸿泰同房便是第一等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为了腹中孩子的安全,林鸿泰谨遵医嘱,不轻易与她同房。
可惜林鸿泰不是一个管得住下半身的人,厂子里那么多年轻的女工,他能随时从中挑出稍微漂亮的女工解决生理问题。
听说他有了新欢。
新欢是以前和她同一道工序上的女工,女工看她靠攀交老板过起好日子,心里蠢蠢欲动,总是借着各种理由勾搭老板,现在终于成功上位。
方美丹并不十分将女工放在眼里。
林鸿泰的这么多相好中,只有她幸运地怀了孕,这一点优势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可是她心里不免担忧。
以林鸿泰对待她肚中胎儿的重视程度,整个孕期,他恐怕都不会轻易碰她。
这无疑给了旁人机会。
倘若别人也幸运地怀上,到时候她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大打折扣?
物以稀为贵,能替林鸿泰怀孩子的女人多了,林鸿泰自然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宝贝她。
方美丹内心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无法阻止林鸿泰去找别的女人,但如果别的女人能够和她和平相处,而不是故意来争抢她的地位就好了。
方美丹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待到林鸿泰抽空来看她时,她不动声色表露这个想法:“我看现在厂子里很忙,缺人手,我老家隔壁邻居有个妹妹,今年大概成年了,我想让她过来厂里上班,你看怎样?”
厂里的确很忙,但并不缺人手,林鸿泰沉默着,没有吭声。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长得浓眉大眼,很标致,人也聪明,大家都夸她漂亮伶俐,进了厂子,肯定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林鸿泰挑了挑眉,听懂言下之意,微微扬起嘴角,“那就让她来吧。”
得到允许的方美丹立即着手给老家发了一份电报。
老家比现在的深城落后多了,连台电话机都没有,写封信过去,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送到,最快的方式只有电报。
发电报需要去邮局,电报是按着字数来计算价格,一个字7分钱,如果是加急电报,费用加倍。
除了写上内容,还要写明发报人与收报人的姓名、地址。
方美丹斟酌好字句后,去邮局给湖南老家的一个小乡村发了一份电报。
远在800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里迎来一阵轰鸣的摩托声。
电报的投递员骑着摩托车,身上挎着绿邮包,一路风驰电挚,拐过大街小巷,停在一户低矮砖瓦房前。
“八组11号,陶敏静,来电报了!”
投递员站在门口高声叫喊,引得隔壁左右的邻居探头张望。
这年头,收到电报大多是红白喜事,或者亲戚来探亲,需要人提前到车站接人,可是陶敏静一家几口人全窝在小村庄里,外面也没有亲戚,怎么会有人来电报呢?
四周的邻居很是好奇,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投递员紧紧捏着电报,生怕被围观群众抢走,又扯起嗓子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陶敏静,在不在!不在我让你邻居签收了。”
“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小姑娘从屋子后面跑出来,她双手沾满种菜的泥巴,顺势在门口水缸里洗了把手,笑脸迎向投递员:“谁给我的电报?”
投递员没回答,只将电报递给她,让她在回执单上签字,按个手印。
签完字,按下手印,陶敏静接过电报,摊开一看。
上面写着:来深工作,包食宿,月150元。
发报人是方美丹。
“哟,敏静啊,谁给你发的电报啊,你家里还有在外的亲戚不成?”
“这上面都写着什么呢,咱们也不识字,敏静你给大家伙说说呗,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是你们家三大爷吧,听说去外面混了好多年,前阵子听你爸妈说早都死掉了,现在莫不是发达了要回来?”
……
陶敏静没有回答,她立即收起电报,冲着周围人群呵呵一笑,“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是什么事情,她没有明说,只在围观群众散去之后,才邀请自己父母坐下,一起商量这件事。
“我想去深城工作。”
即使是面对自己父母,陶敏静也没有如实吐露,她扯了个谎,“我有个初中同学,去年跑去深城找机会,在那边定了下来,想让我也过去工作。”
扯谎的原因很简单,方美丹在家乡的名声并不好。
前些年,方美丹跟着鲁阳平一起私奔,目的是逃避继母换亲的打算,自从逃跑后,继母为自己儿子讨媳妇的计划落空,自此愈发恨毒了方美丹,逢人便宣扬方美丹私奔的“光辉事迹”,方美丹的名声在继母的不遗余力的宣传下,彻底烂完了。
如果被她父母知道是要投奔方美丹,一定不会同意。
可是在陶敏静印象中,方美丹永远是隔壁邻居性情温柔的大姐姐。
这位大姐姐在她小时候经常领着她一起玩耍,会给她编好看的辫子,会带她一起偷偷给布娃娃做衣服,买了糖也会分她一半。
几年不见,对方现在在深城扎稳脚跟,居然也没忘记她。
陶敏静想去试一试。
“爸,妈,我同学说工作的薪资每月有150块,如果我去深城打工,你们也不用这么辛劳。”
陶敏静不肯透露是方美丹来信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工作的薪资实在太高了。
如果被隔壁方美丹的继母听说,那位事多的继母一定会朝她塞人,让她带上一些不相干的亲戚。
方美丹宁愿给她发电报,也不愿给自己家发电报,意图很明显,对方一点也不想和老家的父母扯上关系。
既然这样,她最好不要多生是非。
“可是……”
陶父陶母是庄稼人,老实了一辈子,不如自家闺女有主见,他们见闺女主意已定,不好相劝,只是担心:“这么高的薪资,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我留意过了,深城那边的平均工资就是这么多,这不算高。”
眼看自家父母仍旧不放心,陶敏静想了想,“这样吧,我把红慧也带上。”
陶红慧比她小两岁,是自家人,两家往上数三辈,是同一个姥爷。
带上陶红慧,一来可以让父母更加安心,二来去深城的路上也有个伴互相照应,三来也可以试探一下方美丹介绍工作的正当性。
如果是工厂招人,应该不会只要她一个人,倘若方美丹执意只允许她一个人去深城,想必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她到时可以拒绝。
陶敏静很是谨慎,但是没有谨慎到正确的地方。
她发出的要求带上陶红慧的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时,方美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陶红慧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小姑娘,小姑娘从小五官也长得端正,方美丹没理由不同意。
多来一个人也是多一份保证,万一林鸿泰不喜欢陶敏静这一款,偏偏看上陶红慧那一款也说不定。
方美丹很高兴地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意陶敏静带上陶红慧的要求。
于是乎,陶敏静要带着陶红慧去深城工作的消息在偏僻落后的小村庄里传开了。
当时的民众思想观念还很保守,认为女子出门抛头露脸是件丢人的事情,更别提单独去别的地方打工谋生。
村子里一时流言四起。
乡邻们倒也没有别的难听话,只苛责陶敏静的心太野,不安分。
女孩子家,好好嫁人生子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折腾着去外地打工?
外面多乱啊。
陶敏静一下子成了村里的不良代表,有闺女的人家总要告诫自家闺女,别跟着陶敏静学,把心都学野了。
偏偏有个人比陶敏静更加不安分,这人便是陶敏静的表姐邹艳秋。
邹艳秋听说表妹陶敏静打算去深城工作,立即动了心思,连夜赶来与陶敏静商议。
“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差事你为什么不带上我?难道我还比不过你那个自家屋里的陶红慧?”
“你宁愿带上她,也不带上我,我看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太令我伤心了!”
邹艳秋一番牢骚听得陶敏静脸上发烫,她赔笑解释:“不是我不肯带上你,姑妈已经替你看中了一户人家,我要是拐你出去工作,姑妈不得骂死我?”
陶敏静也是无奈。
邹艳秋比她大两岁,在农村里俨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只是邹艳秋眼光高,一直挑剔着不肯嫁。
前阵子姑妈物色了一户好人家,村口杀猪老王的儿子,据说已经要看期,这种情况,她怎么能够带走邹艳秋呢。
其实她心里的第一人选的确是邹艳秋。
这个表姐向来大胆有想法,思想活跃,脑子灵光,又擅长人际交往,相比之下,陶红慧有些过于老实,也不爱与人交结,去深城那样的地方,肯定是邹艳秋更有优势。
可她不能坏了自家姑妈的好事,把表姐拐走,姑妈一定会杀到她家里来。
“哎呀,你就别管我妈了,不管你带不带上我,这门亲事我都不会同意,那杀猪的有什么好,一身猪臊味,难闻死了,我妈就是惦记着我嫁过去天天有肉吃,可我也不能跟着满身猪臊味的人生活啊,那跟和猪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邹艳秋满脸忍不住的嫌弃。
“反正我不管,你既然要带上陶红慧,那必定也要带上我,不然这辈子我都不认你这个亲戚,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走动了。”
邹艳秋苦口婆心,又以断绝关系相逼,终于松动陶敏静的思想。
“行吧,我先发份电报问一问,看看能不能带上你。”
陶敏静的第二份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方美丹看到邹艳秋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邹艳秋和她差不多年龄,从小长得十分出挑,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与陶敏静和陶红慧的清秀长相不同,邹艳秋乍一眼看上去十分打眼,仔细一看,五官也经得住细品。
美名在外,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小伙子托人做媒。
方美丹记起还没和鲁阳平出逃的时候,周围村子里条件稍好的人家统统都只先考虑邹艳秋,那会儿村里女孩子们都泛起过一丝嫉妒,她也不例外。
没想到过了三年,邹艳秋还没嫁人。
一看就是眼光太挑剔。
方美丹下意识把邹艳秋排除在外。
她只是想找模样清秀的老乡过来,帮忙留住林鸿泰,并不想给自己找个强劲的对手过来争宠。
依着邹艳秋的长相,绝对会吸引林鸿泰所有的注意,到时候还有没有她的位置那就说不准了。
方美丹打算找个理由拒绝。
理由还没想好,听人说玩具厂里新来了一个女工,女工长得很漂亮,是林鸿泰亲自招进来的。
方美丹趁空偷偷去瞧了一眼,女工的确漂亮,比厂里最漂亮的女工还要漂亮。
看来这种事情总是无法避免。
方美丹于是改了主意。
既然哪里都有漂亮的人,不如找自己老乡过来,至少老乡比陌生人靠谱些。
林鸿泰会感谢她的进献之情,那些老乡上位后也会感念她的牵桥搭线,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差。
方美丹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时寄了一封信。
信封里放着三人的路费,以及一些叮嘱事宜,例如要提前办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办完手续,走完流程,大概也快要临近春节,她在信里叮嘱几人,不如等春节过后再来深城。
收到信的陶敏静同意这个做法,准备过完春节再去深城讨生活。
她把打算与另外两人商量,邹艳秋和陶红慧也纷纷赞成。
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捧着来信高兴好几天,她们抱着去深城赚大钱的想法,掰着手指头期待着春节的到来。
——
接近年尾,罗宝珠也终于迎来了经理布莱克。
布莱克是个40岁的大叔,大叔一头棕色的卷毛,连满脸的络腮胡也是卷曲的形状。
踏上深城的那一刻,这位修养良好的大叔想掉头就走。
无他,纯粹是他嗅觉太灵敏,出火车站时闻到了一股路旁牛屎的味道。
除了认为地方太破之外,饮食也是一个大问题。
布莱克早餐习惯了三明治、松饼、小蛋糕,而深城的早餐是包子、面条、稀饭。午餐布莱克通常要一份烤牛肉,而深城是除了炒菜还是炒菜。
刚来的两天,布莱克一边倒时差,一边习惯深城的生活,根本没有精力放在工作上,等他适应过来,倒霉的大叔迎来深城疟疾大爆发。
疟疾,俗称打摆子,3000多年前就开始在我国肆虐。
别小看这种病,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大诗人但丁都在疟疾面前倒下了,甚至康熙还差点因此丧命。
50年代的宝安县,疟疾发病率达到历史最高点,全县发现1.4万多例疟疾,也就是说,每100个人就有8人中招。
当时广东有一首民谣“六月谷子满,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就是形容疟疾的猖獗。
经过积极的防治之后,70年代,广东省疟疾发病率显著下降,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量人口涌入深城,疟疾疫情开始在深城卷土重来。
不巧的是,上个月,深城市委和基建工程兵领导为两万基建兵举行了隆重的换牌仪式。
这两万解放军脱下军装,集体转业到深城,妥妥地撞到了蚊子的风口上。
疟疾是一种蚊虫叮咬等导致疟原虫感染引发的疾病,症状是寒战、发热、反复出汗。
布莱克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时,还以为仍旧没有调整过来,直到周围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等众人反应过来,深城的疟疾已经大爆发。
深城的疟疾发病人数占了广东省的60%,这60%中,刚来深城没多久的布莱克算一个。
人家千里迢迢来深城帮忙经营管理宾馆,结果满心的宏图大志还没展开,先被疾病给放到了。
罗宝珠带着布莱去了医院,积极叮嘱他吃药,同时不忘向卫主任打听防疫情况。
“卫主任,眼下这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
“难哦。”卫主任摇摇脑袋,很是犯愁。
深城疟疾的爆发,归根结底是卫生问题。
特区建立之后,人口大幅度增长,但是城市的基础设施没跟上。
比如公厕。
整个东门老街才三间厕所,整个深城男女蹲位也才120个。
一个公厕说是千人争抢也不为过,公厕门口甚至日夜排起长龙,不然根本抢不到。
因为首批来深城的建设者属男性比较多,所以女厕相对不那么紧张,有的男同志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会跑到隔壁女厕去。
没有蹲位的时候,甚至会到厕所后面的化粪池上,用一张报纸遮住,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不卫生的情况最吸引蚊虫。
疟疾不爆发才怪。
甚至连正在建设的大亚湾核电站也因为疟疾疫情停了工,核电站的1号反应堆才刚刚启动土建,有个工人感染了疟疾,然后大部分工人都被感染,工地上全是打摆子的人,整个工程被迫中断。
要是疟疾疫情控制不下来,深城的基建全部要趴下。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深城市政府喊出口号“要特区,不要疫区”,立下了一份军令状,要求一年控制、三年基本消灭疟疾。
可是深城全市只有3名分管寄生虫的专业人员,以及17名基层防疫医生,想要控制住疫情,难哦。
卫主任掏出一份药,递给罗宝珠,“你拿这个泡蚊帐,可以预防。”
罗宝珠接过来一看,药瓶上写着□□。
“以前都用DDT滞留喷洒灭蚊,但是DDT药物对人和环境的毒性太大了,用□□浸泡蚊帐,高效又安全,毒性低,这个方法是广东省卫生防疫站寄生虫病研究所副所长发明的新方法,目前已经在推广了。”
卫主任说着不忘提醒,“也要记得物理防护,比如多穿长袖长裤,这样蚊虫就咬不到了。”
眼下经营都得放在第二位,首要任务是如何防御疟疾,不让工人倒下。
罗宝珠立即将这个方法推广到各个公司。
除了依靠政府防疫,罗宝珠也想了一些其他方法,她带着员工们堆起一堆堆洒过药物的草料,试图用毒烟薰杀蚊子。
马路两旁的水沟是滋生孑孓最多的地方,她让员工倒入专用溶液杀蚊虫,或者用废柴的油封闭水面,将孑孓闷杀。
整个深城一派热火朝天的防疫。
几天后,布莱克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时不时发热,大量出汗,有时候又发冷,甚至还引发过抽搐。
布莱克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法申请回到自己的国家。
他躺在病床上,抓住罗宝珠的衣袖交代遗言:“要是我死在这里,你回头给我家里人送封信,让他们不用把我领回去,骨灰直接撒在海里就行了。”
罗宝珠安慰他,“你感染的不是恶性疟原虫,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恶性疟在发病1到3天内可能迅速恶化,布莱克都过了好几天,应该是发生交叉感染,并不致命。
布莱克不信,坚持认为自己快死了。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唯一一点没有弄明白,听说老板在港城喜欢上一个女孩,我还不知道女孩是谁,闭眼了都不安心。”
罗宝珠:“……”
不是,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心里竟然惦记的是这种八卦?
这人是不是太过松弛了些。
“你怎么知道你老板有喜欢的女孩?”罗宝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总不能是大喇叭四处宣扬吧?”
“当然不是。”布莱克瞪她一眼,“老板他拒婚了,连德文郡公爵的千金和美国德文郡公爵的千金都拒了。”
联姻的事情早有苗头,老公爵上次生病,要将婚事定下来,老板没同意,后来传出风声,是在港城遇到了钟意的人。
布莱克来深城接受管理也是带着一点八卦的心思。
深城离港城这么近,想打听一点消息应该不难。
谁知道消息还没打听出来,自己先倒下了。
布莱克看向坐在他面前的罗宝珠,这个姑娘倒是挺漂亮,但她一直在深城,听说老板喜欢的姑娘是个港城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应该不是她。
布莱克心里早把这位深城一家小小宾馆的管理者排除在外,顺嘴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女孩是谁?”
罗宝珠垂了垂眸,“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