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吴智辉后, 罗宝珠没过问新经理的事情。
新经理周德义40来岁,据说是电子厂周厂长的堂弟,在电子厂和吴智辉属于平级职位, 都是车间主任。
电子厂的领导层瞧见深城合资的饲料厂经营不错, 生意兴旺, 大家伙合起来商议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让所有主任都轮流当值一年。
也就是说,一年之后,这位周经理也会被调回,电子厂届时将会重新派遣一位主任过来任职。
雨露均沾,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经营一家企业也要像分猪肉一样,每人轮流当一年经理?
罗宝珠觉得对方根本没拿饲料厂当一回事,饲料厂眼下的经营,日后的发展, 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唯一考虑的事情是, 如何做到公平公正,让每人都有露脸管理的机会。
简直像是过家家。
这些事情都是卫主任接来新经理之后从新经理口中打探出来的,罗宝珠没去接这位周经理,卫主任于是把打听到的情况特意告知她。
罗宝珠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饲料厂。
自从新来的周经理报道之后, 除了必要的交接工作, 罗宝珠不再操心饲料厂的管理,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南园宾馆的营业上。
南园宾馆开业几个月,她制定了比较严苛的规章制度。
比如, 客房必须每天清理,客人的床单被套要一天一换,洗手间里打扫卫生之后要喷上香水, 服务员必须在胸前挂胸牌,面对前来住店的顾客要笑脸相迎等等。
这些规范管理是按着国际酒店的通行标准制定的,并不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考虑到化妆品需要额外开销,她没有强制要求服务员必须带妆上班,只让大家上班时收拾干净,统一将头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然后穿上宾馆统一制定的服务员服装。
这样几项规定,看着稀松平常,在当时的环境里,被员工们一致认为很是苛刻。
洗手间里喷香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好端端的香水喷到厕所里,不是白白糟蹋了?
胸前挂胸牌,还要对着前来的顾客微笑,顾客如果是男人,也同样要对男人微笑,这不是妥妥的低级趣味么?
连头发梳成什么样式都要管,没有一点自由,这不是资产阶级的剥削是什么?
总之,每一条规定都有人背后倒口水。
大家吃惯了大锅饭,上班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罗宝珠于是加了一条规定,上班期间不允许员工聚众聊天。
这下惹得一众人心生不爽,都觉得来自港城的罗老板太过资产阶级作风。
罗宝珠充耳不闻,每周都要过去抽查几次,看看大家有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没办法,大家之前的观念太过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改变过来,戴宏军处理事情又多以宽慰安抚为主,态度过于和善,他当了红脸,罗宝珠只能板起面孔充当白脸。
这天过去抽查,她一眼瞧见一间刚打扫完的客房中,床单被套都没有换洗。
她规定过,宾馆里的房间,所有客人离开之后,床单被套都要重新换一套新的,这是一条最最基础的规定。
她三申五令让大家注意客房卫生,没想到还有人顶风作案。
罗宝珠叫来前台接待员,质问:“这间客房是谁打扫的?”
接待员看了看房间门牌号,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是新来的客房服务员,您等下,我把她叫来。”
接待员说着飞快跨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高大的身影似曾相识。
罗宝珠愣了一下,很快从对方熟悉的五官中确认对方身份,“戴金巧?”
听到呼唤,戴金巧上前一步,“是我。”
果然没认错人,这人正是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
罗宝珠的脸色沉下来。
前不久饲料厂才发生吴智辉被调回去,重新换来一个关系户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剧本再次上演。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宾馆的所有工作人员早已招备齐整,不差名额。
戴金巧能进来,要么是开小灶重新争取一个名额,要么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职。
无论是哪种行为,罗宝珠都不待见。
她对戴金巧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戴宏军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家亲妹妹弄进宾馆,这无疑是从根上坏了作风。
顾不得旁人在场,罗宝珠径直问道:“你怎么来宾馆工作了?”
“前两天有个客房服务员老家有事,说是一时半会不能回来,请了长假,我哥说这种情况不好重新招人,但又缺个人手做事,所以让我过来顶一阵子。”
戴金巧回答得很是坦荡,这让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的确不太好招人。
重新招了人,等到原来的员工回来,也不能随便辞退新人,不招人又少了一个人力,戴宏军让自家妹妹过来顶一阵子,到时候去留更方便。
罗宝珠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既然你是刚来,大概对宾馆的规章制度还不太了解,咱们店里的所有床单被套,在客人离开之后,都要重新换上新的,这点你要记牢。”
“好的,我记住了。”
这次再见罗老板,戴金巧察觉到她比之前严肃多了,也不敢稀里糊涂应付了事,诚恳解释:“我打扫房间时看到床单被套都很干净,所以没换。这两天忙着干活,还没来得及记下店里的规章制度,以后我会按照制度办事的。”
见她态度良好,又是赶鸭子上架前来救急,罗宝珠没作太多的批评,只让她下不为例。
检查完毕之后,罗宝珠从南园宾馆里离开。
等她一走,员工们纷纷围到戴金巧身边,七嘴八舌。
“早跟你说了吧,咱们这位港城来的罗老板规矩多着呢,让你换床单你偏不换,这下被逮了个正着,挨了一顿批评吧?”
“你这还算好的,只挨了一顿批评,上周我忘了换床单,直接扣了我5分,这关系到月底的考核,要是考核不达标,我奖金就没了,这才惨呢!”
……
谈话间,章丽娟从客房门口走过,围在戴金巧身边的员工们突然集体噤声。
等人走远,大家才恢复讨论。
戴金巧很是疑惑,“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叫章丽娟,是靠着罗老板的关系进来的,属于罗老板的人,咱们讲罗老板的不是,都背着她,怕她偷偷告状。”
“不过金巧你不用怕,你哥哥是戴经理,你瞧你这次被罗老板亲自抓住,罗老板不也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没惩罚你么?”
“所以说罗老板也是看人下菜的,金巧啊,咱们以后就靠你了,只有你能替咱们发声,反驳罗老板的无理要求。”
……
戴金巧做惯了孩子王,换做平时,一定很有义气地承接众人的愿望。
可是……
当周围乱七八糟的猜测涌入她耳中,她无可避免回想起当初在老街,罗宝珠送她一条金项链时候的场景。
那样大方和善的罗老板,怎么无法在员工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呢?
戴金巧还是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众人一听,大失所望。
纷纷开始给戴金巧灌输罗老板平时极为严苛的所作所为。
什么要戴胸牌啦,要微笑服务啦,要给厕所喷香水啦,种种行径从员工们嘴巴里道出来,罗宝珠仿佛成了恶贯满盈的人物。
戴金巧回想起自家哥哥对罗宝珠的正面评价,她听完所有人的抱怨,仍旧保持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得,没救了。
大家还指望着戴金巧这个关系户为众人发声,没想到这个关系户立场坚定地站在罗宝珠一方,眼看无法拉拢,大家放弃做思想工作,纷纷散去。
从南园宾馆出来,罗宝珠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她拿起话筒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号。
好一阵子没和李文旭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罗振华旗下的地产公司上班,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好。”面对她的询问,李文旭只给出这四个字的回复。
四个字几乎高度概括了现状,差点噎得罗宝珠没了下一句。
她失笑,“你看起来似乎很忙?”
的确很忙。
李文旭每天忙着和业主接洽,又是电话又是走访,忙着市场调研,记录区域的房价,房型需求以及政策的变动,还忙着手工整理客户卡片和房源档案。
一天到晚忙不完的事情。
若不是罗宝珠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已经记不起上次两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每天的忙碌将时光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离当初两人商议此事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等来罗宝珠一通电话,他趁机抛出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罗宝珠没听太明白。
李文旭进一步解释:“再没动作,我就要升职了。”
公司里引进阶梯式佣金分成,业务员促成交易越多,个人的分佣比例也就越高。除了刚来的三个月试用期,剩下的时间他几乎一直稳坐公司佣金最高的宝座。
业务越干越好,上司有意提携他,话里话外表示明年让他升职的意思。
“那恭喜你啊。”罗宝珠听笑了,打趣道:“升职挺好的,继续加油。”
对面没吭声。
罗宝珠笑着补充:“有了打算,我会联系你的。”
电话那头的李文旭这才“嗯”了一声,利索挂断电话。
罗宝珠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马上要进入11月,这一年即将匆匆揭过。
所有的计划都要顺着时代的洪流。
快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下一年该要实施她的打算。
等着日子一页页揭过的时光里,11月中旬,全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16号那一天,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的决赛在日本大阪举行。
无数国人在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前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罗宝珠抽空回了一趟王桂兰院子,院子里挤满了人,她几乎没地方下脚。
已经立了冬,田里农活不忙,听说女排赛事在日本举行,乡亲父老们抽空也要来瞧个热闹。
十里八乡有彩电的人家也就王桂兰一户,周围乡邻们抢占先机,端着小板凳早早在院子里占下地盘。
罗宝珠站在院门口,挤也挤不进去,回头一瞧,王桂兰站在她身后,同样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我不过是出来上了一趟茅房,自个儿家都回不了了。”王桂兰满脸无奈地看着满院子的乡邻,“得,我就站在外面看吧。”
她眯起眼,望向堂屋中央的电视机,问旁边的罗宝珠:“你视力怎样,看得见电视上的人影吗?”
“不用看。”罗宝珠斩钉截铁,“肯定是中国队赢了。”
这话落到王桂兰心坎上。
王桂兰一拍大腿,“哟,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咱们去日本的地盘打比赛,肯定要赢过日本啊!”
老太太经历过抗日战争,对战争中日本的行为深恶痛绝。
如果这场比赛中国队赢了,仿佛在某种程度上报了仇似的。
一向对体育赛事不积极的老太太这次很积极地观看比赛。
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宋世雄的声音:“现在我们是在日本大阪体育馆向大家播音。我们将在这里向大家转播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比赛,中国女子排球队同日本女子排球队争夺冠亚军比赛的实况……”
比赛过程很是曲折。
中国女排先以15∶8和15∶7拿下两局,第三局和第四局被主场作战的日本女排逆转扳平。第五局决胜局,日本队以15:14率先拿到赛点,眼看要错失金牌,女排的姑娘们最后以17:15的比分实现逆转,创造历史。
解说员宋世雄激动地宣告中国队胜利的消息,王桂兰的院子里也响起一阵欢呼。
“太好了,中国队赢了,咱们赢了!”
“是啊,咱们打赢了小日本!”
“女排,好样的!”
……
一片激动的欢呼中,罗宝珠还算淡定。
她早已知晓结果。
这是中国篮球、排球、足球三大球在国际比赛中取得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意义非凡。
但此时所有人都还没预料到,女排以后会连续在82年女排世锦赛、84年奥运会、85年世界杯以及86年世锦赛上夺得冠军,成为世界上第一支五连冠的球队。
女排为三大球开了个头,赛后第二天,《人民日报》刊登一篇《学习女排,振兴中华》的文章,全国上下形成一股学习和弘扬女排精神的热潮。
那些年,女排俨然成为了一种精神。
成为一个时代中不断奋勇拼搏、迎难而上的精神标杆。
沉浸在一片喜悦中的国人们不知不觉迎来新的一年。
元旦前一天,罗宝珠给温经理拨了一通电话。
眼看一年即将结束,今年开业的南园宾馆的经营状况需要要向温经理汇报,毕竟他也参了股。
电话接通,她按着财报的情况简单给温经理做报告。
汇报公事时,对面的温行安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扰她。
等她汇报完毕,温行安问她:“罗小姐,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人情?”
罗宝珠有点懵。
好半天才想起她的确说过这句话。
上次南园宾馆开业,温行安有急事回了英国,原本答应她要出席,结果不能正常过来,于是温行安托公务在身前来深城考察的港督顺道参加了宾馆的开业仪式。
这份惊喜实在是惊大过喜。
港督光临她一家小小的宾馆,这个人情也太大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暂时没法还人情,她只能开出空头支票,表示这份人情先欠着,等以后有能力偿还的时候再还回去。
没想到这才没过半年,温行安已经想要讨回。
罗宝珠不能不认账,“是的温经理,我的确欠了您一份天大的人情。”
“罗小姐还记得就好,那罗小姐春节的时候会回港城吗?”
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厉害,罗宝珠没猜透对方的目的,只能顺着话头回应:“今年春节会回港城。”
“那正好,不如罗小姐当向导,带我体验一下港城的春节,来港两年,一直没真正体验过中国的春节氛围,这次就劳烦罗小姐了。”
温行安不徐不疾地表达完,对面的罗宝珠已然怔住。
这样的请求,与之前的人情相比,并不对等。
换句话讲,温行安替她请来港督捧场,却只让她做春节向导,这不合理。
港督的捧场固然会引来树大招风般的高调,但也并不是全无好处,她所有厂里的审批流程比以往都要快上一倍,运行效率大大提高。
这些都是温经理的功劳。
罗宝珠沉思片刻,“温经理要不再考虑考虑,这样的回报并不对等。”
想请人做春节向导,温行安的人选应该有很多。
只要他稍稍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多的是人上赶着给他当向导。
这样一份毫无技术含量也毫无利益加成的回报,相比较付出的人情而言,简直是亏大了。
温行安只反问她,“什么叫做对等?”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对等,一切只看人心。
“我认为对等,那就是对等。”
好吧。
罗宝珠无言以对。
大概是她站的角度不够高,她认为请来港督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或许在温行安看来,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她认为难如登天的事情,在温行安看来,可能和请一个靠谱的春节向导难度差不多。
在温行安那样的位置,没有什么对等不对等,一切全凭他心情。
罗宝珠欣然接受这个请求。
“等我回港城,一定让温经理感受到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让您体验一下中国传统节日的魅力。”
口气倒是不小。
温行安捏着话筒,顺口问了一句:“港城春节以往都有哪些活动?”
港城春节的活动嘛……
维多利亚公园和港九多处会设立年宵市场,市民们可以一家老小逛花市,买桃花、金桔等等年花,花市一向很热闹,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一些新界的乡村里还会举行舞狮舞龙的大型活动,不过市区的街头很少见这样的表演。
以前九龙城的站前侯王庙,水上人春节参拜也是一项传统,不过现在已经规模很小。
前些年流行烧年更,处处挂着炮仗,不过后来港城禁止燃放爆竹,这样传统习俗也逐渐落寞。
真要论起来,除了花市,好像也没什么大型的好玩的公共活动。
不过……
今年春节,大年初一,维港的烟花汇应该要正式拉开序幕了吧。
82年大年初一,是首届烟花汇演。
维港的烟花还是值得一看。
罗宝珠极力推荐:“如果温经理不是早睡的人,大年初一晚上,可以看看贺岁烟花。”
维港的烟花?
温行安有些意外,他怎么从来听说过?
挂断电话之后,他让助理去调查一下。
他来港城两年,度过两次春节,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从来没在维港见过什么烟花汇。
听罗宝珠的意思,今年似乎会有企业赞助,在大年初一晚上燃放烟花,庆祝新春。
她期待的语调让他纳闷,似乎他真的遗忘一项如此醒目的活动。
助理调查的结果和他的猜想如出一辙,“据打探,政府并没有开展这项活动,也没有企业家要赞助这项活动。”
“是吗?”
温行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前。
透过高楼的窗户,可以清晰看到不远处维多利亚港那边繁华的风景。
如果是夜晚,从水面升起的烟花在维港上空中绽放,应该是一副璀璨绚烂的画面。
温行安望着不远处那边港景,嘴角逐渐染上笑意。
前阵子收购了怡和洋行一部分股份,今年恰逢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也是巧了。
他吩咐助理:“以庆祝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为由,赞助一百万,大年初一在维港举办一场烟花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