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宝珠将周德义请进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坐着, 罗宝珠开门见山,“听说周经理已经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周德义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 “经过我们一致的商量, 决定让出一半的股份, 罗老板您可以重新入股。”
商量半天,原来最后的解决办法是重新给她一半的股份?
罗宝珠听笑了,“抱歉,我没兴趣。”
她以前也曾拥有过饲料厂股份,年初闹了矛盾,经过好几个月才走完流程,交割股份,断绝和饲料厂的一切关系,现在难道又要产生联系?
这又不是过家家。
一会儿离开, 一会儿回来, 多麻烦啊。
全部让渡给她, 她或许还能考虑一下。
不过国企即使破产,现下也不会让外资接手,这属于买卖国家资产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 能够让渡一半的利益, 可能在周德义他们看来,已经是做出极大的让步。
但是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已经不信任电子厂那方,也不想再与对方产生合作, 经营理念的问题一直存在,如果以后再次发生分歧,矛盾仍旧会爆发。
除非百分百控股。
“罗老板没兴趣?”周德义有些懵。
罗宝珠迟迟不肯出手相救, 难道不是觊觎饲料厂的股份吗?
他与母公司电子厂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这样的条件足够让罗宝珠心动,甚至他们还预留出一部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罗宝珠想多要10%的股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经营权要平分,这是底线。
周德义做足了谈判的姿态,没想到筹码开出去,人家并不在意。
他一下子就懵了。
“那……不知道罗老板对什么感兴趣?”
既然罗宝珠摆出这副可以讨价还价的态度,她一定有她的诉求,只是自己没猜对而已。
周德义打开天窗说亮话:“罗老板不妨明说吧,我人比较笨,容易猜错。”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兜圈子了。”罗宝珠缓缓道,“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你们母公司电子厂里面有个人我非常欣赏,只要你们肯割爱就行。”
罗宝珠没有明说,周德义也能明白她欣赏的人是谁。
除了吴智辉吴主任,还能有谁?
闹了半天,罗宝珠原来只想要一个人?
亏得他和母公司电子厂的领导们商议一圈,最后忍痛决定分出一半的股份,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稀罕,只要换人才。
这个要求的确比拿股份简单多了,汇报给电子厂的领导,领导们大概率会同意。
但这也让周德义内心滋生出一股嫉妒。
在他来饲料厂之前,饲料厂属于吴智辉管理,听说吴智辉与罗宝珠关系很不错,当初吴智辉要被调回到电子厂,罗宝珠亲自打电话与厂长理论一番,虽说最终结果没有成功,但也能看出罗宝珠对吴智辉的重视。
而他接手饲料厂之后,罗宝珠从来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人交情。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他比吴智辉差哪儿了?
现在饲料厂出现大问题,请求罗宝珠帮忙度过难关,结果人家什么回报都不图,只想把吴智辉从电子厂里调出来。
吴智辉凭什么得到这样的重视?
人最怕对比。
周德义自认以前在饲料厂也是街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什么他就得不到罗宝珠打心眼里的赏识?
周德义忍着满腔的不平衡,答应下来,“好,我与电子厂领导商量一下,明天给罗老板回复。”
第二天下午,罗宝珠并没有得到周德义的回复,而是接到吴智辉的来电。
“罗老板,”吴智辉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乞求,“饲料厂摊上大问题了,我们想救也无能为力,如果罗老板能够慨慷相助,这份恩情大家都会铭记。”
“至于目前的工作,我很满意,很感谢罗老板的看重,但是很抱歉让罗老板失望了,我暂时没有调动的打算。”
大概觉得这些话语未免太过道德绑架,末了,吴智辉只轻轻叹息一下,感慨:“当初饲料厂建起来也不容易,我只是不想看着它就这么倒闭了。”
吴智辉其实并不太想打这通电话。
可惜没办法。
他很感激罗宝珠提出的要求,这证明在罗宝珠心中,他的价值远远比饲料厂一半的股份更重要,罗宝珠这么看重他,他始料未及。
电子厂里的领导们也始料未及。
于是他自然而然被派为说客,任务是通过打感情牌,让罗宝珠出手相助。
罗宝珠的本意是想让他获得自由,只是这种近乎捧杀的行为让他招致更多的嫉妒与猜疑。
他现在不得已打这通电话,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无二心。
“所以,这就是周经理给我的回复?”罗宝珠冷笑。
她不是没有猜到电子厂那边可能会利用她对吴智辉的看重从而裹挟吴智辉,只是她没料到他们还真采用了这个愚蠢的方法。
明明放走吴智辉,大家就能皆大欢喜。
他们偏不。
偏要将几方弄得都不愉快。
看吧,这种经营管理策略,压根和她不是一路。
如果以后她手底下有人想要自立门户,她只会大方放人,顺便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而不是用尽方法把人扣住,埋没在一方小小天空。
“行吧,我可以看在吴主任您的面子上出手相助,不过我也想提醒一下吴主任,是时候考虑之后的道路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立即找来周德义商谈。
既然对方这么没诚意,那她也不用有所顾虑。
“你给了我一个结果,那么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结果,现在咱们就来谈谈你那批积压的玉米怎么处理,首先我想问问周经理,那3000吨玉米你的进购价是多少?”
周德义想了想,“每吨是1400元。”
“那好,现在我以每吨400元的价格全部收购。”
周德义一听,有点急眼:“400元每吨,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嫌低?”罗宝珠面部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继续放在手里,我没意见。”
周德义不吭声了。
放在手里肯定不行,眼下饲料厂的需求没这么大,产出的量都卖不出去,堆积这么多原材料也没用,放在手里只会亏损。
可是……
这些原材料都是1400元每吨的价格进购的,现在以400元每吨的价格卖出去,一下子亏了300万,这很难接受。
但如果继续放在手里,可能会多亏掉120万。
现在如果以400元每吨的价格卖给罗宝珠,至少是少亏了120万。
周德义咬咬牙同意了。
能少亏一点是一点,况且这是120万,不是12万,一下子能为饲料厂减少上百万的损失,也足够了。
将所有玉米都交接给罗宝珠后,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最终结算时发现,把这两年赚到的利润全部搭进去之后,还亏损了20来万。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20来万的亏损尚且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如果罗宝珠不接手,会多加100多万的亏损,那才是真正承受不起。
周德义可算是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心里舒畅不少。
事后,他听说罗宝珠除了收购他多余的玉米,甚至在收购深城其他饲料厂多余的玉米原材料。
他感到不可思议。
罗宝珠是疯了吗?
现在港城人不吃鸡,饲料都卖不出去,这个节骨眼上,罗宝珠收购这么多玉米做什么?
罗宝珠没有对外解释,只一个劲地收购深城饲料厂堆积的多余原材料。
几乎全都是以低于进购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收购。
在收购多余玉米的同时,她不忘翻翻日历。
思考着一个礼拜即将过去,温经理也该踏上来深城的旅程,于是叮嘱李文杰:“两天后别忘了提醒我去火车站接人。”
除了这些事情,罗宝珠还要忙着开发布吉工业区。
百忙之中,她仍旧保持着空隙时间看报的好习惯。
最近没什么大新闻,只有一桩事引起罗宝珠的注意,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要求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迅速扭转社会治安不正常的状况。
看来严打要开始了。
近两年社会动荡明显加剧,经济对外开放,但是社会管理跟不上,犯罪率蹭蹭蹭地上涨。
到处都是抢劫团伙、流氓,杀人犯,刑事案件多得吓人。
连沪城和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街头巷尾小偷小摸的行为都十分常见,偏远农村里只会更乱。
是该好好整顿一下。
罗宝珠收起报纸,想着丁勇丁峰这两兄弟估计要被当成典型,大概率是走不出监狱了。
严打的消息传出来,周围一片叫好。
除了李秀梅。
老百姓们非常支持国家的决策,希望国家能够严厉打击那些违法犯罪分子,抓几个刺头好好处置。
李秀梅则有点害怕。
她最近在干一项需要冒风险的活儿。
自从二线关建立之后,深城开始要求暂住证。
一张暂住证360块,费用很高,而且办暂住证从申请到办好总共要盖10几个公章,整个过程历时接近4个月,而暂住证的使用期限仅仅只有一年。
也就是说,大家要么没钱□□,要么嫌麻烦。
李秀梅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有利可图,开始贩卖暂住证指标,倒卖指标谋利,而且还给别人代办暂住证,收获颇丰。
深城的人口近两年快速增长,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从内地赶往深城,寻找发财致富的良机。
有些人是走正规渠道,从二线关光明正大进来。有些人走了歪路子,进来后没有暂住证,整天东躲西藏。
在大街上碰见检查暂住证的治安仔,如果被抓到,是要被送往收容所的。
所以很多人平时不敢瞎出门,到了查暂住证的时候,就会到处躲藏,屋顶上、芭蕉林内处处藏着没证的人。
当然,不想被送收容所,交50块钱也可以放行,但捱不过检查次数太多。
被抓一次交50块,多抓几次,还不如办理一张暂住证合算。
李秀梅的生意就这么扩大了。
换作以前,李秀梅不屑于干这种风险极高的事情。
她不喜欢冒风险,只喜欢跟着国家政策踏踏实实地赚钱。
但是眼下她养的小鸡全都卖不出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亏损发生,总要做点什么弥补回来,不然以后去喝西北风?
她不得已才干起代办暂住证的勾当。
事实上她只是钻了法律的空子,真要被捉住,也不算多大的罪,可是她心里有鬼,总觉得做的事情不正经,所以国家严打的政策一出来,她吓成了鹌鹑,生怕警察上门捉她。
因为心里发虚,这些天她还时不时去南园宾馆找章丽娟打听情况。
没办法,现在她唯一能找到的小辈只有章丽娟。
自家儿子没回来,闺女在外上学,文杰一直跟着罗宝珠办事,见不到人,至于以前家里的方美丹,被她给气跑了,她现在打听点政策上的事情,只能去南园宾馆找章丽娟。
章丽娟也自身难保。
这阵子她很是烦躁。
自从她和戴金巧彻底闹掰之后,戴金巧为了气她,总是当着她的面与其他女员工谈论常聪和他的新对象多么般配。
“人家真是郎才女貌,常聪眼光果然好,找到的对象真漂亮。”
“他眼光高,所以咱们宾馆的女员工都没戏,入不了他的眼。”
“嗐,人家是大学生,哪里会看上初中毕业的咱们,咱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
……
戴金巧明明知道实情,却不戳破,只拿这些话来气她,听得章丽娟很是窝火。
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品行的高低和学历压根没有任何关系。
可惜世人的评判标准,永远只会根据这些虚有其表的头衔来判断。
在无数次被戴金巧贴脸开大后,章丽娟产生一个报复性的想法。
她要找对象,找一个比常聪条件更好的对象,堵住这些嘲讽的嘴脸。
常聪是大学生,在众人眼中地位很高,还有什么人的地位比大学生更高?
有,来深城投资的外商。
深城特区对外开放,主要目标是吸引外商过来投资 。
为了吸引外资,深城政府提供了巨额优惠政策,比如税收减免、土地优惠,而且给予很多外资企业特殊待遇。
外商还经常受到政府官员的接待,影响力比大学生高多了。
大学生文化高,有学历,的确受到大家的尊重,但是还不能立即转化为经济驱动力,不像外商那样,能对深城的经济起到直接作用。
论社会地位,还是外商更高。
章丽娟越想越激动。
她内心涌上某种报复的快感。
如果找了外商做对象,不仅能够堵住这些女员工八卦的嘴,也能气一气常聪。
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没了大学生,她照样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抱着这样的想法,张丽娟开始筹划。
恰好,她在宾馆前台做接待员,遇着外宾的机会很多,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况且她模样也不差,真论起五官来,她比程婷好看多了,只不过程婷平时会打扮,看起来时髦又洋气,更吸引旁人眼球而已。
而且她身材高挑,体态匀称,穿衣服也好看。
以前过惯了苦日子,衣服都是裁缝做的老样式,她又不喜欢讲究,总是穿着不时兴的旧款式,体现不出姣好的身材。
如果她认真打扮,未尝不会勾搭上前来投资的外商。
火车站附近有家宾馆,据说里面有位前台接待员被外商看上,现在已经跟着对方出国过好日子。
那位接待员她认识,长得还不如她呢。
章丽娟自认自己有机会,以前从来不怎么化妆的她开始学会拿白粉铺面,用口红涂嘴唇,听说港城女人喜欢用大胆前卫的颜色做眼影,她给自己双眼皮刷上一层蓝色的眼影。
看上去极具魅惑力。
精心打扮一番的章丽娟走在路上,瞧见不少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心里填满得意。
直到推门走进南园宾馆,迎面碰上常聪,看着常聪直愣愣注视她的脸,不肯挪开时,她内心的得意达到巅峰。
难怪程婷一直乐此不疲地折腾打扮,原来好看的外表会莫名其妙得到如此多的认同,会让人获得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
章丽娟有点后悔自己太晚知道这个奥秘。
她只是稍稍试了一下,没想到感觉会如此之好,不由得信心大增。
员工们的窃窃私语更是给了她极大的鼓舞。
“哟,这个是谁啊,是宾馆新来的接待员吗?好漂亮啊,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没听说宾馆要新招人啊,既然招了新人,是不是说明有人要走?今天没瞧见章丽娟过来,她是被开除了吗?”
“小点声吧,她就是章丽娟。”
“什么,她是章丽娟?完全没看出来啊,她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她打扮一下这么好看吗?”
……
伴随着员工们一声声惊叹,章丽娟不由自主扬起嘴角。
看来第一步跨出得很是顺利。
周围人惊讶的表现给足了章丽娟信心,这些夸赞的话语一扫她先前的阴霾,她感觉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不过,更扬眉吐气的事情还在后头。
她要开始她的狩猎计划。
也是凑巧,合适的猎物很快出现。
一位持着鎏金镂空手杖的外国男人优雅走进来。
男人身材颀长,气质卓越,外表比常聪不知道要出众多少倍。
章丽娟心思一转,决定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