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富饲料厂开张后, 名声很快传出去。
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只有罗宝珠的乐富饲料厂能生产颗粒型饲料。
与正大康地相比, 乐富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一半, 毫无疑问成为养殖户的首选。
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 开张几天生意都很旺。
每天大把的人过来排队领饲料。
饲料厂采取的销售形式是直销,免除了中间销售环节,厂里生产出饲料之后,直接卖给养殖户,不需要经过其他经销商,大大节省了成本,增进利润。
罗宝珠担心原料不够,催促吴智辉回四川再运一批玉米过来。
吴智辉一口答应下来。
出发前,罗宝珠叮嘱他, 让他务必在下个月五号之前赶回来。
吴智辉有点懵, “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7、8、9号就要高考了, 我怕有交通管制,你最好在这之前几天赶回来比较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到马上要高考。”吴智辉嘿嘿一笑,“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
吴智辉领了命, 很快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里,罗宝珠一直没忘记翻日历。
眼看着高考马上要临近,不知道这一次黄香玲会不会如愿以偿考上大学。
这年头, 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月,还得参加一次预考,预考通过之后才有资格参加高考。
77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 好几届考生扎堆报名,大学宿舍挤都挤不下。教育部一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想出一招,让所有考生参加一次预考,把人先筛选一遍。
预考的成绩出来后会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些人寒窗苦读十年书,连高考的门槛都跨不进。也有些成绩很好的学生,因为预考失误,错失参加高考的机会。
罗宝珠没这阵子没听到什么风声,说明黄香玲应该已经通过预考。
不然李秀梅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这话不假,李秀梅也十分关注这次高考。
她还没忘记当初黄香玲死活闹着要跳楼时,两方约定的事情。
若是这次黄香玲没考上大学,那她一定早点给闺女找户人家嫁了,免得闺女再折腾。
很显然,黄香玲不准备给自家母亲这样的机会,她已经做好十足的把握。
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奔赴考场的前一天,罕见地,程婷提了一篮荔枝过来看望她。
“我哥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祝你高考顺利。”
程婷这阵子和章丽娟闹别扭,章丽娟大概因着秦小芬的事情和她产生一点嫌隙,自打去了南园宾馆工作后,章丽娟对她更是不理睬,她心里暗暗生着章丽娟的气。
黄香玲是章丽娟的表妹,她不太情愿跑这一趟,要不是她哥下了命令让她送荔枝,她才懒得过来。
放下一篮荔枝后,程婷没多待,很快离开。
没想到这篮荔枝闯了大祸。
上考场前,黄香玲吃了几颗荔枝,坐在考场上做题做到一半,肚子突然疼起来。
不是那种刮肉的绞痛,是绵绵不绝时有时无的疼痛。
她撑着不舒服的肚子熬过上午一场考试,在中午休息期间,很快去挂了两瓶水。
挂水也没效果,下午的考试她依然顶着时不时疼痛发作的肚子,熬过一整场考试。
直到晚上,拉过几次肚子之后,状态才慢慢恢复。
可那时已经晚了。
两场考试的状态不佳,没发挥出最好的水平,黄香玲心里有点郁闷。
9号那天,高考结束,她从考场出来,一眼瞧见站在外面的罗宝珠。
换做平时,她一定很欣喜这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可是现在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方一定是来问她的高考成绩,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罗宝珠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圈,大概看出她兴致不高,罗宝珠没有询问她考得怎样,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
“等高考结果下来再说吧。”黄香玲现在没心思做其他打算,她只想知道在失误的情况下,她到底还能考多少分。
眼看她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一旁的罗宝珠也没继续再问。
这姑娘大概考得不怎么好,能不能考上大学是个未知数。
倘若不能,李秀梅该跳出来操持亲事了。
罗宝珠轻轻叹息一声,默默离开。
她没把心思放在这桩事情上,因为很快另一件大事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高考之后,四川从9号开始,一连下了6天的暴雨,雨区主要集中在嘉陵江干流中游、涪江中下游、沱江上中游以及岷江与渠江中游部分,罕见的大面积连续暴雨,让四川盆地洪水泛滥成灾。
新闻报道中,不少瓦房已经被淹没,院门被大雨泡涨,淤泥垃圾到处皆是,一片汪洋之中,零星的屋顶像是孤岛一样耸立着。
灾情很严重。
看着电视中的新闻报道,吴智辉坐立难安。
一是自己家乡遭了灾,不知道家人们的情况如何,二是洪水淹了家乡,玉米的产量会大大减少,饲料厂的原料很成问题。
虽说玉米是2月到3月之间播种,6月到7月收获,多数农户家里的玉米大概已经收割,可是洪水一泡,收割的玉米也浸了水,容易发霉不说,哪怕抢救及时,质量也大不如前。
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好在刚运了一批原料过来,应该能抵一阵子。
一阵子过后,原料问题还是得解决,眼看洪水受灾的影响不会那么快消散,重新找原料场地是目前首要问题。
吴智辉二话不说提出要回一趟四川。
他打了车票,当天赶回去。
一是为了确认家里人的安危,二是为了给饲料厂解决原料问题。
四川隔壁的云南也是个产玉米的大省。
云南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都很独特,雨热同期,光照充足,降水分布不均,四季不不分明,地势北高南低,地形复杂多样,为玉种植玉米提供了多样化的生态环境。
况且云南比东北更近,运输上省了不少力气。
他想顺道去云南跑一趟,解决接下来饲料厂的原料问题。
到达地方之后,吴智辉给罗宝珠报了一个平安。
家里人都没事,只是房子被淹没了。
政府正在展开救灾工作,派出工作组、慰问团,安置灾民,清除淤泥垃圾,恢复供水、供电、交通、通信,控制洪水后的疫病……
安顿好家人后,吴智辉马不停蹄去了隔壁云南省。
东奔西走中,他重新为饲料厂找到新的原料供应途径。
这份心思让罗宝珠有些动容。
明明家里都受了灾,吴智辉也不忘处理正事,他真是一片真心挂念着饲料厂的发展。
罗宝珠同卫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等到年底计算利润与分成时,给吴智辉多发一笔奖金。
从饲料厂项目确立开始,吴智辉一直在为饲料厂奔波,他的付出有目共睹,这笔辛苦费理应颁发。
一个月后,四川洪水的灾情得到有效控制,全国人民跟着松了一口气。
在不知不觉的角落,每个县城开始张贴红榜。
红榜上公布的都是高考生的录取结果,榜上有名者证明被录取,榜上无名,多半是没戏的学生。
黄香玲一大早赶着去看结果,挤进人群,在榜单上观望一圈后,满心失落地走出来。
她沿着小道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罗宝珠的饲料厂。
罗宝珠正在厂里忙活,瞧见厂门口垂头丧气的黄香玲,走出去直接问道:“结果出来了吧,考上了没有?”
“考上了。”黄香玲闷着脑袋不大高兴。
“考上了你这副模样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没考上呢。”罗宝珠松了一口气,“考了什么学校?”
“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那不是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吗?
罗宝珠望着面前闷闷不乐的人,轻笑:“你考上北京工业学院都不高兴,这学校已经算是很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原本是想考什么学校?”
考北大。
黄香玲原先的目标是北大。
考试头一天肚子不舒服,让她没有完全发挥好,不然也是可以搏一搏的。
眼下没考上理想的大学,说什么都是惘然。
她垂着脑袋,面上没什么考上大学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懊恼般的遗憾,“我能不能邀请你去我家吃席?”
考上大学之后,家里要摆宴席。
她母亲请多少亲戚朋友她都不在乎,她只想邀请罗宝珠。
当初若不是罗宝珠帮着她说服她母亲,她不知道能不能求来这一次高考的机会,除了这些日子挥洒流汗的自己之外,她最想感谢的人是罗宝珠。
罗宝珠一口应下,“宴席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18号,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罗宝珠想了想,“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
她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选的专业是什么?”
“工业管理工程。”
企业管理方向的专业,以后的前景也不错,看来黄香玲对未来挺有规划。
罗宝珠没再发表意见,只等过些天抽出时间去参加摆宴。
没想到她转头遇见兴高采烈的卫主任,卫主任也邀她吃酒席。
罗宝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先道了一声“恭喜”,随后问道:“不知道卫主任家里有什么喜事?”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过几天摆宴,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啊,这是我闺女特意托我来请你的,说是不请到你,让我别回去。”
卫主任语气中听不到一丝埋怨,反而是满满的宠溺,罗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卫主任的闺女卫白露似乎也到了高考的年龄。
两年前她过来深城投资时,卫白露还只是一个即将上高中的女孩,两年后已经快要成为一名正规的大学生。
今年教育部才颁发《全日制六年制重点中学教学(试行方案)》,规定中学学制为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并要求原先的两年制高中逐步向三年制过渡。
在此之前,卫白露只读了两年高中。
两年时间看着短暂,却是一晃而过。
罗宝珠没意识到当初见过一面的小姑娘马上要步入大学,只感慨时间易逝。
“卫主任,您闺女考了哪所大学?”
卫泽海满脸骄傲,“她考上了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和黄香玲同一个学校?
可真巧啊。
罗宝珠眉头一扬,“她选了什么专业?”
“提起这个我有点不开心,当初我让她选化工专业,她不肯,非得自己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你说学化工多好啊,她非得要学什么管理,唉,没办法,闺女大了,做不了她的主,最后还是由着她,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专业,以后但愿不会后悔。”
罗宝珠在卫主任一长串的话语中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也就是说,卫白露也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专业?
学校一样,选的专业也一样?
罗宝珠失笑:“不知道卫主任打算什么时候摆宴。”
“下周二,18号,我看了一下黄历,是个好日子。”卫主任说着说着,逐渐瞥见罗宝珠的脸色不太对劲,他迟疑着问:“你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罗宝珠彻底沉默。
怎么学校一样,专业一样,连摆宴的日子也选一块儿了?
到时候她怎么办?
分身乏术啊!
好在卫主任摆宴准备在明朗餐厅举行,餐厅办宴席通常是在中午,而黄香玲会在家里摆宴,家里摆宴,做好正餐得是下午。
时间上能够错开一点。
她只能两头跑。
18号那天,两边都挺热闹,卫主任的宴席在餐厅里摆开,来了一拨又一拨前来捧场的人,至于黄香玲家里,没多少达官显贵,倒是周围乡亲都来凑热闹。
十里八乡难得出一个大学生,虽说大家对黄香玲考上的大学没什么概念,在大多数乡亲们眼中,全国就两个好学校,清华和北大,但这毕竟也是大学。
大学出来之后包分配工作,以后就是吃国家饭的人,有了铁饭碗,这一点羡煞众人。
周围乡邻们都与有荣焉,纷纷过来道贺。
不少大爷大妈带着孙子过来,让孙子去摸摸黄香玲,沾沾喜气,以保之后也能考上大学。
两头跑的罗宝珠见证了两方宴席最热闹的场面。
折腾一天,她回到饲料厂,瞧见吴智辉正收拾着行李。
“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回四川。”
罗宝珠以为他担忧家里人受灾的后续,想要回家乡看看情况,也就没当一回事,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饲料厂的事情多半是吴智辉在处理,吴智辉不在的日子她可以兼顾,但需要腾出时间。
她想知道吴智辉会回去多久,这样她心里有个数,好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谁知道吴智辉回复:“不回来了。”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罗宝珠神色一凛,“你不干了?”
“不干了”这几个字听得吴智辉心里一阵难受,偏偏他还得挤出一道笑容,“不是我不想干了,只是……”
只是电子厂里召他回去,他不能不回去。
“电子厂里召你回去?”罗宝珠有点不明白,“厂里为什么召你回去?”
当初三方建立内联厂的时候,大家都商议好了。
资金和设备由她出,厂房由深城负责修建,经营人员由吴智辉担任,怎么现在突然要把吴智辉召回去?
“你回去了,这里的饲料厂怎么办,谁来管?”
提到这个,吴智辉满心不舍,却要摆出一道宽慰的笑容,“到时候电子厂那边会重新派人过来管理。”
“重新派人过来?”罗宝珠觉得不可思议,“我同意了吗,卫主任同意了吗?”
吴智辉拎着行李,吞吞吐吐:“卫主任同意了。”
“也就是说,你们只瞒着我一个人?”罗宝珠气笑了。
她当即找来卫主任询问情况。
好在卫主任已经在中午时候招待完宾客,黄昏时分被人叫到饲料厂,心里明白肯定是吴智辉要走的消息被罗宝珠知道,连忙赶过去。
“卫主任,听说吴经理要走,你知道吗?”瞧见他的一瞬间,罗宝珠明知故问了一句。
卫泽海难为情地抹抹额头的汗,“其实我知道。”
“哦,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呢?是打算吴经理走后,另外一位新经理上任之后再通知我吗?”
罗宝珠语调很平,话中明显憋着怒意。
作为一起合伙办事的伙伴,她没预料到另外两位会瞒着她行事。
“这不叫通知,这叫先斩后奏,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能做到坦诚,看来是不行。”
这话有点严重,尤其从罗宝珠口中道出。
她一向是不大爱发脾气的性子,待人做事也都和和气气,鲜少摆出这样认真严肃的语调来,听得卫泽海心里一时没底。
卫泽海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料想你不会同意,到时候事情会很难办。”
罗宝珠望他一眼,没吭声。
她生气时沉默不语的模样,莫名散发一股不可靠近的气场。
卫泽海心虚地抹了把额头,继续解释:“这种人事调动,咱们都没办法协商,毕竟当初三方联合办厂,里面的三方指的是内地的电子厂,深城,以及作为港商的你。”
“吴经理他原本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是电子厂与咱联合办厂,派出吴经理作为代表,前来一同管理,现在电子厂要把吴经理召回去,派另外的人过来管理,在流程上找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只是一个人事调遣。”
眼下不允许个人与外商合资办厂,吴智辉只能托公司的名义,他根本上还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现在电子厂要召他回去,走个程序就行。
卫泽海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已经协商过了,没有满意结果,我寻思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走吴经理,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让吴经理在我摆宴这一天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你逮住。”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现在人事调遣流程已经走完,新经理明天就会过来接手业务。”
卫泽海心虚地望了一眼罗宝珠,“你也别生气了,我们都是不希望看到你生气才瞒着你,你要是这么着,不是白辜负咱们的心意。”
罗宝珠沉着脸,只问:“那边为什么要把吴经理调走?”
这个问题问到核心上。
吴智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是卫泽海替他道出缘由:“电子厂的厂长姓周,明天即将过来的新经理也姓周。”
一句话没说尽,却将什么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左不过是关系户要过来刷刷履历。
深城对外开放,与外商合资办厂的经历是刷新履历的最佳机会,眼瞧着饲料厂开业,生意很是旺盛,有些眼红的人坐不住,想要做点小动作。
罗宝珠冷哼一声。
当初电子厂鼓励员工办厂,没有谁站出来,是吴智辉率先做出表率,眼看着合资的饲料厂做出成绩来,又要开始来摘桃子。
这段日子,吴智辉为饲料厂四处奔波,罗宝珠全都看在眼里。
辛辛苦苦建成的果实最后被别人轻而易举捡了去,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这和小偷有什么分别。
罗宝珠二话不说给四川的电子厂拨了号,直言找周厂长。
卫主任和吴智辉站在旁边紧张望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论。
好在罗宝珠还算冷静,只冷声质问周厂长:“饲料厂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期,需要一个尽心尽责的管理者,吴经理做得好好的,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不应该被调走,况且吴经理一手将饲料厂筹建起来,对厂子的情况更加了解,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现在把人调回去不是明智之举,我希望周厂长能收回成命。”
对面的周厂长显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场面,笑呵呵地回复:“罗老板说笑了,饲料厂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筹办期,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即便吴经理不在,也能顺利运转下去,况且我已经派了新的周经理过去,周经理也是个能人,我相信他一样能管理好饲料厂。”
“周经理或许有能力,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磨合,和吴经理办事的这段日子,大家已经熟知对方脾性,合作效率更高,我不明白周厂长为什么一定要把吴经理调回去,难道只是因为新派遣的经理也同样姓周吗?”
这话有点不客气。
对面的周厂长只是笑笑:“罗老板这话就有点严重了,人事派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经过全体同意的。我听说有些人去了深城,拉帮结派,大搞个人主义,风头只想一个人出,丝毫没把集体放在眼中,再这么下去,眼中恐怕没有集体社会,只有金钱资本,这种作风咱们要坚决叫停,这就是非得把吴经理调回来的原因。”
“轮流调换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员工被深度腐蚀,不知道罗老板对这一点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不等罗宝珠接话,卫主任连忙抢过话筒,“周厂长的决策非常英明,罗老板只是心存一些疑惑而已,感谢周厂长帮忙解惑。”
挂断电话,卫主任朝罗宝珠摊摊手。
“眼下这个社会环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政治上的事情,卫主任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他努力宽慰罗宝珠,“有些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咱们不要掺和太多,为了吴经理以后的路,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和那边闹僵,对吴经理以后也不好。”
一通电话下来,罗宝珠已然了解对方的道德高地。
不过是拿姓资姓社做文章。
偏偏这个问题是眼下社会上最敏感的问题,对方捏着这一点做文章,还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罗宝珠沉默好一阵子,只说:“把年底准备分红的奖金先拨给吴经理。”
总不能这份奖金最后也白白便宜别人。
吴智辉在一旁看着很是感动。
听到要调回的消息,他自己何尝不难过,可是也无能为力。
人事调遣不过是单位的一句话而已,单位只要随便找个正当理由,就能轻而易举掐断他继续经营的路。
没办法,最近饲料厂的生意太好,传回单位,一些人免不得要眼红,他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无奈地感叹几声。
这些年他其实也习惯了,在集体中,总要牺牲一些个人的功劳,他是个爱折腾的人,平时参加什么比赛获得什么荣誉,都是集体的光荣,对此他并不反感。
集体培养他,自然也有集体的功劳。
只是有时候大家好像把这份荣誉完全当成集体的荣誉,忘了尊重他这位摘得荣誉的人,甚至还把荣誉当成自己的荣誉一样往外炫耀。
唉……
卫主任懂他的处境,除了劝慰他放宽心,也没法为他争取什么。
只有罗宝珠愿意为他发言,为他据理力争。
虽说结果不尽如意,但有她这份心,这阵子的奔波也算没有白劳累。
吴智辉鼻子一酸,两眼微微泛红。
心里一阵无言的感动。
他怕在众人面前落泪丢丑,头垂得很低,没敢抬头瞧人。
罗宝珠亲自将他送至火车站,分别之时,她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他。
“什么时候打算单干了,记得找我。”
合资企业总有股份改革的一天,下海潮总有到来的一天,个人主义也总有兴起的那一天,到时候不背着集体的包袱,她希望吴智辉能以个人的名义过来入伙。
“好。”吴智辉紧紧捏着名片,郑重应了一声。