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温行安伫立在南园宾馆外面, 静静观察一圈,最后才持着手杖推门而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片土地上,一切的事物都是那样陌生, 他几乎找不到一点熟悉的味道。

眼前这家宾馆算是少数几件他耳熟的东西, 这得依赖于罗宝珠的耳提命名。

听罗宝珠以往的描述, 这家宾馆经营状况良好。

不知道资源匮乏的土地上,经营状况良好的效果是不是也要大打折扣。

他信步跨进去,第一眼瞧见前台装扮浓郁的接待员。

接待员姿态挺拔,头发全部盘向脑后,面部化了精致的妆容,大红色的口红提升气色,嘴边挂满热情的微笑。

一切都是国际酒店前台接待员的标准。

温行安对这位符合标准的接待员第一印象很不错,直到接待员开始询问。

“先生您好,请问是需要入住吗?”

“嗯。”

温行安持着手杖慢慢踱步过去。

接待员微笑着望向他, “不知道先生需要入住几晚?”

“暂时入住一晚。”

“好的。”

接待员拿出登记表, “先生, 我这边需要登记您的一些基础信息,希望您配合一下,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温行安盯着她手中的登记表,态度很是温和, “可以。”

“请问先生的姓名是?”接待员开始问话。

“温行安。”

“年龄是多少?”

“26岁。”

“身高是多少?”

“身高?”温行安微微皱眉。

宾馆登记信息, 需要这么细致吗?

尽管心存疑惑,他还是报了数,“192cm。”

埋头写下这些信息的章丽娟暗暗在心里琢磨, 对方名字挺好听,年龄也不大,个子又高, 至少外貌看上去无可挑剔,要是工作同样也无可挑剔就好了。

“不知道温先生从事哪方面的职业?”

“银行经理。”

居然是银行经理吗?

章丽娟暗暗心惊。

周围若是有人去银行做一个小小的职员,大家都会羡慕不已,更别提银行经理了。在众人的刻板印象中,工作和银行挂钩,那一定是一份既有前途又有钱途的差事。

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银行经理都足够有资格称为一份体面的工作。

章丽娟一边埋头登记,一边在心里评估这位外商的条件。

外商的条件很达标,不管是外表还是职务,都非常符合她选中目标的标准。

章丽娟做完登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温先生过来深城,是来出差吗?”

“不是,”温行安缓缓回答,“我来见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用词很是中性,忙着考核目标的章丽娟没有深入探索故人的用意,只以为温行安在深城有人脉,此次过来是与朋友见面,顺便对深城做一下考察。

“好的,那麻烦温先生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章丽娟将登记表递给他,亲眼看着他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后,她收回登记表,微笑着亲自将温行安领入205号房间。

宾馆房间的装修风格是按着港城的装修风格进行装修,但是一些配套的设备并不太齐全。

可能与内地物资紧俏有关。

进入房间后,温行安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房间。

他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摩挲着指腹感受灰尘浓度,随后又弯腰检查床角被单叠放的角度,最后去洗漱台,查看洗漱台周边的卫生情况。

但凡章丽娟敏锐一些,就能发现他检查卫生的动作与罗宝珠如出一撤,可惜章丽娟沉浸在如何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中,没有过多地解读他行为背后的深意,只以为这是一个讲究卫生的客人。

毕竟人家是从国外而来,国外的卫生标准比国内更加严苛,人家对卫生有着高要求也是可以理解。

“洗漱台没有洗漱用具。”温行安开口提醒。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洗漱间传来,打断章丽娟的思绪,她回过神后立即回复:“可能是服务员收拾卫生的时候忘记放了,我这就去让她们补齐。”

章丽娟急着要在外商面前表现出良好的服务态度,于是出了门便叫住在隔壁不远处打扫卫生的服务员。

“去给205送一套洗漱用具。”

对方没有吭声。

章丽娟又叫了一声,“你先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给205号房间送了一套洗漱用具。”

对方仍旧没吭声。

章丽娟顿时有点恼火,走上前冲着打扫房间卫生的服务员嚷道:“我刚才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对方这才回过头看她一眼,满不在乎地撇撇嘴,“205不是我收拾的卫生,我不去补物资,谁收拾的卫生谁去补物资。”

“那205房间是谁收拾的卫生?”章丽娟问道。

“戴金巧呗,你要找就去找戴金巧。”服务员说着继续埋头做房间卫生,不再搭理章丽娟。

章丽娟转头在员工休息室找到戴金巧,戴金巧正与女员工们闹成一团,大家似乎在聊着什么开心的事情,见她一过来,立马都闭上嘴巴。

章丽娟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这帮人一直这么孤立着她,她都要习以为常了。

她没空探究这群人的聊天内容,只以公事公办地态度吩咐戴金巧:“205房间是你收拾的吧?里面少了一副洗漱用品,你去补上。”

“行呗,等下去补上。”戴金巧满不在乎地应付。

等章丽娟走后,她并没有着急去给205房间补充洗漱用品,只转头继续与女员工们谈论刚才的话题。

她们的话题与章丽娟突然打扮有关。

“你们说章丽娟为什么突然开始打扮起来了?别说,她打扮起来还真挺好看,比常聪的对象还好看。”

“说不定人家就是为了比常聪的对象好看,才开始打扮起来的,上次章丽娟和常聪的对象闹矛盾,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一直认为这三人间肯定有点猫腻。”

“哎哟,你们别猜了,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单纯想谈恋爱了?”

……

众人谈论的观点,戴金巧一个都不同意。

起初她也以为章丽娟是想气常聪,故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常聪后悔,直到她无意听见章丽娟接待这位外商时,将对方的基础信息询问得一清二楚,她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太简单。

宾馆里前台登记流程哪里需要这么具体的信息,通常只要姓名就够了。

顶多再加个工作单位。

什么年龄,身高,来深城的目的,以及联系方式,这些都是章丽娟私自添加的内容。

至于章丽娟为什么要私自添加这些内容,目的很明显,章丽娟想走捷径了。

听说火车站那边一家宾馆,有个前台接待员,被外商看中,现在已经跟着外商出国过好日子去了,不知道章丽娟是不是也想复刻这种路线,所以才会开始打扮自己。

戴金巧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她没有去给205房间的客人补充洗漱用品,章丽娟越是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她越要搞破坏。

直到夜晚临近,章丽娟敲响205房间的房门,想着询问一下对方有没有什么需求,结果房门打开,客人微笑着看向她,“是替我送洗漱用品来了吗?”

章丽娟这才知道戴金巧并没有给房间补充洗漱用品。

她气急败坏地找到布草间,亲自拿了洗漱用品给温先生送去。

温行安道了谢,瞧见接待员站在门口一直不肯走,他挑了挑眉:“还有其他事情?”

对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对着他露出一道热情中带着某种进一步邀请的眼神。

这种眼神温行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想要主动与他接近的女人不计其数,所以他能很轻易地靠着眼神分辨出对方的目的。

这位接待员或许对他抱有好感,但是目光中的算计更多一些。

只不过技术不够熟练,很容易让人瞧出破绽。

温行安礼貌地表示:“我要休息了。”

对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如梦初醒地燥出一片绯红,“抱歉,打扰了,那祝温先生有个好梦。”

在温行安已经入住南园宾馆的这个夜晚,罗宝珠正在研究深宝安的股票。

深宝安上个月发行了原始股,正好是她不在深城的那段时间。

她没有及时关注到这方面的信息,直到今天才看到深宝安的股票发行消息。

去年,被撤销的宝安县建制宣布恢复,深城关外的地区称为宝安县。原来的县政府已经属于关内,深城政府于是拨出1000万元给宝安县在西乡建一个新的县城。

1000万怎么建县城呢?

县政府分析情况后,批准成立深城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简称深宝安。

深宝安只得到政府的政策支持,没有得到资金支持,所以只能参照港城股份公司的做法,向群众集资。

上个月,深宝安向社会公开发行“原始股”,每股人民币10元。

怕人民群众有所顾虑,县委拨款200万元投入公司,占股20%,其余800万元公开向社会募股。

县财政局出面担保,不管投资公司以后的经营情况怎么样,所发股票保证会偿还,并且支付银行利息。

而且,县政府还号召干部带头入股。市、县属机关、企业干部纷纷入股。

有了干部的入股,群众的顾虑基本打消了,都开始积极认购。

深宝安除了接受省内外国营、集体单位和个人投资合股,同时也欢迎港澳同胞以及华侨投资合股。

罗宝珠动了心思。

公司保证入股自愿,退股自由,保本付息,利润分红,股东的亲属有股份继承权,有股份转让权。

而且公司的经营利润,除了一部分留作扩大再生产和经营所需资金外,50%用做股金分红,每年结算公布一次、分红一次。

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股份制企业,开创国有企业股份化的先河,这样的原始股,没道理不买。

据说福永公社凤凰大队一名干部认购1万元,罗宝珠算了一下,自己至少得认购10万元。

她看好这家公司的发展。

第二天罗宝珠想要着手处理购进深宝安原始股的事情,可惜她还得去火车站接人,只能把这件事交给李文杰单独去办。

这次是温经理首次过来深城,为表诚意,她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接人。

谁知道出发前,南园宾馆的领班过来出租车公司找她报告,说是宾馆里面有位客户的一件礼物不见了,要求找回来。

罗宝珠忙着去火车站接人,想也没想:“让戴经理先去处理。”

“戴经理出去办事,一时不在,没法处理。”领班很是为难,这种大事,她一个小小领班不能擅自做主,只能来找罗老板汇报。

罗宝珠当机立断,“这样吧,你先回去稳住这位客户,说我半个钟头后就会过去找他,给他一个交代。”

“你跟他表明,在咱们宾馆里失落的物品,无论多珍贵,我们都会赔偿,让他不必着急。”

“记住,千万要稳住这位客户,不要让他闹起来,今天有位重要的人物要过来,可能会去南园宾馆查看,不要出现争执场面,明白吗?”

领班得了吩咐,点点头应下,立即赶回南园宾馆。

此时的南园宾馆,正上演一场激烈的对峙。

事情起源于温行安丢失的一份礼物。

礼物是一瓶香水,放在精美包装盒里面。

服务员整理完房间卫生之后,这份礼物不翼而飞,章丽娟得知情况后,很是气恼。

宾馆里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这样的服务环境,让人家外商怎么想?

一心想给外商留下好印象的章丽娟自动将这件事揽在肩上,自认作为宾馆接待员,有责任纠正宾馆里的不正之风。

她首先的怀疑对象是戴金巧。

戴金巧负责205房间的卫生,是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作案的人。

章丽娟立即在员工休息室找到戴金巧,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是不是她偷偷拿了客人的礼物。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戴金巧哪里肯承认,坚决否认自己偷拿客人礼物。

于是两方就这样吵了起来。

“205的卫生是你负责,只有你进入过205房间,客人的礼物不见了,不是你拿了还能是谁?”章丽娟坚信是戴金巧作案。

戴金巧反驳:“谁说只有我进入客人的房间?我昨天晚上还瞧见你去客人房间送关怀呢,你怎么不说是你拿了?”

“你别无理取闹,客人的礼物是今天才不见,跟我昨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昨天那也是去给客人补充洗漱用品,论起来这件事也是你的失职!”提起这事,章丽娟就来气,“昨天我明明叮嘱过你补充洗漱用品,你压根没去补充,最后还得我替你擦屁股!”

“哟,说得倒好听,一切都成我的不是了。”

晚上去敲客人房门,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怪呢。

戴金巧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复,“谁知道你是去办正事还是办私事,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不然你哪有理由冠冕堂皇地办事。”

见她越扯越歪,偏离话题,章丽娟气极,“戴金巧,你别想浑水摸鱼,这次不是开开玩笑,你到底有没有拿过客人的礼物?如果不承认,那就去你宿舍搜查!”

“我看你们谁敢搜我!”

戴金巧也被激怒,“没凭没据的,被你们这么一通搜查,我就算是没问题,以后传出去也都成了我的问题,你这是直接往我头上按罪名呢,想要去我宿舍搜查?行,那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踩就踩!”

气头上的章丽娟执意要去搜查,戴金巧执意不让,中间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员工添油加醋,于是两方就这样直接产生了肢体冲突。

正好罗老板与戴经理都不在,小小的领班无法维持秩序,事态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罗宝珠对此毫不知情,她已经在火车站等了半个钟头。

估摸着温经理快到了,她候在外面,严阵以待。

没想到最后没有等来温经理,反而等来温经理的助理。

助理微笑着表示:“温经理已经先行一步,说是想去观察一下南园宾馆的真实经营情况。”

听完解释的罗宝珠心里一跳。

平时南园宾馆的情况倒还好,不过刚才听说有位客户丢失了一份礼物,不知道宾馆里的领班有没有妥善处理。

罗宝珠想要赶回宾馆查看情况,谁知领班又气喘吁吁赶过来报告:“不好了,宾馆里面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