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临近春节前一天, 罗宝珠处理好深城的事务后,才匆匆赶回港城。

除夕夜,母亲徐雁菱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替她接风洗尘。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 橘黄的灯光洒下来, 平添几分温暖。

和谐的氛围下, 徐雁菱端着碗筷,无意提起一件事,“前些天,罗珍珠和郭彦嘉正式举办了婚礼。”

按着周围的习俗,订婚半年内就得完成婚礼,两人订婚后拖了一年多才正式办婚礼,已经算是很晚。

罗宝珠“嗯”了一声,没作回应。

她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这档子陈年旧事再度提起, 她这个当初的当事人已经毫无感觉, 仿佛从始至终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无关紧要的人。

罗宝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妈, 明天我有事要忙,可能不在家。”

“明天还有事?”徐雁菱很是意外,“工作上的事情吗?”

罗宝珠点点头,“嗯。”

在她看来, 和工作也没什么区别。

“大年初一怎么还有工作要忙?”徐雁菱眼里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想着春节的时候闺女该歇一歇,没到年初一都得去处理事情。

徐雁菱望着罗宝珠又瘦了一圈的脸蛋,不停给她夹菜, “多吃点。”

一旁的罗玉珠见状,也学着徐雁菱的样子给罗宝珠夹了一筷子菜,像模像样地叮嘱:“多吃点。”

罗宝珠被逗笑了, 徐雁菱也跟着笑。

眼瞧两人都笑起来,尽管不太明白她们笑什么,罗玉珠也咧开嘴跟着她们一起笑。

柔和的灯光倒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无声的餐桌记录着为数不多的团圆温馨时刻。

第二天上午,罗宝珠换了一套灰色长风衣出门,出门前特意叮嘱母亲自己会晚点回来,让母亲不用担忧。

她答应要带温行安体验一下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两人提前约好在皇后像广场碰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罗宝珠还记得广场里那块高大的石碑,到达地方时,她走向石碑,出人意料,温行安早已等在那里。

不同于往常的西装革履,他今天穿了一套长风衣。

很巧,也是灰色。

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落到双方颇为默契的衣着上,相视一笑。

两人没有就此事展开话题,再度很有默契地略过这一点。

罗宝珠率先开口打招呼。

她先是带着温行安去珍宝海鲜坊用餐,餐位很紧张,好在她提前预定过,接下来又带着温行安去了一趟维多利亚公园逛花市。

作为港城最大的年宵花市,维多利亚公园年宵市场的摊档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市里人山人海,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吉祥的花,港城人对年花的喜爱由来已久,早在几十年前,港城就有了一定规模的年宵花市。

除了置备年货,买年宵花早已成为港城市民过年的标配。

花市受欢迎,在于其寓意吉祥。

“花”同“发”,每种不同的花又寓意着不同的祥瑞,剑兰代表节节高升,银柳象征财源兴旺,年桔代表大吉大利,桃花象征大展宏图……

其中桃花是最受欢迎的一款,红色的桃花用红绳简单捆成一束束,泡在水桶中,等待被顾客挑中,罗宝珠随意买了一束桃花送给温行安。

温行安捧着桃花询问其中寓意,她笑笑:“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

很早很早以前,古代社会时期,大家都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所以大年初一的时候会在大门外悬挂“桃符”,用来镇宅驱鬼。

以前挂在门外的两块桃符上会画上神荼、郁垒神像,大家相信这两位能驱邪捉鬼,也相信挂着两位的神像能够保家宅平安。

后来,逐渐演变成在桃木板上书写对联,这就是春联的来源。

当然,随着科学观念的普及,鬼神之说不再流行,“桃符”也失去市场,但是过年买桃花回家的习惯倒是延续下来。

罗宝珠在一旁讲解时,温行安听得很是认真。

他回想起当初罗宝珠送给他的一副对联,没想到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寓意。

目光下垂,手中一捧桃花正艳,他追问:“桃花只有这个寓意吗?”

“也不尽然,”罗宝珠补充,“粤语中,“红桃”和“宏图”谐音,所以大家过年的时候喜欢在家里摆桃花,寓意大展宏图。”

一些饭店、商场等公共场合,为了讨个好彩头,也会摆上一颗桃花树,增添气氛。

“原来如此。”温行安再度追问:“还有呢?”

还有?

罗宝珠想了想,“现在的年轻人买桃花,大概是希望新年行桃花运吧。”

桃花运?

听到满意的答案,温行安扬了扬嘴角,终于不再追问。

两人沿着花市逛完,看了看时间,准备出发去尖沙咀海滨花园,公园东部沿着梳士巴利道,可以清晰看到维多利亚港海景。

夜晚的烟花九点开始。

离烟花汇演正式开始还剩一刻钟,罗宝珠沿着道路散步时,好奇地与温行安聊起烟花汇演的发起人。

“听说是怡和洋行赞助的,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时间定这么晚?现在是冬季,不到六点,港城的天就黑了,烟花汇演完全可以提前一些。”

一旁的温行安笑而不语。

罗宝珠在旁边继续感叹:“据说赞助了100万,果然老牌洋行实力很足。”

怡和洋行1832年就成立了,历史可谓悠久。

这家老牌英资洋行,是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清朝时期就开始与中国贸易。

早期主要从事鸦片及茶叶的买卖,后来放弃对华鸦片贸易,投资业务转向多元化,在内地和港城兴建铁路、船坞、各式工厂、矿务。经船务、银行等各行业。

后来在内地沪城成立怡和洋行,还在沪城兴建了中国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

新中国成立后,洋行在内地的大部分资产及生意被收归国有,最后一家内地办事处也被迫关闭,公司只能迁回港城,60年代,怡和洋行在港城上市,获超额认购50多倍。

总之,实力十分雄厚。

雄厚的企业出手果然大方,一百万只为放一场烟花。

谈话间,不远处隐隐传来尖沙咀钟楼报时的钟声。

九点整,烟花汇演正式开始。

由趸船上施放的烟花绽放在维港上空,朵朵烟花腾空而起,火舞生辉,绚烂的色彩点亮整个黑暗的夜空,令人目不暇接。

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欢腾。

罗宝珠在后世也看过维港烟花,后世的烟花数量更多,场面更壮观,因着眼前是第一场,她有种参观历史的郑重感。

目不转睛盯着夜空好一阵子,才分出一点注意力望向身旁的人。

旁边的温行安同样目不转睛盯着维港上空的烟花,只是他晦暗不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欣赏烟花的意图,空荡荡盛满混乱。

温行安很少情绪外露,这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情绪被罗宝珠捕捉到,她温声提醒。

“温经理,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温行安笑了笑,恢复以往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眸子里重新染满惯常的笑意。

“的确有点心事。”

这样坦白的承认,通常意味着进一步的邀请。

罗宝珠很识趣地开口:“如果温经理不介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倘若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对温经理的一点回报。”

“你真要听?”温行安扬了扬眉。

罗宝珠微笑,“温经理如果愿意分享,我自然愿意倾听。”

周围一片嘈杂,两人只以仅对方能听见的声音交流着。

一对夫妇牵着聒噪的小孩从身旁走过,年轻的男男女女兴奋指着天空互诉衷肠,在热闹喧哗的环境里,罗宝珠听得温行安缓缓开口。

“我有个朋友,被他父亲催促着订婚,原本他对家族联姻这一事并不反感,他的父亲母亲以及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模式,他很早就接受自己的婚姻模式,也为此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现在却不怎么愿意。”

对方突然停顿下来。

还想着听下文的罗宝珠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认为可能是因为新认识的一个女孩的缘故,可是两人交集并不多,于是他创造了相处机会,相处时他也并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现在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罗宝珠笑起来,“温经理这位朋友的疑问,或许我还真能解开。”

“是吗?”温行安偏头望向她,“愿闻其详。”

罗宝珠没去看他,将目光转向天空中盛开的烟花,缓缓道来。

“我在深城居住的地方养了一只小黄狗,是老太太从隔壁邻居家里抱来的,我初去深城,一切都很陌生,偶然结识了这只小黄狗,小黄狗和我混熟后,每天都会在门口摇着尾巴等我回来,我觉得很有意思,经常给它带肉骨头,闲着无事也愿意给它顺顺毛。”

“老太太说我对小黄狗太好了,把一只狗看得太重,明明狗吃剩饭也能养活,不需要每天给它带肉骨头,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并没有多么喜欢那只小黄狗,它只是我无聊时的一种消遣,那些肉骨头只是我顺道从餐厅里拿来的,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与力气。”

“那只狗被我养得油光满面,不只老太太,周围邻居也都说这只狗是好福气,摊上我这么位好主人,有时候我听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小狗的确运气好,碰上我这位愿意给它带肉骨头的人,但如果它因着这件事产生错觉,认为我是真的对它好喜欢它,那就是它的不幸了。”

“倘若有一天,它开始对我又吠又叫,露出獠牙想要咬我,我会毫不犹豫让老太太把它送走,一旦涉及到我自身的利益,往常那些施舍后得到的情绪回报,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自身安全最重要,我不愿让渡一点。”

“我现在愿意对它好,给它顺毛,只因为它无害,乖巧听话又能提供情绪价值,我随手养着也毫不费力,所以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好像我多么喜欢这条小黄狗似的。”

“所以温经理你看,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是这个问题?”

温行安静静听着,好一阵子没有回话。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居高临下的叫施舍,离爱相差十万八千里。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理解。

只把自己当做他无聊时的消遣么?

这是一种有意思的说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在想倘若有一天罗宝珠站到足够的高度,有能力对他露出獠牙,能够威胁他的核心利益,到时候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是争锋相对,还是妥协求全?

现在的温行安暂时想不出来,正因为想不出来,他甚至有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我想我那位朋友应该懂了。”

温行安笑了笑,话锋一转,“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择偶标准?”

“没有。”

“没有标准有时候是最高的标准。”

罗宝珠笑笑,“也许吧,我对旁人没什么要求,只对自己有要求。”

“不知道罗小姐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回答。

她望向天空中绚烂的最后一朵烟花,无声扬起嘴角。

那是一种不常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脸上常年带着一副客套的公事公办的微笑,鲜少看到她真心笑一次。

温行安默默收回目光,认为这场烟花物超所值。

20多分钟的烟花汇演结束,罗宝珠盯着重新归于黑暗的夜空,收回难得的笑容。

两人在路口分别,依旧客套又礼貌地互相道别。

温行安将那束桃花捧回太平山顶的别墅,插在一只装满水的青色瓷瓶中。

不出两日,枝上的花苞渐次绽放。

朵朵鲜红的桃花在偌大的空间中放肆盛开,彼时的罗宝珠看不到这副绚烂的场面,她已经准备收拾行李赶回深城。

在罗宝珠忙着赶往深城时,浅水湾的豪宅中,吕曼云还沉浸在过年热烈的氛围中,企图利用春节休息的这几日,解决罗振华的婚事。

她已经相看好一户人家。

同为珠宝行业的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有个女儿,名叫钟雅欣,今年刚成年,岁数上虽然与罗振华相差十多岁,不过钟家的资产远不及罗家,能攀上罗家这门亲事,钟家人应该去给祖坟上几柱香。

这门亲事是钟维光主动提及。

两人原本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不知道钟维光从哪里听说她要为大儿子罗振华物色对象,心思一转,想由原来的竞争对手转变成亲家,主动上门暗示自家闺女已经成年。

钟维光那闺女长得倒还不错,模样是上等,不怕罗振华瞧不上。

只是身材娇小了些。

不过依着罗振华以前那些女伴来看,他并不介意女孩子的个子高矮,只喜欢苗条纤细的身材,不胖就行,至于个子高不高,他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

吕曼云心里有意,也给钟维光释放出积极信号,只等套了罗振华的口信,再做出明确回复。

没想到还没同罗振华商量,倒是先被闺女罗珍珠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

罗珍珠很是气愤,“我不同意钟雅欣做我大嫂!”

已经嫁进郭家的罗珍珠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一进门就听见自家母亲要撮合大哥和钟雅欣,她可太气了。

钟雅欣这人傲慢刁钻,我行我素,向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才要这种人做她大嫂呢!

“不是,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吕曼云不明所以看着自家闺女。

给儿子介绍对象,怎么闺女一个劲地反对?

“你想你大哥打一辈子光棍?你爸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他现在光杆司令一个,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留下后代,难道还想等年纪大了再来生孩子?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寿命能看到孙子落地。”

这都是吕曼云的真心话。

罗冠雄的突然离世让她感受到生命无常,说不定哪天也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有再多钱有什么用?老天爷要收命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她想拥有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拥有,眼下唯一的遗憾,只剩没有抱孙子。

眼瞧着这两年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逐渐稳定下来,是时候给儿子张罗婚事,让他繁衍后代了。

偌大的家产,不多生几个孩子,以后交给谁管理?

她好不容易瞧中一个还算满意的人选,没想到闺女却极力反对。

“怎么,你和钟雅欣有仇?”

罗珍珠没吭声。

她俩还真有仇。

钟雅欣比她小两岁多,但是同龄人的圈子里,有什么聚会总是会同时邀请两人。

有一次在朋友聚会上,她戴了一款新式珠宝项链,说是最新款,市面上还没得卖。钟雅欣当着众人的面无情反驳她,说那不是最新款。

两人家里都有珠宝产业,罗家的重心不在珠宝业,而钟家只经营珠宝店,钟雅欣的话语仿佛更具权威性,大家面上没有显露,眼神却都透着对钟雅欣的偏重。

她当时很生气。

不只被人下了面子,周围朋友还没一个人相信她。

让她沦落成爱吹牛说谎的人。

她想据理力争,又对珠宝行业不是那么熟悉,看着钟雅欣气势腾腾又信心十足的模样,怕自己一反驳,露了怯,被对方抓住把柄一顿嘲讽,到时候更加下不来台。

可是不反驳,这口气又咽不下。

眼看着非常恼火的时刻,是郭彦嘉前来替她解了围。

郭彦嘉款款走过来,递给她一只礼盒,说是店里的确有最新款,不过她母亲给她拿错了首饰,让他重新送过来。

她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盒子躺着一条更加漂亮的珠宝项链。

旁边的钟雅欣不信邪地凑过来瞧了瞧,终究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肯定是最新款。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她得意地重新将珠宝项链戴上,那会儿仿佛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神气十足地在朋友与钟雅欣面前转了一圈。

瞥见钟雅欣黑沉着的脸,她心里别提有多爽快。

事后她回想起来,发现郭彦嘉处理得十分妥当。

当时郭彦嘉给她送最新款的珠宝项链,不仅证明她没有撒谎,店里的确有最新款,而且也不算得罪钟雅欣,毕竟钟雅欣的话也没错,她当时戴的不是最新款。

她认为郭彦嘉这个人心地很善良,处理事情也很得体,两方都不得罪,从那之后,心里就留意上了。

当时郭彦嘉是父亲为罗宝珠钦点的未婚夫,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有时候藏着捂着,爱意才会慢慢发酵,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倘若当初两人能正大光明地接触,罗珍珠的这份情谊或许不会发展得越来越醇厚,见不得天光的情绪给这段关系添了催化剂。

那些阴暗的无法说出口的情意,最后统统化成一股执念,一股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执念。

以至于后来,父亲去世,大家都忙着处理葬礼等后事时,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条想法居然是,大房没落了,她可不可以趁机将郭彦嘉占为己有?

因为这件事,她始终对郭彦嘉抱有好感,也因为这件事,她心里对钟雅欣始终持着恶意。

现在她母亲居然要撮合她大哥和钟雅欣在一起,钟雅欣成了她大嫂,两人指定要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钟雅欣能不能和她大哥磨合好,罗珍珠并不清楚,但钟雅欣肯定没法和她这个小姑子磨合好。

两人天然带着仇恨呢。

想和平相处,不可能!

“妈,我知道你想给大哥介绍对象,但你也得挑挑人啊,你瞧瞧钟雅欣,别看她身材娇小,人家主意大着呢,平时爱社交又爱炫耀,一看就不是安心跟着大哥过日子的人,娶进来指不定要在家里怎么兴风作浪。”

“你哪怕要给大哥介绍对象,也要找那种贤妻良母型,能包容能隐忍的传统性格的女孩,你瞧瞧依着大哥的性子,婚后难道会收敛妈?娶个事事计较的老婆回来,以后家里还能有宁日?”

不得不说,罗珍珠的话有几分道理。

吕曼云内心稍稍被说动。

“你等我再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了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早已踏上回深的路程。

坐在火车上赶回深城时,罗宝珠无意瞧见几百米远的地方似乎建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子。

看着像是别墅。

深城什么时候规划出别墅区了?

她怀疑有人在深城承包土地建别墅区,想过去瞧瞧究竟。

下火车之后,她找到自己的专车,吩咐老周:“先别回去,我想去西北方向看看,具体也不知道是哪里,你就往西北方向慢慢开,边开我边找。”

吩咐完之后,才发现驾驶位上不是老周。

是程鹏。

“怎么是你?”罗宝珠有几分意外,“我不是吩咐老周过来接我吗?”

“我让老周歇着了,大过年的,让他在家陪老婆孩子吧,我孤家寡人一个,没老婆没孩子,正好来接您,况且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嘛,老板年后从港城赶回来,我亲自来接一趟,以示欢迎,没问题吧?”

“得了。”两人相处久了,知根知底的,程鹏只吐出几个字,罗宝珠心里就明白他背后的意图,“别兜圈子,有什么话直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特意撇开老周,想必是有正事要谈。

“老板精明,一切都瞒不过老板您的一双慧眼。”

程鹏奉承两句,才开始进入正题,“来深城投资的外商越来越多,眼瞧着生意越来越好,我想扩张生意,车子倒是有办法弄来,可是人手实在不够了。”

这年头,驾驶员是技术工种,属于稀缺人才。

当初出租车公司成立时,那些老司机都是卫主任特意从部队里调过来,经过层层审批,也只调来了30多位。

后来建立货车车队,又劳烦卫主任提交申请,调来10多位司机。

这已经算是极限,程鹏这阵子总往卫主任家里跑,让卫主任帮忙多申请一些驾驶员调过来,卫主任苦笑着表示无能为力。

总不能把部队里的稀缺工种全调给一家合资企业吧?

这种事情只能企业自己想办法。

程鹏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事扰得他几天都没睡好觉,其实年前他就想和罗宝珠商议此事,又怕罗宝珠知道后这个春节也过得不安生,干脆等年后再来同罗宝珠商量。

罗宝珠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之后,倒也没十分为难。

“既然调不出人才,咱们就自己培养。”

“自己培养?”程鹏一愣,“怎么自己培养?”

罗宝珠靠在车椅背上,悠悠道:“开驾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